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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东家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自从不羡仙烧毁后,他几乎夜夜梦魇,梦里是火,是血,是哀嚎,是恸哭,是昔日好友乡邻扭曲烧烂的脸,是嘶哑的嗓音诘问他为何救不了他们,梦里一双双挂着烂肉露出白骨的手掐住他的身体,要将他一同拖入地狱。少东家一遍遍地提醒自己这一切只是梦,却又一遍遍在梦里折磨自己,那些诘问不过是他借旁人之口对自己说的。他太恨,恨千夜,恨绣金楼,恨过太多,但最恨的,还是自己,他手中明明有剑,却什么也没能做得。
长久的精神折磨几乎要拖垮他,少东家只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不能死,他还要报仇,还要去杀千夜,还要找到寒香寻,找到江晏,所以,在开封事宜结束后,他开始几乎疯魔般地接悬赏,从鸡毛蒜皮的小事到剿匪杀人,无论是寻常百姓家的请求,还是官府的委托,他通通应下,他是百姓口中的金叶子侠客,也是官府的刀。他在斩下一位意图行刺京尹大人的刺客的头颅前,那人狂笑着咒骂他,骂他是大宋的走狗,咒他不得好死。那人头颅落地,滚烫的血溅在少东家的脸上,腥臭无比,少东家却只是擦了擦剑刃,欣慰自己的剑更快了。
少东家在超负荷的奔波下终于不再梦魇,不过有时是累晕的,有时是受了太重的伤昏迷了过去,身上新添了许多伤,很痛,但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还有许多事要做,他没有人可以依靠,可以哭诉,他只有自己,和一柄剑。开封府的赵京尹曾邀他在开封府小住,他拒绝了,只笑说他一介草民无福消受,官家也给他在宫里找了份差事,让他过足了官瘾。新鲜事有新鲜劲,过了这个劲儿,他又是初入开封的那位失乡人。
少东家原以为,他会孑然一人直到一切都结束,但是,上天怜他,或是说太多人牵挂他,而陈子奚,是唯一一个能从事中抽身之人。
自从听说火烧不羡仙一事,陈子奚就马不停蹄地去找少东家,可每次都迟来一步。他的身体不好,连日的奔波加重了他的咳疾,小徒弟曾劝过陈子奚,陈子奚却执意要找到少东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要带他走,带他去江南,去到他的地盘,谁也不能欺辱他。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陈子奚找到了那个小孩,佯装坚强的小孩在见到陈子奚的第一眼就再也维持不住,像一条小狗似的扑进陈子奚的怀里,压抑不住的眼泪夺眶而出,巧舌能言如陈子奚,此时此刻却心痛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说出那句,抱歉,我来晚了。
他只觉得自己确实来的太晚了。
带着少东家回杭州的前些天里,陈子奚已经打点好一切要用最盛大的仪式迎接少东家,他最不缺的就是钱,豪掷千金只为博少东家一笑。
陈子奚这般行径太过张扬,杭州城的百姓知陈子奚为人低调,虽居万贯却鲜少露财,一时间都在好奇这位能让陈氏家主如此费心思的究竟何许人也,纷纷上街观望。少东家好奇地从马车里露出头来,杭州城的风光同开封的差异甚大,大抵是由着地处江南水乡,空气有些湿闷,少东家一时间有些呼吸不畅。
“是少侠,我认得他!他就是开封的那位金叶子大侠!”有一个人认出了少东家,兴奋地大喊着,他曾受少东家恩惠,捡回一条命来杭州城谋生,如今倒也算是小有成就,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谈得上阖家安康。杭州城百姓多多少少听说过少东家在开封的事迹,这一来便更好奇了。
“这位少侠,莫不是陈公子的相好的?听说陈公子早些年便喜欢结交江湖人士,他本人也是武艺高强之人,也许他就是喜欢这样的游侠儿呢。”
“可那少侠看着也就十六七的样子,和陈公子也差了太多年岁……我怎么觉得像是陈公子在外头的孩子呢?”
“你说什么呢?陈公子才不是这种人,再说了他未娶妻,房中也无伴床,要是有个孩子何必等到现在才接回来?我瞧那少侠面容姣好,和风流倜傥的陈公子甚是般配啊……”
外头的交流声不绝于耳,内容也越来越离谱,听得少东家面红耳赤的,索性拉下帘子坐回车内,他侧过脸悄悄打量着陈子奚,那人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感觉怎么样?”陈子奚冷不丁地开口。
“呃,嗯,挺好的……很隆重,谢谢……”少东家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陈子奚这般厚待他让他受宠若惊,他被迫离乡的一年多里学会了谨小慎微,万事都要存有一丝顾虑。
“谢谢?呵。”陈子奚笑出声来。
“哎呀哎呀我的小少东家小宝贝,你我何至于生分到这种地步?你小时候我可没少带你到处溜达,叫你寒姨江叔训了多少回了,如今你这般客气叫我好生心寒啊~诶……”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叔……我只是……”
我只是太久没有收到过这样的惊喜罢了。
少东家没有说出口,他低下了头撇着嘴,没由来的委屈。
“唉……傻孩子,陈叔在这呢,什么事情都和我说好吗?”陈子奚凑近了少东家,少东家抬起头,陈子奚的脸离他很近,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人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少东家呆愣愣地看着陈子奚,那人微眯双眼,又离得近了些。
这是干什么……要亲嘴吗?
