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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蒙的眼前是一片风暴。
哨兵精神图景里铺天盖地的狂风正在肆虐,银色的碎片像刀刃一样四处飞溅,锋利而危险。
现实中的他正闭着眼,抿着嘴唇,单手按住伯特利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对方乱抓的两只手腕。
伯特利此刻的状态糟透了。他的双目未阖,瞳孔涣散,虹膜内侧的银蓝色微光若隐若现。精神过载的痛苦让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根绷到极限、即将要断裂的弦。
感受到阿蒙的存在,他似乎短暂地找回了一点神智,指尖碰了碰阿蒙的手臂,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什么……我听不清,你大点声。”阿蒙叹了一口气,“自己扛了三天暴乱不找人梳理,现在说不出话了?”
他的动作却并不像语气那般轻松。精神疏导本就是极其精细的任务,更别提是在一个S级哨兵完全失控、没有任何配合的情况下强行介入。
阿蒙必须在短时间内搭建起足够稳定的精神链接通道,否则别说疏导对方,他自己的精神核心都会被一起卷入暴乱的漩涡。
来不及做任何防护缓冲,阿蒙直接把自己的精神触梢楔入了伯特利的精神图景,刹那间,排山倒海的冲击差点把他掀飞。
伯特利的精神图景原本是星海——阿蒙曾经在外层远远感受过几次。那是一片深邃、宁静、浩瀚的星辰之海,深空中的每一颗星,都代表着伯特利意识里的一扇门、一条路径、一个坐标。但现在,这片星海正在崩塌,星辰碎裂成尖锐的沙土和碎片,空间通道扭曲缠绕成一团乱麻,到处都是尖啸的爆鸣声和失控的能量流。
阿蒙的精神触梢一进入就被割裂了十几根,疼得他直皱眉。他立刻调整了力度和频率,让自己的精神触须像水一样渗透进去,一层一层包裹住那些暴走的碎片。
与此同时,他的精神体从肩头飞了出来。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眼睛是和主人如出一辙的深黑色,翅尖带着一抹隐晦的暗绿。它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一头扎进了这片混乱的精神图景。
灵巧的黑色身影在风暴中穿梭,尖利的翅膀如同一把利刃,精准地划开那些混乱的、即将爆炸的情绪节点,再用翅膀清理堆积的精神废墟,试图开辟出一条通往图景深处的路径。它的动作敏捷矫健,和它的主人一样,透着一股游刃有余的从容。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阿蒙在烈烈风声中意识到,他低估了伯特利精神暴乱的严重程度。海量的碎片奔涌而来,鸦的清理速度根本赶不上它们重新聚集的速度。阿蒙的精神力消耗得飞快,他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单片眼镜上也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再这样下去定会出事。阿蒙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在正常情况下他绝对不会做的决定——他直接以自己的精神核心为锚点,在伯特利的精神图景深处打下了一个链接节点。
这种强制的、单向的精神链接,本质就是在一道毫无缝隙的墙上硬生生砸开一条通道,不仅不完整、不安全,还轻易有被反噬的风险。阿蒙能感觉到伯特利的意志在剧烈地反抗,呼啸而来的排斥力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推翻出去。他咬着牙关,硬是把那个链接节点钉了进去。
节点落下的瞬间,图景内部仿佛瞬间被按下来暂停键,所有肆虐的凌乱都停滞了一瞬。
阿蒙抓住这个瞬间,把全部的疏导路径一次性铺开。他的精神力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冲刷着那些过载的思维节点,安抚混乱的神经,填补着星海的创口。
鸦发出一声清亮的长鸣,振翅飞向星海中央。它的身影在飞行中逐渐变大,漆黑的羽翼遮天蔽日,每一次振翅都带起一阵广阔的精神波动,将最后那些零散的碎片一一归位。
当最后一颗星辰重新亮起时,阿蒙终于舒了口气。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后背的衣服湿透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礼貌微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额头,低头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多能耐啊,伯特利。真是给我省心。”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连忙扶住旁边的墙壁,才没有滑到地上。鸦已经飞了回来,疲惫地落在他肩上,羽毛乱糟糟湿漉漉的,身上还带着狂风暴雨留下的痕迹。
“……你辛苦了。”阿蒙笑眯眯地偏过头,用手指理了理它的翅羽。
鸦有气无力地嘎了一声,意思是“这种破活下次别找我”。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趴在床尾的另一只精神体动了。
那是一只灰喜鹊,体型稍大于普通喜鹊,翅羽是泛着金属黄色的灰蓝色,尾羽修长,身形优美流畅。它是伯特利的精神体,在方才的暴乱中一直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羽毛蓬蓬的,炸成一团可怜兮兮的蓝灰色绒球。
现在风暴平息了,鹊终于缓过劲来。它抖了抖凌乱的羽毛,有气无力地看了看自己的主人,又看了看阿蒙和他肩上的鸦,然后做出了一个阿蒙意料之外的举动。
它飞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落在阿蒙另一边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蹭了蹭阿蒙的脸颊。
阿蒙愣了一下。
精神体的行为并不完全受主人意识的直接控制,它们反映的是本能、即潜意识深处最真实的情感。鹊的这个举动,意味着伯特利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在向阿蒙表达感谢和亲近。
“……别蹭了,痒。”阿蒙不自在地偏了偏头,但没有把它赶走。
鸦从阿蒙的左肩探过头来,好奇地打量着它。鹊于是歪着脑袋看回去。
两只鸟对视了几秒钟,然后鸦伸出喙,轻轻地啄了一下鹊头顶翘起来的一根呆毛。
鹊眨了眨眼睛,发出一声细细的、愉悦的鸣叫。
阿蒙:“……”
他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伯特利醒来的时候,感觉脑子里多了些什么东西。
就好像某天在住了三十几年的房子里醒来,突然发现墙上多了一扇没见过的门。它没有带来任何不适或伤害,也并不影响日常生活,只是一转头就能瞧见它,知道它通向一个你不了解的地方。
这是向导在他精神图景里打下的链接节点。
伯特利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他躺了一会,迅速理清了自己昏迷前后发生的事:精神暴乱、紧急疏导、强行链接。他很快猜出了事情的经过。
有人救了他。
用一个不完整的、单向的深度链接救了他。
伯特利缓缓睁开眼睛,头顶是病房洁白的天花板,空气里是消毒水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咖啡香气。
他转过头,阿蒙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左手捧着一杯咖啡,低头在终端上飞速敲报告,屏幕在单片眼睛上反射出一小块长方形的白光。
“你醒了?”阿蒙抬起头瞄他一眼,“比预计早了半天,S级哨兵的恢复能力果然非同常人呀 。”
伯特利张开口,发出一声沙哑的咳嗽。他撑着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的精神图景已经完全恢复了,甚至比暴乱前更加平静。星海静谧,辰星明亮,只是精神图景的边缘多了一道不属于自己的痕迹——一条细细的银链从一扇半透明的门内延伸出去,没入了无法感知的彼端。
链接的另一头连接着阿蒙。
伯特利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你做的单向链接?”
“不然呢?”阿蒙冲他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难道是你的精神图景自己长来的?那可真是医学奇迹,值得发表一篇论文。”
伯特利没有理会他的胡扯,指出了最重要的问题:“你应当知道,即使它不完整,也是一个深度链接。”
“……当时要是慢慢去构建完整的临时链接,你的精神图景早就成废墟了。能在几秒钟内钉进去一个节点已经是我的极限,你还想让我怎么样?深度链接不代表永久,你若是不喜欢,等恢复好后自己拔去便是。”
阿蒙说得轻描淡写,伯特利却注意到了他眼下的淡青色阴影,以及他面前那杯咖啡——阿蒙平时爱喝果茶,只有在精神力消耗过大、非常疲倦的时候才会喝咖啡。
“我不是这个意思……多谢。”
阿蒙恢复了惯常的笑容,摆摆手:“不客气,记得欠我一个人情就行。”
伯特利翻身坐起,从病床上下来,动作有些迟缓,但依然保持着惯常的优雅姿态。他整理了一下病号服,把扣子慢慢扣好:“链接需要修复。”
“修复?”阿蒙挑眉,“那个节点虽然粗糙了点,但并不影响正常功能。你的精神图景已经稳定了,我的精神力也在恢复,不论你是否拔除,都不会对我们任何一方造成负面影响——”
“这是单向链接,”伯特利打断他,“你能感知到我,我感知不到你。”
阿蒙的笑容微微一滞。
伯特利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作为最顶尖的哨兵,伯特利·亚伯拉罕在任何关系中,都不习惯处于被动和弱势的一方。现在,阿蒙能感知到他的精神状态、情绪波动、甚至部分的逻辑思维,而他对阿蒙却一无所知。这对他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不是现在,”伯特利说,“但这件事不算完。”
阿蒙看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好,好,”他哄道,“等你有空随时来找我,我们把这个链接补完整,补成完美的双向链接,怎么样?”
