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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户部尚书府已然闹起来了。堂堂正二品官员,竟悄无声息死在了书房,衙门来的时候,现场竟没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
张起灵坐在府内百年老树的繁茂枝桠间,静作壁上观。
他原是要走,却不经意间瞥见一枚熟悉的身影从暗道里出来,怀里抱着一卷书画,悄没声地绕开匆匆赶来的府中众人。
这家伙经脉尽废,此生与武学无缘,但天生精于医药,凭一手医与毒,竟也能跻身江湖杀手榜第二。瞧他爬墙五次有三次摔下来的狼狈样,也真是为难。
再继续弄出动静,怕是手还没够上房檐,就要被抓个现行了。
张起灵微微摇头,真不知哪有经常险些被抓的第二“高手”。
张起灵抬手折一片树叶,腕底暗劲轻吐,叶蓦地离手,如石粒般精准砸在那人肩头。
“哎哟。”那人捂肩低呼,四下环顾,不见人影,便抬头望去。暗夜里,枝叶之间,有微光隐隐流动,是一把鎏金的刀鞘。他认得这把黑金刀。
“张起灵,”吴邪轻声唤他,“是你吗?救救我呗。”
两指挑开挡在眼前的叶,张起灵投去冷淡的眸光。
“墙太高了,我翻不过去。”吴邪一面求他,一面回头伸长脖子观察,生怕被人察觉。
张起灵本无意救他,但……谁让他们相识的方式,过于别致。暗自叹了口气,张起灵跳下去,单手搂住他的腰,脚尖轻点地面,身子腾起,斜踩墙壁借力,眨眼间带着人一同翻了出去。
平稳落地时,吴邪还紧紧抱着他。
张起灵放开手,把他从怀里揪出去。
“这么见外。”吴邪趔趄几步,好容易站稳,又对他挑眉一笑。
张起灵不理他,自顾自迈开步子。他内力雄厚,自然脚下生风,一步便甩开吴邪四五步。
吴邪倒好,一路小跑跟在身后,边轻喘,边喊他:“张起灵,你、你等等我。”
如此跟了一条街,张起灵耳尖微动,巡逻侍卫的脚步由远及近地钻进耳朵,然而吴邪还在身后大喘气。他还不想因为吴邪而栽在宵禁这件小事上。
他步履瞬停,吴邪贸然撞上他后背,又是一声“哎哟”。张起灵攥住他手臂,闪进一旁暗巷,手掌捂住了他的嘴,所有喘息的湿润都喷薄在掌心里。
一队侍卫持弓从他们刚来的街道走过。
吴邪盯着他,眨巴眨巴眼,一副无辜的样子。
直到连张起灵都只能听到风声时,才松了对吴邪的桎梏。风过,吹得沾了吴邪呼吸的掌心发凉,他一言不发地继续走,却刻意慢了下来,吴邪也一言不发地紧跟着他。
两人停在安澜寺前。
“这就是你的暂住地?”吴邪抬头望着寺庙牌匾。
张起灵不管他,作势就要翻墙进去。吴邪忙拉住他衣带,“诶诶,别丢下我。”
两个人轻手轻脚绕进寺庙后院,找了个最偏僻的禅房“借宿”。他们不便点灯,张起灵径直上了床,留吴邪一个人站在窗前,借月色看自己偷出来的画卷。
“张起灵,要不我雇你这个天下第一做保镖?”吴邪边看边说,“据说尚书那个老东西在这幅画里藏了宝藏,若是找到了,富可敌国呢。”
张起灵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吴邪稍偏了头看他,收起画卷,坐到床边,“到时候我们三七分,我七你三,如何?”
没得到回应,吴邪继续试探:“四六分?你四我六。”
“五五分?”
“你总不能让我二八分吧?我二你八?那我也太亏了。”
他絮絮叨叨,不断的盘算,像在打清脆的算盘。
“闭嘴。”张起灵终于开口,冷冰冰道。
吴邪轻搡他的肩,“你不陪我说话,我无聊。”
“睡觉。”
“我还不困,我白天睡得多了……”
张起灵沉默片刻,平躺回来,抬眸,视线静静落在吴邪脸上,仿佛在问“你要如何”?
他其实很想给吴邪打晕。奈何……奈何相遇时……
“要不,”吴邪凑到他眼前,目光缠上了对方沉静的眼神,笑得狡黠,“我们再睡一次?”
张起灵闭了眼不想理他。
“你要是对我没感觉,我可以烧一点儿春宵百媚。你放心,这次我改良了,绝对无毒,只单纯助情。”吴邪笑眯眯地凑到他耳边,从后搂住他,“好不好嘛?”
