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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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说,本周一三刮风,四五暴雨,周末溽热,只剩一天适宜人类出行。
我尚且还算在人类的皮囊内挣扎,一样三餐一泊,出门做工。楼下酒馆的老板娘以薄利威逼引诱,托我帮她乡下邻居的姑娘搬家。
姑娘住在郊野刚开发的公寓里,比起城里连空气都显得洁净湿润,往外走一个路口便能看到农田。
即便环境宜人,听闻郊区治安愈渐恶化,电瓶车大盗横行。此事不可小觑,我调动残缺不全的兵法知识,将小电驴停泊在一家面包店门口,希望来往人流足以掩人耳目,并顺势端详橱窗上的甜品单一分钟。不知桂会如何评判此举。
大约会猛烈批评我因小失大,浑然不觉徘徊间迟到足足一刻钟。
女孩没太在意我晚到,端了冰水出来,又说已经把包装膜都拆开,只是托我帮忙把几件家具归位。
她还贴心地将所有门窗打开,又挪了风扇出来,房间里一直有微风流过,时不时安抚地穿过袖底,米色的沙发和素色的窗帘,悠然惬意。
我逐渐感到一种熟悉的失落。从歌舞伎町的二楼望出去,人人饮酒纵乐,只争朝夕,于是我可以安然大隐隐于市。而此时此刻,生活以一种陌生的方式延绵不绝,我感觉自己反被推开。
我和女孩说需要休息一下,靠在阳台边。我时常纳闷,这种阳台如此之矮,楼层又修得如此之高,岂不是起身便可一跃而下。
或许得以住在这里的人都无需考量这样的事情。
我就这样扒着这堵只到腰部的矮墙思考,女孩似乎是喊了一句什么,我朝她摆摆手,令她不用担心,同时更像外探了一步。
“银时先生!”
我听到她在身后喊,但身体更先一步行动,顺着一边的栏杆翻了出去,落在下一层的防火楼梯上。我就这样依次层层下行,刚好截在那个人之前。
果然治安恶化,不仅电瓶车大盗横行,就连恐怖分子都盯上了这里。
高杉皱了皱眉,他没有读心术,应该听不到我在心里这样喊他。我时常这样称呼桂,他大抵不会在意。至于高杉,尽管我们已经鲜少来往,但我隐约觉得这样的名号对他而言有些残忍。
于是我只好说,你别不是来偷我的电瓶车。高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看到他的手里提着什么东西,伸手去扒拉,被他一掌打开。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这话我也想问你。
高杉发出嗤笑。
女孩终于追了下来,我冲她摆摆手,做出抱歉的神色。遇到了老朋友,有些激动。多么万能的借口。女孩放松下来,说剩下的她自己处理就好,反而带着歉意离开了。高杉看向我,摇摇头,不知是在对哪一部分加以否定。
最好只是老朋友这个措辞。
我没有完全放下警惕,万一他真的不是来偷我的电瓶车,而是准备谋划什么大阴谋,那我于情于理都有阻止的必要。至于理应该是什么,情又是什么,我并不真的知道。
高杉似乎知道我心中所想,调转了方向,向公寓外走去。我只好跟在后面,日头沉了一些下去,街面上也偶尔刮起了凉风。我们一前一后,隔着半米的距离,在楼宇之间游荡。
高杉停在面包店前,拍了拍我的车座。
你不会真的来踩过点,我问他。
高杉没有回答我,走进面包店,将我一个人甩在身后。我围着车前传后转,轮胎没有被扎瘪,车闸也尚且灵敏。果然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好也跟进店内,高杉正端着一份蛋糕准备结账。
街上明明空空荡荡,似乎这个街区里所有的人都聚集在了这间小小的房间内。我不住道歉,分开人流,挤到高杉身边。或许是碰到了谁的衣角,又或者我们这样的旧人物就是惹人厌烦,人群中清晰升起几声抱怨和奚落。
高杉的眼里升起清晰可辨的恨意。我并不意外,拉着他坐下,从蛋糕上挖了一块塞进嘴里。店中人满为患不无道理,甜意带着奶油的滑腻感,从舌根处化开。我品尝着这种滋味,细细扫过高杉的脸,等他镇静下来。
你还配着刀。高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我告诉他这只是木刀,杀不了人。战争结束了,不要总想着打打杀杀的。
高杉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木刀当然也能取人性命,你带着它,总不能连这点都不敢承认。
