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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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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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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窟仙死一束花

Summary:

人和马一同行走在栈道上,天上忽然下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雨,你举着火把躲在山洞中,火光映照出许多妖艳诡异的壁画,上面讲述着一个古老的故事:若你看到一条银色的河流从天垂落时,你便已经来到了暗河。

Work Text:


天空忽然变暗,天启城的上方飘来一朵黑色的云。人流凝望片刻,随后蜂拥闯出家门,用尖刀在自己的身上割出伤口,而后长跪不起,放声哭嚎。
倡优:三山五岳来寻仙呐——嘿呦。
倡优:一滴,两滴,三滴……千万滴,呀,如何有这么多雨!
倡优(连滚带爬跑到台阶下):陛下,陛下!老奴恳求您瞧瞧吧陛下,小人已经把这里的帘子给拉开了,劳烦您看看您治下这些庸庸碌碌的凡人,这江河湖海里想要成仙的疯人和凡人,他们是多么可怜啊……
明德帝:他们在干什么?
倡优:今天下了一场暴雨,雨天是求道的好时候,有的是受虐的法子能向佛祖表示诚心——若能赤脚染血走上泥泞的小路,便是再冷酷的佛祖也都会被打动吧,所以您的臣民正奋不顾身在雨中奔跑,只是他们走得也太急了,我看他们可是真要上西天啦!
明德帝:今天下了雨?
倡优:今天是场大雨,但要我说,他们都去错了地方。什么雪月天启慕凉无双,依我之见啊,这不过是些蠢地方,这世界上唯一能帮人成仙的地方在天上。可怜的凡人们,想成仙,你得找到那条河才行呢……
明德帝:你刚刚,好像也说了朕的天启城?
倡优(立刻给掌嘴,把自己扇倒在了地上,陪笑开口):瞧我说的,我糊涂了。陛下乃是世所罕见的明主,您掌中的天启如何能算是个蠢地方呢?更何况……
明德帝:何况?
倡优:更何况还有琅琊王在,哦不,我是说,还有他的尸骨在,他的尸体已经化成腐泥与齑粉,涂满了天启城中的每一寸朱红的雕栏,所以这里将永远固若金汤——就算是鬼,也不能不避让这样惨烈的死。
明德帝:你不该在在君主面前提起逆贼。今天下的雨不寻常,我总疑心这是执伞鬼的把戏。他要来朕的天启城中杀人了。立刻差人紧闭门窗,不要让暗河的潮水涌入朕的皇宫。
倡优(被刚刚的一巴掌扇得耳边嗡嗡作响,凑近确认道):您说什么?执伞鬼要来天启城渡魂了?那您可千万要关好院门,否则要被他带走的鬼也太多了,还有谁能去给您表演杂戏呢?
明德帝(叹气):一个戏子罢了,朕早就知道不能靠着你,已经让五大监去看守宫门了,可这场雨当真是好大啊,执伞鬼是否已经成为了剑仙?我听说,在暗河的雨中,执伞鬼是无处不在的。
倡优(跪下):您放心,陛下,执伞鬼无论如何都不会来到皇宫的,只因为您命不该绝。苏暮雨便是有再大的本事,也不会违背神佛的旨意。就像他带来的雨再大,也只能浇洗那些未能成仙的俗人。
明德帝(冷笑):哼!可你刚刚不是还说,如果真想要成仙,就得找到那条河吗?那条河既有如此的本事,如何不敢来到皇宫?
倡优(谄媚一笑):正如我说,时候未到,陛下。暗河里的人是同时活在天上和地下的人,只要你有本事,你就能成为暗河。他们是仙是鬼,是天人是骷髅,他们的刀下是人世间最无情的善和最锋利的恶,而他们来到红尘中,是为人间而杀人,为神佛洗清罪孽而杀人。
倡优(轻声):可换句话来说,陛下,他们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只能杀佛祖允许他们杀的人,您从不在那份名单上——起码此刻不在。
倡优(文雅庄重深施一礼):但这场雨的确下得过大了些,还是让我去找苏暮雨和他的朋友问个清楚吧。
天启城中一处少有人来的小巷内,苏暮雨刚刚杀完人,血液和雨水混在一起,变成一个暗红色的小河。倒在地上的人面色惨白,仔细看,他的血竟是已经被放干了。在尸体旁还跪坐着一个少年,正流着泪,不住摇晃着这具尸体的胳膊。
少年(哭泣):你杀死了我的父亲……你杀死了我的父亲!
苏暮雨(蹲下身):这是由神明下达的生死判,既然判决已立,那么作为一个暗河,我必须执行这条例,唯有如此,这世界才能算得上公平。
少年(哀声):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呢?又为什么会在杀我的亲人前送给过我一束花?只因为我是一个孩子?只因为我的年幼让你动过一点恻隐之心?如果真有这种恻隐之心,能让一个人在怜悯孩子的同时杀死他的父亲?
少年(抬头看着他):在起初,我看许多人都说你是一位君子……可如果这也是君子所为的话,你的慈悲,该是多么伪善的一种慈悲啊!
