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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文彬,自己揾位置坐好。”女人狭长的指尖有支烟,烟圈遮住她的脸,连说话语气也慢悠悠,被烟雾朦胧着,“坐低——不请自来可没有贵客待遇。”
李文彬动作一滞,把拖动阮若兰对面椅子的手收回来,一步步后退,小腿碰到角落边放着的一张折叠椅。年轻警官谨慎坐下,看对方迈向冰箱:”阮生,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相商,关于蔡元祺……“
”关心下你自己先啦。“阮若兰取出针筒吗啡,居高临下地站在李文彬身前,捉住对方不自然扭动的肩,手指灵活地拉开对方的衣衫,”乖,我同你看下伤口。“
李文彬很莫名:”猫哭耗子啊。“毕竟,这伤口都是阮若兰亲手给他的。
“话我装乜好心?我怕你年纪轻轻残废啊李Sir。”女人没在意他语气不善,手在他受枪伤的胸口像羽毛轻轻抚过,而后扎入针头,推入冰冷溶液,“你们这帮差佬有够衰,发起疯来连自己人都杀。蔡元祺怕手下人杀不掉你,还把你位置透露给老丸。”
她又抽一口烟,总结道:“李文彬,你被卖第二次了——好可怜。”
这事讲起来李文彬就恨恨,他误打误撞卷入黄嘉辉案,固然有巧合,但到底是被蔡元祺卖的不轻。前几天他还呜呜在床上被蔡元祺掐着脖子喊师哥,这几天就被对方派下属无情追杀,可谓虐身又虐心。若没遇上阮若兰留手,他这趟旅程几乎十死无生,而现在也只好豁出脸面求这位老丸当家人帮他找回场子。
他还未开口,阮若兰大概读到他心事,开口告诉他:“这件事你不要再管。蔡元祺杀了方展强,过多几日我们老丸自然要找他寻仇。”
麻药还没发作,女人见他情急,一用力血又有浸湿绷带之嫌,干脆要把绷带剪开帮他重新包扎。李文彬触到女人如冷玉的指尖,倒没再挣扎,半身前倾过来作出副恳切劝解姿态:“再怎么样,蔡元祺也是警队二哥,袭击警察,警队就不会再和老丸讲和。阮生,你忍心让下属白白送死?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替方展强坐你承诺的几十年牢?李Sir,你的面子能帮我减刑几多?”
镊子衔着药棉,神色近似拆弹,阮若兰瞥他一眼,向前正欲给他重新上药,忽然眼前一暗,警察用手臂作套要将她捞入臂弯、锁她脖颈。女人手也快,按住他伤口、将他连人带椅掀翻,但为时已晚被他套住。李文彬死死搂住她像搂住情人,惯性将两人带倒,暗沉的棕色瓷砖地上砸出闷闷重响声。
女人握着银器的手下一刻毫不迟疑砸向他鼻梁,带出耳鸣和一柱鼻血,另一只手锁住他喉咙,挨到第三拳时男人先松了手,缺氧到眼冒金星,耳膜鼓噪得叫他甚至听不清阮若兰骂了他什么。他松了手,对方却并未松开,伏在他身上,锁喉动作持续时间更长、也更紧,好像恶鬼索命。他发不出声响,濒死的体验眩晕而绵长,只觉生命如涟漪般消散而去。
阮若兰松开手的同时,给了他一耳光:“……你已经死过一次,点解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做人?”
视觉与听觉模糊如同回到母胎,李文彬只觉被人揪着衣领从地上拎起,他昏沉地低下头等待更多暴行降落,却被按着坐回椅子。年轻警官抬眼去望,模糊视野中有抹雨滴似的光亮,而后熄灭成了细小光点,鼻腔内湿漉而冰冷,暗色的血滴滴答答打湿衣领,他过了整支烟的时间才闻到烟味。耳鸣过后,室内很静,女人背对他站,身型高大,几乎遮住整扇窗户。
李文彬方才只是想搏一搏——阮若兰总顾左右言他,这对他的计划相当不利。然而现在,他知觉恢复,那点冲动也就此消弭。察觉女人向他靠近,他向椅背里瑟缩,一双手臂抬起护头,姿态温驯安静,只差将自己缩成只寄居蟹。
“还痛不痛?”