我反驳他,如果这样想,世上人人身怀利器,悲伤能杀人,眼泪也能杀人。我打算死于甜品店老板的全糖小布丁,望你悉晓。
多么伟大的诡辩,对于此项艺术我已演练多时,从说服自己来到江户,到用环保做借口掩饰很多付不起钱的时刻。高杉似乎短暂地被我的歪理邪说讲服,若有所思地叉起一小块奶油放进嘴中。
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他突如其来地说。
我当下便要反驳,怎么可能,我是捡来的孤儿,生与死的日子一样遥不可知。但辩到一半,我突然想了起来,似乎的确有那么一件事,在迷茫混乱中被领到村塾,便索性以那天记作生日。只是后来老师似乎感知到我的尴尬,除了那次随口提起之后,从未真正做什么庆祝。
是这样的一个时节吗,或许是乡下气候相异,我总记得要更凉爽一些。
我不知道高杉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总不能是他诚挚记在心中,突然要为我庆生。我也觉得对方不至于险恶至此,为了在胜负计数上加上一笔,埋伏在面包店内打我一个措手不及。他似乎也有些犹疑,我们像两个绝世高手对招,在夜色中揣测着彼此的用意。
我决定先下手为强,将剩余蛋糕飞快扫入腹中。
血糖升上来之后,熟悉的放松和安心感回到了我身边。我扫视四周,方才发现高杉一开始提着的袋子,印着同样面包店的标志。
这就像第一次见到桂女装一样诡异。但桂穿上女装,违和中确实又有一些端倪,他本来也是比较周正圆润的长相,只是性格过于脱线,才令人意外。但无论如何我也想不到高杉拎着一袋甜品去拜访谁的样子。
应该是去拜访谁吧,他总不能是住在这里。恐怖分子也有一个家吗,我被这种荒谬逗笑了。
高杉就静静地允许我在大脑中搬演各类设想,直到我笑出来,他翻了个白眼。
“又子刚刚搬过来,我来探望一下。”
我隐约记得那个女孩,果然,恐怖分子也有一个家。
她有什么颜色的窗帘?
高杉被我问住了,露出沉思和回忆的神情。上次来的时候她还没有搬进去,或许公寓本来是没有配这些东西的。
战后兴建起的崭新公寓,装满了同样年轻的,兴致勃勃挑选着窗帘颜色的人。
刚刚在女孩房间中的感觉又回来了,我几乎想抽出刀来挥舞几下。这大约完全是高杉的过错,他的存在本身就提醒着我另一个选择似乎并不是绝路一条。暴烈绝决反而会吸引来新的伙伴,而我此刻拥有的这种凝滞的平静,只是我自以为是的决定带来的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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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是以一种模糊的姿态滑向结局的。
或者说它根本没有彻底结束,某处还在做零星的反抗,但对于当时的我们而言,起兵的理由已经失去,远处的声音已经不再重要。
桂收敛了老师的遗体,兵士之间或许流传着什么消息,等到我可以再次走出营帐,半数的人已经离去,四处散落着一些破损的兵器,金属的部分悉数被拆走,或许会重铸成锄头或炊具。
辰马邀请我们去他的船舱内,他暗藏了两坛美酒。当晚他滴酒未沾,只是说了一些关于未来的疯话,什么倒卖军火,开船上天。于是我们便知道这两坛酒是他可以和我们共度的最后时光。
说是我们,其实只有我和桂。高杉丢了一只眼睛,尚在休养,总有半日在昏睡。或许他的意志已经溃散,躲藏到神智的另一岸去。
桂担心他在昏蒙中衰颓,又担心醒来后自寻短见。我劝慰桂,实在不行我就每天蹲在高杉的帐外,激励他与我复仇。桂被我这种不合时宜的荒谬提案震撼,再三叮嘱我万万不可如此。
这是桂的胆小之处,他不善于谈论生死。高杉恰好相反,他甚至喜欢描摹死亡。我将其嘲讽为小少爷的上等趣味,或许这样桂和其他人能暂时不必望进他的本性中。
无论如何,此时此刻,有太多更为严峻萧索的事物悬于我们头顶,因此规避一颗溢满死意的心似无必要。高杉出现在船舱中时,我没有讲任何蠢话。他从我的手中接过杯盏,一饮而尽,然后坐在我和桂之间。我又将我们的酒盏分别倒满,桂皱了皱眉头,但并未加以阻止。