苏暮雨(叹气):……
忽然出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不,你错了,小弟弟,他不杀你,不是因为他善良,更不是所谓的君子之风,这不过是因为,从一开始,你就不在他的杀人名单上。
苏昌河(从屋檐上轻盈地跃下来,笑意款款):一个像你这样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孩子,有什么必须死的理由吗?我们苏家主早已衡量了你半天,不过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你该死的理由罢了——而只要不该死,那么你就不会再他面前死。
苏暮雨(皱眉):昌河——
苏昌河(哈哈大笑,而后灵巧躲进苏暮雨的伞下):好了好了,我知道我又忘了带伞,但你不是一直都有吗?少说两句吧,像我这样的暗河,被雨浇一浇是不会生病的。
苏暮雨(无奈):你每次出门都不管不顾。
苏昌河(怡然点头):和你一起出门就是为了杀人,既然是为了杀人,既然明知道每次在你杀人时都下雨,那么每次都不带伞不也很有乐趣?
苏暮雨(越发无奈):我说过,不是只有我杀人时会下雨,实际上……
苏昌河(笑):当你最爱的人在你眼前被杀死时也会下雨。比如你的父亲,或许也比如——
苏昌河(点点自己的心口,比了一个口型):比如我。
苏暮雨(不再理会他,转而看向那个少年,摸了摸他的头):你的父亲已经死了,有人买走了他的性命,他在神前已死有余辜,所以我来了。你以后也可以来杀死我,记住,我叫苏暮雨,暗河的苏暮雨。
少年(抬头):……是谁买走了他的命?
苏暮雨(平淡):暗河从不向外透露主顾的姓名。但这很公平,他付出钱,我付出刀和剑,而神则付出祂能承担的所有罪孽和仅有的良心。
少年(顿觉荒谬):神明……良心?
???:是啊!主管杀人的神,只要肯给钱就可以考虑去杀任何人的神,怎么不算有良心呢?简直是莫大的慈悲,有时只需要一两黄金和一点缘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纵然相隔万里,也能来去无声地杀死一位皇亲贵戚——一个愿意帮你杀任何人的神,难道不是世界上最好的神?如今,为了帮你杀人,他们可是连天子都不怕……
倡优戴上诡笑的青铜面具,从雨气里凭空出现,对苏暮雨和苏昌河深深施一礼。
倡优(捏着戏腔):见过苏家主,见过暗河的大家长,小生这厢有礼了。
倡优(扭捏):不知,倘若奴家现在奉上黄金万两,又能否得到大家长的允许,在暗河的神前奉上一炷香呢?小女子也有一个人要杀……说来也让人害羞,奴家我想喝它的血吃它的肉,已经有数年了,可惜武力实在不济。
苏昌河(被他的浮夸表演逗笑):你也要来暗河奉香吗?天下各门派都有他们的神明要供奉,可就算我是大家长,也不保证这位神明会听话啊,你打算出多少钱?
苏暮雨(皱眉):昌河——
倡优(继续用戏腔说话):小生已活了几百多年,这样的规矩,小生是知道的。暗河中的神明可以随时更换祂的规矩——因为神就是大家长,神就是一万把刀中最锋利的那一把。暗河中其他无数把刀的慈悲和罪过,都要算在他的身上。大家长想要杀谁,暗河的刀就会杀谁。
倡优(看向小男孩,低笑):来的时候,我听百晓堂的探子说,有人买了这孩子父亲的命,只花了一个铜钱。我朝一位二品的大员的性命,竟如此低廉吗?
苏暮雨(摇头):一命换一命,一个人临死时仅有的一枚铜板,足够让他杀他想杀的人。他不肯用这枚铜板换一个馒头,而是强撑着爬到了暗河,只为请暗河为他枉死的父老乡亲杀人,这样的一枚铜板,足以当得他的憎恨。
倡优(轻笑):放着万两黄金不赚,也要千里迢迢来天启杀人,这也是神的原则吗?也是够自我的。
倡优(看向苏昌河):大家长——您当真这么觉得吗?还是说,这一切只是我们执伞鬼的一厢情愿?
苏昌河(抬眼微笑):你既然知道如今这暗河到底谁做主,就该明白,我的原则就是暗河的原则。
倡优(笑):那就是大家长的意思了,今日一见,才知大家长也是个性情中人。
苏昌河(笑得越发灿烂):而我这人自当上大家长后给自己立的第一条规矩就是,苏暮雨的原则,就是我的原则。
倡优(愣了愣,而后忍不住大笑,直到笑出泪来):惭愧惭愧,是小女子不识风情了,竟然说出这么煞风景的话,实在该死!
苏暮雨(把细雨剑横在他的脖颈上):我看见你身上的令牌,你是皇宫里的人,来到此处,意欲何为?
倡优(立刻跌坐在地摊开双手,以示自己纯洁无害):苏家主说笑了,奴才哪儿配做皇宫里的人呢?看看我这身衣服吧,呸,多丑,多鲜艳,却也多么的华丽!我不过是个戏子,是个在无数贵人前脱光了衣服拿着笔的弄臣。
苏暮雨(直截了当):你来到这里,是为了向皇宫报信。
倡优(往左右看了看,而后才肃然道):嘘,苏家主,小声些吧。我是来充当耳目的,但不是给皇帝。就像暗河的杀手可以把大家长看成神明,戏子也有戏子的神明……我是个弄臣,我有我的主子,我的主子叫做命运,他把自己都写在书里啦,我还有个祖师爷,那人更是个天生的戏子,临到头把自己搞得枭雄不是枭雄,神明不是神明,哦对了,那个人叫萧若风,一个十足的废物,您不知道他也是正常的。他死啦,死无全尸!
