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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乾鎬第一次见到金主训，是初二那年的春天。那天他被教练罚多加两组四百米混合泳，结束训练时已经快七点。更衣室里空荡荡的，他擦着头发走出来，路过操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在操场活动的那些社团早就没了人影，看台上却还坐着一个人。是个高年级的学长，戴着代表高年级的领带。
那个学长坐在看台最高处的角落，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低着头在写什么。夕阳从顶棚的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安乾鎬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三十秒，可能是一分钟。直到那个人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大半个操场，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隔得太远，安乾鎬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看到那个人歪了歪头，好像在问“有事吗”。安乾鎬吓得落荒而逃。
那天晚上他躺在泳池边的长椅上，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波光，想：他长什么样来着？没看清。但是好像......挺好看的。
后来他开始留意那个人。操场、图书馆门口、食堂二楼的靠窗位置。他像一只潜伏在水底的鱼，隔着玻璃一样的人群，偷偷看那个人的侧脸。他知道了他叫金主训，比他大一届，成绩总是排在年级前十名。他知道了他参加英语新闻社、足球社、音乐社——一个人怎么可以同时做那么多事？他知道了他走路的时候习惯微微低着头，但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和他平时那副淡淡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知道了一件事。他好像，有点喜欢他。安乾鎬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时候他才十四岁，不太明白崇拜一个人的“喜欢”和想要和一个人在一起的“喜欢”有什么区别。他只是每天训练的时候更用力地划水，好像游得快一点，就能离那个人近一点。
那年夏天，他在市里的青少年游泳锦标赛拿了两个第一。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练，以后有希望走特长生，进个好高中。安乾鎬没说话。他心里想的是：那个人那么优秀，肯定会去XX学院吧——在他们地区最好的高中。
初三那年，安乾鎬像是变了一个人。班主任打电话给他妈妈，说孩子最近学习太拼了，每天晚自习留到最后，早上最早到教室，要注意身体。教练也找他谈话，说你训练的时候心不在焉，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没什么事，他只是想考进那个最好的学校。那所学校的游泳特长生名额，全市只有两个。他的文化课底子太差了，小学六年几乎都是在泳池里泡过来的，进了初中才开始认真听课。他得把过去落下的东西，一点一点捡起来。
有时候凌晨两点，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醒来脸上印着练习册的折痕。他就着台灯的光，看一眼贴在墙上的那张纸——那是他偷偷打印的，那所学校的校徽。蓝白相间，下面写着校训：真诚，强壮，勤奋。他想：我至少可以做到勤奋。
那年冬天，他通过了特长生选拔。次年三月，他收到了那所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他妈哭了。他爸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真了不起。安乾鎬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想的是：那个学长他会在那里吗？他会不会去别的学校了？
高一开学那天，他在学校门口站了很久。蓝白相间的校徽，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金主训也如他所想的一样在这所学校。
安乾鎬在开学典礼上看到了他。他坐在高二的队伍里，穿着熨得平整的校服，微微低着头听校长讲话。阳光照在他后颈上，细碎的头发遮住了耳廓。安乾鎬站在高一新生的最后一排，隔着整个操场看着他，心跳得很快。快得让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跳进深水区的那种感觉——害怕，但更多的是兴奋。是想要往前游、想要浮起来、想要触碰对岸的那种冲动。
他开始想办法偶遇他。食堂、图书馆、教学楼之间的走廊。他像一个拙劣的跟踪狂，总是出现在金主训可能出现的地方。但他从来不敢打招呼。他只是远远地看着，然后在那个人快要转头的时候，装作在看别处。
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是在学校的小卖部。那天安乾鎬买了瓶运动饮料，转身的时候没注意，撞到了人。他连忙道歉，抬起头，愣住了。是金主训。他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被撞掉的面包，表情淡淡的，看不出生气还是不生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安乾鎬慌得连说了三遍，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那个面包。
“没关系。”声音比想象中要低一点，软一点。