或许是我的记忆有差错,那一晚高杉不发一言,只是偶尔饮酒。宴席即将散场时他未露醉意,起身先行离开。我意图跟出去,却被辰马一把揽过。他明明滴酒未战,却有酩酊之态,手掌透过我的肩膀散发着热意,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土佐歌谣。桂重新扶着他坐下,也被揽住。我趁机脱逃,溜出船舱。辰马的大船泊在港外,四方尽是无边夜色,我在甲板上,一下失了方向,遍寻无果,只有繁星无尽向远处延展,落进黢黑的咸水中。
辰马曾向我们描绘过,他是如何升帆远航至此,依靠风和星空作为指引。此时群星不加分别地笼罩着我,高杉却不知踪影。我被跟出来的桂喊住,发现已经走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他带我寻到停在船尾的小船,我们回到已经变得冷清的军营中,属于高杉的那张床上空无一人,他的守卫也已经悉数散去。当晚我在睡梦中辗转反侧,这实在不像高杉做的事情,他应该杀了我,或者径直离开。直到清晨降临,我从半梦半醒中获得启示,或许这是他另一种谈论死亡的姿态。我起身,收拾好行囊,挑了一个方向开始走。我要去寻找他吗,或者寻找他的尸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所有的告别已经完成,我们将要重新各自在这个世界上寻找容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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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教士告诉我,今天是一周的第二天。
他还告诉我,在第二天,神将水分开,创造了天空。
或者大概是这样吧,他的日语破碎,在高烧中神志不清。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呓语,一些我听得懂,大多数内容我无从猜测。
很长一段时间,我在这片被战火犁过一遍又一遍的荒原上游荡,偶尔在沟渠里翻起一些可疑的尸体查看。高杉遍寻不到,只有这个还剩下一口气的传教士,被我扛回已经被废弃的草屋里。我总能找到一些食物和新鲜的水,没有好到能支持着这个异国人康复,但也足够我们两人生存。或许这就是我的天赋所在,乌鸦,鼠辈,战场上的食尸鬼。村塾像一场遥远的梦,一旁草埔上的洋人更加具体真实,他面颊上的潮红已经连成了发紫的块,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
我用破布蘸了井水,拍在他额头上。水顺着他的眼角流进耳朵里,他毫无知觉,只是干瘪地吞咽了一下,继续念叨着他的神和第二天的天空。我与他已相识一周有余,他的神识却似乎停留在了那永恒的一日中。
偶尔会有流民回到村中扫荡,又或者是一些化为匪盗的逃兵,我无暇分辨,对我而言,避开他们轻而易举。
每当这时,我都会难免思索,这一切对于那个奄奄一息的传教士,究竟是否是一幢善举。
桂手下曾有一个长州来的士兵,听闻在老家时也受过这番西学传教士的感化,后来又加入了我们。那些挤在同一个行军帐篷里的雨夜,他曾捏着一枚打磨得并不规整的木质十字,同身侧的同袍讲死后的宽赦。
或许他的确安抚到了一两个人,鼓舞他们为死后那虚空一般的允诺坦然在这场战争中丢弃掉自己的生命,但他本人却在一场夜行军和短暂的突袭中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战死,被俘虏,或者是在清晨点卯前,悄悄丢下那杆打不燃火的鸟铳逃走了。
高杉听闻这件事时很不满,语带讽刺,世人皆是这般昏昏碌碌,连死都要死得拖泥带水,不成体统。
我则情愿事实是最后一个,活着未必总是更好的选择,我只是希望高杉是唯一那个相信必死的命运的人。对他而言,生命或许是一些抵达最终命运前的琐事。而且他不允诺任何来世,这对我来说是更大的宽慰。
当我重新回到战场和尸体间,为那个高烧的传教士寻找一些干净的布料时,我开始动摇,童年的记忆变得日益清晰,在遇到松阳之前的那些,或许那一部分生活和此刻才是相连的,是更确凿的答案。
至于中间的岁月,村塾,大家,甚至那场战争,日复一日,只不过是我在死前的叛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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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风势骤然剧烈了起来。