倡优(妩媚):他可是专为造反者写书,好巧,我也是。
倡优(双目含情,抚弄自己的指甲):我时刻看着你们的一言一行……我要看你们生,也看你们如何死去……看这半片断壁残垣——看这凡人要消弭生死线——我在看!吃人的烟火和仇恨——仇恨——间——最后一文钱充当的卖命钱……
倡优(忽然掩面哭泣):那贪官肚皮朝天,吃了我十里八乡父老的赈灾钱,我儿亦死在我掌间,敢问我老汉——该如何才能不杀身成仁,去神仙府交出买命钱——我心中一把怨气……
苏昌河(不耐烦):行了行了,别哭丧了,你这词也不押韵,人都死了,再唱这种玩意连你一起杀。
倡优(立刻端坐):您说的是,我不说话了。
苏暮雨(忽然冷冷开口):如果我没记错,你刚刚是想说,你要来暗河买一个人的命,甚至愿意付出黄金万两。
倡优(羞涩):如果苏家主嫌少,十万两都可以。
苏暮雨(继续确认):你说你的祖师爷是琅琊王?
倡优(天真):是呀!如果十万两都少的话——
他刚一开口,苏暮雨立刻拔出剑刺向他的胸膛,细雨直插他的心脏,从倡优的胸口处流出滚烫的血,那血竟然是蓝色的,看上去像是某种巨兽或者鬼物的血,散发出难闻的臭气,总之,那断不会是从人的胸膛里流出的东西。
苏暮雨(拔出剑,神色冷漠):暗河不接这样的单,请回吧。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倡优(看看自己的伤口):那皇帝老儿若是问起来,奴家就说,这都是我为了保护天启受的伤。苏暮雨的细雨剑几乎要杀了我,这可真是倒霉。
倡优(忽然极为深情地看了苏昌河一眼):真可惜啊,大家长,你有一个好朋友,我恐怕得过些日子才能来取你的性命了。
话音刚落,倡优如烟雾般消失了,他来的时候凭空出现,走的时候更是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苏昌河(啧了一声):真是见鬼了!哎哎哎,等等,苏暮雨,我还没说话呢,到底谁才是大家长?怎么刚刚你就替我答应了?
苏暮雨(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孩子,而后打着伞转身):他要杀谁,你还不清楚?
苏昌河(笑着叹气):我可太清楚了……但是如果真能杀了那个人,岂非也是你之所愿?苏暮雨——毕竟在我的认知里,你可是我们暗河的——大——好——人。
苏暮雨(伸手堵住他的嘴):但你不能背负我的罪。
苏昌河(无辜眨眼):杀了那种东西,也算是罪过吗?苏暮雨,说不定我会因此得了佛祖青睐,死后真的能去那所谓极乐世界。
苏暮雨(把伞往苏昌河那边靠了靠,开口强调):杀人就是杀人,杀人就有罪过,无论缘由出处。
苏昌河(无奈):可那样的人,除了我们暗河愿意杀,也敢杀以外,还有谁会愿意接这样一单呢?
苏昌河(把手搭在苏暮雨肩膀上):你们杀的人都要记在我的账上,苏家主——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呢?
苏暮雨(冷淡):我怕你死,尤其怕你为我要杀的人而死。
苏昌河(忍不住轻笑):啊……是我忘了,你从来都不准我死,但是暮雨,你也不用太害怕,别忘了——
苏昌河伏在苏暮雨耳边吹气,铁了心让对方不能好好走路,神色恣意且不羁,开口道:“别忘了——双日为昌,暮雨,我的名字叫苏昌河。”
听说暗河里时刻下着一场杀人的雨。
听说暗河里一直有一把愿为这场雨而献身的刀。
倡优(连滚带爬回到宫殿哭诉道):陛下,杀人了,苏暮雨要杀人了,奴才去质问他,贼子安敢在天启作乱,他就要杀我,还敢骂您,说您是个从头到脚都不如琅琊王的废物,哪条忠心的狗能受这种委屈?
……
倡优:啊,您问我苏昌河来没来,来了,来了!苏暮雨来了,他自然也会来!
……
倡优:是啊,说来也巧。都说这苏暮雨行事有君子之风,可我却听说,他是拿自己全家被灭门那一天下的一场雨来做自己的名字的,而后他每次杀人都必要下雨。谁家正经公子用这几个字当名字?蜻蜓低飞要下雨,多么诗情画意,可苏暮雨杀人也要下雨……一个从恨和一无所有中重生的人,一个被雨水和河水淘洗过灵魂的人……一个只擅长杀人术的人,哈!一个读过圣贤书的野鬼,一个孤独的人!
……
倡优:您说苏昌河会死在他手上?嗨呀,陛下您糊涂啦!这暗河里的鬼,不都是只独善其身的吗?他读的又是些假圣贤书,哪儿舍得苏昌河死啊……除非……
……
倡优(微笑):除非,苏昌河是背负了苏暮雨的罪,所以才会被苏暮雨杀死的。
……
倡优怀中忽然变出一大捧苍白诡谲的花来,只一个呼吸间,他把这些花朵洒满皇宫,花朵落地,最终变成一枚枚苍白的纸钱,只一碰就粉碎。
倡优(细细的嗓子尖笑着):英雄杀人、鬼也杀人!更甚者剑仙杀人、书生杀人、士兵杀人、野心家也杀人!可他们都没有杀手要杀人来得天经地义,来得理所应当!——杀手杀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文钱抹平生死线,万两黄金能灭城,何其公平,何其慈悲!
