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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落于街角的咖啡店里响着悠扬的华尔兹，玻璃窗外行人来来往往。妆容精致、个子高挑的女孩挎着个腋下包，急匆匆地推门迈入。
“函瑞，”王璐洁扬起个笑来，朝自己的好友挥挥手。走近，坐定，她拿起菜单，顺势挽了挽因为赶路而有些散乱的鬓发，“他要晚一点，大概……”
“大概半个小时，我知道，你提前跟我说了，”张函瑞握着汤匙的手停住动作，她朝菜单努努嘴巴，“喏，你的我已经按照咱俩的惯例点好了，你男朋友的你自己点吧。”
“啊呀，这个张函瑞好贴心吧。”王璐洁一边笑一边招手示意店员过来，问过不同意面的口味后指了一道小份，并叮嘱对方其间的牛排一定要煮熟，“你呢，你吃不吃？”
“我不用。我是没想过有一天咱们会在咖啡店里点上牛排——”待店员离开，张函瑞故作夸张道，“是谁之前跟我说最讨厌有人在咖啡店里吃熟食，说是会影响店里的味道？是谁？”她伸出手，用长长的美甲随意敲了敲桌子，“而且现在牛排都点全熟的了。”
被打趣的人一噎，好在神情不算羞恼，“他今天有比赛，虽然我叫他可以先垫吧一口再过来，但我估计他会饿，”女生驾轻就熟地解释，“穆祉丞胃不太好，不吃全熟的可能会拉肚子。”
昔日只走“关你什么事，关我什么事”的高中同学如今已然化为“穆祉丞专家”，张函瑞痛心疾首地摇摇头：“说真的，左奇函跟我说你谈了个体男的时候，我寻思你是真饿了。”
越是关系好，损起来就越发不留余力。
坐在她对面的女孩谢过店员端上来的咖啡，听到这句话飞了个眼刀。张函瑞老神在在地说：“没说你那口子的坏话，但咱们学艺术和隔壁学体育的本来就话不投机半句多，而且左奇函不是说你俩第一次见面其实不太愉快吗？”
王璐洁想了想，说：“也没有那么不愉快吧。”
张函瑞一摊手，示意好友开始她的讲述——哪怕先前已经在微信上听了个大概，但趁着小长假坐高铁紧急赶往闺蜜所在的隔壁省，不八卦个天昏地暗实在亏本。
……
左奇函提供的情报没什么问题，王璐洁和穆祉丞的第一次见面确实称不上愉快。
九年义务教育和三年高中叫太多人蠢蠢欲动的荷尔蒙无处释放，标志着“懂事”的十八岁和大学生活又总是相携而行。因此，一进大学就暗暗赌咒发誓“一定要谈个恋爱”的其实不在少数。
既然想和别人擦出特殊的火花，前提自然是要和别人多多交流。
王璐洁对上述内容不太感兴趣，但架不住身边有个爱攒局的主。左奇函总是笑眼弯弯地说：“知道你不喜欢，好多人找我要你微信我不也全推了？就是帮我撑撑场面——璐姐，璐姐，你是大美女，坐在那儿咱们那个局就蓬荜生辉了。”
虽然到了大学似乎没什么人会去评什么校草校花，但长得足够出挑的帅哥美女，怎么着都会在自己学院小有名气。若是被辅导员选做过运动会举牌手，也有一定可能在全校出名——王璐洁就曾是那个被导员挑中的幸运儿。
“你要是生在古代，起码得是个说书的。”又一次听到相似的说辞，王璐洁扯过被子，一把蒙住自己的头，“我不去。”
“去嘛去嘛，”左奇函走到床边，伸手去捏这位室友的肩膀，“你后天不是要去染头发吗？反正都要出宿舍，顺道去坐会儿就行。这次的局真不是为我——你记得咱们隔壁寝室那姑娘么？她最近想追体育学院那边的有个男生，具体是谁我还没完全确定，这你不陪我去看看？”
“妈耶，怎么想不开准备追体育学院……不过还有你打听不到的？”王璐洁奇了，拉开被子坐起来，斜眼去瞥自己的朋友。
左奇函连连点头：“就给了个范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平时就不咋爱说话。我为了打听是谁才主动说要攒局，她还说想让咱们两个帮忙把把关呢。”
说到这儿左奇函吃吃地笑：“你要不去也没啥，毕竟叫你把关也不算专业对口。”
母胎单身的王璐洁面无表情地躺了回去。
谈恋爱谈恋爱，女生重新拉上被子，心想，有什么好谈的，小红书上有帖子说什么感觉学艺术的男生会很优雅，而她只觉得自己同班那两个也学器乐的男同学犯起蠢照样像猪。
但临了当天，微信那头的王璐洁却是千般推辞、万般不情愿。左奇函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恶狠狠地在聊天框里说：“寝室钥匙被我拿走了，你就算想回去也得从我这儿拿了钥匙才行。”