安乾鎬把面包递回去，抬头对上那双眼睛。金主训看着他，忽然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是......那个游泳队的？”他问。安乾鎬愣住了。他、他怎么知道？“我在学校网站上看过你的报道，”金主训把面包的包装袋抚平，“说你破了区里的纪录。”
“......啊。”安乾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脸在发烫，耳尖烧得像要着火。
“很厉害。”金主训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弯了。然后他拿着面包走了。
安乾鎬站在原地，心跳得像是刚游完四百米冲刺。他知道了！他知道我是谁！
那天晚上安乾鎬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反复回想那个笑容，反复回想那句“很厉害”。他想，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是不是说明他也注意到他了？
但第二天他就把这种想法压了下去。他算什么？一个低年级的学弟，一个只会在水里扑腾的人。金主训那么优秀，那么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高一上学期刚过一半，安乾鎬听到了那个消息。消息是从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学长那里来的。那天他们一起在食堂吃饭，学长忽然说：“对了，你认识金主训吗？年级前五那个。”安乾鎬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认识，怎么了？”
“听说他要当练习生了。”学长压低声音，“好像是哪个公司的星探找上他了，最近总请假去面试。”安乾鎬没说话。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觉得什么都吃不下。
那天下午他没去训练，请了假，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和两年前金主训坐的那个位置有点相似。夕阳和那时候一样从那个角度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和那天一模一样。
他想，原来他拼命考进这个学校，换来的只是和他同校半年不到。他现在还在这里，但很快就要走了。他想起金主训刚才那个淡淡的笑容，想起他歪着头问“你是那个游泳队的吗”，想起他低着头在书页上写字的样子，想起他走路时微微含着的肩膀。
他想，自己是喜欢他的。不是那种崇拜一个人的喜欢，是想要靠近那个人成为他生命中一部分的喜欢，他竟然就这样喜欢了那个人两年多。从他初二那年的春天，到现在。
那天晚上安乾鎬去游泳馆游了很久。五十米池，他来回游了不知道多少趟，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直到池边的钟指向十一点。他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坐在池边喘气。水珠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瓷砖上，洇成一滩深色的痕迹。
“如果我也去当练习生呢？”刚冒出这个想法就被他自己否决了，他知道自己不会去的。他从小就只会游泳，他只会这一件事。他的梦想是成为国家代表，是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是让那个蓝白相间的校徽为他骄傲。
而且......那个人喜欢他吗？不喜欢吧。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交际，只是问了一句“你是游泳队的吗”，只是对他笑了一下。仅此而已。
安乾鎬把脸埋进膝盖里，很久没有动。泳池里的水还在轻轻晃动，波光映在天花板上，像他十四岁那年一样。
金主训走的那天，安乾鎬没有去送。他听说当时他家里人开车来学校接的，因为行李不多，走得很安静。后来学校的布告栏里贴了一张告示，说高二一班金主训同学因个人原因退学。
安乾鎬路过那张告示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几个字——“因个人原因退学”。他想：之后当了偶像还能再见到这个人吗？说不定以后再也不可能没有交集了。
后来他在网上搜到了那个公司的名字，搜到了那个新男团的消息。他看到了金主训的公式照——穿着他没见过的衣服，画着他没见过的妆，表情淡淡的，和在学校里一模一样。评论区里全是“好帅”“好有气质”之类的话。
安乾鎬把手机放下，躺倒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不像泳池的波光。他想起金主训走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空了的课桌上。高二一班的教室里，那张桌子被搬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落落的位置。安乾鎬没去过那个教室。但他就是知道。
他开始关注那个叫CORTIS的男团。出道日期、打歌舞台、综艺节目、粉丝拍的上下班路透。他看着金主训从一个普通高中生，变成一个站在舞台上的人。他看着他在镜头前淡淡地笑，看着他被队友逗得忍不住弯起眼睛，看着他在签售会上对粉丝说“谢谢你来看我”。那些粉丝叫他的名字，举着他的手幅，为他尖叫，为他哭。
安乾鎬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他只是那个人曾经的学弟，一个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只是一个会在网上搜索他的消息，在视频里看他的舞台，在深夜里想起他的脸的学弟。然后他关掉手机，第二天继续去游泳馆训练。他的生活没有变。只是每一次在水里换气的时候，他会想：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高三上学期，学校举办校庆，请了一组艺人。安乾鎬那天本来要训练，但教练说难得放松一下，放他们半天假去看表演。他和几个队友站在表演厅的最末尾，看着舞台上的灯光和人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主持人报出下一个出场艺人的名字。“CORTIS！”安乾鎬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一群穿着舞台服的男孩走上台。五个人。他认出第一个是队长，第二个是那个叫James的台湾人，第三个...第三个是金主训。他站在队伍中间偏左的位置，穿着黑色的舞台装，头发染成了浅棕色。他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太在意，又好像什么都看在眼里。