倡优(端庄微笑):毕竟,会请暗河去杀人的人,都是只凭自己的力量杀不了对方的人。
天启城内的雨还在下,这一夜竟也不知到底死了多少人,曾有书院的学子粗略统计过这些被暗河所杀者的名字,发现他们大部分都在天启,一时竟也不知是权贵才有被杀死的价值,还是说在成为权贵后本身就意味着人性中某些部分的死。但许多江湖客并不这么看,他们当然也有他们的理由——只因暗河杀人,唐门杀人,雪月城杀人,雷家堡也杀人……这江湖湖海中,没有一个游侠的手上不曾沾过人命,也没有一个江湖客能真心相信自己不会忽然被杀。
外斗死人,内斗也死人,死在暗河这把刀手里和死在自家人的野心里,或许并无区别,所以我们把杀人或者被杀这两个字拎在手里仔细品尝时,或许也未尝不是江湖里一壶风花雪月。快意恩仇,少侠一怒拔剑起,折花斗酒又数年,每个风云人物手上都尸骨累累,他们不怕杀人也不怕被杀,只有身在天启的凡夫俗子才会这么热衷于分析人的死。
但这反驳其实也有些苍白无力,其实暗河也喜欢研究死,研究怎么杀人,但暗河似乎被这条规矩给论外了,因为暗河中的杀手不在江湖里——他们杀人不算英雄快意,就算没有人能真的离开这把刀,但也没有人想真的和暗河做朋友。
只要你开得出能打动对方的价格,祂就能为你杀人。
你可以为你的野心出资让他们杀人。
你可以为你的恐惧还债让他们杀人。
你可以让他们杀你的亲人也可以让他们杀你的仇人。
你尽可以躲在幕后。
不分善恶,不分来路,只认价码。
不讲美学,不讲少年意气,不谈快意恩仇。
鬼就是鬼。
杀人就是杀人。
这样的一把刀当然大公无私,但是世界上那些好事的聪明人,比如百晓堂的堂主,也会问——如果暗河有了自己想杀的人该怎么办?
这是一个细雨天,苏暮雨没有出门练剑,而是在暗河的驻地中休憩,靠在床头去细数窗前的落花,那些雪白的花蕊被雨水打湿,最后都纷纷坠落到潮湿的沙壤中。蚂蚁的行踪被花蕊掩盖了,柳絮也被冲刷到地上,云朵的跟脚轻轻的,苏暮雨望着天空出神。苏昌河则还倒在床上假寐,头枕着苏暮雨的双膝,眉眼恣意神色安静,在一室落花声里晕开一片鬼魅般惬意苍白的美。
苏暮雨(望着天空,忽然轻声开口):在那一天,仿佛也下了一场这样的雨。
苏昌河(眼睛都没有睁开,声音很含糊):你说哪一天?你被暗河捡回来的哪一天?
苏暮雨(望着昏沉的日光出神):……不,我说的是在我还是无剑城少主的时候,我曾经问过父亲一个问题,那一天原本很晴朗,落花优容而下,留下一片无暇的白。可在我问出那句话后,天上慢慢就下了一场小雨,雨洗净屋檐上的瓦片,也埋葬柳絮和落花。
苏昌河(打着哈欠):听起来倒像是你杀人时的样子。苏暮雨,我该说什么?你在这方面实在是年少有为,天赋异禀?
苏暮雨(拍拍他的脸):昌河啊,不会说话就闭嘴。
苏昌河(无辜睁开眼,然后拽住他的手,不让这只手从自己脸上离开):我错了,苏暮雨,你跟我仔细说说吧,你当时问了些什么呢?
苏暮雨(用苍白的指尖抚摸他的眉眼,声音轻缓):我曾和父亲一同出游,见许多武人行事,极为诧异问了我的父亲,为何名门大派中的弟子都能随意杀人。父亲告诉我,这是因为他们是神仙,不是人。神仙是不在乎凡人的死活的,若不能杀死凡人,该怎么体现自己的超凡脱俗?
苏昌河(任由苏暮雨抚摸自己的脸颊,随意道):如此说来,城主高见,可只是这一句话,不值得感动上苍吧。
苏暮雨(用手指慢慢按他的太阳穴,说话依旧很柔和):你说得对。在这句话后,我问我的父亲,为什么您要说他们是神仙?我们长着一样的四肢,说着一样的语言,甚至花的也是一模一样的钱……名门大派,似乎也不过如此而已。随后,父亲跟我说——可是暮雨啊,有的人便是穷尽一生,也学不会一点武功,这是他的命。
苏暮雨(回忆道):别人能乘剑上九天,却总有人穷尽这一生也只是女娲掌中骤雨冲刷下的泥点,他们没有被记录的必要,正因如此,所以人们才说,仙凡有隔,一切都是命。
苏昌河(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虽然不是第一次了,可每次听到这样的说法都让我有些感慨啊——苏暮雨,难以想象,原来当我还在苗疆的村落里玩泥巴时,上天就让我的这双手成为一双只有神仙才有的手,能把那么多生命玩弄于掌心。
苏昌河(玩味一笑):哎!真是的,老天爷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苏暮雨(继续道):随后我问父亲,那身在无剑城的我们,到底该算神仙还是凡人呢?父亲说,按道理应该可以算作神仙,尤其是你,暮雨,你是一个天生的剑客,你几乎必成剑仙,成为神仙中的神仙……而我却忽然想到一句曾在话本中看到的话,于是我对他说——
苏暮雨(眼前浮现出当时父子对答的画面,一字一顿恍惚复述道):可是父亲,我闻神仙亦有死,但我与子不见耳!云中任公子,街上乞花人最终都要化作尘泥,死是这世上威力最大的东西,既然都要死——那么所谓的神仙,到底能有什么独特的权力?
