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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年再见到应星,我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平静得多。或许时间确实改变了我,也改变了应星——五年前的他还只是个学生,而现在他的年纪已经跟当年的我相同,是个大人了。
“好久不见。”
我摘下耳机,朝他打了个招呼,“怀炎叔说我可能都认不出你了,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他出国的时候才刚开始抽条,身高比我还矮一点;眼下却高出我大半个头,像棵树一样杵在面前,要同他对视的话还不得不仰起头来去看他。他没戴眼镜,额前的碎发有点遮眼睛,身上的衬衣长裤略微有些皱褶,外套搭在小臂上,手里就拉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估计里头装的东西也多不到哪去。我想去接过他的行李箱,被他侧身避开了:“我自己拿着就好。”
他的态度显得很生疏,我不由得怔了怔,才失笑道:“好吧,听你的。”说着我转过身去,率先迈步往前,很快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走吧,怀炎叔这两天出差,我领你回去。”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居然什么话也没说——如果放到从前,我是绝对想不到应星能变成这个寡言少语的样子的。这几年过去居然能把一个一点就炸的炮仗磋磨成问几句话都答不了一声的闷葫芦,他到底都经历了什么啊?
刚认识应星的时候,我还在读初中,每天都是自己上下学。我父母早年离异,又常年出差,便把孩子交给小姨冱渊来带。小姨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实际上也没什么养孩子的经验;还好我被扔给她的时候已经有七八岁,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里上课,顶多周末才需要她回家来看着我。我被她放养了几年,自己照顾自己习惯了,没想到有一天还要照顾小孩子:当时还是小学生的应星就是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捡到的。
说来也巧,平常我放学回家时都要走大路,趁着天还没黑早点回家写作业的;偏偏那天赶上数学老师拖堂,布置完作业以后又轮到我值日,整理好书包离开校门的时候太阳都要沉进地平线下头去了。我为了早点回家绕了近路,拐进路边的小巷里想穿过去走大街;没想到巷子走到一半时却听见一些嘈杂的人声,走得近了才发现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抓着另一个学生的衣领,看校服应当是附近小学的学生。
这是在欺负人?我平时很少有伸张正义的心思,遇见这种麻烦事一般都选择躲远一点;但在调转脚尖离开这里之前,我注意到那个被欺负的小男孩正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浑身绷得很紧,仿佛马上就要炸开似的。
“我没有钱,”他的声音嘶哑,边说边咳,嘴角似乎有血的痕迹:“你再打也没用。”
揪着他衣领的男孩似乎被激怒了,眼看着举起拳头又要揍人,我便放轻动作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始录像。这个角度拍不到打人者的正脸,我便刻意靠近了几步,脚步声引起了两个当事人的注意。差点一拳头揍下去的男生发现我和我的手机以后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正脸也被我完整地录进镜头里,我才出声道:“同学,刚刚你的行为和正脸已经被我录下来了。”
男生愣了下,我便在他回过神来之前将手机收回口袋里,“我建议你现在趁早离开哦。”说着我扫了眼他别在胸前的校牌,“这位步离二小的同学。”
大概因为我是个初中生,男生面上多少露了怯,“嘁”了一声后松手离开了。确认他走远以后,我才转过身来,看向留在原地被欺负的那一个,问他:“你还好吗?”
他比我矮大半个头,仰起脑袋看过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嘴角有血,一侧腮帮有些红肿,看起来实在很可怜。步离二小是市区最乱的一个小学,学生风气远近有名的差;但看这个被欺负的男生的校服应当不是步离二小的,怎么会被盯上的?我心里疑惑,不过也知道现在不适合直接问这个,便从书包里取出一包纸巾递过去,说:“擦擦吧。”
他接过纸巾攥在手里,出声问道:“你是谁?”
我指指自己的校服和胸前的校牌,“我是仙舟附中的学生。你呢?”
