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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天上一弯弦月,像半张未满的弓。月色清亮,照得山谷间石壁嶙峋,林影分明。
江郡多水,山谷前方有一处断崖,崖上悬着瀑布。水声哗然,碎在夜里,倒像玉石溅落,听来十分清透。孙权此刻却无心听水。
他正借着月色看一份舆图,眉心微蹙,心里盘算着今夜是否还能赶到下一个驿站。他并不想在这杳无人迹的山谷中过夜。胯下马匹似乎也与他同感,低低打了个响鼻。
孙权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马鬃,算是安慰了一下这位与自己共苦的同伴,随后一提缰绳,避开前方一摊碎石。这片山谷地势崎岖,怪石横生,密林间小径又多。前几日还下过雨,路上泥泞未干,马蹄踩下去时常要陷住半寸。若不是这一路如此难行,按原定行程,他早该在子时前赶到驿站。
抱怨无用,孙权只盼下一个拐弯之后,便能走出山谷,重新踏上坦途。
瀑布声渐近,混着林间偶尔几声蝉鸣,倒将夜色衬得更静。只是这点宁静没能维持多久,便倏然碎了。孙权听见了一些不该属于此地的声音。
脚步声,兵刃相击声,还有刻意压低却仍旧清晰的喊杀声。声音是从头顶断崖上传来。
他勒住缰绳,马蹄停在瀑布旁。水声轰然,却仍盖不住崖上的动静。孙权抬手,微微拨开幕离垂下的白纱,仰头望去。
断崖边缘聚着几簇火光,影影绰绰,照出数道人影。金石声短暂停下,像是双方正在对峙。
孙权没有动,他只坐在马上,隔着水雾与白纱,安静地看着上方。
不过片刻,崖边忽然又乱了起来。有人厉声喝了一句什么,随即一道黑影从火光中冲出,没有回头,竟径直沿着瀑布跃了下来。
孙权眼皮一跳。
那人落得极快,像一块掷下来的冷铁,直直地砸进瀑布下的浅池里。砰的一声,水花四溅。孙权连人带马都被溅了一身。他沉默片刻,垂眼看了看自己袖上湿透的一片,又看向水池中那道慢慢浮起的人影。
“……”
马又打了个响鼻。
“唉,”孙权慢慢收回舆图,低声道:“看来今晚是赶不到驿站了。”
-
砸进池底的那一瞬,澜听见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疼痛顷刻漫上灵台,如潮水没顶。他的肋骨大约断了几根,其中一截刺进肺腑,喉间很快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不知过了多久,瀑布轰然的水声才重新回到耳边。还有脚步声。那脚步声从池边慢慢近了,软靴踩过湿泥与枯枝,竟带着几分气定神闲的从容。
澜竭力睁开眼,在模糊的血色里,看见一道身影朝他走来。那人身形高挑,着一身白底蓝纹的直裾纱袍,头戴幕离。白纱垂至腰际,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辨不出身份。
那人在他身边蹲下,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腕骨清瘦,霜雪似的腕上戴着一只青玉手钏。
……女子?此地如此偏僻,为何会有女子出现?
澜还想再想,意识却很快被痛楚重新拽了下去。
那人似乎并未察觉他尚有气息,伸手在他身上翻找起来。动作不算粗鲁,却也绝谈不上避讳。显然是想找出些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很快,便从他身下摸到一个包裹。灰蓝色的裹布被挑开一角,露出里面温润精致的玉料。那人顿了顿,随即伸手,要将包裹中的玉器取出来细看。
澜心中警铃骤响。那便是他亡命至此的缘由。无论如何,不能落到旁人手里。他从几乎散尽的力气里硬是重新攒出一分,猛地攥住那人的手腕。
那人轻轻“咦”了一声。
纱后传来的,竟是男子的声音。听着很年轻,约莫也不过弱冠。
“竟然还活着?”
澜没有回答,只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可那人看似清瘦,手劲却大得惊人。两人僵持不过几息,澜指骨便先失了力。下一刻,那只玉器已经被对方拿在手里。
“你已是废人一个,这东西却不是废物。”那人借着月色端详手中之物,语调平稳,带着几分玩味,“怎么,想拉着它一道陪葬?”
澜咬紧牙关,喉间血气翻涌,却发不出声。
那是一方玺。
玉玺被切得方正,与成年男子的拳头一般大小。上部雕着龙凤相争,凤喙与龙口同衔一枚宝珠,正聚在顶首中央。玉玺底下则刻着两行篆铭,月光照上去,笔画冷而深。
“流水落花,天上人间*。”
那人垂首,指腹摩挲过玉玺底部的纹路,轻声将那篆铭念了出来。隔着一层白纱,澜也能感觉到他在笑。
“传闻前朝武林盟主将毕生绝学藏于一方玉玺之中。若能解开其中奥秘,便可独步武林,称霸天下。而那方玺上,就刻着这么八个字。”
他说完,又低低笑了一声。澜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头到脚,慢慢扫过。
“怎么,”那人道,“你一个小小刺客,竟也有如此远大的志向?”
“还给我……”
那笑声终于将澜心底最后一点清明也驱散了。他攒尽仅剩的力气,左手从腰后抽出短刀,猛地朝那人面上划去。
那人似乎没想到他不仅还活着,竟还有力气出手,动作微微一顿。也只是一顿。下一瞬,他便轻巧地向后避开。凌厉的锋刃贴着白纱掠过,只划开了幕离垂下的一角。
白纱被夜风掀起,一双湖蓝色的眼睛露了出来。
此间月色明亮,那双眼却依旧璨若寒星,纱影之后,是一张清丽的脸,眉目被水雾与月光映得几乎失真。颊侧一只明黄色的流苏耳坠轻轻晃着,像一截被风惊起的蝶翼。
澜怔了一瞬。
那人见他怔住,便朝他眨了眨眼,唇边笑意一点点漾开。
“你……”
澜刚开口,后颈便骤然一痛。原是那人趁他分神,一记手刀劈了下来。澜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歪头昏了过去。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似乎听见那人低声念了一句。
“咦…好像也不算全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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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淘沙》(李煜):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