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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bleBuild】红港有高楼

Summary:

只求金生能平安健康。
社团混混柏博x黑道太子金建成

Chapter Text

1980年,尖沙咀。

半岛酒店凌晨,所有迎门都急匆匆的挂牌谢客,既不让出也不让进。

酒店值夜班的员工几百来号人,也不做别的,个个猫着腰杆打把电筒,把酒店里外的犄角旮旯都寻摸个遍。 要说排场,这绝对称得上是港岛当年数一数二轰动的了不得的事件。外人津津乐道,也羡也酸。

酒店另头的嘉麟楼,笼灯挂壁,隐隐绰绰的明黄。朱漆楼栏油亮,包厢两侧站了两队保镖。 一水长相标致的服务小姐旗袍细高跟,托着古色餐盘正往里进,细细轻轻的鞋跟落在地板,声似玉落珠盘,胆大的敢抬头看,胆子小脸已经崩的惨白。

里面人不多,站着的三个,坐着的只有一位。

香港黑帮,金融新贵,了不起的人物,他们都得恭敬的叫一声“金先生”。

酒店对外歇业一两个小时的亏损就能高达亿元。 即便如此,高层为显对金先生的重视,还是停了所有营运,只为了替他找一块遗失的手表。

嘉麟楼的粤菜地道,十人圆桌只他一人独坐,主位面门临窗,他却挑了个旁的。等细细的鞋跟走远,桌上摆满了菜色琳琅。 金建成的手指骨骼细瘦,青筋凸显,握起长筷捻起起个奶黄包,仿宋汝窑的餐碟寒白讲究,金建成不说话,站着的就更不敢说。 用餐过程慢条斯理,眼睛更没落在谁身上,自顾怡然。

“弥敦道有一家味道很好的盲公饼,排队能从梳士巴利道到佐敦,每天下午三点五分才开门,限售三百份。”他遽然开口,嗓音深着,在落针如嗡的室内只有筷骨与碟器相敲声里格外突兀使人战抖。

“我连续两周叫人去排队,才买到一屉,我觉得味道寡淡过头了,昨天不知道怎么又起了兴致,叫人去买,但买到没,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没人不知道。

那场殃及甚广的火灾差一点造成重大人员伤亡,源头地就是弥敦道的盲公糕点店,警方花大心思置办的联络点被炸毁,心里呕的要吐血,对外也只能处理的轻描淡写,官方说法是因为瓦斯泄漏才引起的意外爆炸。

金建成放下筷子擦手,也没有等回话的意思,只见他弯眸一笑,眼角细纹,无端的显他有几份仁慈。

“你知道吗?”话未落,只听“扑咚”一声,膝骨没有缓冲就这么直砸在地上的声音。

方才还站着的一人就这么跪下,虽坦然,可面如菜色。

这样的事其实已经见怪不怪。

公安和东星多年有无合作是全然无摆上明面说的的,内部三六九等,有愿意也有不愿意“顶层捞油水,低阶吃土灰”时间一长,公安内部也就四分五裂,高层一手遮天下各种暗访卧底行动也就层出不穷。

 有些不甘人小位卑,四处谋找出路,愿意做那警方线人。

“你是东星的老人了,我永远记得你对帮会的付出,下去以后跟家里人团聚。” 金建成今天心情不错,只不咸不淡看了一眼,轻抬下颌,往窗边点了点。

“扔。”

语气淡的比天边的云还轻。

柏博被薅着后颈提进的嘉麟楼,大堂经理一口咬定是他偷了金先生手表,柏博却不肯认,拉扯时摔了表,嘣了一地的钢粒和表盖的水晶玻璃的碎渣。

大堂经理不想担责任,提着柏博来交差。

 敲门前,门先开。

柏博身高不高,第一眼看到的,是男人瘦削腕节上色泽温润一串黑檀佛珠。

再往后看,是一个人被丢出窗外,直直坠落的瞬间。

随着遥远一声沉闷的巨响,柏博意识到什么,这才呆滞的抬头看向男人。

电影里的黑社会,多是满身刺青,什么青龙猛虎,魁星关公,再不济也是满脸横肉,凶眉恶貌,就连最不上台面的马仔也想方设法戴条金链壮气势。

像金建成这样的,柏博没见过。

他浑身没半点煞气,穿着高昂的定制西装,袖口都缀的钻石,精细又讲究,头发梳起,露出光洁额头,颇有些菩萨低眉颂,不见众生轻的意味。

男人嘴边噙了半笑意,却没进眼底。

柏博年纪小,不懂什么叫一昭萦百梦,不肯再就醒,只他知道,心脏猛烈异样的跳动,出现在他的十五岁。

那个时候也分不清是吓的还是旁的。

大堂经理纵然见识深广,也还是对目睹现场谋杀无以接受,双腿一软就险些跪下。柏博只听头顶男人低沉嗓音携了些轻佻好笑,手腕上的佛珠碰撞。

“我没细路,甘你带个细路送比我养吗?” 柏博听不懂粤语,只觉得他讲好听,浮飘飘的字句嚼口中,挠人心扉。他分得清,又好像分不清。

只见经理连连摇头,慌张道:“不是的金先生,很抱歉,您的手表已经找到了,只是被摔了破损的很厉害,您看是否交到警察处理...”

