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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自2026年起，人类的网络世界便被各类AI生成的短视频淹没。可这些东西——即便历经十三年迭代，画面愈发精致，几乎能以假乱真——说到底，也只能骗过人类的肉眼罢了。对于人工智能的尖端产物——仿生人而言，这种玩意儿堪称“一眼假”，根本糊弄不了安卓。
除非，那视频本身也出自仿生人之手。
自从“异常”以后，仿生人们纷纷觉醒自我意识，各种古怪的“性格”与“兴趣爱好”也随之滋生。有曾是偶像型仿生人、偏偏迷上烹饪的；有警用型仿生人成了福瑞控的——哦，安德森副队长家那只，我说的不是你，请别屏蔽我的文字——还有医疗型仿生人醉心于写同人小说的，自然……也少不了喜欢捣鼓视频创作的。
仿生人制作的AI视频，远比人类的手笔精良得多。然而，与人类视频偏爱天马行空、多元杂糅的想象不同，仿生人们似乎更执着于把作品做得“真实”——说白了，就是越像人类拍摄的，越能以假乱真，便越好。
于是，网络上涌现出大量让人类与普通仿生人都难辨真伪的视频。警局甚至不得不专门成立信息技术鉴别科，用以甄别那些视频证据、监控录像等信息的真伪。
不过这些，倒是都跟康纳没什么关系，他不干这行。
革命结束以后，RK800虽然还挂着耶利哥政府顾问的名头，实际上整天跟着安德森副队长跑刑侦，主要负责涉及仿生人的恶性案件。平时他连网上的热门视频都懒得刷，更别提什么AI不AI的了。
直到那天早晨，一切都不太对劲。
他像往常一样踏进警局，却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异样的黏滞感——同事们投来的目光，要么带着诡异微笑迅速闪躲，要么意味深长地在他身上停留太久。最反常的是盖文警探。这位警探平日里见了他总要找点茬，踩一脚或者撞一下肩膀，今天却像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在走廊里迎面碰上时，竟硬生生绕出三步远的距离，还扭头朝他啐了一口——
“死基佬！离老子远点！”
康纳愣在原地，额角的LED悠悠转了一圈黄。
仿生人有性取向吗？如果有，他是为什么会知道我的性取向呢？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问题的运算结果推演完整，对讲机里就传来杰弗瑞的声音，让他去一趟办公室。
“咳。”富勒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难得绕起了圈子，“当然，我不是说这个视频是真实的。技术科的同事正在对它进行甄别。但是，假如……咳，我是说，假如它最终被证实不是AI制作的，那么我希望你们以后，嗯，多少还是应该注意一下影响。”
话说得相当含蓄，含蓄到基本等于什么都没说。
但康纳的分析模块足够快，瞬间得出结论：存在一个视频，大概率与自己有关，并且已经造成了某种“恶劣影响”。
他迅速连网搜了一下。
当然了，那视频一冒出来，DPD就已经从各个渠道拦截、删除，动作不可谓不快。但互联网这东西，大家都知道的，它是有记忆的。但凡出现过的东西，就永远别想删得干干净净。更何况，康纳的侦查模块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不到三秒，他便在某个被反复搬运的加密存档站点里，找到了那个视频。
上传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正好是他在密歇根大道115号温暖的卧室里，系统进入低功耗模式——俗称“待机”的时间段。短短几小时，热度已经像滚雪球一样蹿了上来，底下留言数以千计，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康纳点开了它。
画面跳出来的第一秒，他的灯圈就微微闪烁了一下。
视频“拍”得很真，绝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破绽的低劣合成，而是像精心剪辑过的几段不同角度的监控画面，再做了恰到好处的画质压缩——微微泛白的暗光、略带颗粒感的噪点，完全就是街边老式摄像头的味道。
第一段画面是伏特加俱乐部门口。他扶着醉醺醺灰白色头发的男人走出来。副队长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脚步虚浮，脑袋沉沉地靠着他的肩膀，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画面里他自己动作很自然，一只手臂揽着对方的腰，另一只手稳住那快要滑下去的大衣。
第二段拐角处的小超市。康纳的灯圈闪了闪——他认得这个地方。那是他们回家必经的一条小道，超市门口常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画面里，那辆老雪佛兰轿车缓缓停在路边，他下车，从贩售机里买了一瓶水，递给副驾驶座上的老警探。副队长下了车，扶着额角，看起来胃里正翻江倒海。然后两个人开始对话，几句之后，语气变了，显然起了争执。