伯特利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复还算满意。他转身走向医疗室的门口,脚步已经恢复了稳健。
阿蒙看着他的背影,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小声嘀咕:“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一周后,伯特利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开始了日常的训练和任务。阿蒙的精神力消耗也慢慢补好,作息恢复了正常水平。两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该工作工作,该开会开会,在走廊上偶尔遇到,也会点头致意。
但伯特利一直惦记着那个不完整的单向链接。
倒不是他觉得阿蒙会利用这个链接做什么——事实上,阿蒙在那次疏导之后,就再也没有使用甚至触碰过那个节点。他极有分寸地给那扇突如其来的门上了一道锁,然后把钥匙随手丢到了抽屉深处。伯特利能感觉到那个节点始终处于休眠状态,没有任何打探或干扰的迹象。
但这反而让伯特利有些隐隐的不舒服。
晚上,伯特利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对着窗外无边的深空,考虑了片刻,做出一个决定。他要反向入侵阿蒙的精神世界,将这个深度链接固定下来。
这个方法在理论上是成立的:既然阿蒙能在他的精神图景中留下一个链接节点,这就说明在两个人的精神世界之间,已经存在了一条通路。
虽然通常来说,单向链接一般由向导控制,但并不意味着它完全不可逆。只要能顺着那个节点的频率,找到和阿蒙精神力同频的和谐波段,理论上就能沿着这条通路反向追溯到阿蒙的精神图景。
而伯特利恰巧是一位罕见地、能对精神力进行细微操作的哨兵。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自己的精神图景。星海静谧如常,阿蒙打下的链接节点悬浮在图景的边缘,仿若一颗不属于这片星空的异色星辰。伯特利把自己的精神力凝成一股丝线,小心翼翼地伸向它。
节点的表面覆盖着阿蒙的精神力,像一层薄薄的冰壳,封印着这扇门。
伯特利试探性地用自己的精神力触碰那层封印。出乎意料的,他没有遭到任何抵抗。那个节点几乎是温顺地接受了他的渗透,像是早就等待着他的到来。
伯特利顿了一下,微微抿起嘴角。
阿蒙没有设防。
以他狡猾谨慎的一贯作风,在给一个并未深入打过交道的哨兵做紧急疏导后,居然没有给链接节点加上任何防御措施,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如果伯特利真的心怀不轨,他完全可以利用这个节点,对阿蒙的精神图景造成伤害。
这是信任、是疏忽、还是单纯没想到哨兵会反向入侵?
伯特利没再细想,他的精神力顺着节点延伸出来的通道,向另一端追溯而去。
通道内的触感很温暖,阿蒙的精神力特质和他的性格截然相反,像是被阳光晒过的羽毛,柔软蓬松地包裹住全身,让人很快放松警惕,不由自主地想要陷进去睡上一觉。
伯特利思索着,阿蒙是不是就是用这种感官,骗了不少哨兵放下警惕,把人折腾一通后,别人还要感谢他。他在这种触感中穿行了几秒,眼前骤然明亮。他进入了阿蒙的精神图景。
阿蒙的精神图景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植物迷宫,无数的思维钩织成流动不息谜团和漏洞,交织成一座变幻的、万花筒一般的迷宫。
伯特利站在迷宫的边缘,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密度。和阿蒙给人留下的游戏人间的印象不同,他的精神图景中的信息繁复得可怕。迷宫高墙上的藤蔓错综复杂地交织着,看似混乱却又遵循着一定的规律。它们一刻不停地变化着,整个场景像一台精密运转的超级计算机。
这才是真正的阿蒙,伯特利想。这个整天笑眯眯的、顽劣的、被称为“恶作剧之神”的向导,内心装着如此庞大的知识和信息。他在计算些什么呢?
伯特利正要进一步探索,突然被脚边的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见草地上散落着一些陈旧的碎片。它们像被打碎的玻璃残骸,每一片都折射着模糊的画面和声音。这些碎片静静地躺在草丛中央,有些已经埋进了泥土中。
伯特利俯下身,捡起了其中一块碎片,一副画面立刻在他的眼前绽开。
一个看上去六七岁的男孩坐在空旷的房间中央,身上裹着一件超大号的白色外衣。他身边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终端和设备,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男孩单手托着腮,脸颊上的肉把单片眼睛微微顶起,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在键盘上敲击,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冷淡而倦怠。
画面在空中浮现了几秒,就和碎片一起化作光点消散了。
伯特利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回味着刚才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那是小时候的阿蒙。
他不知道那间空旷的屋子是哪里,也不知道那些终端上运行的是什么数据,更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但这确实和他所认识的那个永远游刃有余的阿蒙截然不同。
他又捡起第二块碎片。
十几岁的阿蒙和同样年幼的亚当一起,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是钢筋水泥的建筑群。他们穿着裁剪合身的灰白色制服,听着身后来来往往的人群模糊的议论声。伯特利隐约辨认出“实验”“爆炸”“失踪”等令人不安的词汇。两个孩子安静地听着。亚当嘴边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而阿蒙望着窗外的云层,他的眼神穿过玻璃,像一只被关进了笼中的鸟,眺望着自由的天空。
第三片碎片。
已是青年模样的阿蒙和两个高出一截的少年站在一起,其中一个银发及腰、面相柔和,另一个身形高大、红发似火。红发少年揽住阿蒙的脖子,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爽朗的笑声几乎能穿过碎片传出来。阿蒙被他搓得东倒西歪,凶巴巴地瞪过去,却没有真的挣开。旁边温和的少年看着这一幕,眼底带着一丝笑意。
第四片。
阿蒙独自在深夜的训练室里,一个人反复练习精神力的掌控技巧,一直透支到口鼻渗血也没有停下。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淬着亮光,像乌鸦的捕猎时张大的瞳孔。
……
伯特利一片接一片地拾起那些碎片,每一个画面都只持续了几秒。它们看起来是被主人刻意遗落在泥土中、却又作为养分扎根在他的精神深处的残骸。
最后一枚碎片比先前的都要大一些。伯特利碰到它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异样情绪几乎让他恍惚了一下。
大约二十五岁的、他更为熟悉的那个阿蒙,安静地靠坐在一片废墟里。他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还沾着血迹,单片眼镜也破碎了。但他没有在意,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抬头看着头顶的一小片星空。
然后他笑着仰起脸,对着这篇美丽宁静的星空笑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画面消散了。
伯特利愣在那里,仔细回忆了一下,确认那是自己的精神图景。
——但他却没有这段记忆。
他微微拧起眉头,试图回忆阿蒙曾经在什么时候、处在什么样的境地下、抱着何种心情来访过他的精神图景,像一只受伤的鸟儿栖息在其中。但他却没有丝毫线索。
而后他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一些被埋藏在记忆深处、被主人安放在角落里、又被他意外捡到的故事。这些记忆拼凑出来的阿蒙,和他认知中的阿蒙之间存在着一道他不了解的巨大缝隙。
他以为的阿蒙,是一只自由自在、放肆快乐、永远不会被任何东西束缚的飞鸟。
伯特利睁开眼睛,发现背上被冷汗浸透了。
他在阿蒙的精神图景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却仿佛过去了很久。即使阿蒙没有排斥他的存在,但哨兵相较于向导,本就不适合探索他人的精神图景。那些碎片中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回闪,撞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他感受到那条节点延伸出的通道,在这个过程中被轻微地加固了。双向的流动已经成立,虽然链接还不完整,但足以让两个独立的个体,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感知到对方的记忆和情绪。
阿蒙在自己的栖息处,在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他的来访,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伯特利作为顶级哨兵,是塔的骨干之一,却冷淡的有些不近人情。
塔里的哨兵大多有两种。一种锋芒毕露,把攻击性写在脸上;另一种沉默内敛,精神图景里却汹涌暴戾。伯特利不属于任何一种。他的淡漠并不是压抑或克制,而是真的不在意。系统给他匹配过不少向导,他接纳了他们的疏导,但无一例外都拒绝了深度链接。并不是因为他们让他不满意,而是伯特利将工作和哨兵向导的绑定关系做出了明确的区分:合作时大家做自己该做的事,事后就各自为之。他并不像大部分哨兵,认为任务时的疏导和契合,应当发展成生活中的亲密,乃至绑定的关系。
因着矜贵美丽的外表和强大的战斗力,伯特利的仰慕者和追求者源源不断。向导也好,哨兵也好,他们前赴后继地靠近他,试图成为那个例外。伯特利既不享受这种追捧,也没表现出困扰。他像一弯水中月,一支镜中花,一面镜中璀璨的宝石辉光,可望而不可触。
阿蒙曾在合作中给他做过不少疏导。在那些短暂的精神接触中,他感受到的不是刻意的疏离,也不是冷漠或防御。他发现伯特利对外界大部分的人和事并不关心,他只在乎自己想要追逐的东西。比起人际关系、他人的评价、寻找绑定的向导等塔内的事务,他对探索、旅行和星空的兴趣明显更大一些。
因此,当他在伯特利的精神图景中订上深度链接的节点时,就做好了事后被拔除的准备。没料想对方不仅没有这个意图,还提出要完善这个链接,现在更是反向进入了他的精神图景。
而另一边,伯特利也对于阿蒙的帮助和接纳也感到意外。
在他的认知中,阿蒙是塔内最顶尖的向导。他的单体作战能力不输于普通哨兵,在战斗中像一柄灵活的利刃,并且会用精神力辅助攻击。但他的行事风格过于神秘莫测,且疏导方式并不按部就班,导致他在哨兵中实在风评迥异。
面对陌生的、混乱的哨兵,他精神疏导的速度比寻常向导要快上几倍。哨兵往往还没反应过来,脑子便通通透透地被送走了。但事后回想起来,总却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甚至在夜间做起噩梦。下次再被指派给阿蒙,明明对方是罕见的S级向导,他们也宁可去花贡献点,也要申请换人梳理。
面对熟人时,阿蒙的疏导方式随心情而变。开心时他会摸摸对方的精神体,譬如安提哥努斯那只毛茸茸的大耳朵狼,就非常受他喜爱,总是会得到很好的照顾。每次阿蒙进入图景深处给他疏导,乌鸦都会偷走古老教堂中的一点东西,作为自己的收藏,并理所当然的当做报酬。安提哥努斯发现后也不恼火,只是有些郁闷,但权衡之下还是喜欢找他。因为阿蒙用心的疏导太过舒适,每次醒来后都像做了一场恬静的美梦,狼的皮毛也被打理得油光水滑。生气时阿蒙则会故意使坏,譬如有时候给自己的兄长疏导,巨龙太过庞大,他安抚到一半没了耐心,就嘟囔着我累了然后抽身离开,亚当也拿他毫无办法。后来知道自己被兄长骗了好多年,便故意用除草机,把他精神图景中的一整片草坪割秃了,让亚当在半梦半醒间头皮发凉。只有在面对亚利斯塔的时候,他会乖乖收起那些小动作,因为对方被惹恼了真的会揍他。
这些种种,伯特利都没有体验过。他和阿蒙相识许久,因为出的任务危险程度相近,所以合作较多,但也只是点头致意的关系。对方面对他总是客气而礼貌,每次都循规蹈矩地合作,然后有条不紊地帮他梳理一番,示意一下便离开了。
所以这次阿蒙出现在医院里,还为了救他直接锚定了一个深度链接,属实让他感到意外。他们并没有绑定登记过,阿蒙也没有参与这次行动。说白了,对方与他无甚私交,并没有牺牲自己的自由来救他的义务。
但在见过阿蒙记忆中那片星空下的废墟后,他又不是那么确定了。
第二天早晨,伯特利照例在清晨中醒来。他睡眼惺忪地从卧室走出来,伸了伸懒腰,捧着一杯茶来到住所的阳台上。初秋的空气凉爽干燥,远方的天际被晨曦染上了色彩。一切都如往常一般安静有序——直到他听见了两声鸟鸣。
除了他熟悉的、清脆的灰喜鹊的声音,还有一声沙哑响亮的鸣叫。
伯特利放下茶杯,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隔壁阳台的栏杆上,他的鹊和阿蒙的鸦正并排站着。
两只鸟挨得极近,翅膀挨着翅膀,尾巴交叠着,毛茸茸的脸颊贴在一起。鸦正侧过头,用喙专注地帮鹊梳理脖子上的羽毛。鹊半眯着眼睛,一副舒服得不得了的表情,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他沉默了几秒,朝鹊伸出手,示意它过来。
鹊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过头,继续享受鸦的梳理。
伯特利挑了挑眉。
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虽然精神体与主人性格不尽相同,但他的鹊和他默契同调,从来未曾违抗过他的指令。况且精神体代行的是主人的意志,鹊的行为应该和他的潜意识保持一致才对。
“过来。”伯特利叫了一声。
鹊这次连看都没看他,反而抬起爪子,往鸦那边又挪了几个小碎步,两只鸟儿几乎要挤成一团灰黑色的大绒球。鸦睁开一只眼睛,挑衅似的朝伯特利“嘎”了一声,然后展开翅膀,将比它小了一圈的鹊护崽似的盖在了羽翼下。
鹊发出一声欢快的短鸣,往鸦的大翅膀底下拱了拱。
伯特利:“……”
他的心中升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一直到当天傍晚,隔壁的向导公寓内,阿蒙才发现这个问题。
鸦今天从清晨就不见踪影,不过阿蒙并没有太担心。他的精神体同他一样,在闲暇之余喜欢出门体验生活,偶尔做点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或是闯点有伤大雅但最后能够解决的不大不小的祸。因此他只是想,鸦今天又会叼回来什么新的宝贝作为收藏呢?