他迟滞一会儿才处理好信息,愣愣答:“痛。”
胸口被点了点,他才察觉女人又重新抚上他伤口,“我问你胸口痛不痛啊。”
大概吗啡发作,伤口此刻连触觉都消失彻底,他摇摇头。阮若兰眼神忧愁地凝他一眼,伸手擦掉了他鼻间的污血。他默默无言,一时百感交加,长年湿润的圆眼睛里竟然真有眼泪淌下来。阮若兰拿止血绷带重新绑住他伤口,又问他会不会太紧,警察怔愣着点头又摇头,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大半个脑袋都已靠上老丸当家的肩。他有点羞恼,但到底不敢乱动,仍保持佝偻弯曲形态在折叠椅上坐着。
大概看他脸上乱七八糟,阮若兰随手抽面纸要他擦脸,李文彬条件反射畏缩后退。女人于是叹息,似母亲也似长姐般温和无奈:“李文彬,都说要你乖了你还不听?搞得咁凄凉……我扶你去洗脸。”
这不是他第一次同阮若兰打交道。上次女人虽神色淡淡,说着两人都不要相欠,但好歹愿意听他说。这次就不同,方展强的死代表他失去谈判筹码,从进这个房间开始,阮若兰话语更温和,却从来都是命令他。她没有与人商量的意愿,也无供人拒绝的余地,意见征询时口气仿佛民主,可他是民,阮若兰是主。这样一种毛骨悚然感甚至让他想到蔡元祺,那人也是这样将春风化雨作为表象,底下仍是冷冰冰的疯子。难道这就是老豆所说的“黑同白你中有我”?意思是,白是他主,黑也是他主。
李文彬在洗手台前洗脸,镜中反射出身后阮若兰在逐渐靠近,好像电影慢镜头,也像一道黑洞洞的枪口。警察冰封住般不敢动弹,直到女人骨节沾了血的手来掰他脸,手指按他下眼睑又拨他眼皮,“只是擦伤,眼睛没出血,还算好。”
手在他脸上轻拍两下,好像那场袭击从未发生。
02
打完他耳光的夜里,阮若兰做了炒蛋给他吃,她不让白头等一干人插手,只顾着指点李文彬蹲在她身下洗菜心。李文彬感到恍然,要不是黄嘉辉还生死未卜,他都会觉得阮若兰和他是合租室友,或者别的情人、夫妻什么。阮若兰对他很怀柔,但也很无视,没再多讲威胁和规矩,只是每当他提到线人、卧底此类,就调转开话题,被逼急了也只回复他“要考虑考虑”。李文彬无法,只能继续软磨硬泡,毕竟在老丸的线人虽不多,他也不能不要人,单枪匹马去阻止蔡元祺——那样即使关二爷上身也未必有命劫回人质。
饭后,女人在他身边安静读报,冲好的两杯茶水都还放在手边正热,她两指夹住一支万宝路,神情安宁。李文彬看她出神,一步步挪蹭过去想开电视机,听到她笑声,以为是读到什么新闻,回头去看,却发现对方那双漆黑眼睛转向了他,眼眸含笑:“李Sir什么事都冲在最前,中了弹还要追来找我,还以为你有天大的胆……原来挨顿打也能学会听话。”
“我哪里有胆?不过是揾食当差嘛。”李文彬很尴尬,但亦晓得服软,看阮若兰与白日里那暴戾恶鬼判若两人,唯恐她是精神分裂,“阮生,我想看下新闻。”
阮若兰丢遥控器给他,他又步步挪回座位,调到新闻,紧张听女主播讲二十分钟菜市场鸡毛蒜皮,而后挫败瘫倒,猜测大概警队也觉得环贸主席失踪不好交代,所以仍封锁着消息。
阮若兰又在背后不咸不淡开口:“心思咁重,对伤口不好。”又按两下遥控换到金曲频道,给他放王菲唱“梦中人接十分钟的吻”。
不知是否从缠绵情歌里获得勇气,年轻警官先打破沉默:“阮若兰,你点解咁倔?这件事由我而起,也该由我去结束,你……”
掸掉一点烟灰,阮若兰不欲多答:“这是老丸的家事。”
她把问题抛回:“你又点解要当差?”
“……你又不是不识得我老豆。”他有点气闷于话题再次被牵着走。
“我不是说这个,当差也可以做文职,不必要来O记。你怎么想,我也一样,所以无需要问。况且,”阮若兰越过报纸看他,“你体能素质过得关?”
这是激将法,也是真心话。她目光一寸寸在李文斌身体上刮,从下至上:瘦长身材,肌肉只薄薄一层覆在身上,唯独胸大且饱满,比起差佬更像内衣模特。
警察不好意思了,能看出大概并非第一次面对这问题:“体能可以练,但我枪法很准的。”
“唔。当差佬不怕么?”
“怕,怎么不怕。刚入行那阵乜嘢都怕,怕车里有炸弹,怕杀人犯从我手里走咗,怕被人报复连累老豆退休生活。但总之我受到很好教导,事情虽难也总能解决。就是没想到会有一日被自己人当公敌。”
“怪你自己信错人咯。”阮若兰叼着烟看他,似乎露出一点同情深色,但李文斌又隐隐觉得对方目光里流露出一点讽刺来。
李文彬嗯了一声表示承认,心里却想,也许他没有资格抱怨。自他进警队开始,道理都是蔡元祺同他讲——李树堂从来不爱讲这些,多数时候只是任由李文斌自己去看去悟。他走了师哥的捷径,却不明白每样事物都有个价,直到到了偿还之时。他心中一团乱麻,知道有些事不能深想,于是问阮若兰:“我今晚睡边度?”
女人用下巴指指厅堂。此处是老丸聚会所,房间虽大,除女人倒无人有权居住,仅有一张床。但毕竟性别不同,阮若兰怕要他同睡真将人激跑,叫人搬了上次李文斌腹部受伤时用的那条长椅,放在她床边靠近房门位置。
“你睡门边,起夜方便。”随即拍灭明亮灯管,仅留一盏小灯。警察规矩道谢,倒在长凳上卷过棉被,很快就不省人事。夜半察觉身侧有人躺下,除阮若兰外无第二可能,警惕打消,再次入睡。
凌晨时起夜,看见女人在旁边侧卧,似乎睡眠宁静。李文彬有一瞬起念要转行绑匪,可动身刹那意识到麻药效果已过,疼痛剧烈可称上半身伤残,估计了与门口距离,又估算下惊醒女人后的胜算,逃生欲望连同尿意一齐打消,不必现在逞英雄。他于是静躺听身侧女人呼吸,心想阮若兰大概真的未将他放在眼里,同差人睡在同一房间,也能睡得安稳。晨昏交替,意识模糊,他觉得身旁盘踞蛰伏的仿佛是条恶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