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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亚姆醒来,艰难地睁眼。他觉得冷,伸手去摸床头的空调遥控器,空无一物。
陌生的房间。
他坐起来。利亚姆很少喝酒,这时却在认真地回想自己是否曾度过一个自我放纵的夜晚。抬头看见正翻箱倒柜的维斯塔潘,还以为自己尚在梦里。
维斯塔潘低着头,以一种粗暴而不耐的姿态拍上抽屉。他没回头却抱怨说:“这里面什么都没有。”
利亚姆说:“嗨,麦克斯。这是哪里?你为什么也在,我们参加车手聚餐了?”
变成更加亲昵的麦克斯的维斯塔潘,保持着他经典的叉腰姿态:“......伙计,我们被困在这儿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但是——”
他指了指房间的另一端。利亚姆一头雾水,先是看见另一张床,然后看见另一端的墙上挂着一台电子屏幕,上方内容大意是要求二人完成任务以获取出门资格。读完规则他就断定这是又一档恶搞节目。红牛的媒体运营是越来越恶趣味了,连夏休期间也不放过司机们,把这项运动当真人秀吗?
他们有什么把两个在生活中无交集的人凑到一起来的必要,追求节目效果?
他扭头,看向房间内唯一的伙伴。他短暂合作过的队友。
叉着腰的麦克斯,脸上是同样的茫然。这个情景有点像他青少年时期到处跑比赛,偶尔回到学校,坐在课室里时与其他垫底的同学面面相觑。当然利亚姆最终也没能完成学业,他知道麦克斯也是,至于麦克斯是不是也了解他的——这可不好说。利亚姆想起ig上那些广为流传的meme,猜想也许这人昨夜还在家中开模拟器。妈的,难道他也在演?
不像。麦克斯不是这样的性格。
两个人赤手空拳出现在这个诡异的房间里,像被凭空刷新出来,连手机也不在身上,很蹊跷,但这一切就是发生了。像每一名莫名其妙进入九号房间的受害者那样,利亚姆开始检查房间。
麦克斯已经重新坐下了:“我刚刚检查过一遍...没能找到任何东西。”
他看着利亚姆。
两人都希望对方能忽然神秘一笑,揭晓谜底。
利亚姆被弄得有点冒冷汗。任凭谁被这么直白地打量也会有些不安,更何况那是维斯塔潘。他背过身去拉开抽屉,还能抽空挠挠鼻子,做些挥发尴尬的动作,说,好的。你觉得会不会是工作人员在...恶搞我们?藏了摄像头的那种?
麦克斯说:“说实在的,不太像。”
一无所获的利亚姆耸耸肩,以表同意。他发现浴室里有花洒、浴缸,以及两套完备的洗漱工具,连剃须刀也准备好了,便利程度基本上与酒店无异。很快麦克斯也不再那样看着他了。他们之间是如此陌生,甚至无法在恶作剧上对彼此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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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流逝。
房间内有时钟,即便看不见屋外的天色,也不至于令人失去时间的概念。已经临近夜晚,两个人滴水未饮,口干舌燥,这期间他们不时试图逃离这个房间。
如果你努力尝试,事情总会有些转机的,对吧?
并没有。上帝替他俩锁上门,结果房间内连扇窗也没有。两个人一鼓作气,敲门、砸门,从保持着矜持的风度四处寻找摄像头到不管不顾地求助大喊,都像是在浪费时间,可以保证这些内容就算被记录下也无法被得体地发布,除非媒体运营是彻底不想干了。
大门纹丝不动,反倒是体力在不断流失。利亚姆没吃早餐,醒来时他就出现在这里,饥饿感终于使得不必为金钱犯愁的高级运动员们回忆起作为生物刻在心底的生存恐惧,一切简直荒诞至极。
他不时回头看麦克斯的背影,四冠王一再固执地踱步,四处打转,显然也无法接受就此妥协。在这个以纯白为主色调的房间内他们甚至找不到通风口,不得不重新开始琢磨起屏幕上的指令。
实验品A:LL30
实验品B:MV1
任务一:
实验品B使用道具在实验品A的手臂上留下一道至少长5cm,深3mm的伤口。
提示:道具在一号抽屉中。
任务二:
实验品A与实验品B接吻15秒。
这东西把他们称作为实验品,令人恶寒。
身后的麦克斯猛然拉开抽屉,里面赫然摆放着一把精巧的手术刀,甚至备好了绷带和消毒药水。
他敢肯定最初这抽屉里没有任何东西。
麦克斯于是又开始尝试把抽屉卸下。说不定柜子后有什么机关?他自嘲地想。当然,抽屉也卸不下来。而当麦克斯这么做的时候,利亚姆无措地站在一边,像一个旁观者,完全帮不上忙。他们之间没有默契,利亚姆敬佩麦克斯、感激他曾允许过自己蹭坐私人飞机,但两站的短暂合作培养不出什么情感,何况他甚至没能驾驭那辆赛车就被再度抹去,这就是尴尬的现实。
如果照做,就会被放走吗?整蛊节目尚且不至于此,什么人会写下这样的安排?如果只是为了录制下他们的反应,也不至于真的放上一把刀吧。那可不像是单纯为节目效果而来的道具。
五厘米长,三毫米深。单论需要付出的实际成本来看任务二更值当也更简单。可是——
他忍不住留意到麦克斯没刮净的胡子。这叫什么事啊?
