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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
瑞士,日内瓦,第五届世界杯第二场小组赛开幕前。
莫妮卡-魏尔施密特坐在属于她的看台上。与其他看台挥舞着黑红金三色旗、情绪激动的人群不同,这一块区域属于西德精英阶层,他们身穿正装,不苟言笑,只有偶尔几句低声交谈,才让莫妮卡意识到他们并非摆放在看台上的木偶。
而原本那个更被大众熟知的德意志意识体,路德维希-贝什米特不久前被德国队主教练赫尔佐格拦下,他们快步走向更衣室,一路上以极快的语速交谈,而莫妮卡则被阻挡在外。“抱歉,这是规则。”主教练说,“更衣室里不能有女性。”
哎,男人之间的活动。莫妮卡想到这里,有几分忧伤,然而她很快振奋起来。虽然大部分德国人对路德维希这张面孔习以为常,甚至可以说他们只有看到父国时才会感到安全,但总有些场合路德维希不适宜出场,这时候就轮到履历上洁白无瑕的那个女性意识体出场了。比起被长期忽视后的怨恨,莫妮卡更多的是对此感到乐观,未来她会有更多机会展示自己。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路德维希回来了。他坐到她的身边,沉着脸,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真是热闹非凡,我们的人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不是吗?”她试图打破沉默,却一不小心把声音放得太高,有人在背后默默瞪了她一眼,她回过头,那个人却立刻移开了眼睛。
“嗯,是啊。”路德维希漫不经心地应付道,他握着莫妮卡的手腕,暗示她收敛点。
“主教练把你喊走,是商量什么致胜的秘诀吗?我们的对手可是匈牙利队,伊丽莎白的球队!”她不死心,虽然压低了声音,仍然追问道,“要知道英国人跟他们踢了两次,上一次输了个3:6,这一次输得更惨,被踢了个1:7。”
“能看到英国佬出丑,总是值得的。”路德维希敷衍道,“你能不能别问了?”
“当然不行。”现在换作莫妮卡紧紧抓着路德维希的手臂了,“想想看,自从那场战争后,我们第一次重返世界级的赛事,重新成为国际的一份子,作为平等的一员!大家都很期待这场比赛,我也不例外。”
“好消息是,我们赢了第一场。”路德维希被她反复拉扯,终于吐露出一点消息,“我们还能选择怎么赢下第三场。”
短暂的震惊之后,莫妮卡立刻意识到路德维希在暗示什么,他要放弃与匈牙利的这场比赛,通过第三场附加赛来获得晋级的机会。
“你不能这样做。”她皱起眉,现在她看起来更像那个严肃的德意志了,“难道我们不应该全力以赴,把每一场比赛都当作决赛来对待吗?这样对我们的对手来说才是公平的。”
“也不是没有赢的办法。”路德维希低下头,思考了片刻。最后,仿佛为了安抚他自己似得,他语焉不详,暗示着某种险恶之物,“更确切地说,现在不是用那个方式的时候。”
莫妮卡再也不想和他说话了,她愤怒地交叉双臂。随着双方球员走出通道,底下的绿茵场变得更价喧闹,一、二、三、四……她挨个去数了一遍,赫尔佐格干脆换掉了七个主力,无非是大名单有人数限制,否则她毫不怀疑赫尔佐格会把整个首发全部换成替补。
至于现场的观众有没有发出漫天的嘘声,她已经没有精力去关注了,知道他们会这样做是一回事,但实际看到后又是另一回事。她扭过头,看向路德维希。德国人面无表情,看起来早已接受足球之神的裁决,然而,那双燃烧着冰冷蓝色火焰的眼睛透露出与平静表象不符的狂热,他下颚内收,嘴唇紧抿。她意识到,路德维希根本无意以平等的身份参加比赛,被接纳与否无关紧要,他只想赢。
-1831年
莫妮卡仍然记得她第一次见到路德维希时的情景。
那是在海因里希-弗里德里希-卡尔-冯-施泰因的葬礼上。自解放战争结束以来,经过维也纳和会的长期斗争,德国地区未能统一成一个完整的德意志国家,只能维持松散的邦联形式,心灰意冷的施泰因回到了他在威斯特法伦的家中,深耕于历史研究,最终带着未竞的理想与世长辞。
无论如何,施泰因都为德意志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这就是为什么作为德意志意识体的莫妮卡-威尔施密特将出席男爵的葬礼,不幸的是,另一个德国也出现在葬礼上。长期以来,莫妮卡都只是一个遥远的理想,和平,自由,统一,就连负责照顾她的人类,有时候都很难发现她的存在。
而另一个德国就不太一样了,莫妮卡从人群里探出头,看着站在对面的那个男孩,同为意识体,她本能地感觉到他在精神世界中的存在,但他们从未真正见面。另一个德国站在队列前方,粉雕玉琢的脸上,镶嵌着一双大大的蓝眼睛,然而那双眼睛深处却是令人窒息的空洞,仿佛只是一个徒有躯壳而无灵魂的人偶,莫妮卡不禁为他感到一丝悲伤。出于某种原因,普鲁士亲自抚养了这个男孩,但也同样压抑着他的天性,她永远不会忘记那堪称严厉的书报审查令。
这种短暂的同情一直持续到路德维希走到她面前。“你真奇怪,我从没见过你。”金发蓝眼的孩子侧着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从哪里来的?你穿着的裙子,在我们这里可不多见,在法国倒是有不少,你是法国人吗?”他又问道。
“你真是太过分了!”莫妮卡涨红了脸,对路德维希喊道,“我跟你一样,我也是德意志!”