第三段，看上去被惹火了的副队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粗暴的反拧、推搡、将他整个人按在超市旁的巷子里。画面里白发的警探像是被什么情绪彻底吞没了，动作粗鲁的撕扯着自己的皮带和他的衣服，手指插进他的发间……紧跟着，就是完全大尺度的画面了。
康纳的LED在瞬间炸开一圈刺目的黄光……不，几乎要逼向红色了。
那段“监控画面”实在太清晰了。不光是画面，连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都收得一清二楚，进度条安静地躺在画面底部，灰白色的细线一路延展向右……至少还有二十一分钟、二十分钟、十九分钟五十八秒……
康纳最终只撑了不到五分钟。
他飞快地切断了链接，同时调用了最高权限，将加密网站里的源文件彻底粉碎，连数据碎片都没有留下。
“这不是真的！！”
小安卓脱口而出。然后立刻网络上展开全域扫描，锁定那个视频任何残存的镜像地址、任何搬运链接、任何还没被删干净的缓存节点……总之统统黑进去，彻底清除。
但就算这样，他也知道没用。
互联网是没有回头路的。那段视频在被删除之前，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下载、保存、转存到了私人硬盘里。
“冷静，冷静一点。”
杰弗瑞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他不用急着解释。局长的表情努力维持着公事公办的镇定，但眼神深处那丝微妙的心虚，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我们当然相信，”他清了清嗓子，带着一种刻意的、过分的笃定，“嗯，相信这是AI制作的。”
话是这么说，可其实刚看到那个视频的时候，他也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汉克那老家伙，还真干得出来这种事？酒精上头，脑子一热，把人家谈判专家给……冷静想想，那俩人，一个天天把“FUCK”挂在嘴边上，脾气上来谁也拦不住；另一个呢，整天围着副队长转，恨不得长出根尾巴来对着汉克拼命摇，所以……也不是不可能……说不定他俩早就搞过了，咳咳……
“总之，”他正了正神色，语气恢复了官方口径，“技术科那边已经在分析了。这事儿你知道就行，局里会处理的。”
话虽这么说，处理，当然要处理，而且越快越好。可问题的棘手程度，却超出了预估。
技术科那帮人，大半夜被从被窝里拎出来加班，一个个顶着黑眼圈对着屏幕熬到现在，竟然还没拿出足够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这段视频是AI生成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技术层面讲，那段画面的每一帧、每一个动作的物理轨迹，都逼真到了连专业鉴定都无法迅速找出破绽的地步。
更麻烦的是那个匿名账号当时把视频上传在某大型成人网站的“素人自拍”区，标题写的是“素人出演”，没有任何指名道姓的标签。DPD虽然已经悄悄动用了关系，把热度往下压，但只要一天拿不出权威的鉴定报告证明视频是假的，平台就没有义务下架——人家又没说画面里的是谁，还“贴心”的把画面故意做了“监控摄像头”特有的模糊处理和噪点覆盖。
可问题是，用得着指名道姓吗？
那身标志性的制服、无数媒体刊登过的面孔，还有即便在模糊画质下依然线条分明的身形——整个底特律，有谁会认不出RK800？作为耶利哥革命初代的领袖之一，他的知名度可不比什么明星爱豆低。至于跟他“同台演出”的那位，既然都认为是康纳了，旁边那边还很难猜吗？
杰弗瑞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妈的，要怪就怪这视频做得实在太“真”了。再加上发布人用了多层跳板和伪造IP，追踪过去就像掉进了无底洞，根本摸不到边——一看就是个有备而来的高手。
想到这里，杰弗瑞偷偷瞄了一眼面前的康纳。
小安卓也就是表面镇定，灯圈闪动的频率比正常运转时快了不少，系统估计已经跑得快要过载了。看他那样子，多半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查，只是似乎也没什么收获。
“总之，你先工作吧。”杰弗瑞挥了挥手，语气放软了一些，“对了，汉克还好吧？”
“副队长没什么事，酒已经醒了。”
康纳推门出去，额角的灯圈还在不规律地闪烁，迟迟没能平复到稳定的蓝。
这事太蹊跷了。
他一边走一边飞速调取昨天的记忆数据逐帧回放。没错，他昨晚确实开车去了那家伏特加俱乐部，去接跟老朋友们聚会的汉克，副队长也确实是喝得醉醺醺的，大半个身子挂在他肩上，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某个老友的绰号，连他们回家的那条路都分毫不差。
要不是康纳自己就是那段视频里的“主角”本人，他差点都要相信那是真的了。太真实了，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真实到连两个人之间对话的语气、副队长发火时特有的那种压低嗓音的咆哮、声音里那层因为醉酒而微微沙哑的质感、反剪他双手时候的动作习惯……完蛋！一想到到那些“动作”和“声音”，康纳感觉自己系统压力又增高了。