谁知他吃过晚饭,从食堂回到住处,就看见客厅的飘台上,鸦正和另一只眼熟的鸟依偎在一起。
伯特利的鹊衔着一颗不知从哪叼来的蓝莓,塞进鸦的喙里,鸦低头接住,砸吧两下吃了进去。然后它快乐地啄了啄鹊脑袋上翘起的毛,也飞走了片刻,衔回来几颗小浆果,递到鹊的嘴边喂给它。两只鸟儿就这么你来我往地相互投喂,偶尔蹭蹭脑袋,偶尔互相打理一下毛发,乐得自在。
阿蒙的手顿在门把手上,就这么呆呆地看了五分钟。
他感觉自己仿佛误入了什么诡异的恋爱轻喜剧拍摄现场。
他摘下单片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很好,场景没有变化。
“……鸦。”阿蒙面无表情地叫了一声。
鸦转过头来,嘴上还戳着一颗无花果,歪着脑袋看了看自己的主人。然后它把无花果放到鹊跟前,冲阿蒙叫了一声,意思是“你好我不走你有什么事吗再见”。
阿蒙被它气笑了。
他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想把鸦从飘台上抱起来。
鸦低下脑袋,哐哐啄了他两下。
“嘶——”阿蒙缩回手,看看手背上那个深深的红印子,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瞪着他的精神体。
鸦一脸理所当然地站在那里,一旁的鹊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无辜地瞅着他,见他没有要发火的意思,便自顾自叼起那颗无花果吃了起来。
阿蒙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如果他们从小到大接受的生理课程内容准确无误,那么就代表着......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他不想和伯特利分开。
阿蒙,白塔最初的造物主的儿子,S级向导,精神疏导领域的绝对权威者,管理者们最头疼的麻烦,一个从不知道“难为情”这三个字怎么写的人,此刻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面对着两只黏糊糊的小鸟,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彻头彻尾的尴尬。
本周内有一个重要的联合任务,由于需要各方协作,两个人不得不再次见面。
作战会议室里,伯特利坐在会议桌的左侧,阿蒙坐在右侧,中间隔了好几个座位。两个人保持着得体的社交距离,沟通高效且专业,语气礼貌而疏离,仿佛前几天那令人难以启齿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然而他们忽略了一个问题。
精神体不需要开会,更不需要保持得体的社交距离。精神体想黏在一起就要黏在一起。
所以当阿蒙的余光瞥见会议室角落的时候,他眼前一黑。
两只毛茸茸的影子正挤在空调出风口下面,窝成一团。鹊把脑袋埋在鸦的翅膀底下,只露出一截纤长优美的蓝白色尾羽,鸦正用自己的喙在鹊的飞羽上啄来啄去,致力于让它变得蓬松。
伯特利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眼神扫过去,说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
阿蒙低下头,笔尖在会议本上戳出一个墨点。
由于精神体只有主人和进行了链接的人才能看见,会议室里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但正是因为只有他们俩能看到,这个场景才越发变得诡异。
伯特利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平稳地继续讲述。
阿蒙抬起头,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仿佛无事发生。
但两个人的精神图景里同时翻涌起来。
伯特利感受到,自己精神图景中的链接节点另一端,传来了些许模糊的情绪波动。震惊,困惑,还有一种不太习惯同人亲近的别扭和陌生,顺着那个不完整、但已经双向流通的链接漏了过来。
而阿蒙的精神图景中,迷宫上方也漾起了一道不属于自己的情愫。伯特利的镇定和错愕下,压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是羞赧一般的情绪。
两个人在会议桌的两端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个并未完善的深度链接,虽然还不能让他们完整地窥见另一方的思维和信息,但已经足以让两人感知到彼此的情绪底色。
最糟糕的是,他们谁都没有主动去关闭它。
会议结束时,阿蒙率先站起身,收拾好纸笔向门外走去。
“阿蒙。”伯特利叫住了他。
阿蒙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怎么了?”
伯特利犹豫了片刻,说:“我们需要修复那个链接。”
他说是修复,但阿蒙明白他的意思:先修复完整,然后把各自链接的接受程度降到最低,也就是恢复到正常的精神隔离状态。这是两个重视边界感的人在目前情况下的最佳选择。
“当然,”阿蒙笑着回答,“明天晚上?去你那儿还是我这里?”
“……训练室吧。”
“好。”
阿蒙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他没有回头去管会议室角落里的鸦。因为鸦还在和鹊窝在一起,丝毫没有要跟他走的意思。
阿蒙走到走廊尽头,终于没忍住,肩膀放松下来,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过了半晌,鸦从会议室的窗口飞了出来,落在他的肩头。它嘴里还叼着一根完整地灰蓝色的羽毛,眨巴眨巴眼睛,看向自己的主人。
“你倒是开心了,”阿蒙戳了戳鸦的肚子,“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多尴尬?”
鸦伸出翅膀,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阿蒙无奈地笑。他的笑容里有些困惑,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他把那枚羽毛从鸦嘴里抽出来,捏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擅自扣了下来,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鸦看着他,黑豆似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阿蒙咳嗽一声,戳了戳它的脑门:“不许过分解读。”
鸦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轻轻啄了下他的鼻子,又挥挥翅膀飞走了。
伯特利回到住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夕阳落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里没有开灯,只有远处高塔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投下模糊的光晕。鹊已经飞了回来,安静地站在沙发扶手上,陪着自己的主人。
伯特利和鹊对视了一会儿。
鹊是灰蓝色的,羽毛柔顺光滑,尾羽修长优美。它的体型在同种精神体中算比较大,眼睛像两颗小小的深蓝色的星,总是用一种聪明又矜持的神气瞧着他人。
此刻这双眼珠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伯特利,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
“我没有生气,”伯特利轻声宽慰它,“我只是……不太确定。”
不太确定什么呢?
是不确定那条链接到底在他们二人之间建立了什么、不确定从阿蒙精神图景中看到的碎片到底是什么、还是不确定自己早上看到两只鸟儿靠在一起的时候,心中划过的愉悦情绪意味着什么?