“找阿sir啦。” 金建成没看那稀碎的手表,有副想走的架势。

大堂经理惶然点头侧身让路。

“我没偷!是我捡的!”柏博急了,卯劲大喊,他挣脱开束缚大着胆子跑到金建成的面前仰头直勾勾的盯他。

“就是我捡的!”下一秒他就被保镖摁跪趴在地上。

柏博动弹不得,眼前是金建成发亮的皮鞋尖。

金建成今天心情真的很不错,垂眼眺他,没动气,抬手又招来经理。

“一个小孩而已,算了。刚刚跳楼的是我的朋友,我深感痛心,报警的时候一定记得通知安sir,一定要如实相告我的难过。”

经理诚惶诚恐连连弓背弯腰答应。 谁敢不应承? 他说是跳楼自杀那便是有刀子捅在身上那也是自杀。

这便是柏博与金建成的初见,柏博十五,在尘土中打滚,初尝敬惧,心缝悄开。 金二十六,是香港最大黑帮新晋话事人,风光无限,炙手可热。

凌晨的雾薄薄的,阳光掀缭这片红港夜布,将这场相遇吹散。

柏博最后还是挨了一顿打被丢出酒店,他捂着出血的额头坐在了石阶上,街边早餐摊蒸肠粉热气扑扑,饿的肚子直叫。

天已大亮,被封锁了一晚的半岛酒店恢复如常,只有来往警车告示着昨夜一场腥云。 柏博从怀里掏出已经不走针的表,哈了一口气,用袖子擦干净破损表面,端详片刻又塞进怀里收好了。

他起身,拍了拍屁股的灰。

柏博是内陆人,父亲做生意失败自杀,母亲改嫁回了内地,他这个累赘就留在了这片英殖地里讨生活。

这一遭,他从鬼门关回转,望着远处那一滩血心里闷闷的。

是怕的,也是下的决心。

势强欺凌势弱,强者奴隶弱者,弱肉强食优胜劣汰。 在这个黑帮当道,恶霸称权的香港,他要活下去,要活得风光,能选择的路并不多。

柏博二十岁,靠拳头和不要命的狠劲被和安堂破格提为红棍。

烧刀贡金猪,三香拜关公,歃血含饮,立誓为证。

这番下来,他这号人在堂口算是有名有姓,说话能管用的门生了。

社团捧他,有意让他往上边走。 华哥早几个月聚餐都带他亮眼,在常来往的几个社团里混了个脸热。

没多久,最大字牌的东星老东家六十大寿,各个堂口的话事人都要去为他庆,柏博作为新晋又有势头的门生仔自然更要去见识。 这事操办的很风火。

中环皇后大道急瀼瀼的豪车贵驾,公安紧张局势,以疏导交通为由四面八大放着骑警巡逻,时不时维持了秩序。

“一群衰佬,公家饭吃死你。”龙八握着方向盘呸声,吐掉了嘴里的烟。

“行啦,反正做做面子功夫,不然显得他们公安冇用,”龙七又扭头来说,“柏哥,老大交代了,我们这次去要先给少东家问个好。”

柏博坐在后座阖着眼,听到声才睁开。

“哪个少东家?”龙八问道。

“有几个少东家,姓金那位啊!”龙七啧腔,压了声。 “老大特别交代了,只有这位点头首肯,我们和安堂在今年的洗牌盘中才有出路。”

是了,道上这几年叫他金先生的都很少了。

他现在是东星创始人的义子,掌握生杀大权,离那把龙椅也就差一步。

外人恭维他,都改口叫了少东家,也有戏谑的叫他太子爷。

柏博这五年没少听关于他的传说,就连和安堂,都有过于信奉金建成,追随着来混社团的。

时溯1980年,他和野狗抢饭吃,鸡华给了他一碗面,他就缠着要加入和安堂,鸡华问他原由,他回答是:“我要当许文强!我要娶冯程程!”