苏昌河(忽然微笑):然后呢?
苏暮雨(沉默一瞬,而后道):父亲对我说,说得好!月安,你既能有这种觉悟,那么我便不担心你找不到你的道了。
苏昌河(若有所思):而后便有了那场雨。
苏暮雨(仰头望天):父亲对我说,月安,我知道你向善,可你要明白,神仙无法带来善,因为神仙的存在本身便不是善的,他们衣袖下的凡人注定无法反抗或逾越他们。但死可以凌驾万物之上,无常的车架吹吸虹霓冯虚御风,万物莫能免于一死,于是才有了极致的平等——只有死,才是最真也诚的善。可就在他对我说完这句话的几个月后,无剑城惨遭灭门,我在河水上看见父亲的死,心中却只有愤怒和仇恨,我恨不得立刻就能成为神仙杀了他们!
苏昌河(忽然从苏暮雨怀里起身):要不我现在就去给刘云起那老头的尸体从坟里拎出来烧烧灰吧,再请几个和尚去给他念念来世不得好死咒。
苏暮雨(哭笑不得):昌河!
苏昌河(又躺了回去,嬉皮笑脸开口):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继续。我是不是有点破坏氛围啊!来,苏暮雨,跟我继续说说你想和我说的话。
苏暮雨(无奈笑笑,而后叹气):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忽然想起而已……昌河,直到杀死刘云起后,我才恍然惊觉一件事。暗河杀死了我的家人,可在我看见那条从天上轻盈垂落的银河时,暗河依然选择收留了我,并教会我杀人的法术——仿佛从一开始,暗河就不怕我会寻仇,也不在乎我来日是否选择向暗河寻仇。
苏暮雨(恍惚):……那一天正好也下了一场雨,新的我从中诞生,于是我叫苏暮雨。可在彼时彼刻,我只是感受到雨水的跟脚,未能料到死亡是这样一件无情又慈悲的事情。
苏昌河(忍不住笑):行了,别继续哲思你那些大道理了。苏暮雨,他们不在乎是否收养你,不过是因为,在进入暗河后,我们都是一把刀罢了——一把刀和一把刀之间,哪里有互相怨恨的理由呢?
苏暮雨(笑):你说得是。
苏昌河(往后蹭了蹭,整个脑袋都枕上苏暮雨的膝盖,懒洋洋道):所以我有时也会想,我们或许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暮雨啊,谁能想到,这把刀也会有他自己的想法,也会有他想杀的人,和无论如何不想杀的人呢?
苏昌河(伸出手捏着苏暮雨的下巴,轻佻一笑):那些过去暗河里的老家伙们,可能想到过有这一天?我们覆灭了提魂殿,也铲平了影宗,我也成为第一个敢自立为神的大家长……
苏昌河(笑得越发灿烂):所以啊,苏暮雨,我猜,我的死期要到了!就像你说的,我闻神仙亦有死!就算我是暗河的大家长,也逃不过那一天!
苏暮雨(沉默,而后掰开他的手指,亲吻他的额头):但就像我曾经说的,你来做暗河的大家长,我则成为你的剑——就像所有门派中的持剑人对他们所信奉的神明一样,我会为你洒扫祭台,并献上供品——只是,我也真心希望,我永不会见到那一天。
苏昌河(笑):你这么偏心我吗?苏暮雨,虽然早就知道,但是听你这么说出来,我还是很开心。所以我说,你太心软了,苏暮雨,这种杀人的活还是得我来干。
苏昌河(捧着苏暮雨的脸颊):可是暮雨,我们手中的暗河一把不听从所有人的剑,一把不再对所有人都无情的剑……那么暗河已经不再是剑,当剑有了感情,有了杀人的选择,那么暗河在手起刀落时也不过是——
苏暮雨(毫不犹豫):滥用私刑。
苏暮雨(叹气):一个有了自己的想法的暗河……能够继续存在,不过是因为我们够强。
苏昌河(玩味):可除了杀人,暗河还能做什么?而要强迫一个人永远毫无感情地杀人,暗河又到底能把这样的生意做多久?
苏昌河慢吞吞地起身抱住苏暮雨,缠在这位看着很清冷的公子身上,把苏暮雨整个抱在怀里,且这个怀抱还在不断地收紧。
苏昌河(亲吻他的脸颊和嘴唇,声音像是叹息):暮雨,我们都算读过不少书了,又在江湖游荡中多了不少见识,可有时候我也会迷惑——到底还要杀多少人,我们才能到达彼岸?
在一处名为雪落的山庄内,一个头戴鬼面的老人这样问一个沦落江湖的皇子:萧老板,你觉得,好人活该去死吗?