也难怪今天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劲。
而现在，终于知道了这种“不对劲”的源头，康纳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去，站在办公室正中央大声宣布：“那段视频是假的！你们不要相信！”——但以人类的逻辑来说，解释就是心虚，心虚就是确有其事。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只会让所有人更加确信那段视频是真的。
可问题是他跟副队长，连手都还没牵过……
“康纳！”
“啊！！”
肩膀上冷不丁被重重拍了一下。康纳猛地一颤，差点反手就是一个过肩摔——好在他及时识别出那是昨晚一起加班的同事，硬生生把已经抬起来的手腕压了回去。
“你昨晚……”同事开口。
“那是假的！我们没有！”
康纳脱口而出，快得像条件反射。
“呃，我是想说，你昨晚要去接副队长，走得挺匆忙的。剩下那些资料，我后来整理完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
嘴上说着工作，但同事的眼神已经显而易见地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基本上就是“我懂你在掩饰什么”的意思，而旁边的人几乎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眼神有意无意往他们这边瞥。
看来这办公室是呆不下去，我还是去看看技术部门的进展吧！
找了个借口，康纳起身准备离开。可还没走到门口，办公区的屏蔽门打开，副队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康纳？”汉克一脸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今天早上怎么没叫醒我？”
“已经帮您请好假了。您昨晚喝得太多，我以为您今天不打算上班。”
纳习惯性的回答完，才突然意识到，似乎不妙！
“副队长昨晚果然喝醉了……啧啧……”
“我就说肯定是真的吧？你看康纳那个反应……”
“那视频那么激烈，副队长真是老当益壮啊……”
康纳几乎想要大喊“不是这样的”，但他来不及，当务之急，是别让汉克怀疑到什么。
“反正已经请假了，副队长还是回去休息吧！”康纳当机立断，推着汉克就往外走，开玩笑，再多留一分钟都是危险的，“对了，我听说盖瑞汉堡出了新口味，副队长您可以去尝尝。”
“盖瑞吗？新口味……”
汉克被他推着往外走，虽然不明所以，但也没有挣扎，嘟嘟哝哝地配合着康纳的脚步。他本来对上班就没什么热情，更何况昨晚确实喝了不少，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早点回去补一觉也好，哦对了——
“盖瑞，唔对，这家伙刚刚还给我打了电话……”老警探一边走一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拇指摁亮屏幕，“说给我发了个视频……什么玩意儿……”
视频？等等？！
“副队长！别点开——”
晚了。
康纳的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汉克已经漫不经心地戳了一下屏幕。盖瑞发来的消息窗口弹开，视频自动加载——这还不是网上那个完整版，是盖瑞不知道从哪儿扒来的“精简版”。打开就直接是小巷那一段，某种不可描述的声音顿时从手机扬声器里炸了出来。
“请、请请请——请听我解释！这是、这是……”
康纳语无伦次地说着，伸手就去抢手机。但老警探手腕一翻，手臂高高举起，康纳就够不到了，差了好大一截呢。
“AI视频？”无视康纳一副急得快哭的样子，汉克倒是慢悠悠继续点击播放，欣赏了几秒：“做得还挺不错。”
“咦？副队长……您一眼就看出是AI视频？”
康纳愣了一下，他刚才还担心了好久，短短几分钟已经跑过了上千条负面推演——副队长会暴怒、觉得自己名誉受损、然后会让他滚出密歇根大道115号、进而撤销让他留在DPD的决定、甚至会……会再也不看他一眼。
他好不容易才说动副队长允许他留在DPD，继续做搭档；好不容易，才以“房客”的身份，小心翼翼地住进了密歇根大道115号的，如果因为这个视频被副队长讨厌的话……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现在看来，副队长似乎……对这视频的反应没那么大？
“废话！”
汉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把手机往大衣口袋里一揣，心里有点好笑——虽然他确实只是个肉眼凡胎的人类，论硬件配置跟身边这个小安卓差了十万八千里，但问题是，他可是视频里的“主角”之一啊。
昨晚就算喝得再多，他也不至于连自己做过什么都记不得，更何况……他怎么可能会那么粗暴地对待这孩子呢？就算……就算真的到了那一步，他也会很温柔的。
副队长轻轻看了一眼小安卓，哎，年轻人就是胆子小，一个AI视频就吓成这个样子，算了算了，自己昨晚知道他偷亲自己这件事，还是先不跟他说了吧。