鹊跳上他的膝盖,温柔而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背。伯特利低头看着它,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鹊的头顶。
“……但他的精神力为什么那么暖和?”伯特利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条通道,那篇迷宫,那缕羽毛一样柔软的精神触梢,那些被深埋在地底的记忆碎片,还有那个在他的星空下方、浑身是伤、却露出真诚微笑的阿蒙。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重叠在一起,和白天那个笑眯眯的戴着单片眼镜的青年一起,构成了一个令人好奇不已的形象。
鹊不知道他在问什么,于是又蹭了蹭他的手指,把头缩到翅膀底下,睡着了。
伯特利看着窗外的夜色,闭上眼睛。
那条精神链接在黑暗中发着光,另一头的涨落轻微地浮动着。那是阿蒙的精神频率,温暖、明快、带着让人安心的柔软质地。
他大概是在做梦,伯特利想。阿蒙在梦里应当是放松的,才会无意间散发出这样的情绪。
他放任这条链接在黑暗中继续发光,感受着它的起伏和涟漪,呼吸逐渐缓慢平稳下来。
而在另一端,阿蒙躺在床上,做了一个轻盈的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不是乌鸦,而是一只灰喜鹊,正在一片无垠的星海上空飞翔。星海的下方是无数扇阡陌交错的门,每一扇门都镶着各色的光芒,通向一个不同的世界。
它自由自在地在高空滑翔,风声在羽翼间呼啸而过,冰冰凉凉的星光洒在他的背羽上,很舒服。
而后它身边飞来了另一只鸟。黑色的鸟儿比它大上一圈,眼睛像两颗小小的黑曜石。
两只鸟在星海上空翩跹翻飞、嬉戏盘桓,穿过一扇又一扇门扉。
最后它们落在一扇朴素的门前,门边的缝隙中透出温暖的光芒。
它用喙轻轻叩了叩门。
门开了。
阿蒙醒了。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感觉到枕边有一团暖呼呼的东西。
他慢慢偏过头,鸦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了回来,正窝在他脑袋边睡得四仰八叉,肚子朝上,两只爪子蜷在胸前,还不时发出嘎嘎的梦呓。
“……小没良心的。”
阿蒙侧过身,戳了它两下。
鸦在梦里条件反射地啄了他一下,继续睡。
阿蒙收回手指,对着它发呆,脑海里还在回想着方才那个梦。那片星海,那扇门扉,两只并肩飞行的鸟儿。
梦境的逻辑实在太过清晰,让他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阿蒙对着天花板,深深叹了一口气。
鸦被他吵醒了,睡眼惺忪地叫了一声。
阿蒙转头看着鸦,认真地说:“我似乎、可能、或许有些喜欢他。”
鸦眨了下眼睛,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他。
“……你也觉得我后知后觉是吧。”阿蒙叹了口气,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约定的时间到了。
阿蒙走进训练室时,伯特利已经到了一会儿了。他坐在长凳上,正在调试手腕上的电子监测环。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冲阿蒙微微颔首致意。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从容,姿态舒朗而优雅,像一幅名贵古典油画。鹊安静地站在他手上,看见阿蒙,发出一声欢迎的叫声。
鸦从阿蒙的肩上一跃而起,落在鹊旁边,熟门熟路地蹭了蹭它的脖子。鹊高高兴兴地贴了回去,啄了啄鸦脖子上的一圈绒毛。
两个人选择性地无视了这一幕。
“开始吧。”阿蒙走到伯特利面前,推了推单片眼镜,活动了一下手指。
修复的过程比第一次建立链接要复杂得多。紧急情况下的暴力楔入粗暴但有效,现在则需要在保留原有链接节点的基础上,重新编织精神通道,让它从单向的应急通道变成稳定、安全、双向的精神链接。
伯特利打开了自己精神图景的入口,以便阿蒙的精神触梢再次探入那片星海。
这一次,迎接他的不是肆虐席卷的风暴,而是流淌一地的温柔星光。星海的深处静谧深邃,每一颗星辰都各自的轨道上稳定地运转,偶尔有星星觉得无聊,便晃悠两下,直接偏航旅行去了。
阿蒙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自己之前钉下的那个节点。它已比最开始稳固了一些了,边缘不再粗糙,而是变得浑然天成,似乎已经和周围的夜空融为一体。伯特利的精神图景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接纳了这个外来者,甚至在用自己的精神力滋养它。
阿蒙指尖轻抬,开始用意识编织。
精神触梢像刚睡醒的藤蔓,懒洋洋地晃了晃,才慢悠悠地开始工作。阿蒙的精神触梢同他本人一样,从不循规蹈矩。它们在星空间快乐地跳来跳去,有时贪玩了,就绕着一颗星星转上几圈,才继续去做该做的事。偶尔它们还会冒出些新奇的点子,比如把两颗星星的轨道打个结再解开,或者在一扇严肃古板的门上刻个鬼脸。
伯特利第一次体会到他堪称胡来的链接和疏导方式,觉得有些好笑。
但阿蒙的每一次跳脱都没有引发混乱。那些星星被拨弄过后,反而更加明亮,像是被一双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手,轻轻推到了最合适的位置。
伯特利在这个过程中始终保持着安静。他感受着细细密密的触梢在自己的脑海中拂过,带来一丝酥酥麻麻的痒意,那种暖融融的、柔软的触感完全包裹了他。和第一次不同,这次他有了足够时间去细细品味这种感受。他意识到,阿蒙愿意的时候,他的精神力可以和他本人一样轻盈而包容。
链接在阿蒙的编织下一点一点地成型。
伯特利明显地感觉到,通道正变得更加宽阔、稳定,阿蒙脑海中传来的共振也越来越分明。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阿蒙此时的专注,或是在某个环节卡住时偶尔的焦躁。这些浮动不再像水底的暗流,而是变成了水流本身,涓涓潺潺地荡漾过来。
“慢一些。”伯特利突然开口。
阿蒙的动作顿了顿:“你在教我做向导的工作?”
“不是,你在紧张,”伯特利解释,“你的疏导经验很丰富,但这种深层的链接构建还没做过吧……你别怕。”
阿蒙瞟他一眼,不置可否。他稍稍调整了节奏,放慢了编织的速度。
伯特利也放松下来,深呼吸了一下。他保持着精神图景的完全敞开,用自己的精神力去附和阿蒙的每一次动作,在深空中为他打上一盏明灯。
将近八十分钟后,链接才彻底完成。
阿蒙收回精神力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脱力,后背的衣服又一次被浸透。他坐在伯特利身旁,向后靠在宽大的落地镜上,闭着眼睛喘了口气。
“好了,”他依旧闭着双眼,嘴角微微勾起,“双向通道,精神隔离可调节,情绪传输可控制,还附带了紧急通讯和定位功能。比标准的深度链接更加可控,如果感到满意请给五星好评哦!”
伯特利感受了一下那条崭新的链接。先前狭窄简陋的通道变作了一条宽敞的桥梁,横跨在两片精神图景之间。只要对方不主动屏蔽,他就可以通过这条桥梁,同步阿蒙的感知、情绪、状态、甚至思维,反之亦然。
“嗯,辛苦了。”伯特利说。
阿蒙耸了耸肩,刚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伯特利及时伸手扶住了他。
那只手托在他的脊背上,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阿蒙转过头,对上那双瑰丽的眼瞳。蓝色琉璃般的眼珠离得太近,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先休息一下吧,”伯特利轻声说,“别着急。”
“好吧。”阿蒙于是笑了笑,往他肩膀上一靠,不客气地把上半身的全部重量压了上去。
鹊飞了过来,落在阿蒙的膝盖上,仰头看着他,发出了一声软软的、担心的鸣叫。鸦也飞回了阿蒙的肩头,蹭了蹭他的太阳穴,以示肯定。
阿蒙低头看着忧心忡忡的鹊,伸手抚摸它柔顺的羽毛:“没事。”
鹊用喙叼住他的袖口,拽了拽,啾啾叫了几声,敦促他好好休息。
阿蒙的眼睛弯了一下。
伯特利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又想起了自己在阿蒙精神图景里看到的那些碎片,胸口产生了一种陌生而微妙的牵拉感。
伯特利向来不会同情任何人,因为同情意味着高高在上。他从未感到愤怒,因为愤怒是如此轻易,且不能成为解决问题的途径。他也极少感到痛苦,因为从来牵挂不多,明哲保身足矣。
但此时,他感到一种新奇的冲动。他将指尖从单薄的后背移开,放到了阿蒙的太阳穴上,轻轻按揉。
阿蒙眯起眼睛,接受了一会儿他的反向售后。而后突然侧过身,直接趴到他身上,两只手环住了他的腰。
伯特利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他。阿蒙耍赖似的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不说话,又不肯抬头。
伯特利伸出另一只手回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毛茸茸的头顶,蹭了蹭细软的卷毛,另一只手继续着按摩服务。