而等到穿着黑色皮衣、头戴一顶鸭舌帽的王璐洁站在自己面前，左奇函一眼就确定了对方不痛快的原因。她硬着头皮说：“好吧，要不你先回去？”
王璐洁冷笑半声：“回去什么回去，我非得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酒局里有眼尖的认出了王璐洁，笑着打趣左奇函和王璐洁关系好，也就只有前者能叫得动后者出席。左奇函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唇，心说，就璐璐这性格，今天回寝自己肯定会被狠狠挤兑。
酒吧里是一片暧昧的昏暗，两个女生说话间，隔壁体育学院的张峻豪伸手朝酒吧门口招呼：“恩仔，这里！”
有道身影抱着一团衣服匆匆跑进来，与之相伴的是道朝气十足的男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耽误了下！”
许是因为室内的光线不好，也可能是因为那男生跑得太急，总之要跑近的时候那男生一时不察踩空小半个台阶，身子一歪撞到王璐洁肩头。
“嘶。”女生轻轻皱眉，瞥见男生身上的短袖时忍不住腹诽，这都深秋了，还是晚上，只穿件短袖怎么想的？跑起来也冒冒失失的，怕不是被冻傻了吧？
“哎，同学，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没看到路！”原本只顾着抱稳怀里东西的男生慌里慌张地抬头，黑色的发梢上有细小的水珠。但被淋湿的似乎不止头发，更有那双亮晶晶的瞳珠，男生站直了追问，“你没事吧？实在不好意思！”
“哎哟恩仔，你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张峻豪从沙发上起身，主动走过来介绍，“这是左奇函和王璐洁，艺术学院，我跟你说过的。这穆祉丞，我发小，体育学院的。”
被唤作“恩仔”的穆祉丞大概和张峻豪很熟，面对“毛手毛脚”的评价，穆祉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只小声解释：“我真不是故意的。”
左奇函出来打圆场：“没事儿没事儿，先坐吧。外面是下雨了吗？我叫酒保拿个毛毯过来？”
纷纷落座时不知是谁出声打趣，“还得是恩仔，撞人都能撞到人家璐姐。”他一边说一边朝着两人挤眉弄眼，弦外之音溢于言表。
起哄人的表情被王璐洁尽收眼底，女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怪不得都说体育学院的是群脑袋空空的牛蛙。哦不，这几个还不能叫牛蛙，没牛蛙那么发达的肌肉，该叫牛蛙的低配版……
她边翻白眼边拿牙签恶狠狠地戳着果盘，一不留神和穆祉丞对视。男生拢着膝盖上的一团衣物，虎头虎脑地朝王璐洁的方向张望。他眼睛里没有被起哄后顺水推舟的打趣或得意，只是黑白分明。穆祉丞轻轻地皱着眉，毫不犹豫地给了那男生一肘，嘴里说：“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你这家伙……”
他说完，朝女生歉意地笑笑。
王璐洁一愣，慢吞吞地收回眼神，心想，好吧，不说穆祉丞是脑袋空空的牛蛙低配版了，叫他什么好呢？
王璐洁在神游，场上其他人在七嘴八舌地说话。张峻豪忽然指了指穆祉丞膝盖上那团衣物，不解地问，“你这抱了团啥啊？外面都下雨了你还脱外套。”他忽而瞪了瞪眼睛，“等等，你这衣服咋还在动？”
“哦哦，差点搞忘了！”正在擦头发的穆祉丞放下毛巾，自豪地扒开那团皱皱巴巴的衣物，他献宝似的抱起里面的小家伙，“我刚刚搁路上捡了只猫！这家伙看着也就刚断奶。哇塞，你们不知道外面的雨有多大。唉，要找不到主人，我就送它去救助站或者那种……”
小家伙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发出细细的叫声，身上的绒毛看上去很软。
张峻豪嘀咕着：“我说今天又没比赛你咋来这么迟……”
几个女生则惊呼一声，新奇地伸手去摸，不住地发出“好可爱”的声音。
“猫？”左奇函变了脸色，立刻扭头去看王璐洁。
果不其然，沙发上的女生豁然起身。她皱着眉，下意识地想要退开，带动着沙发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哎？”穆祉丞一怔，茫然地抬头去看，正好对上女生如临大敌的神色。