如果麦克斯愿意,倒是真的可以直接摁着自己揍一顿,然后抓起他的手腕划上一道,在力量方面的悬殊上,利亚姆对此毫不怀疑。然而可能是出于风向男的共性,两个人异样地对上视线,麦克斯忽然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一种苦中作乐的幽默氛围油然而生,好像双方都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他说:
“如果你准备好了...随你挑选吧,伙计。”
像是把认领基佬头衔的机会推到利亚姆身上,尽管他明白麦克斯不是那个意思。所以...
不过是一道小伤口而已。利亚姆拉开抽屉,毅然而然地取出了手术刀。他苦笑着扯起衣袖。
一瞬间麦克斯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想问你确定真的不吻我吗?不含情欲,只是纯粹的困惑,可能还暗自松了口气。为虚无缥缈的信念感而甘愿承受切实的伤害,乍一听可笑,同为直男却不难理解这选择。
“好吧,”他说。“敬你是条汉子,兄弟。”
“嗯哼。那就对我好一点...兄弟。”利亚姆伸出胳膊,另一只手捂着上半张脸,一副已然做好牺牲觉悟的模样,顺从地等待锋利的刀刃割开他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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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斯就是在这时感到一阵出离的愤怒。在这一年里,胜利女神好像决心撤走她的眷顾,被车队宠坏的四届世界冠军终于认识到世上总有些输你不得不认,就像眼下他不得不屈于此处、被迫伤害他人的窘境。直至真正举起刀以前他都在迟疑地等待,等待着哪个不知好歹的混蛋忽然从角落里蹦出来,说这只是一档真人秀节目,然后他会毫不犹豫地给出一拳,为这桩早已脱出玩笑性质的烂事。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不是件简单地在车载电台中说声不就算完的事情,也不像是在招待会上面对不怀好意的记者那样,可以随便已读乱回。方向盘不在他的手里。
什么人会做出这种缺德事?这见鬼的房间究竟希望他们做些什么?
“速战速决,好不。”耳畔传来利亚姆闷闷的嗓音,这时他倒真像只受惊的鸟类,对麦克斯的愤怒一无所知,只是不安地把脑袋埋在羽毛里。麦克斯因这句提醒回过神来,他握住那只温热的手腕,拿出疾驰于赛道之上般的注意力,衡量着即将割开的长度,再干脆利落地划下一刀。二十五岁以后他就以为这样的无措在逐渐远离自己了,哪能料到有今天。
由于紧握,也能感受到利亚姆的手臂因疼痛在一瞬间的本能颤抖,如此鲜活地握在他的掌中。这也许是二人迄今为止最亲密、最为长久的一次肢体接触。
鲜血溢出,格外扎眼。麦克斯立刻拧开消毒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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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收拾完这一切时,气氛又变得沉闷。伤口包扎得很粗糙,好在止住血就没什么大碍。于他们而言,只要双手还能紧握方向盘就都不是大问题。
“蛮诡异的,是吧。”利亚姆说。
“我很抱歉。”麦克斯答非所问。他还在回想着刚才的事情,其实也不怎么觉得抱歉,错又不在他,替利亚姆不平倒是发自内心。
“真正该道歉的是把我们弄来这里的人。”利亚姆跟着客套地回答。先前的设想还在脑内延续,他觉得,麦克斯如果出现在校园里将会是名一本正经的高材生,并不是说他这个人不具备人格魅力,相反,利亚姆喜欢他的果决。但几乎可以肯定麦克斯不会是合群的类型,又或者说,他不屑于合群。其实,他们在学校里,应该都属于文盲的那一批次。眼下的难题,是他不知道该怎样跟麦克斯找话题,又仅剩下这一交流对象。房间内的氛围干巴巴的。
任何精彩的破冰游戏都不如一顿佳肴招待。饥肠辘辘的二人闻到食物的香气,不约而同地扭头寻找来源。
利亚姆说:“我操。我没在做梦吧?”
麦克斯说:“我倒希望是的。”
屏幕旁打开一道小窗口,刚才他们居然都没发现墙上藏着这道机关。两个人像监狱里的囚犯一样依次去领自己的那份食物,实际上囚犯还能提前预知自己何时重返自由,他们却拿不准。
利亚姆不是先动身的那个人,不知是在忐忑还是秉性温良爱谦让,又或者对食物的可食用性心存疑虑。在麦克斯起身之后才如梦初醒般跟着过去。
伙食不算差,甚至给了份番茄汤,很微妙地,是麦克斯喜欢的口味,不知为什么没配上他最爱的生牛肉片。
所以背后的人可能是了解他们的。
情况再糟糕也坏不到哪去了,他真的很饿且懒得去考虑其他,怀揣着一种去他妈的心态开始率先往嘴里输送食物。
吃饱以后连心态都平和许多,尽管他们还是毫无办法。麦克斯又走过去研究那个输送食物的小格子。
结果格子忽然再度弹出来,把他吓一跳。大概是要回收那些餐具。
“好在咱们还用不着负责洗碗。”他半开玩笑地说,余光瞥见利亚姆很给面子地提起面部肌肉,一个心不在焉的捧场笑容。这样的情况下真笑得出来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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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规则是完成任务就能得到作为奖励的食物供给,否则身为实验品他们只能等着被活活饿死。实验目的呢?如果让幕后黑手满意,是不是真的就能够离开?
更晚一些时候麦克斯站在洗漱台前刷牙,思虑之余,他看见桌面上的另一套洗漱用品,某种甜腻而柔软的粉色。
离奇的一天。先睡过这一夜再说吧,麦克斯回到房间内,利亚姆已经自顾自埋在被子里,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窸窸窣窣地转过来。
“晚安。”他的新室友说。
“晚安。”麦克斯关上灯。
说不定一切真的都只是噩梦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