阿蒙的呼吸声渐渐微弱。等二十分钟后伯特利把他挖出来时,发现他早已睡着。
伯特利拍轻轻拍醒他,叫他回公寓再睡。阿蒙揉了揉眼睛,回想起自身处何处。
“明天见。”阿蒙站起身,把鸦从肩头摘下来抱在怀里,朝伯特利挥了挥手,脚步有些飘飘然地走出了训练室。
伯特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阿蒙的体温略低,手指隔着衣服,也能清晰感受到肩胛骨的轮廓,比看起来还要要瘦一些。
“他爱吃甜食,但……看来他是吃不胖的体质,”伯特利对鹊说,“精神力的操作越精细,消耗越大。对于这种级别的向导来说,再多的能量补充也赶不上消耗的速度。”
鹊点点头,发出一声感叹,似乎明白了什么,神情莫名庄重。
伯特利不知道它的小脑瓜又在盘算些什么。他把鹊轻轻托起来,走出了训练室。
从那天开始,精神链接开始影响他们的生活。
情绪和感官在不经意间流淌过去,两个人仿佛成了隔着一面墙的邻居,偶尔能听到对方在家里放什么音乐,闻到飘来的饭菜香气,惹得人心痒痒。
有时伯特利在开会途中,会突然感到一阵郁闷的烦躁。他波澜不惊地坐在会议桌前,飞速扫了对面的阿蒙一眼。对方看起来聚精会神,眼神中看不出端倪。但伯特利现在知道了他嫌弃会议又长又无聊,而阿蒙讨厌无聊。
有时阿蒙喝着下午茶,便逐渐感觉自己沉入深海,脑海深处传来一阵宁静而悠远的吟啸,像一只巍峨古老的鲸,高高跃起,倾身纵入高山之巅的云海。他端着茶杯,低头看着自己破碎摇晃的倒影,想象着伯特利此时此刻身处何处。对方大概正在看日落,等待着星星升起,享受一个人的静谧闲暇。
一开始两个人都不太适应。每当对方的情绪忽然冒出来,他们总是下意识加强精神隔离,给那座桥拉上厚厚的枷锁。但隔离做得太彻底,又会影响节点的稳定性,毕竟深度链接本就是为了精神融合。所以关闭了几天之后,两人又不得不把重新打开一条缝。
于是情绪又飘了过来。
渐渐地,他们便习惯了这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像一颗时不时冒出的泡泡,偶尔碰到了,也不会再被吓一跳。甚至有时候,阿蒙会在心情低落时刻意打开思绪,将自己的烦闷无声倾吐过去。伯特利也会在旅行中开放自己的感官,向阿蒙分享异地的清风河流、山川草木。
他们很少在终端用语言沟通,但身体的感受比语言更加诚实。
在这期间,两个精神体全然没感受到主人从困扰到释然到沉迷的一系列转变。
鸦和鹊自从头一次黏在一起后,就完全放飞了自我,两只鸟几乎是形影不离。早上鹊飞到阿蒙的公寓,把鸦叫醒;它们从早到晚一起飞行,在塔外围的林间飞来窜去,偶尔祸害一下成熟的果树,把果子啄下来互相喂食,尤其是鹊,不知为什么总是将鸦的肚子塞得鼓鼓的,直到一口都吃不下才罢休;晚上鸦跟着鹊回伯特利的住所,赖在阳台上不走,直到阿蒙亲自来抓。
阿蒙一来,鸦就躲在比它小一圈的鹊身后,试图把自己藏起来。阿蒙恨铁不成钢地伸手掏他,鸦就啄他的手指。阿蒙换个角度继续掏,鸦就换一个角度继续啄。最后往往是鹊看不下去了,用小脑袋拱一拱鸦,鸦才不情不愿地钻出来,耷拉着脑袋被阿蒙拎走。
伯特利一开始还会象征性地管一下鹊,但鹊根本不搭理他。后来他也不管了,甚至在阳台上放了一个宽大柔软的鸟窝,内里铺着舒干净的白天鹅绒,下方还垫了一快恒温电热毯,周边的枝干被修剪得妥帖舒适。
阿蒙某天来访,看到那个鸟窝,嘴角抽了抽:“……你这是变相鼓励。”
“反正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愿分开,”伯特利正抱着圆润了少许的鸦,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的绒毛,“与其让它们窝在空调外机上,不如待在更舒适的地方。”
鸦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满意地用尾羽拍了拍他的掌心,当天晚上就住了进去。鹊在后面吧嗒吧嗒两步,也跟了进去。鹊和鸦的体型都不算小,鸟窝被它们挤得满满当当,但毛茸茸地挤在一起反而更暖和。鹊喜欢把脑袋埋在鸦的胸脯中,大半个身子都被厚厚的绒毛包裹起来。
阿蒙站在阳台外,看着鸟窝里那两个恍惚冒着幸福泡泡的剪影,哑口无言。
“孩子长大了不着家,”他露出一副忧郁的神情,“它甚至不回头看我了。”
“它没有,”伯特利站在他旁边,不徐不慢地说,“它只是在做你想做但没有做的事情。”
阿蒙诧异地转过头。伯特利没有看他,而是望着远方的落日:“鸦的行为表明你内心深处并不想和我保持距离,倘若你——”
“好了可以了不用说下去了谢谢。”阿蒙飞速打断他。
伯特利侧头看了阿蒙一眼,对方的耳尖被夕阳染成了红色。
他轻不可闻地笑了笑,闭上了嘴。
某天阿蒙和伯特利完成了一次联合作战,目标是追踪一个非法贩卖精神类违禁品的组织,捣毁窝点并抓捕首领。
任务本身不算太复杂。进行简单的情报分析后,阿蒙负责精神干扰,伯特利负责正面突破。两人配合默契,行动高效,兵不血刃便解决了战斗。
收队后阿蒙回到自己的公寓,洗了头发换好衣服,打开终端开始撰写任务报告。他随意擦了擦湿漉漉的卷发,窝在舒适的懒人沙发上,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了一会儿,突然停住了。
链接那头传来了一阵极其强烈的情绪波动,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开裂、崩塌。浓烈而沉重的悲伤漫过胸膛,堆积在狭窄的眼眶内,像深海中无声的暗涌。
阿蒙下意识放下了终端,完全打开了链接的通道。
他和伯特利平时都会维持一定程度的隔离,只留下一条缝隙,让最基本的情绪流通。现在他把隔离全部撤掉了。
奔涌而来的感情对他来说太过陌生。
即使是在小时候,亲人出事的那段日子,他也没有体会过这般浓重的悲伤,只有一点点的茫然和不知所谓的恨意。
他感受着伯特利的精神波动。对方的精神图景仍然稳定,并没有暴乱的迹象,但那股灼热情绪却像地底的岩浆,缓慢流动着,似乎随时可能爆发。
阿蒙将终端丢在沙发上,抓起一件外套,大步走出了房门。
鸦在后面焦急地叫了两声,飞过来跟上他。
伯特利的住所是一栋独立的别墅,顶层的宽阔露台是一个视野极好的天文观测台。
伯特利给过他进出的权限。于是阿蒙来到大门前,门禁系统自动识别了他的瞳膜。他推门进去,顺着精神链接传来的方向,在最上面找到了伯特利。
露台上漆黑一片,没有开灯。
伯特利坐在玻璃前的藤椅上,微弱的月光和远处城市的灯火映照出他的轮廓。他身上还穿着白天任务的制服,只有领口最上方的扣子被解开。两只节骨分明的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他安静地靠在那里,抬头看着星空。
鹊趴在他的大腿上,安静得像一个灰蓝色的毛绒玩偶。
阿蒙在露台门口站了片刻,走了过去,来到伯特利面前。他望着伯特利黑暗中的双眼,看不清对方的眼神。
阿蒙正斟酌着是否应该开口,又觉得对方此时应当不想说话,突然被一双手抱住了。
伯特利的两只手臂搂住他的腰,把他拉向自己。阿蒙微微踉跄了一下,顺着他的力道地靠了过去。
伯特利于是把他抱紧了些,把脸埋在了他的肚皮上,额头抵着他柔软的小腹,鼻尖在上面蹭了蹭。阿蒙愣在那里,两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放,最后犹豫了半晌,轻轻搭在伯特利的头顶上。
伯特利的的呼吸打在他的腹部,阿蒙忍着痒意,轻抚他的长发,又用冰凉的手指碰碰他的脸颊,被伯特利抓住了手。
鸦飞到鹊旁边,和它挤在一起,安抚地叨了叨对方的眼角。
两个人两只鸟就这么安静地呆了许久。星空在他们头顶缓慢旋转,远处大厦的灯光亮起来又熄灭。夜里起了凉风,阿蒙微微缩了下肩膀——他出门太急,只穿着睡衣便过来了。
伯特利感受到这个细微的动作。他放开了阿蒙,站起身,进屋拿了一条毯子,走过来递给阿蒙。
阿蒙在旁边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了下来,接过毯子裹在身上,仰头冲他笑了一下,表示感谢。
伯特利重新坐下来。
又过了一阵子,他缓慢地开口了。
“今天我们行动的地方,从前并不是这样。”
阿蒙偏头看向他。
“十几年前,那里还是一个小镇,”伯特利凝望着黑暗,目光似乎穿过时间,望向某个遥远的远方,“镇上的居民不多,但大家都相互认识照应。那个窝点……从前是一家书店。老板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她总是记得每一位读者的喜好。隔壁还有一家面包房,每天不到清晨,烤面包的香味便会飘满整个街道。”
阿蒙安静地听着。
“后来那里逐渐被废弃了,成了流浪者的聚集地,再后来就成了非法组织的窝点。我也是在离开后几年,才知晓此事。今天我们在那里交火的时候,炸掉了几栋破旧的楼房,”伯特利轻声说,“……那些地方曾经是我的家。”
阿蒙认真听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但伯特利没再开口。
阿蒙眨眨眼,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说完了。
他茫然地想了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难过的。曾经的房子没了,换个地方住便是,面包房倒闭了,再换一家吃就好。世间万物沧海桑田,何苦为这种过往伤心郁结?
他不能理解伯特利的哀伤,但他本能地不想让他再这般难过。对方的情绪沉甸甸地落在他的心口,压得人有些魂不守舍。
“你喜欢什么面包?”
伯特利转头看他。
“那间面包房的面包,你最喜欢吃哪一种?”