女生道：“不好意思，我猫毛过敏。”
在场的人除开左奇函都是一愣，原先打趣穆祉丞的那个男生忍不住开口：“哎哟，恩仔你和璐姐是真不对付啊，这又是撞到对方，又是带了猫的。”
左奇函扯住好友的衣袖，有些担忧：“璐璐，你现在有没有不舒服？”
来这种酒局自然没什么人戴口罩，穆祉丞不可能立刻把猫丢开，只下意识地收回那只捧出小猫的手。王璐洁则走到沙发外边，虽然也怀疑对方是不是和自己犯冲，嘴上还是说：“没，他也不是故意的。”
“我，我先把猫给酒保让他们先放到别的地方吧，”穆祉丞无措地站起来，抿着嘴巴看上去有些茫然，“嗯，我这外套也不能放在这儿，粘毛了。你过敏的话，得吃氯雷他定吧？”
王璐洁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自己叫个闪送就好。穆祉丞把猫往服务生手里一塞，嘴里念叨着自己出去买个药，随即急匆匆地往酒吧门口蹿。
“帅哥，帅哥！我给您拿把伞！”被突然塞了只猫的服务生眼睁睁地看着客人一溜烟地跑了个没影。
王璐洁被穆祉丞的行动力惊呆了，站在原地有些发愣。左奇函讪讪地笑，说：“哈哈哈，不愧是体育学院的，跑得就是快。”
……
“所以他就跑出去买药了？”张函瑞目瞪口呆，思索两秒后差点捧腹大笑，“不是，听上去也太呆了吧？”她笑完不忘找补两句，“不过起码他知道过敏应该吃什么。”
王璐洁捏着汤匙，淡定地说：“你这句话等他买完药回来的时候我也说了，他说是他小时候想养一只猫和一只狗，结果发现自己对狗毛过敏，就只能养猫了。”
“这听上去是真的很呆。”张函瑞叹为观止。
谁曾想王璐洁摇摇头说，不止。
什么不止呢？大概是继撞人和小猫事件后穆祉丞就变成了打霜的茄子，对酒局兴致缺缺的同时密切地注视着王璐洁这边的一举一动。王璐洁感受到了穆祉丞的视线，本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单独讲一句大题小做。
“你当时觉得他是呃，那种方面的关注你吗？”张函瑞道，“毕竟璐璐你长得真的很好看，他们又都是体育学院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当时也不是没想过。”王璐洁浅浅喝了口咖啡。
坐在沙发里神游天外的王璐洁对参加游戏也提不起什么兴趣，察觉到穆祉丞的注视后，她也想过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有别的意思——认识到自己好看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就像她平心而论也承认穆祉丞和“丑”没有什么关系。所以如果穆祉丞等会儿像以前那些人一样找自己要联系方式，自己要不要给？
谁曾想磨磨蹭蹭地散场，都走到学校门口了，穆祉丞也没开口提联系方式的事。
估计是没那方面的意思吧，那看来不用纠结要不要给对方联系方式了。女生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它被月亮拉得很长很长。她抿了下嘴巴，心想，也是，感觉穆祉丞参加这个酒局只是像自己一样被拉来凑数而已，不像是奔着什么“认识人”来的。
深秋的校园，两侧道路的树木已经秃了个七七八八，零星飘落的几片树叶也打卷地泛着黄。一行人里的音色各不相同，似花坛里高矮不一的草根。月亮在云层里露出个尖尖的牙儿，星子也蛮零碎，顶多只能说是随手抛掷了几颗。
走着走着，她发现有道影子和自己的交叠。
回过神，便看见穆祉丞站在自己身前。
“今天的事实在不好意思，我真不是故意的。”他挠头，像是在琢磨怎么说才更好。
王璐洁点点头，有些犹疑也有些忐忑，或许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女生试图回忆自己今天喝了多少，答案是其实没到酒量的上限：“嗯嗯，没关系。”
他们又陷入沉默，原先起哄的那个男生忽而路过。他喝得有点上头，大着舌头说：“哎，你俩说什么呢。哦，恩，恩仔，你道歉呐？其实我觉得没啥事吧，呃，这种情况，你多夸夸人姑娘人美心善就行了，不过你和璐姐好像是有点不对盘哈……”
王璐洁心想，哦，这种是喝多的。