萧瑟叹气:您这话问的就没道理了,越发装神弄鬼,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哪里会碍着他死不死呢?行善也会暴毙,作恶也能长寿,您怎么不去天启城内问问那琅琊王的尸骨,看看他是怎么死的呢?
老人问:那若是有这样的一把剑,他们锋利无匹,靠杀人为生,却只杀自己愿意杀的人,该作何解?
萧瑟继续叹气,只觉得今日的雪落山庄无比凄凉,他问道,您这算是在考教我?
老者摇头: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看法。
萧瑟抬手为他续了一杯茶,行了行了——您老人家也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如果真有这样一把剑,真有这样一个人,那么作为萧瑟,我会说,这或许是个天生的侠客。
老者道:那么敢问,永安王会作何解?
萧瑟看了看窗外风雪中几只离群的大雁,语气像是隐约嘲讽凉薄:还能作何解呢?若是我在朝堂,我只会说——这未免也太过傲慢了。杀人还要论正义与否,他是想自比为神吗?
天启城内,一个银白色的弯弯的月亮下,倡优登上最高的那座台。他远望着天边,隔着斑驳的面具,看着三山五岳中那些正在奔月而行的人,举起自己涂满油彩的袖子。
倡优:天上白玉京。
月亮里的故事风起云涌,月亮下由千金铸就的城池静默无声。
倡优(疑惑出声):哎,怎么调子起得这般不好。唐门雷家堡温家……还有我们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咱们这些靠血缘传递权力和名声的人可得听清啦!
倡优:十二楼五城。
倡优(揉了揉嗓子):这下舒服多了——那什么!天启城雪月城无双城的各位不犯相思病的正常人,还有慕凉城里的那个天天都在相思的蠢货也听清楚啦!
倡优:仙人抚我顶。
倡优(手舞足蹈):在今夜!一个伟大的奇迹即将发生!这份奇迹注定不会被写进任何史书里,也不会被镌刻在任何诗词里,但这是一个伟大的奇迹!无论您是想阻拦他还是想要追随他,都来听我我!
倡优:结发授长生。
倡优(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面鼓):瞧一瞧看一看!各位看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月亮沉西海,雨从天上来,一把寸指剑,也能渡众人出苦海。今天,据说暗河的大家长要冲破阎魔掌的第十层!这可了不得!你不懂武功也不妨碍您看热闹,今天小人只用一句谁都能听懂的话来说,苏昌河啊——他这是要——成!佛!啦!
月亮在顷刻之间光芒大盛,在空中无情而冰冷地一动不动,通体散发出一种可怕的雪色和玉色,纯洁得让人心寒,而在月亮的背后,一个虚影正在慢慢地张开,神色端庄肃穆,像是一位阎罗,也像是一尊被染成黑色的佛祖,佛祖的下方是云朵,云朵上坐着一个人,正在往下看。
而在月亮下,还有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衣,手里举着剑,也在遥遥望向那个正在空中的人。
仿佛呵气成冰的寒气中,他们的目光交汇了。
苏昌河(神色略有些悲伤,看着下方的人):苏暮雨,你应该明白,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想来到彼岸,就必须杀人。
苏暮雨(摇头,又点头):我知道迟早有这一天,但我一直都希望这一天可以来得更晚一点——你是暗河的大家长,我们每个人手中的罪与债,最终都要被上天算在你的头上……但昌河!走上这条路的人,从未有人得过善终。
苏昌河(真心长叹):可是不能杀人的暗河,听起来也太无趣了些。暮雨,我有时会觉得,无论暗河在过去是怎样,又为了什么理由而诞生——它仿佛从生来就是要杀人的,为所有人而杀人,为贪婪杀人也为慈悲杀人。
云层中,苏昌河向苏暮雨遥遥伸出手,从他的掌心中垂下许多雪白剔透的冰花。
苏昌河:贪婪傲慢者,我们暗河杀过,所以世人才明白横行者也将横死。
苏昌河:慈悲为怀者,我们暗河也杀过,所以世人才明白死亡不会宽宥任何一个人,不分清高还是污浊。
苏昌河:皇帝需要我们杀人,名门大派需要我们杀人,贫贱百姓需要我们杀人,宵小鼠辈也需要我们杀人,我们负责杀,他们则负责找出自己的仇人——所以或许暗河从不改变才是最好的,我们可以勉为其难说自己亦正亦邪。
苏昌河(声音忽然软下来):但是,苏暮雨,可惜我是个有私心的凡人……暮雨,既然轮到我做了暗河的大家长,我也会希望暗河能为了你的生活而杀人。
苏昌河看向月亮,月亮恭顺地对他垂下自己苍白的脸,那个阎罗的虚影已经越来越明显,苏昌河笑着,而后一跃而起,打着拍子,和那身影合二为一。
苏昌河仿佛正越来越像一个鬼。
在被许多许多风声和雷声裹挟的过去,苏暮雨曾问过苏昌河:彼岸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所在?
苏昌河说:我也说不清,但我想,那是一个你渴望的所在。
苏暮雨说:在那里,我们会再不用杀人吗?