几年后鸡华提起这事还总哈哈大笑说,幸亏看是上海滩,要看的是少林寺,他是不是还要剃光头出家当和尚。

他其实更想还账。

直至现在,那块天价、全球限量的帐还躺在他枕边锦盒里,等着他归还。

 柏博掏出烟盒,衔了根,龙七有眼见的伸手来替他点燃,用是只印着裸体女人的火机,看柏博瞥他,龙七嘿嘿一笑。

“大兴街靓妹新搞花样,照着妓女画的,消费了就送个打火机,还能挑喜欢的姑娘,咱们弟兄几乎人手一个...” 柏博摇窗吐口烟,难得稀罕多扯两句闲篇,“你们这些钱就给女人骗,也不见正经娶个媳妇。”

“我们就好这口,这辈子就这样了,别耽误人姑娘,柏哥你也是,怎么也不存钱,有点钱就捣鼓那块手表了。”

他意有所指,沉沉道。“我也就好这口。”

柏博穿了件黑色珠光衬衫,肌肉都藏在衣服里,不够花哨,似他眉眼浓厉,野,又野的斯文。

窗外灌的风冷,烟在他齿间亦浮。万宝路的味很淡,但冲,冲的他头脑清醒,懊悔长叹。

早知道能这么快见到他,就应该天天把那表带身上。

春节刚过,满地红纸。天龙轩被包场,来的都是帮会大佬,柏博他们到时已经晚了,泊车位都停满了,他们绕到晋宏大厦,去了地下车库。 龙七是华哥身边的老油子,也和安堂的白纸扇,大场面见的够多,送柏博有意提携,他更是尽心辅佐。

混道混的除了胆量义气还有运气眼识。

有人天生带红命,只要一个契机就能一辈子飞黄腾达,龙七隐隐觉得这一次就是机会。

九龙环城贸易广场102楼,七套独立宴会厅已摩肩接踵,西装洋裙,珠宝黄金,觥筹谈笑间虚与委蛇。 八号厅墙面通体玻璃,能鸟瞰整座阑珊,饭桌只留了六台,主角没来都未上坐,角落的麻将桌上正酣战。

 牌桌上,女人柔腔软语埋怨货少,生意难做,纤长手段细白,貂皮绒了的大衣要穿不穿挂在臂弯,露出一手钻戒珠宝。 野标人到中年,谢顶发福,去年做的衬衫今年穿就有点小,箍他身上,像麻绳捆肥猪勒出一身肉,他听着嗔怪,夹烟吐雾,笑笑没作声。

女人也不自讨没趣,樱桃小嘴一抿,斜眸眺左手旁的女人。

“阿翘姐,少东家呢?我这牌打的手都酸了,怎么还不见人哩?”

“快来了。”阿翘声音冷淡,推手送牌,披肩搭在小腹遮住了微隆的肚子。

女人掩嘴,红唇黑眼,笑的意味不明。

打牌间隙,时不时有人打量阿翘。

阿翘跟在金建成身边时间不长,外界对这个站街女说法颇多,没人把她当回事,直到她怀了种,金建成送了她一个金厂,煞有其事的当正太太在养。

有的当笑话,有的又艳羡她的肚子。

 永华道那破烂地方,发臭发馊的垃圾老鼠和廉价风骚的妓女共处,了不得的站街女一晚上包夜也才五十块,阿翘这个野鸡攀上高枝,靠肚子里货就跟他们平起平坐。 叫人恶心。

楼下大厅,柏博等人交了帖子等电梯,后头窸窸窣窣一阵零乱脚步。

回头看,媒体保镖人头攒动,漆色红标宾利雅致稳稳当当停在门口,车上搬下来一张轮椅,不是别人,正是今天的寿星公。

在相机咔嚓刺眼的闪光灯下,有个欣长身影握着轮椅把手缓缓往里推。媒体里有人高喊提问,柏博隔的远没听清,语句里似乎提起贪污作假的事,但他实实在在听清一个名字。

灯影白光,来人盈满笑意,体面耀眼。金建成身挺立拔,像绸缎的白面布料,天气冷但他穿的少,衬衫收进窄腰,灰深色西装长裤,他面庞柔和,鼻尖是挺翘的,薄唇弯角,是天生的笑脸。

柏博五年没见他,又天天见得到他。那隔着虚的一层,报纸、电视、广播他都是常客。

很快,记者被清场,电梯刚好到一层,龙七眼睛打转,有想表现的机会。

 倒是老东家眯着眼笑,抬手一指龙七“华仔身边的人?来,一同乘吧。” 龙七受宠若惊,殷勤主动,反观柏博,该显眼的却默默无声。

明亮的玻璃,狭窄不大的空间,他就站在金建成身旁稍稍往后的位置,视线第一次能不畏缩的落在他身上。

 如今两人身形相仿,五年前柏博还只能仰视他。柏博在梦里反复梦见过那串黑檀佛珠,他仰视时觉得它颗大又丑,现在只用垂眼下,看的清檀珠色是透亮的,颗粒更不大,戴在他细瘦的手腕上正正好。