伯特利回忆了一会儿:“刚出炉的牛角包,外皮酥脆,内里松软,裹着咸蛋黄油。”
阿蒙点了点头记下:“下次路过别的面包房,如果找到差不多的,我请你吃吧。”
伯特利笑了一下:“好。”
他知道阿蒙并不在乎那个镇子,也知道对方视生人如蝼蚁。他本就没有指望对方能理解。但阿蒙愿意来陪他、甚至安慰他,已经超乎了他的料想。
伯特利看着阿蒙。对方裹着柔软的毛毯、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眼里的光被清柔的月光泡得柔和。
阿蒙没再说话,转过头继续望着夜空。过了一阵,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两片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就回去睡吧,”伯特利说,“不用在这儿陪我。”
“谁陪你啦?”阿蒙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角还扬着一点弧度,“这里视野这么好,我要在看星星。”
“……好,你看吧。”
又过了十几分钟,阿蒙一点一点的脑袋终于停下来,歪向一边,靠着椅背的软垫睡了过去。毯子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鸦飞了回来,落在阿蒙的膝盖上,把自己缩成一团黑色的球,也闭上了眼睛。
鹊扭头冲他小声叫了一声,伯特利于是轻轻起身,把阿蒙身上滑下来的毯子重新拉好,掖了掖角。
他把鸦和鹊一手一个抱进去,安置在沙发的软垫上,鹊啄了啄他的指节,贴着鸦陷入了沉睡。两只鸟儿窝在一起,不时发出细细的咕咕声,不知在做甚美梦。
伯特利又进屋拿了一床薄被,坐在了阿蒙身边,将被子盖在两人的腿上。
他没有再看星空,而是看着阿蒙的睡脸,慢慢闭上了眼睛。
阿蒙是被煎蛋的香味唤醒的。
他从一堆毯子和薄被里挣扎着坐起来,头发乱成一个鸟窝,单片眼镜早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他打着哈欠眯着眼睛摸索了好一会儿,才从被子的褶皱里找到眼镜,戴了上去。
他回过头,透过透明的玻璃门,看到了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伯特利换了一身便装。他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腰间系了一条素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熟练地掂了掂平底锅,给太阳蛋翻了个面。灶台上已经摆了盘的烤吐司、煎培根和蔬菜沙拉,还热了两杯牛奶。
阿蒙的大脑还没有完全启动,就这么注视着伯特利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醒了吗?”伯特利感受到他朦胧的思绪,回头看了他一眼,“早餐马上好,先去洗漱吧。”
阿蒙哦了一声,慢吞吞地从藤椅上爬出来,回到屋内,踩着干净的木地板,睡眼惺忪地往洗手间走去。
鸦跟在他后面歪歪扭扭地飞。鹊跳了过来,怕它没睡醒撞到自己,在一旁目不转睛地跟着。
阿蒙拆开伯特利不知何时准备的洗漱用品,举着崭新的牙刷陷入了沉思。洗漱后他回到餐桌前,拿起叉子,戳了一下面前煎的恰到好处的太阳蛋。
蛋白破了,金黄色的蛋液缓缓流出来,浸入了下方烤得香脆的吐司。
阿蒙低头吃了一口。
“……亚伯拉罕大人,你怎么连煎蛋都煎得这么好吃。”
伯特利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杯,“练习。”
“练习什么?煎蛋?”阿蒙又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谁会特意练习这个啊。”
伯特利喝了一口咖啡,目光从咖啡杯边缘抬起来看了阿蒙一眼,然后移开了。
阿蒙专注于享用这份美味的的早餐。
昨天的任务消耗了大量精神力,确实让他有些透支。因为昨晚小小的意外,他在露台上就那么睡了过去,晚饭都没吃,现在算是饿坏了。伯特利的厨艺很好,一顿早餐吃下来无可挑剔,阿蒙又烤了两片吐司,就着花生酱和牛奶囫囵吞了下去。
伯特利默默地把自己盘子里还没动过的培根推了过去。
阿蒙不客气地伸手拉了过来,嘴里还叼着半块番茄,含糊不清地道了声谢。
鸦和鹊也在一旁吃早餐。鹊从别墅的院子里叼来了一大把蓝莓,堆在鸦面前。鸦蹲在桌上,喙一张一合,尾巴一翘一翘的,吃得格外开心。
阿蒙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角,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像只被喂饱了的鸟。过了一会儿,他低头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用手揉了揉。
“还好我吃不胖。”
伯特利看了他一眼,又迟疑地看了看桌上那只正被鹊一颗颗投喂蓝莓的鸦:“你确定?”
阿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下。
鸦已经比上个月圆了一圈。它本来是一只体型偏瘦的乌鸦,线条分明,飞行时像一支黑色的利箭。而现在的鸦,虽然肉眼看不出具体哪里胖了,但整体就是变得更加圆滚滚。尤其是肚子,鼓鼓的软软的,撑得羽毛都蓬蓬的,看起来手感非常好。
“……它那是长毛了,”阿蒙把头转回来,斩钉截铁地说,“天气快转凉了,乌鸦会长绒毛。”
“现在还不到九月。”
“那就是它的生物钟比较特别。”
伯特利没有继续拆穿他,只是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八月过去,初秋将至。
阿蒙发现鸦确实胖了。不只是羽毛变得蓬松,内里也几乎变成一颗实心的球。鸦飞起来的时候,翅膀要扑扇得比以前更用力,落在人肩上的时候,分量明显变得更沉,爪子抓着衣服的力度都变大了。
罪魁祸首很好找——就是某只鹊。
鹊不知道从哪养成的固定习惯,每天都要叼各种吃的来喂鸦。蓝莓葡萄覆盆子,面包麦片玉米粒,偶尔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香喷喷的干酪。鸦一开始还会矜持一下,后来干脆连装都懒得装了,直接张着嘴等鹊把吃的往它嘴里塞,尾巴翘得高高的,一副理所应得的的嘴脸。
阿蒙尝试跟它们讲道理,但鸦根本不理会他,鹊只会一脸委屈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想让对方吃好一点是错的。他又把鸦关在家里,不让鹊进来,鸦就在窗户上用脑袋撞玻璃,撞到他心软开门为止。他把鹊叼来的食物没收,鸦就要绝食抗议——就连阿蒙亲自喂它它都不吃,只要鹊喂的。
他和伯特利商量,能不能让对方劝自己的精神体克制一点。伯特利答应得爽快,但毫不意外地,鹊一如既往根本没在听,于是这个方案也宣告失败。
“我说,”阿蒙认命地指着窝在阳台上正在投喂樱桃的鹊,吐槽道,“你的精神体已经完全不听你的话了。”
“彼此彼此。”伯特利淡定地翻了一页书。
阿蒙的话噎在喉咙里,无力反驳。
到了十月,鸦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只球形生物。
倒也不能说很胖,至少翅膀和尾巴看起来还算正常,但它的肚子实在是太圆了。鸦站在桌子上的时候,从侧面看就像一只黑色的毛球长了一颗脑袋和两条腿。它走路的时候肚子会微微晃动,飞起来的时候需要先用小碎步助跑几步,落在高处时偶尔会因为体重导致落点没算准,稍微踉跄一下。
鸦对此毫无自觉,依然每天快乐地跟着鹊飞来飞去,给鹊梳毛,将对方漂亮的尾羽打理得干净柔软。鹊倒是一点都不嫌它胖,甚至比以前更黏鸦了。
大概是觉得鸦圆滚滚的样子很可爱,它经常用头去拱鸦的肚子,拱得鸦在宽敞的窝里滚来滚去,发出不满的嘎嘎声。然后鹊再把它拱回来,两只鸟毛茸茸地滚作一团。
阿蒙本人倒是没有任何变化。他的体格依然瘦削,两只手腕细得伯特利一只手就能圈住,脸颊线条分明,肚子和腿上连一丝多余的肉都没有。他吃得不少,但体重秤上的数字纹丝不动,仿佛身体里有一个专门吸纳食物的黑洞。
“这不合理,”阿蒙站在体重秤上,低头看着那个数字,喃喃道,“鸦都胖了那么多,我居然一两都没长。”
伯特利依旧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头也不抬,“你的体质如此,能量全部供给精神力了,没法转化成脂肪储备。”
“我知道原理,不需要你给我科普。”阿蒙走下体重秤,回到沙发上,在伯特利旁边瘫坐下来,“只是觉得我白吃那么多了……明明是我在吃,胖的却是它。”
鸦站在窗台上,听到这句话,冲阿蒙嘎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明确的不满,意思是“明明我也吃了很多,而且你吃不胖为什么要怪在我头上,我有人喂你有吗?”
阿蒙冲它做了个鬼脸。
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阿蒙和伯特利在别墅里做定期的链接维护。
自从那次完整的双向构筑之后,每隔两三周,链接就需要通过精神力做一次保养,确保精神通道稳定灵活、信息沟通和情绪传输没有异常。并且,这也是一种向导检查哨兵精神图景的手段。整个过程通常需要一小时左右,两个人已经习惯了这种定期接触。
维护做到一半的时候,伯特利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他的精神力正被阿蒙的缠绕着,在对方的主导下进行调整和稳定。但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些不属于原本范畴的交融发生了。
从前那些情绪、思维、和精神图景里清晰的画面,都只是精神表层。现在,他们的精神力纠缠在一起,往更核心的深处探去。那是他自己都不曾探明的领域,仿佛深海中两股不同的洋流偶然交汇,彼此渗透,兴起了古怪新奇的化学反应。
伯特利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在大脑的影响下,他的身体正在产生对应的反馈。他的心跳逐渐加快,体温升高,呼吸的节奏变得有些不稳。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极其陌生。伯特利从来不是一个欲望强烈的人,他对肉体的需求淡薄到了近乎冷漠的程度。
但现在,他的身体被动地按下了了某个自己都不知道的开关。
他下意识地加强了精神隔离,想要拦住对面的精神力。但这不管用。产生反应的并不是精神链接,而是他自身。精神通道只是一个媒介,反应的真正来源是被阿蒙精神力渗透的、他自己的身体。
“稍等,暂停一下。”伯特利有些不自然地开口。
阿蒙立刻停下了精神力运转,睁开眼睛看向他。
伯特利低着头,单手捂住额头,指节微微发白。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脸颊上泛着罕见的薄红。
阿蒙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克制地收回了一些精神触梢,用手背碰了碰伯特利发烫的脸颊,轻声问道:“你还好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在精神链接上,向导对哨兵的帮助有很多种形式,但涉及到二人目前的情况,便指向了最赤诚、最冒犯一种——脑交。那是比用精神力和精神触须的疏导,更深层次的精神交互,需要两个人精神图景的完全敞开、融合。这也意味着,他们的所有记忆和想法,在短时间内都会完全暴露给对方。这种毫无秘密的、坦诚剖白的交融,在身体的感受和亲密程度上都远远超过普通的双向链接。
伯特利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
“好。”
伯特利在刚刚意识到自己有欲望的时候就告知了他。阿蒙心里掠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但表面上依然平静如水。他伸出手,托住伯特利的后脑,指尖挑起一缕白色的发丝,让两人的额头轻轻相抵
“放松点,”他说,“跟着我来。”
在阿蒙的引导和伯特利自身的配合下,两片精神图景同时完全展开,星辰的海洋和藤蔓的绿荫重叠交汇。星光穿过草木的间隙,洒下美丽的光辉,两种截然不同的精神力彼此试探互动,最终融为一体。
伯特利感受到阿蒙的精神力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温暖无比。他的大脑像是被纷纷扬扬的羽毛淹没,柔和但鲜明的触感强烈地刺激着大脑皮层——那些从前被压制的感受,如今无法再轻描淡写地忽略,在完全的敞开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而阿蒙感受到的是星光。清凉而深邃的星光重铸着他脑海中的空间,像在夏日草地的萤火虫,穿梭于无际的星海之间。广阔和宁静如同海洋,层层包裹着他,将他的感官托举。他在漂浮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和舒畅。
他们的身体并未表现出多余的动作。阿蒙只是托着伯特利的后脑,维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呼吸平稳。伯特利闭着眼睛,睫毛偶尔轻轻颤动,手落在阿蒙的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长袍。
但精神层面的交融,已经超越了物理接触能够带来的极限感受。精神交融过分地舒爽与快乐。它们感知着对方的每一片思维、接纳着对方的每一缕情绪时,两个独立的个体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维度,彻底融为了一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模糊混沌的浪潮缓缓退去,两片精神图景各自归位,但那条链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阿蒙睁开眼睛,发现离伯特利的脸不过几厘米。对方的蓝色瞳孔中倒映着他的面孔——他的眼角有些发红,头发乱得像是被揉过。
他退开一点,发现伯特利整个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胸口还在上下起伏,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伯特利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询问:“感觉怎么样?”