苏昌河认真想了想,而后说:或许吧。
苏暮雨干脆直接道:你说谎。
在这一点上,苏暮雨一直都比旁人清醒许多:昌河——如果在去彼岸的路上,我们都在杀人,那么在那个彼岸里,我们怎么可能不需要杀人呢?既然过去是杀人,现在也是杀人,我们能有什么区别。
苏昌河笑了,把头亲昵地靠在苏暮雨的肩膀上:但或许……我们可以自私一点。苏暮雨,我们不再为老天杀人了,也不再为别人杀人了。我们和其他所有名门正派、凡夫俗子一样,只杀自己想杀的人。
只杀自己想杀的人?
倡优忽然一跃飞起直到高空,而后击掌作歌,语调尖利地笑着,山崩海啸一样的声音轰响。
倡优:在过去,你是一个无情而玩世不恭的人,你接受一切安排,只把它看成任务和手段。所以,所有你接的单都不过是别人想杀的人。
倡优:你只负责独善其身,保全生命轻盈离去。
倡优:你不过一把无辜的刀而已。
倡优:可现在,暗河的剑竟然也有立场也有偏私。
倡优:所以到了现在啊——所有你杀的人,也都变成了你自己的确想杀的人!
倡优:你靠杀人谋生,可你竟然敢在佛陀的眼睛下主动选择自己要去杀哪些人。
倡优:你的杀孽何其之重!
倡优:你的杀孽已经和敢于挑选死者的苏暮雨一样重!
倡优:而我不一样,我是一个敢于嘲讽一切的目光,我是一个无所顾忌的戏子,良心早就泯灭给了琅琊王。
行侠仗义,也是杀人!
你们的罪过逃不过我的眼睛!
曾在提魂殿上提出三不接,一直在主动杀人的苏暮雨闭上眼,他的头发已经变成白色,雪一样的白,杀星一样的白,没有任何感情的白……
月亮下,这个看着极为无情的苏暮雨神色竟是痛苦的。
苏暮雨:可如果这样……昌河,背负这些的你,会不得好死的。
苏昌河依旧笑着,他走下云,脸颊和苏暮雨的脸颊亲密地相贴。
苏昌河(声音轻轻):那该怎么办啊,苏暮雨。
苏昌河:选择这条路,我们要背负更多的杀孽,可是暮雨,只有这样,我们才变成一个人……我们不再做那最慈悲也最无情最独善其身的刀了——我们做个人吧,和所有暗河一起,做个罪孽深重的人,只杀自己想杀的人。
苏暮雨:和所有名门正派一样?
苏昌河:我才是暗河的大家长,由我来发出号令,由送葬师来背负你们所有人的罪,让暗河变得和所有光鲜亮丽的江湖人一样。
苏暮雨(闭上眼):可你会不得好死的……
苏昌河(笑容肆意):你想多啦,苏暮雨,我说过,我和你不一样,你可以离开暗河,但我若离开暗河却反而无路可去……我是个天生要杀人的坯子,又见过那么多恨和血,就算没有你,我也会想为了点什么去杀个人玩玩的。
苏昌河(亲吻苏暮雨眼角的泪水):能在这条路上遇见你,最终为你的天真和信条而杀人,是我的荣幸——别当我是个太好心的人,苏暮雨……毕竟如果你不是这样的人,我早就死了——是你的决断救我出苦海,那我便理当回报于你。
苏昌河:当我把阎魔掌修炼到第十重,我也就和真正的神明相差无几了。自可把你们所有人的罪过揽于一身。我能背负整个暗河。
苏暮雨(低声):我说过,我并不需要你的回报。
苏昌河:但想来到彼岸,我们还有太多要杀的人。不走到这一步是不行的——来到彼岸的路太多,要杀的人太多。如果暗河的大家长不够强,那么他的命就没办法强硬到能背负这么多的冤魂。
苏暮雨沉默一瞬,而后长叹一口气。
苏暮雨:可是,昌河,既然如此,我就只好再拿出这点该让我下地狱的天真了。
苏暮雨拔出剑,细雨剑在出鞘时是无声无息的,苏暮雨看向围绕在两人身侧千千万万道荧绿色的眼睛。
苏暮雨(坚定):昌河,可我既想到达彼岸,又不想你为此而死,把阎魔掌修炼到第十重的日子就是你的死期……你不该走到这一步,我唯独不能接受你的死。
苏暮雨:……只要我活着,我就不能接受你变成那样。
倡优明显一愣,而后在这样一轮月亮下,忽然欣喜若狂,状若疯癫。
倡优:完蛋啦,完蛋啦,本以为大家长要在今晚成神的戏码可是要跌落啦!
倡优:兄弟反目!挚友离席啦!劳燕分飞啦!啊呸!好像用的词不对!
倡优(手舞足蹈):总之!苏暮雨下定决心,他好像要证明自己比苏昌河更强,所以要替代他去做暗河的主人啦!你听听他在说什么,他说只要够强就有资格天真,所以他无论如何,他都能替苏昌河背负他的罪——因为他一直比苏昌河更强!
倡优(唏嘘不已)小生也算听过不少曲了,但看了这一幕真是大快人心啊,看的奴家我难过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咿咿咿!呜呜呜!
倡优:恶人自有恶人磨啊,暗河里最残忍的一面旗帜,送葬师苏昌河,就算野心勃勃,可是他在今晚,当不了神仙啦!好可惜啊!
