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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黑死牟还叫继国岩胜的时候就做了无数个相同的梦,那个梦在漫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像蛛丝一样紧紧缠着他,几乎成为刻进他骨髓的病灶,他的骨头上一定被烧灼出梦的痕迹。那层薄纱将他的魂或者意识悬在天顶上,一轮火红的太阳自山海的尽头爬上来,粘稠而沉重,浆糊般流动,而后固化,在下一场甘霖落下之前他毫无逃离的方法。继国岩胜开始挣扎,被束缚的不自在在日光渐渐洒下的时候被熔炼成惶恐,他的躯体在其下泛出焦褐的色泽,先是几个斑点,接着逐渐扩散至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星星点点的火花落入秋季枯黄的草甸,嘭地引燃一场不会熄灭的大火。他嗅到血液干涸的气味,皮下稀薄的脂肪融化后一滴滴地落在地上,他先是恐惧,然后愤怒,最后变为唾骂,他诅咒一切他相识的不相识的事物,缘一,缘一!他那该死的本就不该出生在家族里的胞弟,血脉的诅咒燃在他的身上。缘一忽然出现了,以一种傲慢的步伐踱到严胜的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腰间别着一把长刀,眼睛里因此流下几滴悲悯的泪水来,嘴唇轻轻地蠕动。严胜因此更加暴怒,他愈是狂躁,那轻薄的蛛丝缠他越紧,透过皮肉割在骨头,将他的心脏拧成皱巴巴的肉糜,嫉恨的心思每一日都在他的心中盈满,紫乌色的恶意河流一般涌出来,那一轮古老的令人痛苦的太阳被淹没了,缘一在污水中毫无反抗能力的溶解,再无声息。但是很快,污水间涌动螺旋,泛起浓烈的血腥气,三对明黄色的眼珠在水面之下闪烁,尖锐的指爪扣向严胜的咽喉,他几乎能听清脊椎骨节节粉碎的异响。缘一变成了这样的怨鬼,即将要夺去他的性命了。
严胜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光已大亮。这梦往往到此便会结束,他的身下一片人形的水痕,手掌被掐出月牙状的血痕。缘一那时候早已离家了!远远地、他看不见也摸不到的地方,谨小慎微地逃脱了家族的责任兄长的嫉恨,房屋、财务和土地在他看来也不如一个落魄的在外游离的自由。严胜的手指握成拳头,狠狠在床边锤了一下。繁复的雕花咔吧一声碎裂,落在地上化作齑粉。他的夫人轻轻地推开了门,手中捧着一奉茶,跪在地上身子压低。严胜伸手接了,妇人便小心翼翼地又倒退了出去。如此想来他和缘一再未见面已有数年,这烦闷的梦魇却日日闯进他的梦中,实在是这世上最不祥的征兆。严胜在千年前想不明白的迷梦,千年后的一日却幡然醒悟。今日本不该是他的死期!天下第一是他的掌中物,从前是,以后是,在无数个悠久的未来后也会是,通透的躯干萌芽般生长,在他的骨髓中拉扯出尖锐的疼痛,新叶伴随着酥麻舒展,他在他人的瞳孔中看见了倒映的独属于继国严胜、黑死牟的幻影:千年前血海下的怪物终有一日浮上水面,预知的梦境早已宣告了他的终结,他将作为嫉恨的小人而死,作为扭曲的邪灵而亡,这世上无人能为他的消融吊唁。
(二)
黑死牟远远地看着那样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雪地里,头发已然斑白,腰佝偻着,用一柄长刀支着身体。他嗅到苍老与死亡的腐败气味,这样的气味也出现在他的躯体之上,已持续许多年。那是无法直视太阳的阴郁,凋零的叶片滚在泥土里,雨幕密岑岑地落下,织结成网。他躺在和室里,四肢百骸渐渐地朽烂,裹在身上的衣料落了灰尘,织锦荡然无存,仅有金线的纹路仍然勾勒着繁杂的边缘。青绿色的小虫落在他的手背的第一个骨节上,马上死去了,虫的尸体比卷轴碾过后更干瘪。这样的气味会平等地出现在每一人身上,黑死牟几乎很快能想象到这个人拥有怎样的一张脸:皱纹,时间在他的脸上刻下印痕,一些深色的斑点,发黄的眼白和浑浊的瞳孔,牙齿已经脱落,口腔内的肉不再是迷人的粉红的粘膜色,反而发白,网状的血管密集的浮在皮肤表面。
黑死牟杀死许多人,吃下的更多。男子,女子,老人,孩子,剑士,普通人,饮下一口人的血他便会强上几分,血液是哺育鬼怪的乳汁,他渴求时仿若出生的婴孩。他不会再生长了,也不会再苍老,时间在躯体上凝固,鬼的血自无惨的指尖滴落,顺着他的额头,流淌过斑纹。灼痕带来刺痛,那些血液流进他的眼睛,倒灌进他的鼻腔,腥咸地攫取身为人的生机——黑死牟喘着气,他大汗淋漓,却又陷入无尽的狂喜。无惨的心境将他的人血沸腾,又如坠冰窟,他体会到失温之前带来燥热的快感,他将衣服敞开,无惨在旁边低低地笑着,尖牙上染着纤维,夜樱一般粉。松脂落在一只小虫的头顶,千万年后它将成为珍贵的宝石。饮下那些血液后死亡因此厌弃他,伊耶那美的国度不再为他敞开大门,而缘一呢?黄泉的府邸已经向他发出邀请,缘一再向前几步,便会倒在地上死去。他推着刀的鞘,骨头在月下泛出清白的荧色,黑死牟三对迷蒙的眼中窥探到一击必杀的细线。缘一的尸身倒下,黑死牟在此时感受到了格外的快意:一尊悬在他头顶的山峰化为齑粉,被风轻飘飘地吹去,一颗尘埃也不会落在他的肩上。他再看去,缘一的脸上写着平静,合眼时一如沉睡,黑死牟因此又妒忌起来。一团粉色的、柔软的脏器自空阔的腔内流落,在冬雪的夜里散着白色的雾气。他仍是热的,火热,黑死牟触碰一下便会被烧伤的炽热。他用手指蘸上几滴开始变冷凝固的血,太阳的余威将他的手指烧溶,他突然觉得很饿。是空旷、辽远的饥饿,食欲的本质就是贪婪,任何欲望都起源在贪婪上,吮着罪责生长,原始的嗜血和渴望充盈他的大脑,鬼的本能超越他的情绪化,以至于将理智一并击碎。吃了吧!吃了吧!就伏在那具残体上,痛痛快快地吃上一场,涎水就是祭拜,每一根骨头都要舔的刀似的素净,里头的骨髓也要吃干,一定要什么都不剩才行。尸身残缺的人,灵魂也要是残缺的。你快快地走了,到黄泉国里去,这双手,握剑的手,砍杀鬼的手,从今天后只剩下三指,连刀鞘都扶不稳,再做一次人,就不要做剑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