阿蒙于是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这边用力拽过来:“再来一次。”
伯特利挑了挑眉:“你确定?你的精神力波动还没完全平——”
阿蒙的脸撞上来,堵住了他的嘴。他迫不及待地放开了精神图景的入口,比刚才更加主动。
伯特利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忍不住含住他的嘴唇。他伸手按住阿蒙的后脑,在敞开精神图景的同时,加深了这个吻。
从那天起,阿蒙的“再来一次”就成了工作之余的固定节目。
起初他们还算节制。除了在链接维护的时候顺便交融,剩下就是维持着一周一次的频率,或者哪次任务后精神压力较大时用来释放。
后来频率变成了三天一次,再后来阿蒙干脆不找借口了,想要了就直接说,或者通过链接丢过去一个邀请的意象。伯特利在另一端接收到后,只要方便就会回应,如果没有立刻回应,就是在开会或执行任务。
阿蒙倒也不着急,若是对方在忙,他就乖乖等着,等伯特利办完事再邀请。
但他等待的时候,会不时通过链接传过去一些微妙的情绪波动。没有到干扰的程度,只是偶尔刷一下存在感,像一只蹲在书桌上、不时用尾巴扫过手背的猫。
伯特利在一次重要会议上连续收到了三次这种波动,面不改色地做完了汇报,散会后第一时间找到阿蒙,把他按在墙上咬了一口。
阿蒙一脸无辜地笑着,舔了舔他的嘴唇。
由于图景并非一成不变,精神交融带来的感受每次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让两人上瘾。深层次的精神融合仿佛某种大脑成瘾性的药物,一旦尝过了甜头,就再也无法割舍。
阿蒙以前总是不解,为什么有人会对欲望如此执着,甚至做出种种疯狂举动,现在他算是明白了。虽然他和伯特利从始至终还没有越过肉体的那道界限,但精神层面的交融已经足够让人食髓知味。
而伯特利的感受和他一样。
能够确认这一点,让他觉得稍稍安心。
哨兵和向导深层次的交融,对于双方的精神力都是一种养护,他们的精神图景在高频率的滋润下运转得愈发流畅。
伯特利的精神图景变得更加深邃宁静,阿蒙的精神力在星海中留下了种种痕迹。阿蒙的精神图景更加明亮宽敞,迷宫依旧层叠环绕,但草木更加生机勃勃。
他们对彼此也越来越熟悉彼此。即使不需要言语沟通,阿蒙也知道伯特利什么时候情绪低落,伯特利知道阿蒙什么时候又开发了新的恶作剧。
鸦和鹊就更不用说了。
两只小鸟的感情比它们的主人要直白坦率得多。鸦现在已经完全住在了伯特利阳台上的鸟窝里,只有偶尔才会回阿蒙那里一趟——通常是在阿蒙威胁“再不回来我就把你的窝扔了”之后。但鸦只是象征性地回去安抚他一下,因为它知道阿蒙不会真的扔。阿蒙连鸦叼回来的给他的小破贝壳都没有丢掉,更别说它的窝了。
天气转凉后,鸦圆润的身材终于有了一点用武之地。
鹊开始把鸦当成暖宝宝。每天晚上它俩窝在一起,鹊被鸦整只圈在翅膀底下,只露出一个脑袋和长长的尾巴在外面。鹊被盖得严严实实暖烘烘的,舒服得直打小呼噜。
阿蒙不知道为什么又在伯特利家窝着,看到阳台上这一幕,忍不住吐槽:“它们看起来比我们幸福。”
伯特利在搅拌锅里的红酒,顺手往里面加了一把肉桂:“它们是我们的一部分。”
阿蒙正抱着伯特利给他准备的专属小毯子,靠在他的专属靠枕上吃着薯片。他看看伯特利的背影,心想:“所以它们幸福,等于我们幸福?”
“至少内心深处的本能是这样,”伯特利似乎听到了他在想什么,“至于是否要接受,你自己做决定。
阿蒙哦了一声,从沙发上走下来,凑到伯特利旁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热红酒。肉桂和丁香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馋的人鼻子发痒。
阿蒙伸出手,拽着伯特利的手,就着他拿的勺子舀了一点,尝了一口。
“能再加点糖么?”
伯特利看了他一眼,又加了一勺糖。
两人将煮好的热红酒倒进杯子,拿到露台上,边喝边吹晚风。此时天色已暗,只余一轮弯月高高挂在天上,映出鸟窝里睡得正香的鸦和鹊。
“对了,”阿蒙突然想起一件事,“下周是年检。我得带鸦去做精神体体检……它会不会被兽医说超重?”
伯特利差点把嘴里的红酒喷出来。
他忍着笑,严肃地问:“那怎么办”
阿蒙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嘴角抽了抽:“到时再说吧。”
伯特利埋下头喝酒,肩膀微微耸动。
然而两人都低估了事态的严重性。
精神体健康检查那天,阿蒙拎着鸦走进了体检中心。鸦似乎还有点自知之明,对这件事表达了强烈的不满。它现在的分量可不轻,被拎得不太舒服,又想逃掉体检,一路上都在扑腾翅膀试图逃脱,小嘴嘎嘎叫着,骂得不太干净。
阿蒙拍了一下它的脑袋,又给了一颗甜枣……甜蓝莓:“乖乖的,检查完带你去吃蓝莓。”
鸦停止了扑腾,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真的,买一大盒,全都给你吃。”
鸦勉强接受了这个交易,安静下来,但依然用黑溜溜的眼睛监督着阿蒙。
体检还算顺利。鸦虽然全程臭着脸,但至少没有啄人。检查完过后,医生拿着体检报告走过来,表情有些微妙。
“阿蒙向导,您的精神体整体状况良好,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除了——”医生推了推眼镜,低头又看了一眼报告,“体重超标了百分之四十。”
阿蒙的笑容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百分之四十,”医生抬起头,沉重地重复了一遍。
她把报告递给阿蒙,指了指上面的曲线图,“这是它历年体检的体重变化,您可以看到,从今年六月开始,有一段非常明显的上升。考虑到它是一只成年乌鸦,这个增速确实不太正常。建议您控制一下它的饮食,减少高糖分水果和食物的摄入,适当增加飞行训练——”
一声响亮的叫声打断了医生的话。
鸦站在检查台上,脖子上的毛炸了起来,凶狠地瞪着医生,不让她再说下去。它的肚子在检查台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圆润,像一个吹过头的膨胀黑色气球。
“……它不同意。”阿蒙有气无力地翻译。
医生显然对类似的事件很有经验,面不改色地继续交代:“虽然它的健康目前没有受到显著影响,但如果体重继续增加,可能会导致起降和长途飞行更加困难,甚至会对血液和心肺功能造成影响。我建议——”
鸦窜起来一个俯冲,啄掉了医生的笔。
它完美地精准地避开了医生的手,把她手中的笔啄掉了。笔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靠在桌边。
医生的话说了一半,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鸦回到台面上,昂着脑袋,一副自以为宽容得已经手下留情了的表情。
阿蒙连忙把笔捡起来,又把鸦捞起来抱在怀里,对医生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非常感谢您的建议,我会注意的,再见。”
他抱着鸦转身就走,一边按住它不满的嘟囔。
回到家里,阿蒙把鸦放在桌上,蹲下来和它平视。
“百分之四十!”他叹了口气,“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鸦别过头,不看他。
“你每天吃多少蓝莓?嗯?早上五颗,中午七颗,晚上还要加餐。小鹊给你叼的那些浆果我还没算进去。”阿蒙真拿它没招了,掰着手指开始算账,“还有饼干,还有樱桃,还有上次那半块巧克力!!到底是哪里偷来的?虽然你能自力更生偷东西了这很好,但你不知道你不能吃巧克力吗?幸好吐掉了,不然现在就不只是超重的问题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吃了?”