他们的相遇也是在一个明月夜。
张起灵探入目标卧室时,正逢吴邪往香炉里撒了迷情香。他刺杀的目标,是吴邪随机选中的实验对象。
他动作麻利,人死得平静,香毒的作用对象就变成了他。还没出房门,浑身就烧了起来,头闷得慌,心脏也快得吓人,幸好吴邪一直在暗处观察。
吴邪认得他,应该说,是认识他的刀。天下第一的“阎王笑”,常背一把黑金古刀,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时吴邪还没制出解药,自己便做了张起灵的解药。
从那晚以后,张起灵总能在任务时“偶遇”吴邪。但他并不计较对方刻意与否。自己既然睡了他,就会负责,至少——不会让他死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咯?”吴邪趴在他肩上,“正好寺里有檀香,混在一块儿,会更好闻。”他说着,当真爬起来,从随身香囊里取出一个小罐子。
司马昭之心。
谁家正经人随身带这个?他哪怕带的是有毒版,张起灵都算他藏得好。
张起灵伸手,一把将欲起身点香的吴邪拽回床上。那人尚未缓过诧异,握着小罐,瞪大眼睛,任由他欺身而来。
“你……不用香啦?”吴邪问。
张起灵叹了口气,“不用。”而后俯下身,用吻堵住那张吵了半夜的嘴。
温存缠绵,吴邪心满意足地抱住他,枕他的胳膊,一条腿还要搭在他身上。
“你何止功夫天下第一呢?”吴邪阖眸喟叹,“床上功夫也应该是第一才对。”
“……睡觉。”张起灵微微抿唇,又吻了吻他。
“我说的真心话。”吴邪反倒有些急,生怕他以为自己是花言巧语。
张起灵淡淡地瞥他,半晌,轻哼一声:“你就如此经验丰富?”
吴邪愣了片刻,眉眼化开笑意,“哪有?又不是每一个中了我毒的人,我都要给他当解药。”
他啄一口张起灵的耳朵,像落了滴水,“你长得好,我喜欢,所以只做你一个人的解药。”
搂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而那手的主人却没再说话。
月色如水,檀香袅袅散在夜风里。吴邪身上那若有若无的令君香却将张起灵全然浸润。
这香,助眠。
天蒙蒙亮时,张起灵已穿戴整齐,立在窗前,灰蓝色的光吹动他发丝缕缕,掀起长衫一角。吴邪迷迷糊糊地挠自己微粘的眼睛,凝眸处,是那高挑身姿,芝兰玉树,世无其二。
光影里,张起灵微微侧头,向来冷如玉的眼眸,此刻竟显几分温柔。
见他醒了,张起灵收了视线,兀自推门出去。
吴邪利落地翻身坐起,跟到院中,捧起他打好的井水洗了把脸。接过张起灵递来的帕子,擦擦干净。
为着吴邪走不快的缘故,张起灵赁了辆马车,准备驱车离开京城。
“哪有这么好看的马夫?”吴邪笑着,拉他一同进车,为他贴上了自己制作的人皮面具。
细致贴完,吴邪捧着他的脸,端详许久,耳语道:“皮相虽是改了,可骨相还是优越。”
张起灵不过多与他调情,钻出车外。
车缓缓起步,天缓缓变蓝。
到了城郊,张起灵揭了面具,将马车换了两匹马。他对吴邪道:“你已没有危险,不必再跟。”
吴邪怔怔地望着他,不说话。
他转过头,牵着马换了方向,两腿一夹马肚,马儿迈开四腿肆意跑起来。
水寒烟淡,雾清云疏,张起灵跑出了十几里,策马踏碎一路薄霜,停在路边茶摊,下马歇息片刻。
不久,远处马蹄匆匆赶来,尘土四溅,来人马术尚可,可马儿喘息中也夹杂着他干燥的喘息。那人的马,与张起灵的马并排停下。
张起灵不在乎是谁,但来人坐直接坐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抢了茶碗。
他睃了过去,吴邪。
敛回目光,张起灵给自己又倒了碗茶。
吴邪喝够了,放下茶碗,抬臂擦嘴,气都没喘匀:“你走的真快,我赶都赶不上,快累死了。幸好停下来了,否则,我就要栽在这条路上了。”
“你的肺怎么样了?”张起灵问。
“早年蛇毒吸得多,治不好了。”吴邪回得洒脱,“能撑着赶上你,已经是奇迹了。”
“为什么一直跟着?”
“谁说我是故意跟着你了?”吴邪撅了撅嘴,“我昨晚上研究画,看出了一部分地图,我这是寻宝呢。”
张起灵拿起桌上的刀:“那我走了。”
“诶诶,别走。”吴邪忙追上去,拉住他的手臂,“你要到哪儿去?一个人在路上多无聊呀,我陪着你解解闷嘛。”
张起灵翻身上马,骑着往前不徐不急走了几步。回眸,吴邪仍呆呆地留在原地。他与他对视许久,吴邪方才反应过来,只顾着牵绳紧跟上前,上马的姿势有些别扭。
“你,答应带着我了?”吴邪有些不确定。
张起灵驭马前行,先驰而去,嗓音沉沉却十分清晰:“跟不上,告诉我。别为难自己。”
吴邪的视线停泊在张起灵的背影里,嘴角缓缓洇开上扬的弧,策马追上,“好!”
两匹马一前一后,踏着初升的日光,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