张峻豪强行揽着大舌头的人走了，走在前面的左奇函眯着眼睛看了两三秒，若无其事地回过头去。
“他，他喝多了。”穆祉丞干巴巴地解释。
要是平常，女生估计会在心里腹诽，说这你不讲自己也看得出来。但在这一刻，王璐洁没有什么想法，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穆祉丞好像要说点什么，他会说点什么？她心想。
两道影子被拉得细长，男生抿了抿嘴巴，“总之，今天的事实在不好意思，”他抬眼对上女生的视线，有些磕巴地说，“呃，你的头发很漂亮！”
那天的王璐洁染了头白金色的长发，听到这话怔在原地。
……
“哎？”张函瑞愣了下，“那天你正好染头发对吧，还真让他误打误撞……”
“但是那个店长给我漂了头发，要给我漂眉毛的时候说是家里有事就走了！关键我当时没记住他给我漂的度数，左奇函又催得特别急——也就是说，我顶着原来的眉毛去的酒吧！”王璐洁咬牙切齿地说。
女生控诉道：“那天我眉毛在我头发底下像两条毛毛虫！”
世界上最懂你的人莫过闺蜜，电光火石间张函瑞光速明白王璐洁痛心疾首的地方。这下她彻底绷不住，陷在椅子里笑得一抖一抖：“怎么不算一种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哈哈哈哈哈哈。”
也不算，坐在她对面的女生喝了口咖啡，心想，在一起后自己问过穆祉丞。
——你那天注意到我的眉毛了吗？我那天漂了头发，但没弄眉毛。
——啊？我记得你那天的样子，是没有弄眉毛。
——总之你那天没有觉得我的头发和眉毛很不搭吗？
——没有啊。
穆祉丞不觉得，他回想起那天晚上，只能想起女生的白金长发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出莹色，像有光的碎片附着其间。他回想起那天晚上，只能想起女生的睫羽鸦黑又浓密，轻轻眨动时似蹁跹的蝶。
穆祉丞说没有啊，那就是他真的没那么觉得。
张函瑞问：“所以你那天怎么回答的？”
于是此刻王璐洁说：“就说谢谢。”
“哦，所以你们那天没有交换联系方式？”
“本来我真觉得你找个体男是饿了，但现在我这么一听感觉你俩挺好玩的，”张函瑞懒洋洋地用汤匙搅动着咖啡，饶有兴趣地问，“那你们后面怎么加上的？”
“第二个周左奇函又攒了个局，我去了，他也去了。”说到这儿，女生捂住嘴吃吃地笑，“你知道吗？那天他朋友说，他前一天才从家回来——他家养了猫，所以他回了宿舍用粘毛器粘了好久。”
“不是换身衣服就好了？”张函瑞不解。
“估计是怕放进衣柜里的时候粘到其它衣服上吧，然后穆祉丞就一直说没有用粘毛器粘很久。”王璐洁回忆片刻，又说，“散场的时候我加了他联系方式，问他说上次捡到的小猫怎么样了。”
听了这话，圆桌对面的女生口中啧啧作响：“我要是左奇函我也得想办法多攒两局，所以穆祉丞怎么回答的？”
说话间，咖啡厅的门被再次推开。有男生急匆匆地迈步进来，瞥见要找的人后脸上扬起笑容：“璐璐！”
他走近了，饶是已经知道另一个人的名字，也自然而然地等着女友给自己介绍张函瑞，再和对方打招呼。
两边打完招呼，王璐洁问穆祉丞：“今天比赛这么样？吃过饭没有？”
“赢了，”穆祉丞不以为意地摇摇头，“没事儿，我不饿，咱们等会儿不是要和你闺蜜一起吃饭吗？”
“哦，但是我刚刚有点饿，所以点了份意面，估计我一个人吃不完吧。”王璐洁给他指了指洗手间的位置，“你去洗下手。”
“好，”穆祉丞点点头，“那等会儿先去买衣服，再去泡泡玛特，最后找馆子对吧？”
“人生四格。”王璐洁提醒。
“哦哦，对，还有这个。”穆祉丞一拍脑袋，总算列完了要做的事。见女朋友赞许地点点头，他起身往洗手间的方向去。
“啧啧啧，”张函瑞道，“咦——我起一身鸡皮疙瘩！真受不了你们这种国产浪漫！”
“所以那天穆祉丞怎么回答的？你还没告诉我。”
“哦，那天。”
“那天穆祉丞说他捡到那只小猫已经顺利找到寄养的人家了，还说如果以后见面的话他也会注意不带猫毛。”
“我开玩笑，说那我是不是听不到你夸我了，而且我也不会天天换头发，比如我今天的就和上次的一样。”
“他说，你这次染了眉毛，说衣服也不一样，接着说耳钉和上次是一样的，不过都挺好看。”
“我就想，穆祉丞好呆啊，傻乎乎的，”女生笑着摇摇头说，“然后我就跟他说，下次见面，我会换一副耳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