-1954年
小组赛阶段,德国最终以3-8败给了匈牙利。所有人都对这个结果感到愤怒,甚至有报纸宣称要吊死叛国的主帅赫尔佐格,难道上天注定要对德意志如此残忍,他们德意志人只能蒙受失败的羞辱吗?
但后续的比赛又成为了狂欢的盛宴,仿佛上帝终于眷顾德意志,他们如计划中的那样,7-2轻松战胜了之前的手下败将土耳其,取得了晋级淘汰赛的资格。又连续以2-0战胜南斯拉夫,6-1淘汰了奥地利,一个接一个的进球,毫不留情地击溃对手,让德意志人再度沸腾,还有什么比彻底的大胜更能激起民族沮丧的灵魂?一时之间,人人又开始以德意志为傲,他们聚集在黑红金三色旗下,德意志的荣誉感,德意志的大笑,德意志的酒兴又回来了。
莫妮卡在人群中感到格格不入。她试图逃离狂欢的人群,却没想到路德维希抓住她的手臂,让她待在他的身边。
“你似乎不太开心,为什么?”他问道。
“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不想庆祝。”她对路德维希说。但路德维希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他还在抓着她,将她拉回人群当中。所以她不得不靠近路德维希,试图让他听见她的声音,“那些被我们击溃的对手,我只要想到他们,就无法感受到快乐。”
“匈牙利击溃我们时,你以为她没有庆祝吗?”
“不太一样。”莫妮卡说,“我们失败,是因为我们消极避战,如果我们站着死,那我们可以跟她一起庆祝。”
“那就这么说吧。”路德维希紧贴着她,身上传来浓浓的酒气,“我们好不容易赢了,为什么还要考虑这么多呢?庆祝吧,我们是胜利者。”
真奇怪。莫妮卡想起一些关于他们德意志人对酒精那饱受诟病的偏爱,路德维希一向表现得高效,冷静,甚至可以说冷酷,但当他喝得醉醺醺时,他跟他的同胞也没什么不同。
184-年
演讲,演讲,演讲。德意志的人民乐于接受其他人的声音,只要那些声音符合他们的期待。诗人简短有力的诗歌,酒馆中醉汉的呓语,古老教堂中庄严崇高的誓词,他们热爱这些。
两个金发蓝眼的德国必须向族人展示他们的雄辩,出于女士优先的原则,莫妮卡将在路德维希前进行演讲。去吧,小莫妮卡,她的养育者对她说,去唤起人们的激情与拥戴。领导他们,让他们听到你的声音。
但当她真正站在众人面前时,她突然发现自己没什么想说的,最后只能提起她最近看过的一位作家。“我想,他的话不无道理,也许我们应该有放眼世界的眼光,不要去仇恨,也不要去战争,应该学习其他民族的长处,他们也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沉默降临在殿堂,所有人对此缄默不言。
“但是,但是。”半是真心,半是为了减少对她的反对,莫妮卡补充道,“并不是说我们就一无是处,至少我们还可以充当其他民族的粘合剂,或许经过我们的调解,其他人也会更容易接近永恒的、普世的真理。”
依然只有沉默。
为了讨好其他人,她甚至宣称只有经过他们德意志人,真理才能成为普遍之物,可他们为何如此沉默,如此麻木?如果这都不是他们想要的,那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但是,我们也不该忘记,同一时代,有过一位更伟大的诗人。”路德维希打破了这死一样的沉默。他站出来,取代莫妮卡的位置,对众人说道:“我仍然记得他动人的诗篇,当时,他就在我身边写下这不朽的名作——