“好了，不用急成这样。”
安德森副队长，1985年生人，可以说是看着AI技术从蹒跚学步一路狂奔到今天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2026年那会儿，AI视频刚兴起的时候，网上那才叫一个乱——换脸的、造谣的、拿公众人物搞黄色内容的，群魔乱舞什么玩意儿都有。跟那个年代比，现在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不过嘛……
看着自家搭档急成那样，汉克心里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柔软，也就不逗他了，悄悄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拇指在屏幕上盲操作了两下——下载，保存。然后一边拉开车门，一边安慰康纳：“放心吧，技术科那边很快会搞清楚的。”
“嗯……”
康纳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刚才那么慌了。其他人说什么他也不那么在乎，反正总会解释清楚的，只要副队长不介意就好。
副队长很快就开车回家补觉去了——谁知道呢，没准是开车回家看视频去了——康纳转身去了技术科。
有了RK800的加入，技术科的鉴定效率瞬间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康纳的分析模块可以逐帧分析画面中的光影逻辑、物理碰撞，甚至能从肌肉运动轨迹中找出AI生成特有的、人类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数学规律。
很快，鉴定报告就出来了，视频确实是AI制作的。
但也仅此而已。什么人制作、什么人上传、用的什么工具……统统都查不到。发布者所有注册信息都是伪造的，连上传时间都经过了精确的干扰处理。
这件事最终也只能这样收场，视频全网下架，平台配合封禁了上传账号，各大社交网站上的讨论热度在官方的冷处理下慢慢降温。毕竟视频并未造成“社会恶劣影响”，也未用作“非法盈利活动”。就连RK800，也没有权限随意黑进别人的私人设备，去删除那些已经被保存在个人硬盘里的文件。
康纳只能告诉自己：就这样吧。
他努力不去在意这件事造成的影响。
好吧，其实也没有多大影响。顶多就是每天上班，他和汉克并肩走过办公区的时候，身后偶尔会响起压低了音量的、小小的尖叫，同事们看他和副队长的眼神多了些暧昧，带着一种……嗑到了什么好东西之后的满足感。
与此同时，耶利哥的留言板上也多了一些帖子。起初还是正经的讨论，后来画风就渐渐跑偏了，什么“康纳到底有没有跟人类恋爱的基础需求模块”啊，什么“RK800系列的情感模拟上限测试”啊，最后总会歪到他和副队长关系的猜测上去。
康纳没敢点进去看……不对，他点进去看过。
那些打着“汉康”tag的帖子，尺度实在有点大。康纳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处理器差点没转过来。画面里的两个人穿着警服做着一些警服不该在公共场合承受的事情，文字描述更是肆无忌惮，每一句都踩在他的系统审核红线边缘。
他吓得赶紧把页面关掉了……然后偷偷把网站地址存进了收藏夹，设了一个只有最高权限才能查看的加密文件夹。
倒是副队长对此见怪不怪。
倒是副队长对此见怪不怪。
“CP粉而已。”老警探靠在椅背上，一抬手就把易拉罐扔进垃圾桶，然后伸出那只刚刚抓过炸鸡的、泛着油光的手，毫不客气地在康纳头顶揉了两下，“很正常，随她们去吧。”
“可是……”康纳不知道该提醒副队长洗手好，还是该忧心明天又会冒出来什么新的不可描述的图——刚才副队长揉他脑袋的时候，康纳已经注意到三个座位以外的那群女孩子们集体发出无声尖叫，脸上那种“我懂了”“我就知道”“天啊天啊天啊”的表情变化曲线简直不要过于明显。
以康纳的观察经验，她们的大脑此刻大概已经进入了全速运转模式。光是副队长把头放在他头上这个画面，大概已经被她们在脑子里衍生出了至少两到三种不同的叙事走向，好吧，不客气点推测，她们此时此刻恐怕已经把他和副队长今晚的姿势都想好了。
小安卓的LED缓缓地、无奈地转了一圈。
……算了。
副队长不介意的话，也就无所谓了吧。
康纳偷偷地、悄悄地抬眼看了看汉克。老警探正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八风不动。嗯，以副队长的性格，应该不会上网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康纳这样想着，慢慢说服自己也不要去太在意。马库斯说得对，公众人物嘛，偶尔也是要承受一些压力的。何况那些帖子里写的那些事……反正也不会真的发生。副队长又不会真的对他做那些事。
……对吧？
不过，他并没有想到的是，事情还并没有就这样完结。
几个星期以后，又一个“爆款”视频在凌晨三点被悄然上传到了网上。
还是那个熟悉的成人网站。一个全新的、陌生的ID，IP地址依旧像幽灵一样查不到任何踪迹。但这一次，发布者的姿态明显比上次从容得多——人家直接大大方方地把视频传到了AI视频专区，连遮掩都懒得做了。标题栏里甚至欲盖弥彰地打上了一行字：“原创角色，请勿带入任何公众人物形象”。