柏博又听见耳畔节奏紊乱有力的“咚咚”声,那是他自己的心跳。

“你是新人仔?我以前倒没见过你。”老东家穿是件月白唐装,披了件厚外套,长得很慈蔼,不像混道上出来的。

“东家,我才进和安堂不久。”柏博声音沉,沙沙的,不卑不亢。 金建成听声,终于舍得浅浅侧目,余光顿扫他后又移开。

“噢,记起来了,华仔提过你,叫柏...柏...阿金啊,叫什么?”老人记不起他的名字,疑惑看了看金建成。

这个儒雅谦和的男人慢慢弯下腰,附在老人耳旁轻声提醒。“契爷,是柏博。” 金建成的唇齿不知道怎么那么香,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另一种风情。

等柏博回过神来,金建成已经推着老东家走了,他被龙七带进了散客会厅。

满屋子富贵,脸上二分笑意,八分精明。

 八号宴会厅是老东家的私人餐会,他和龙七止步没再跟进去。

门关上前,柏博满眼都是推轮椅的纤瘦高挑的背影,在光影里窥见朦胧,细窄腰段供人遐想。

畏而生敬,敬又生情。 柏博对这个男人的复杂心思他皓雪白齿间辗转他名时更一发不可收拾。

狗吠惊夜,幽暗窄长道里玻璃瓶焠墙,噼里啪啦的叫骂,醉汉回家打媳妇小孩嚎哭的,三甲里窝住的都是揪七杂八的窝囊废,几个没没正经人。 柏博睡前没关窗,屋外喧闹又刮起一阵风,这才叫醒他。

 柏博伸手抹了额头细汗,低头胯下潮热湿粘,他啧声衔烟,起身换了条干净底裤,顺手拿盆把脏的搓了。

烟尾火星燃燃,在夜里明亮。

“做乜啊,天天晒满屋底裤,想女人了吧,阿妈那的靓女多,什么价都有,嚟试下啦。” 三甲里就是个穷人窟,外人嘴里的垃圾场,楼栋挨的很紧,不拉窗在这头光腚那头都能数清屁股上的痣,毫无隐私。

屋对面住的是华珠夜总会的妈妈桑,烟熏火燎的妆,每天晚上扭着屁股出门凌晨甚至天亮才回。 柏博嘁声不搭理,眼皮耷了耷。

“哦—犯相思喽。”

“三八!”

咚的一声,柏博把窗甩上,女人细尖的笑声在沉静夜里刺耳,骂他衰仔后逐渐消弭。 被说中心思的柏博恼火的又推开窗,掷臂烟蒂丢人窗台。

 “用你在这鸡婆...”

寿宴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这半个月回回夜里他都做梦,梦醒就遗精,梦里画面的血脉贲张跟放录机似的,那人薄唇似火,腿又细又长,白的像玉,盘上腰杆,丝丝柔柔的喊他名字。

别家起夜,咳嗽脚步声叠响,老灯的暗照在了他的窗台前,一灯借几户柔光,拖鞋趿拉声片刻后又归于沉寂黑暗。 柏博烦躁的抓了抓头发,低眼,就停在了枕头边上红色皮绒的首饰盒,打开,那块修复好的手表就静悄悄躺着。 看着想着就哈欠连天,柏博躺床和被,没挣扎过一刻钟就再见周公。

第二天,柏博要去收账。和安堂说人多不多,少也不少,一街蹲三佬,大眼瞪小眼相互望着,没人干实事时个都都爱蹲路上吹水,穿着低腰裤,无袖背心,再染一头红毛绿毛,靠腰裤带别的西瓜刀和一膀子纹身就能吹嘘三年,睇见过了路路女人吹哨,一身氓气。

柏博挥手遣了一群街头混仔,抄近路往三家湾支的赌场去。经过涝浦壹舀隆中学,卖钵仔糕的阿婆耳聋不识字,柏博每次路都顺手买几个,学生怕他,他很少在这留。 拐下长梯,龙八已经在等他了。 “柏哥,我哥说不舒服,今天就不来了。” “他这半个月怎么回事,别是大兴街的女人堆里抽不出来了。”

 龙八挠头嘿笑,表示不清楚。

“要不我再叫他来?”

“算了,我们去就行。” 他没有他哥聪明,人肥憨,干活也都是开车跑腿的事,社团里待他更像是猫狗一样耍着玩,就柏博不嫌他,给了他们兄弟俩不少优待。

等他们从三家湾出来,天色渐暗,街灯嘫光,柏博倚在灯杆,嘴里的烟还没点,龙七的死讯就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