他低声报了个校名:“我在这附近上学。”
说完,他蹲下身去捡被扔在地上的书包,拉链开着,里面的书本和文具散了一地,我便帮他一起把东西都收回书包里,站起来的时候却发现他有点踉跄,看起来身上应该有伤。我皱起眉头,见他打算就这么自己一瘸一拐地走,便出声提醒他:“你身上有伤,记得上药。”
他脚步一顿,却并没有应声。我站在原地盯着他慢吞吞地走了几步,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快步上前拉住了他的胳膊:“算了,跟我来。”
我之所以能步行上下学,除了因为小姨没有时间接送以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家离学校很近,而且上下学路上总要经过小姨上班的医院。我放学以后有时候会去医院找她,所以也知道她的休息室在哪里。
被我拉着进了医院大门以后,男孩一度显得十分抗拒;但他的力气显然比不过一个大他好几岁的中学生,身上还有伤,最终只能被我一路带进小姨的休息室。进门以后,我反手关了门,让他先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等一会;他束手束脚地坐下,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拗不过我,只能低下头沉默着,显得有点可怜。
“抬头。”
我很快在休息室的医药箱里翻出了酒精和碘伏,用镊子夹了块棉花在酒精里浸了浸,指挥他抬头方便我上药。男孩乖乖抬起头来,我便仔细地把他嘴角的伤口清洗了一下;而除了最开始酒精棉贴到伤口上的时候他条件反射地“呃”了一声以外,剩下的时间里他居然一声也没吭,顶多只是轻轻地抽气,安静得像感觉不到痛似的。
处理完脸上的伤以后,我打量了一下他这张惨兮兮的脸,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腿上的伤呢?”
他在我收回手以后就重新低下头,不肯跟我对视。我皱起眉头,提高了一点音量:“说话。”
“你不说的话,我就自己来了,应星同学?”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才终于有了点反应,迟疑地朝我看了过来。
“怎么了,”我单手叉着腰,“你的作业本上都写着名字和班级,我看一眼就记住了好不好,五年级三班的应星同学。”他书包里的东西有一半都是我给他收拾起来的呢。
对峙了片刻后,最终是应星败下阵来,默默地低下头卷起校裤,露出小腿和膝盖上的淤青来。这衣服下面盖着的地方伤得比脸上重多了,我看着都忍不住咋舌,心说这小孩也太能忍了。
处理完瘀伤以后,我把医药箱收拾好,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差不多该吃晚饭了。小姨给过我医院食堂的饭卡,平常我放学在医院写作业的时候也会直接在医院的食堂吃饭,便打算带着应星去食堂吃。他看上去不太情愿,不过在被我上过药以后已经没有反抗的意思,安静地低着头背着书包跟着我走了。
虽然我有预想过会遇见小姨,但并不代表我希望这件事发生;但事情往往与人们所希望的相反——我拽着应星的手臂走进食堂的时候正巧遇上了小姨。那瞬间我的心脏都要停跳了,紧接着就是一阵心虚,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我可没做什么坏事,还见义勇为帮了别人、阻止了一起校园霸凌事件。
小姨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她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语气平和地问我作业写完了没有。我尴尬地摇了摇头,把应星的事简单跟她说了;对此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跟在我身后的男孩子温和地点了点头,让我们坐下吃饭。
不知道为什么,跟应星和小姨一起吃饭的时候,我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这种奇怪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小姨开车送应星回家——他住在临近隔壁市的一个福利院里,难怪会有人欺负他了:孤儿没有父母照顾,而福利院的人大概不一定能看顾得那么细致。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直到小姨主动开口问道:“你跟人家认识吗?”
什么?我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你可不是会主动助人为乐的人。”我察觉到她在透过车内后视镜观察我,“刚刚那个男孩子,你很喜欢他吗?”
现在的我已经记不清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小姨的了,毕竟时至今日我也仍然没有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我想,至少从应星现在的态度来看是这样的——他看起来已经不打算再继续跟我做朋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