空气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股干草烧焦的恶臭,隐约有一些微弱的呼喊。我翻身而起,冲出到街道上。热气蒸腾,仅隔着几栋草屋,火舌在夜风中跳跃,乘着风势直冲我而来。
我猛地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冲回浓烟里。眼球被熏得酸胀,我凭着感觉摸到那个洋人身下的毯子,试图将他拖出来。可高烧将他的身体耗得沉重如生铁,汗水炙烤着我的后背,我转过身,企图将他背上。
在转身的瞬间,我愣在当地,原来炙烤我的不是汗水,火势已经从一侧悄然将我们包围。那洋人似乎终于察觉到危机,悲泣声夹在噼啪作响不停下落的火星中。我试图反手将他翻起,却反复脱滑。
如果就是此刻,我甚至在心里这样想。
像是要回应心中所想一般,一只手钳住我,将我向外拉扯。我先是振奋,想要顺着这股力气将那洋人也一并拖出。又突然发现自己已不辨方向,四下摸索,却只摸到滚烫的地面。
紧接着,一截带着火星的房檐砸了下来,我被热浪掀出了门槛,在泥地上滚了几圈,掌心满是被碎石扎出的血痕。那双手又把我提起来,将我带到河岸边。
冷风从河的另一侧刮过来,吹散了脸上的油汗。我伏在地上剧烈地呛咳喘息,摸索着爬到水与泥土交接的地方,将脸埋进去,试图洗去眼中的烟尘和不停涌出的泪水。
我能感觉到,那个将我从火场里扯出来的人,就站在一侧。他饶有耐心地等我完成这一切。我没有力气再坐起来,索性直接翻过身,平躺在河床上,任由河水浸透我的肩膀。
眼睛依然酸痛不止,视野里只有一些模糊的色块。我自嘲地撇了撇嘴,问他我看上去怎么样。
高杉没有回答我。
我又问是你放的火吗,他依然没有回答。
我说那帮我坐起来吧,那双手将我拉了起来。我趁机回握住,高杉瑟缩了一下,想要抽回。我更紧地攥住他,他最终停了下来。我能感觉他的身体沉了一下,或许是跪在了河床边。在晦暗的夜色里,他的面庞模糊,我不由得贴得极近,但依然看不真切。我只能闭上眼,将脸靠在他的胸前。他没有穿那件鬼兵队的制服,换成了一件羽织,层层布料散发着灰烬的气味,覆叠在我的皮肤上,将我淹没。
我有很多问题,但它们已变得无关紧要。
疲倦令我很快失去了意识。等我再醒过来时,视力已无大碍,晨光熹微,炽热已经消退,河岸上只剩我一人。
飞鸟轻盈地在远空中盘旋,我盯着那些浮动的影子。
天空,今天是这个世界的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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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我没有将木刀抽出来一通挥舞,这绝不是高杉晋助的功劳。
我只是和他说,无论你打算搞什么鬼,别把401的女孩牵扯进来,她老家的邻居很可怕。
高杉没什么兴致地摇摇头,不会的,她很平庸,我已经调查过了。
不知何时,面包房里的喧嚣渐渐止息,只剩下我和高杉,还有我们中间只剩下最后一口的草莓蛋糕。
几块奶油掉在桌面上,我随手擦掉,留下浅浅的一个印子。
我想起我们上一次见面,在那个河岸边,两人共计只有一直眼睛视力达标。想到这里我有点想笑,也可能是在笑我们假模假式坐在这里,格格不入。
我很想问,高杉,你还是只相信必死的命运吗,如果他说是,我要说那这一切又算什么,算对员工待遇优渥?如果他否定,我就要大笑,原来生活具有如此大的腐蚀力量,然后,然后……
我不知道。
我没有回去看那个烧毁的村庄,安身之地不在此处。之后的事不必多说,直到有一日,我发现自己从一间破旧的房间中醒来,并以赊欠楼下老板娘若干月房租。
安身之地在此处吗。
高杉看穿了我,他先是嗤笑,留下一句话,然后起身离开。
讲道理的时刻尚未到来,还差300多集剧情外加几个剧场版,我坐在故事的开头,木刀暂无理由出鞘,神思恍惚。
高杉说,银时,如果你的生活真的有那么好,为什么不舍得与我告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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