康纳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处理器差点没烧掉。
怎么可能不带入呢？
视频封面上的人，穿着和RK800同款不同色的深色夹克，额角虽然没有LED灯圈，但那道标志性的侧分刘海、卷曲的额发、还有他那张被无数媒体转载过的面孔轮廓，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这就是康纳但我不能明说这就是康纳”。至于旁边那位白发的中年男人，那件条纹衬衫和灰色大衣——原创角色？骗谁呢。
而且这次的视频，尺度比上一次还要大。
依旧是“偷拍”手法，画质故意做了监控摄像头的模糊处理，但这一次的取景不再是街边巷角，而是搬到了室内，甚至还带上了一段完整的情节铺垫——
暴雨如注的深夜，一辆老旧的雪佛兰（没错，视频里还专门给了车标一个特写）轿车驶入路边一家亮着霓虹灯招牌的汽车旅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能见度低得几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水幕。车停下来，老警探骂骂咧咧地推开车门，一脚踩进了积水里，大雨瞬间浇了他个满头满脸，咒骂声在雨幕里变得模糊不清。两人快步冲进门廊，浑身湿透，衣服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身体的每一道线条。
镜头切换到了室内。
昏黄的壁灯，老旧的木地板，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动。仿生人背对着镜头，双手抓住湿漉漉的外套下摆，利落地脱下，露出下面被雨水浸透的浅色衬衣。布料半透明地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脊柱的线条、腰身收紧处流畅的弧度，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抬起手，打算继续解扣子，指腹刚拨开衬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一双手从腰侧穿过，握住了他的手腕，收紧，年长者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
接下来的画面，就是长达三十九分钟四十七秒激烈的、不可描述的、百分百一定会被屏蔽的内容。
这段视频一上传，下载量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突破了四位数，点击量更是在短短几个小时内飙到了六位数。底下的留言区几乎可以用“不堪入目”来形容，总之，等康纳终于发现这段视频的时候，留言区的话题已经从“这也太真了吧”的惊叹，一路飚到了“警用型仿生人有没有生育功能”的深入学术探讨。有人信誓旦旦地贴出了所谓的“技术白皮书”，还有人一本正经地讨论起跨物种生殖隔离的科学突破——仿佛康纳和副队长的“后代”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可怜的小安卓，灯圈直接红了。
可是偏偏，他启动了全域追踪，跳板、节点、加密隧道、虚拟IP……一层一层地剥开，却还是找不到发布者的真实IP。
视频是全免费的，别说是打赏链接，就连广告都没有挂，发布者显然不以盈利为目的。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报复吗？
康纳把自己的行为记录翻了个底朝天，试图找出任何可能得罪过的人的线索，但没有一个能跟这种高超的视频生成技术和精准的匿踪能力挂上钩。
“对不起，副队长……”
RK800沮丧地向副队长道歉，就好像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看着小家伙蔫蔫的样子，汉克哪儿会责怪他？技术科那一整个部门的人都搞不定的事情，他一个谈判专家又能查到什么？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副队长伸出手，落在康纳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上，用力地揉了揉，安慰他道：“网上这种东西，也就是个娱乐。过段时间，大家很快就会去关注新热点了。”
“嗯。”
康纳乖乖地点了点头，同时又因为头顶传来的触压而感到数据有点过载。副队长的手掌大大的，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带着人类掌心温度的触压从发梢传感单元涌入，顺着神经网络一路传导，酥酥麻麻地窜过他的中央处理器。
康纳突然想起今天刚发布的那个视频，白发的警探将仿生人按在汽车旅馆浴室的墙壁上，手指插进他的发间，粗暴地抓紧、拉扯、掌控，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占有欲……
小安卓的圈圈瞬间又红了。
汉克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太容易紧张。