音乐响起来。安乾鎬没听清是什么歌。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在台上跳舞，看着他对着镜头做表情，看着他偶尔低下头，发丝遮住眉眼。
他的心在跳，和初二那年春天第一次看到他时一样快，和初三那年凌晨两点趴在书桌上醒来时一样快，和高一那年开学典礼隔着操场看他时一样快。
表演进行到一半，成员们开始走下舞台，沿着过道和观众互动。比他后来的人群往那个方向涌过去，安乾鎬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金主训沿着过道走过来。他一边走一边和两边的观众击掌，偶尔停下来对着某个镜头比个心。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种营业式的、礼貌的笑。然后他看到了安乾鎬，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短到旁边的人可能都不会注意到。但安乾鎬看到了。
金主训认出了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一瞬，像是水面上忽然泛起的一层涟漪。他认出了他，认出了那个两年前在小卖部撞到他的学弟，认出了那个在学校网站上看过报道的游泳队员，认出了那个曾经和他同校快半年、却从未说过几句话的人。他伸出手，和安乾鎬击了一下掌，他的手掌是温热的。他对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对别人多了一点什么——可能是惊讶，可能是怀念，可能是别的什么安乾鎬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对他做了一个饭撒的手势，对着他眨了一下眼睛，像是打招呼，像是在说“原来你在这里”。
接下来他继续往前走了。安乾鎬站在原地，人群从他身边涌过，追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他被挤得往前一步，又一步。
他看着金主训的背影。他看到他走到过道尽头，重新登上舞台，站回他该站的位置。他看到他对着另一个方向的观众挥手，看到他低下头调整耳麦，看到他被队友逗得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和两年前在小卖部门口一模一样。
安乾鎬忽然清醒过来。他站在人群里，周围是无数尖叫的、挥舞着应援棒的、喊着“金主训”这个名字的人。她们喊着他的名字，举着他的照片，为他尖叫，为他疯狂。和安乾鎬在网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和这两年来每一个喜欢他的人一模一样。
随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和金主训击过掌的那只手。掌心还是温热的。但那股温度正在一点点消散，被晚风吹凉，被夜色吞没，被周围拥挤的人潮挤得无影无踪。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今以后，他再也不能说“那是我喜欢的学长”了。他是她们的，是所有人的。是这个舞台上最耀眼的那束光之一，是无数人心里的那个名字，是屏幕那头永远笑着挥手的那个人。而安乾鎬，只是那无数人里的一个。他曾经离他很近——在同一个校园里，在同一个食堂里，在同一条走廊上。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离他更近一点。但他忘了问：他的身边又是否需要他的存在。
台上，CORTIS的表演还在继续。金主训站在聚光灯下，侧脸被灯光照得发亮。
安乾鎬转过身，往人群外面走。队友在后面喊他“乾鎬，去哪？”
“游泳馆。”他说完后没有回头。
游泳馆里空无一人。安乾鎬换好泳裤，站在池边，看着那一池平静的水。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波光。
他跳下去。水是凉的，和他想象中一样凉。他用力划水，用力蹬腿，让身体在水里前进，前进，前进。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可能是三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直到手臂抬不起来，直到腿开始发软，他才停下来，浮在水面上喘气。
天花板上映着波光，和他十四岁那年一模一样那年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有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夕阳落在他的手背上，很好看。
那年他还不明白，有些人注定是要游向远海的。而他，只能留在这条泳道里，一遍一遍，来回往复。
安乾鎬翻过身，仰面浮在水上，看着头顶的灯光。他想：他之后还会记得我吗？也许不会。也许明天他就会忘记，忘记那个曾经撞到他的人，忘记那个在学校网站上看过报道的学弟，忘记那个在人群里和他击掌的人。但没关系，安乾鎬闭上眼睛。他会记得。他会记得那个春天，记得那缕夕阳，记得那个人歪着头看他的样子。他会记得自己喜欢过他。
从十四岁，到现在。从今往后，这份心意会和所有人的爱融在一起，变成他身后那片茫茫人海中的一滴。再也不是只属于他的了。
泳池的水轻轻晃动，波光映在天花板上，像那年一样。只是那年他还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令人感到酸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