鸦垂着脑袋,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嘎呜”。
阿蒙抱着双臂,冷着张脸,不吭声。
鸦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看着阿蒙,眼中溢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小情绪——委屈、不服气、还有一点点撒娇。它把自己缩成一个毛球,肚子完全贴到了桌面上,看起来又圆又软,像一个做错了事却不想认错的小朋友。
阿蒙见它不吭声了,伸出手把鸦捧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不是在骂你,”他用手指轻轻梳理鸦背上的羽毛,“我只是担心你的健康。胖一点没关系,但超重百分之四十也太多了,这样下去很不好。”
鸦的小爪子往前蹭了两步,把脑袋埋到阿蒙肚子上,尾巴在后面轻轻抖动。
“以后每天少吃五颗蓝莓,好不好?”阿蒙轻声说,“其他的照旧。鹊给你的浆果也可以吃,但不能吃那么多。”
鸦的尾巴上下晃了一下。
阿蒙当它是答应了。
阿蒙没有骗鸦,他真的控制着,每天只是少喂五颗蓝莓。但问题是,他只能控制自己喂食的量,控制不了鹊的。
鹊每天依然叼着各种吃的来找鸦。甚至在发现鸦的伙食下降之后,鹊居然焦急地开发出了新的食物种类——小番茄、葡萄干、葵花籽。阿蒙甚至有一次在鸦的窝旁边发现了几块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丁,明显是从某人的早餐里叨出来的。
“伯特利,”阿蒙当场通过链接质疑道,“你的精神体在偷你的早餐喂我的精神体。”
伯特利很快回复:“它没有偷,是我给它切的……但我确实不知道它不是自己吃,抱歉。”
阿蒙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鸦的超重问题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没有任何改善。
它的体重勉强稳住了,没有继续上涨,却也完全减不下来。
它依然是一个圆滚滚的乌鸦球,飞起来的时候需要多扑扇两下翅膀,落在高处时会偶尔踉跄一下。但它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快乐,每天和鹊一起在基地上空慢悠悠地飞。它飞得比以前低,也比以前慢,但两只鸟并肩飞行,像两颗相互环绕的小小星球。
阿蒙无奈之下,渐渐放弃了让鸦减肥的念头。他试图说服自己,精神体的体重和主人的体质大约程负相关——既然他自己吃不胖,那么鸦胖一点,也算是一种平衡补偿。虽然这个理论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他只是决定相信它。
十二月的上旬,气温骤降,天空落下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阿蒙在伯特利的阳台上看雪。细碎的雪花在暮色中零零星星地落下,为远处的楼房戴上一顶白色帽子。
伯特利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毛衣,披着点缀着宝石的大衣,在屋内煮茶,大吉岭的清香飘到了阳台上。
鹊蹲在阳台栏杆上,仰头看着飘落的雪花,时不时啄一下落在栏杆上的雪粒。鸦窝在鸟窝里的一条小毛毯下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双眼睛,看着鹊在雪中蹦蹦跳跳。
“别光躺着,”阿蒙叫它,“你都这么胖了还怕冷?出来看雪。”
鸦看了他一眼,往毛毯里缩了缩。
鹊从栏杆上飞下来,落在鸟窝前,低头用喙把毛毯的边缘掀开,拱了拱鸦。鸦不情愿地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动。鹊了钻进去,又把它往外拱了拱,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直接把鸦从毛毯底下拱了出来。
鸦站在鸟窝边缘,被吹来的风冷得抖了抖羽毛,只得起身往外飞。
但它展开翅膀扇了两下,爪子离地了大约三厘米,然后落回去。再扇两下,又离地了一点点,又落回去。
它歪着脑袋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翅膀,疑惑地又扇了一次。这次飞起来了一小段距离,但明显不如以前利落,翅膀扑扇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身体也微微晃动。
它跟着鹊飞到了阳台栏杆上,准备像往常一样,落在鹊旁边。
结果,不知是因为没睡醒,还是因为雪天栏杆太滑,还是方才的起飞降落姿势不对,又或者是因为身体的重量真的超过了翅膀能承受的程度——鸦在落地的瞬间脚下一滑,身体晃了一下,翅膀惊慌地扑扇了两下,从栏杆上掉了下去。
阿蒙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伯特利就伸出了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走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栏杆旁边,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那团慌乱往下坠去的黑色毛球,捧在手心。
鸦躺在他的掌心里,两只爪子朝天蹬着,肚子圆鼓鼓地露在外面,翅膀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胡乱挥舞,整只鸟还处在懵圈状态。
伯特利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鸦,憋不住笑了。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的弧度过于明显,双眸中带着舒朗而温柔的笑意,连带着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了几分。
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戳了一下鸦圆滚滚的肚子,说:“你最近是不是吃得太多了?”
鸦终于反应过来了。
它一个翻身从伯特利掌心里跃起,翅膀一振,以和刚才完全不同的敏捷度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俯冲下来,重重地啄了伯特利的额头一口。
伯特利被它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印子,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点。
阿蒙站在旁边,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道歉、解释、嘲笑,什么都好——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鸦差点摔下去,精神体是不会真正受伤的。也不是因为鸦啄了伯特利,伯特利显然不在意。
而是因为那个明亮而纯粹的笑容。
阿蒙活了三十多年,认识伯特利的时间超过了他人生的一半。他见过伯特利在无数场合下的各种表情。对方总是礼貌的、冷淡的、从容的、严肃的,偶尔带着点嘲讽或疲倦,极少数情况下,那双蓝眼睛饱含着悲伤。
但他从没见过伯特利露出这种的笑容——仅仅是因为觉得一只圆滚滚的乌鸦很可爱,而露出的眉眼弯弯的笑。
阿蒙呆呆地望着他,平时灵敏可靠的大脑有些宕机,只剩下这张的美丽得惊为天人的脸庞,停留在脑海之中。
鸦在伯特利头顶盘旋了一圈,估计是觉得丢脸,气鼓鼓地冲回鸟窝里,钻进毛毯底下,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一副此生再也不会出来的架势。鹊飞到鸟窝旁边,哄劝地唤了两声,低头用喙敲了敲毛毯,被毯子下伸出来的一只翅膀扇了一下。
伯特利转过身,看见阿蒙还站在原地,不知是愣住了还是在走神。
“怎么了?”他问。
阿蒙眨了眨眼睛,语言系统重新上线。他迅速调整好表情,扶了一下单片眼镜,恢复了惯常的微笑。
“没什么,”他看了眼伯特利的额头,“你还好吗?”
伯特利不以为意,“没事。”
“这家伙喙很尖的。”
“我知道,”伯特利看了阿蒙一眼,“它不是第一次啄我了。”
“……”
伯特利走回室内,端起茶壶,阿蒙跟在他后面。关上阳台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鸟窝——毛毯底下鼓起一个圆滚滚的弧形,鹊还卧在毛毯外面,等着它消气。
阿蒙收回目光,走进温暖的室内,接过伯特利递来的茶杯。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窗外的雪还在漫天飞扬。
过了一会儿,阿蒙纠结地开口了:“伯特利。”
“嗯?”
“我从没见你那样笑过。”
伯特利转过头,眼里带着一丝询问。
阿蒙低头看着手中的的茶杯,盯着茶汤里漂竖起的细小茶叶:“你刚刚的笑容和平时很不一样。”
伯特利放下茶杯,定定地看着他。屋外的雪越下越大,火焰在壁炉中噼啪作响。鹊和鸦在阳台的鸟窝里安静地窝着,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呢。
半晌,伯特利回应道:
“……要看对谁。”
阿蒙抬起头,正对上那双蔚蓝色的瞳孔。
伯特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坦然地注视着阿蒙,等着他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阿蒙望着这双眼睛,忽然间记起一件事。
在许久以前,在很多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他曾经在一片废墟里,身上带着伤,对着一个陌生、空旷、但充满希望的星空说了一句话。他已经不记得那句话是什么,但仍然记得当时的心情。
那是一种在孤独和迷茫中产生的、如同止痛药一般的念头——这世上是否真的会有一个人,能够真正理解我?我不需要ta的依赖或信任,不需要心疼或怜悯。只需要有这样一个人,能够让他自愿让对方看到他的所见,听见他的所想,理解他的理解。
他以为这个想法只是镜花水月。
但现在他看着伯特利的眼睛,透过那双温柔的瞳孔,穿过那条横跨在两片精神图景之间的链接,他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已经做到了。甚至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伯特利见过了他精神图景下那些记忆的碎片,接受过他不讲道理的深层疏导,通过精神途径的融合触碰了他的本质。
然后对方没有被吓跑,而是选择接纳、甚至是珍惜他的存在。
“……啊。”阿蒙张了张嘴。
伯特利挑了下眉毛:“‘啊’?”
阿蒙把茶杯放回桌面,往沙发靠背上一倒,用手臂遮住了眼睛。
“没什么,”他的声音从手臂下闷闷地传出来,“就是突然觉得你有点吃亏。”
“……我又怎么了?”
“就是……”阿蒙轻声说,“鸦啄了你那么多次,你都没生气。而且你对我太好了,这不对。这样下去我欠你的越来越多了,我不喜欢欠人情——”
“你在想什么呢?”伯特利拉开他的手臂,将他的脸掰过来,“如果没有你,我早就精神暴乱而死了。”
“你说了不算,”阿蒙说,“欠不欠我说了算。”
“行。”伯特利不打算和他争辩,“那你准备怎么还?”
阿蒙想了想,从沙发上坐起来,凑近伯特利,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轻轻的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便融化了。
然后他往后微微退开,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伯特利。
伯特利愣了足足有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把阿蒙捞了回来。
“就这样吗?你的人情什么时候这么好还了。”
阿蒙趴在他肩上笑,他于是伸出手,把对方脸上的单片眼镜摘了下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捧住阿蒙的脸,在左侧脸颊同样的位置上,回敬了一个亲吻。
他的嘴唇在阿蒙的脸颊停留的时间更长,离开的时候便算起了帐:“怎么办,现在你欠我更多了。”
阿蒙抱着他的脸,决心今天要把所有人情都还完才罢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