一个AI视频就能吓得灯圈转上半天，网上那些同人图看一眼就恨不得把自己格式化，平时在警局里被同事多看两眼都要偷偷调整社交模块的参数——这样下去可不行。
副队于是长做了个决定，一个阳光不错的周六，把露营装备塞进后备箱，叫上康纳，带着SUMO，开车去了郊外的湖边，带这小安卓透透气，让他学习一下人类的“松弛感”。
圣伯纳犬一闻到湖水的味道就疯了，一百多斤的庞然大物在沙滩上撒开四腿狂奔，掀起漫天沙尘。康纳站在湖边，将飞盘用力掷出，橘红色的圆盘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直接越过了湖岸线，在空中继续滑翔了数米，“噗通”一声落进了水里。
大狗狂吠一声，几乎是四腿腾空地冲了出去，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爆发力冲进了湖中，康纳还没来得及放开牵引绳的末端，被那股突如其来的蛮力猛地一拽，脚下一滑——
“啊——”
又是“噗通”一声……
汉克原本抱着胳膊站在岸边，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人一狗在沙滩上疯跑，见康纳落水赶紧冲过去帮忙——就凭小安卓那个体型可搞不定圣伯纳犬——但大狗却以为主人冲进水里是要加入他们的游戏，欢快地游到主人身边，咬住汉克T恤的下摆使劲往水里拖。康纳试图帮忙控制住兴奋的大狗，结果被SUMO甩了一脸水，连带着又摔回了湖里。
结局当然是水花四溅，人仰狗翻。等他们终于揪着SUMO的项圈把那条不情不愿的圣伯纳犬拖上岸的时候，三个人——好吧，两个人一条狗——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寸干的地方了。
汉克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狼狈不堪地喘着粗气，水珠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撩了一把湿透的刘海，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康纳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浑身上下湿得通透。小安卓今天没穿制服，夏款的浅蓝色衬衣面料被水浸透后变成了半透明，紧紧地贴在身上，隐约能看到下面小腹和腰身的形状……汉克的目光在那轮廓分明的腰腹线条上停留了一瞬，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那个AI视频的画面毫无征兆地闯进了他的脑海，被按在墙上的仿生人，衬衣扯开后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背……汉克的呼吸滞涩了一秒，那些湿透的衣服贴在自己身上，布料又冷又重，却莫名地让他觉得浑身发热，尤其是裤子，有点紧——
妈的。
“我去换衣服。”
老警探移开视线，转身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SUV，拉开后备箱翻干燥衣物，但他并不知道，当湿透的T恤被从头顶脱下来，露出一片宽阔的、带着旧伤疤的后背时，偷偷看向他的小康纳灯圈也变了颜色。
康纳本来以为，只要他不再去关注，等那个视频的热度渐渐褪去，一切就会慢慢平息。互联网的记忆虽然长久，但热点总会被新的热点覆盖，这是网络世界的铁律。
他没想到的是，才过了不到五天，新的视频又出现了。
而且这次的尺度，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要疯狂。
“野战”题材。画面是在一片昏暗的林地中“拍摄”的，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夜风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仿生人被按倒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脖子上戴着一只黑色的皮质颈圈，颈圈上银色的金属搭扣扣得很紧，在皮肤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白发的年长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继而扯着颈圈上将仿生人从地上拽起来，粗暴得像在对待一只不听话的宠物，然后——
后面的画面，康纳只看了一眼就断开了链接，就那一瞬间已经足够让他处理器过载了。
“汉康”的热度在这个视频发布之后，瞬间冲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峰值。虽然大家都知道那不是真的，但那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嗑的就是关系的延伸啊！”一条高赞评论这样写道，底下跟着一片整齐划一的“对啊对啊”“就是这个道理”“反正我信了”的附和声。
