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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起。好像右耳一直伴随着无名的呼声,似一小团被困住的风,又像跌入梦境前自己身体里的呼吸。
安可乐做主播有几年了,习惯日夜颠倒的生活,见到清晨阳光像一猛子扎进冬天彻骨寒冷的湖中,吓得一激灵。熬夜是年轻人的特权,他摁亮手机后小声骂了一句,七点半,好嘛,昨天半夜十二点带舰长打禁林,关机后吃的饭都没消化完全,顶在胃里像块石头。但不对劲的根源不在这里。
人或许会语言贫乏,有任何不对劲的情绪也只嘟囔一句“难受”,可他知道它们之间存在种种差别,一言以概之,非一言以蔽之。
小时候抱着碗蹲电视机前头看《西游记》,特喜欢孙悟空,在学校里争抢这个角色,学那猴子上蹿下跳,也学拿一根树枝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少挨过高年级的揍和老师的骂,这不,做了主播也时常把自己当安爷爷。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格兰芬多。竞技场上的电光石火与决胜时刻的生死较量永远像火一样燃烧着他的心肺,而屏幕外的诸多粉丝也与他一起体验、一起欢呼雀跃或一起无奈叹息。
瓜林在QQ上戳了戳他:“上号。”
在这里。根源在这里。
强者慕强,因为强者也时常觉得自己不够强,找不到原因,唯有与实力相当的人一较高下,才能看清自己的漏洞。
熟练地进房间,准备前无聊地揍了瓜林的小人儿几下,换不同卡组切磋了几局,和直播时不一样,他说的话对方无法听见,他也没听过对方的声音。
拜托,你会和网上认识的半年不到的人像现实里一样在用语音畅所欲言吗?
于是耳机里只有两个打得正欢的小人念咒的声音和魔杖平A的噼啪声。
默契是默契,可他又不是别人肚子里的蛔虫。安可乐和瓜林交流了几句试探卡组的情况和最近的排位赛信息,突然觉得没话说,飞快打上一行“我去吃个午饭。”匆匆下线。
他没有生病,瓜林也没有生病,一直到一个星期前瓜林都很少缺席直播,甚至还在舰长群里跟着那群家伙调侃安可乐自闭区主播,他正吃着夜宵,汤汤水水一不小心容易溅到屏幕上,干脆挪到一边单手拿手机打字:直播是工作嘛。一边把筷子往嘴里戳又补上一句:又不是交友游戏。
后知后觉好像伤了谁的心。这家伙居然连着请了一周的假,没说原因,自己开玩笑试探是不是要把这半年的工作量都补回来,人家也没理,好一阵子才回说,有点私事。
赶着趟儿结婚啊?——我哪儿敢再问,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敏锐的像刚刚品尝初恋的小姑娘。他自嘲。互联网初恋了属于是。黏人,腻糊,说话不过脑子,情难自已——非常难受。
怪瓜林,怪他不一样。
安可乐自觉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又吃的主播这碗饭,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什么样的人都见得差不多了有个预料,大家既相似又不同,但瓜林就是预料之外,他不属于印象中的任何一种人,安可乐在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前就敢如此笃定。
说不上这种感觉——有时打爽了聊嗨了给瓜林发句“你大爷的!”,瓜林回了一个“ovo”,能给他可爱的一哆嗦。
一向引以为傲的大方、畅快啊,有好操作、力挽狂澜就嘚瑟个痛快,网卡、操作失误或无力回天就喷喷垃圾话再来下一把。可是现实生活不是简单的数据合成,没有用的。又不能直接从嘉陵江冲到上海,拽着他的衣领大声质问——问什么呢?
一想到这儿就仿佛气球被扎漏、“咻”得一下干瘪下去。
他的情绪纵深似谷,也是从平面泛滥慢慢收拢而来。说不好听一点确实是自闭。因为互联网时代的好人必须得少说话、不说真心话,或者说容易理解又不易曲解的话。
结果天道好轮回,给他遇到瓜林了。打老板号时撞到打败过瓜林的对手,也能面不改色地安慰他:“没事儿,哥给你报仇。”
男生之间熟识后难免会互相当哥当爸的,但安可乐自觉瓜林应该比自己年轻一些,带着从象牙塔进入社会未久的纯净体贴与孩子气,可能再加上这只瓜本身是上进好强的性格,导致安可乐没好意思当辈分太大的长辈,时常“看哥给你们表演一个!”要不就是把对手用水牢卷到中线卡桑德拉的雷电圈里:“来吧小姑娘——”
对瓜林的称呼倒也百变,前缀又是“老”又是“小”,加上一点儿话音,叫的人带着雀跃与轻愉,难怪听的人也感觉心一下子扬了起来。
后者瓜林知道,安可乐不知道。
但总不能只自己一人儿难受,他也要给瓜林找点麻烦。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未敲响,点的外卖刚刚到,给请假缺席的那位发了个消息:我飞去上海看你吧。
明晃晃一条挂在屏幕上端,下一秒对话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这几个字跟秤砣拽着他的心似的——
瓜林: 什么时间?我去机场接你。
嘿,棋逢对手。于是得寸进尺,咬着筷子打字:“面基要不要预习?语音一下可以吗?”
没有等到“都可以”或者拒绝的话——
眼见对面语音点成视频,于是前置摄像头忠诚地记录下上海某公寓的天花板和一只急于解开耳机线的手,可惜瓜林反应过来关闭得迅速,安可乐就对着“视频通话已结束”几个字愣了愣,重新接听了语音还飞快打着字:“好失望,还以为露脸了。”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学粉丝说话呢?”
有点哑,和电流的毛糙边角。
安可乐突然觉得右耳那里困扰多日的呼声像睡乱的床单一下子被抚平,他从不用旅行折磨自己早起,也不去太远的地方,曾有幸远眺嘉陵江,眼见一轮红日,沉沉坠入水面、惊不起一丝波澜。于是自己丢块儿石子进去,漂了几下便沉底,涟漪像镀着焰火与夜的静蓝一圈一圈荡开。
趁自己还清醒,先给“工作群”里的老板们请个假剩下的再说,大家也是能人,时常笑得他脑袋昏昏、喘不上气,也不避讳,说去给瓜林“探监”。群里一边打问号一边狂笑:传下去,裤哥画涩图被抓了。又以瓜林的无能狂怒和“里面的环境还不错,欢迎大家都来坐”收尾。
要不然怎么说网络一线牵,珍惜这段缘。他没和瓜林开玩笑,瓜林也没和他开玩笑。躲在电脑后面的人狼狈,他们的职业、阅历、生活环境都相差甚大,唯数不多的交叉点就是游戏中的交锋和时时与狗日的生活过招。见了面肯定也手忙脚乱得更狼狈。
可这都算不上障碍。
——想见他,想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