少东家缓缓闭上了眼。
“想什么呢?”陈子奚抬起扇子在少东家头上敲了一下。
“诶呦!”
“什么想什么呢!你刚刚那个眼神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嗯?”陈子奚一副探究的模样看着少东家。
“……没什么。”
“没少做这种事?说说?”
“陈子奚你忽悠小孩!”少东家气急败坏道。
“对喽,这才像你。”陈子奚不再追问,把少东家惹恼后才神清气爽地摇了摇扇子,他抬手擦了擦少东家的脸,这张小脸灰扑扑的,让少东家看起来像个脏脏的小土狗,少东家眼下挂了长年累月的缺眠积累下来的青黑,脸上也有些细小的伤口,有些还差点让他破了相,陈子奚敛了笑容,心里默默盘算着要准备最好的祛疤药,以及给少东家配制专门的安神药。
“真讨厌……陈子奚……”少东家这边依旧小发雷霆中。
“不讨厌好不好?”陈子奚笑着说。闹他也好,至少能让少东家依赖。
少东家第一次对陈子奚的财力有了这么清晰的认知,陈氏宅邸实在太过气派,庭院深深,花鸟相闻,雕栏玉砌,流水潺潺,比起皇家园林的富丽堂皇,更显低调质朴。少东家的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陈子奚看着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小孩,挑了挑眉,又扇起了扇子。
“哎呀哎呀,我记得我和小时候的你说过,我家很大,想带你来玩的,结果你非要说你寒姨的房子才是最大的,说我骗人,跟我闹得面红耳赤,气得像头小猪一样哼哼的……”
“你不许说了!”少东家赶忙去捂陈子奚的嘴,陈子奚一个闪避躲开快步向前走,大声抖着少东家小时候的糗事,跟在身后的下人憋笑憋得快喘不过来气。
“诶,我那时候真想把你带到江南啊,可惜了,有个人把你看得像眼珠子似的不让我带,否则你现在就是陈家的大少爷喽。”陈子奚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
陈子奚将少东家领至他为少东家准备的小院,他在院中栽了竹子和梨树,只可惜这个季节梨花已经落了。院落的布置太熟悉,少东家一时有些恍惚,院子里似有若无地飘散着一丝熟悉的酒香,是离人泪。陈子奚打开酒窖,里面藏了许多离人泪,他原本是觉得这酒不错,才藏了许多,可如今最正宗的离人泪怕不是只有他这有了,倒也让他倒了个巧。少东家伫立良久,心中五味杂陈的,而后默默退出酒窖,没说什么,陈子奚跟在他的身后,并无言语。
晚上,陈子奚说有惊喜送给少东家,就把人领上城楼,刚上去没一会,城中就放起了漂亮的烟火,样式多色彩绚烂,一看就是花了大手笔的,陈子奚笑吟吟地对少东家说:
“这些烟火白天放了你瞧不见,所以才晚上放的。”
“你瞧,那是小金鱼,你小时候可喜欢逮了,可惜了清河的金鱼品相不好,我说我要带你去看漂亮的。”
“这个是糖葫芦,你现在还喜欢吃吗?哎呀,我那时候带你去街上偷偷买糖葫芦吃被你江叔寒姨好一顿训呢……”
少东家侧脸看着陈子奚,泪光随着烟火的绽放粼粼闪烁。
“陈叔……”少东家的泪珠坠落,陈子奚将他揽入怀中。
“不哭不哭眼泪是珍珠,有陈叔在呢。”陈子奚收紧了胳膊,将少东家搂得更紧,少东家在他怀中放声哭着,眼泪鼻涕糊了陈子奚一肩。
夜里,少东家躺在柔软的铺子上,房间里弥漫着陈子奚为他点的安神香的味道,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他起身,去了陈子奚的房间。陈子奚见到少东家时有些惊讶,他屋里头常年漫着他所用药物的气味,很苦,不好闻,但少东家执意要往他床上钻,陈子奚拦着他就作势要哭,陈子奚无奈作罢。
陈子奚倚在床头,轻轻将少东家揽住,少东家则牵着他的手,有一些没一下地挠着陈子奚的手心。
“陈叔,我想和你聊天。”
“嗯,好啊。”
“我在开封……”
……
他和陈子奚说了很多,说了他在开封遇到的事,说了他的那些奇遇,说了他的悔与恨,陈子奚一一回应着,直到少东家地声音越来越小,说的话也越来越无厘头,最后变成轻微的鼾声,陈子奚垂头看去,少东家已经睡着,眼角还挂着泪珠,他抬手替他擦去。
“陈叔……”少东家梦呓着。
“嗯。”陈子奚放下手中书卷,吹了火烛,将少东家拥入怀中共眠。
一夜无梦,少东家终于在陈子奚怀中睡了一个好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