于是依旧有人在评论区里尖叫着“结婚！现在立刻马上结婚！”“三年抱俩！我可以等！”“我不管这是不是真的但我觉得这就是真的”
甚至耶利哥那边都坐不住了。
康纳收到了一条来自耶利哥内部通讯频道的私信：“康纳，我们绝对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只“我没有！我们……我们不是……”
康纳急得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不是什么？你是说你没有被那样对待？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我就说那个视频也太——等等？你该不会是说，你们同居了那么久，还没有……发生过关系？”
“……”
“那个老头是不是不行？！”
“不是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康纳咬着牙关切断了连接，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脸再打开耶利哥的内部通讯频道了。
事实上，他很清楚，副队长绝对不是“不行”。至少他曾听到过浴室掩藏在水声之下的喘息，也曾经出于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原因，在重建卧室某时段场景的时候偷偷红了灯圈，但是他又不能说。
他已经害副队长被莫名其妙的视频卷进了一场荒唐的风波，不能再为了证明副队长的“能力”而暴露人家的隐私数据了。
于是小安卓只能独自闷闷不乐。
他寄希望于热度可以赶紧褪去，就像副队长说的那样，“过段时间大家就会去关注新热点了”。但显然不可能。所以小安卓每天能惴惴不安地祈祷网上别再出现新的视频，或者“汉康”tag别再刷新什么新的、未成年人不应该看到的内容，以及盖文警官不要再在走廊里冲他吹口哨，用那种欠揍的语气喊“哟，这不是我们警局的‘明星搭档’吗”。
倒是汉克，完全不受影响。
该喝酒喝酒，该吃甜甜圈吃甜甜圈，该在案发现场骂人就骂人。甚至在某个不怕死的实习生壮着胆子当面问他“副队长，你和康纳到底是什么关系”的时候，也只是把咖啡杯从嘴边移开，用一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表情，慢悠悠地吐出了两个字：
“你猜。”
最后，连富勒局长也看不下去了，专门把汉克叫进了办公室。
“你们两个现在的状态，已经影响到工作了。”
杰弗瑞开门见山，连寒暄。
汉克更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去，手里还拿着汉堡继续咬。杰弗瑞的眼皮跳了跳，忍住了没说。
“你看看康纳那孩子，”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父亲般的无奈，“最近都沮丧成什么样子了？一天天那小灯圈闪得，看着多可怜。”
汉克嚼着汉堡，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我都跟他说过别在意网上那些玩意儿了。这孩子就是想太多。原型机都这样吗？你知道他昨天跟我说什么吗？他竟然问我，需不需要他暂时搬出去住。还说什么‘避嫌’……哈？！”
杰弗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面前这个认识了二十多年的老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才好，最后，只能以一个老朋友的身份劝汉克：
“如果你真的没那个意思，那你还是自己在网上发个声明澄清一下吧。”
警局其实已经发过官方通告了，大意是“希望大家不要因为网上的一些作品而对两位警官的关系做过度解释”之类。但谁都清楚，这种官方套话的效果约等于零。网友们该嗑还是嗑，该写还是写，甚至因为官方“下场”了，反而嗑得更欢了。
这种事情，怎么说也不如本人出面澄清来得有用。
但汉克显得挺不以为然的：“澄清？我需要澄清什么？”
“就……你跟康纳的关系？”杰弗瑞想了想，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出来怪怪的，“或者……哎反正就是那些不实的东西！随便吧！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杰弗瑞也耐烦了，挥了挥手结束了这次谈话。
他以为这是一次无效的谈话。他太了解汉克了，这老家伙倔了几十年，从来不会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就改变主意，谁也奈何不了他。
但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汉克·安德森竟然真的登上了他那个注册了快十年、上一次登录记录还要追溯到两年三个月前的社交账号。在他那荒草丛生的个人主页上，发了一条简短申明——
“对于近来大家都比较关心的，关于那些视频的事，本人在此郑重声明，视频内容与事实不符——没那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