一阵癫狂的大笑声过后,倡优忽然泪流满面,他把手伸向天际,呈现一个对着月亮跪拜的姿势。
倡优(流着泪):可是在过去,怎么从来都没有人想过,自己可以替琅琊王去当这个北离的神……
月亮下,这个不知道是男是女是老人是孩子的戏子一瞬间就化为飞灰了。
月亮下,李寒衣问百里东君:师兄,既然苏暮雨替苏昌河当了这尊被千夫所指的杀神,背负起来世的所有清算,那苏昌河是不是就活下来了。
百里东君:……我也在研究。按理来说,是可以的。
李寒衣:那就是说,还有一个‘但是’?
百里东君:但奇怪的就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天师的所卜的卦象中,他们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从未听过一个人变成神像,另一个人则潇洒活在世上的道理。
李寒衣:可据我所知,变成神并非是真的死了吧。苏昌河继续一个人活着,也是不违背卦象的。
百里东君:不好说啊!
李寒衣:那卦象上怎么说?
百里东君:他们都是天生的杀手,从出生时就注定要漂流在暗河,天师在为他们两个杀星占卜时,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百里东君(沉思):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苏昌河轻轻喘着气,被搀扶着来到一处洞窟中,这里涂满了各式各样艳丽诡异的壁画,上面涂满了金粉,讲的都是暗河的故事,而在画面的最后,就是苏暮雨飞剑杀死半空中的阎魔,而后手持细雨拈花成佛的画面。
苏昌河(摸了摸壁画,笑):还挺威风啊!
一旁的人(连忙搀扶):大家长,您的伤!
苏昌河(不在乎地摆摆手):我知道!苏暮雨这家伙,不撞南墙不回头,他下手可真重啊!十八剑阵,真不是闹着玩的。
苏昌河(望着墙壁笑):可是如今……苏暮雨,你也被砌在这面墙里啦!哎,没办法,成佛的宿命就是这样,你说说,我们争得是不是很没意思。你不希望我变成这样,结果就把自己变成这样。好像只要我能和暗河一起活下来,你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了……
苏昌河(耸耸肩):一如既往地当甩手掌柜……喂,苏暮雨,我现在骂你你听的见吗?出来,有本事出来,来和我比划两下,我的伤……
一旁的人(连忙按住):大家长!你的伤不是闹着玩的!
苏昌河(得意):没事没事,苏暮雨哪儿舍得打我啊!这不是打过一次了吗?行了行了,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和苏暮雨说会话,你在这里,我不方便。
一旁的人(立刻警觉):敢问大家长,是哪里不方便?
苏昌河(笑嘻嘻开口):当然是,我作为大家长,总不好亲自在你面前上房揭瓦啊,我想在苏暮雨的神像上画一个老鹰捉小鸡,然后落款是你干的,你要看吗?
一旁的人讪讪走了,这个洞窟里终于只剩下苏昌河一个人。
苏昌河(望着眼前艳丽斑驳的无数壁画,沉默许久,而后开口):苏暮雨,你未免有点太傻了。
……
山洞里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苏昌河(叹气):行啦,苏暮雨,我知道你听得见。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记不记得,曾经我对你说过,我想让你当大家长,我来当苏家家主。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你能让我心甘情愿让出这个位置。此时此刻,岂非也正如彼时彼刻?
苏昌河(看着苏暮雨的神像)就算躺在壁画里不是件什么好事,但毕竟,能让我心甘情愿去仰头看着的,也就只有你了。
苏昌河(忽然微笑):行了,苏暮雨,我来给你献花了,都说来见神时不能空着手来,总得带点供品,但是我想不出来能给你什么,所以就只好我自己空着手来了——但是你别急。我说了有花给你,就是有花给你。
苏昌河忽然上前一步,几乎把自己的脸贴在了壁画上,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眼前的壁画原本冰冷仿佛忽然有了温度,变得滚烫起来。
苏昌河(叹气):瞧,你慌了。苏暮雨,你在这方面也就这点本事了,我早就看穿你——但没关系。
苏昌河(低声):暮雨……你现在倒是替我站在这里,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你管着我,我会变成什么样?
神不会开口回答人,所以没有声音。
苏昌河(叹气):所以我说你是个笨蛋……哎,你都被挂在墙上了,管管别人还可以,还想管得住我?
苏昌河(闭上眼睛):别忘了,苏暮雨,我们约定好的……就像只有让你继续只杀你想杀的人,才能让你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一样,只有想个办法去爱你,我才会觉得我活得像个人。
苏昌河(轻声):苏暮雨,我得是个人。当你变成神后,我会给你一束世界上最好,最美的花,你就成全我吧……虽然估计你真的要被我气死啦!
苏暮雨(声音如梦呓一样轻,像是乞求,像是眷恋):可是苏暮雨,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只是想活得像个人一样,怎么就这么难?
因为我们杀人吗?
可别人就不杀人吗?
“你想爱我,所以你自己来当神仙,可我想爱你,就只能去死了,苏暮雨,不公平啊,仔细想想,老天还是眷顾你的。”
苏昌河说完这句话,而后双膝一软,整个人忽然跌落在地,在漫天神佛的眼中,这个年轻的男人几乎是瞬间便枯萎死去了。他仆倒在地上,血液慢慢从他的身体里渗出来,只是一瞬间,这个看着很漂亮,神色却极苍白极恣意的男人,立刻在佛前变成了一束极美丽,极圣洁的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