‘你们诗人,冲到前线!去保卫我们德意志的语言!果敢的心不会让人长久地催促,争战的波涛咆哮着奔涌着向前,古琴沉默,光亮的刀剑奏出音响,出鞘吧,我的长剑!你也该唱起你的歌了……若是在归乡的队伍中少了我这人,亦无需为我哭泣,艳羡我的幸运,因为在那琴弦令人迷醉的地方,刀剑做出了自由的选择。’”
众人屏息,父国再次对他们说起解放战争的传说,他们如饥似渴地聆听。
“同胞们,我必须为另一个德国的言论表示歉意,尽管她并非恶意。”路德维希继续说道,“但她所说的,是一种让我们忘记自己是谁的温柔。她说不要仇恨,不要战争——可德意志的崛起,怎可能通过乞求他人的怜悯而实现?我们学习其他民族的长处,但若因此丢地了自己的刀剑与语言,我们拿什么去守护我们的血脉与土地?”
“再也没有了!”底下传来一声呼喊,随后又是许许多多的附和,“再不重演!”他们合唱道。
“我们不再受任何耻辱之日的威胁!”路德维希引领着他们的声音,“胜利属于我们!”
1954年
莫妮卡站在阴影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一桩惊世骇俗的贿赂,11辆最新款的奔驰,换对手将世界杯冠军拱手相让。
她不该在这里,但如果不跟在路德维希身边,她又无处可去。或许是因为路德维希大部分时候对她的存在视若无睹,又或许是严谨本性下的疏忽大意,让路德维希没有发现她竟跟在他的身后。
等到匈牙利派来的代表离开,她才从阴影处现身。路德维希吓了一跳,“你身上不会恰好带着录音机吧?”他逼问道。
他甚至不愿意先对我说两句好话。有那么一瞬间,莫妮卡可以理解为什么路德维希输过那么多次,尽管他的失败就是她的失败,她不该对此幸灾乐祸。但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傲慢,到底谁能忍受他呢?她很想随口编造一个谎言,告诉路德维希,她要狠狠曝光这桩阴谋,可本性中的正直还是让莫妮卡选择了诚实。
“没有。”她干巴巴地说道。
“那就好。”路德维希转身就走,似乎想要逃离现场,“你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吧,就当是为了我们的国民。”
“那么荣耀呢?”她不死心继续跟在路德维希的后头,试图充当他的良心,“基尔伯特就是这样教你不择手段吗?”
“我们不能再失败了。”他简单地回复说。
“为什么不能?我们有什么特殊的吗?”她问道,“所有人都会有输有赢,难道匈牙利不需要一场胜利吗?我们为何如此特殊,竟然脆弱到不能承受一次失败,以至于要使用百般手段确认自己的优越?”
他回过头,好像第一次发现她跟在身后似的,带着几分惊奇上上下下把她瞧了个遍,那双叫人恐惧的毫无温度的蓝眼睛盯着她,现在她知道何为“德意志的凝视”了。她努力挺直腰杆,试图表现自己的不退缩,又觉得这样会自己的胸部过于突出,出于这层考虑,让她的气焰矮了他一头。
他轻轻笑了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他笑得那么轻松了——哪怕最终如他所愿轻松战胜了奥地利,他的脸色仍然是严肃的——“天呐,莫妮卡-魏尔施密特。”路德维希摇了摇头,“我竟然不知道你原来真是一个世界主义者!”
1880年
这一天其实没有任何值得铭记的重要事件。只是基尔伯特与尤利娅暂时出国访问,而莫妮卡被托付给路德维希照顾,两个小小的德国首次独处一室。
尽管有过种种不愉快,莫妮卡却仍然愿意亲近眼前这个气质不俗的少年,抛开他们之间那种隐秘的联结不谈,路德维希可真是个俊俏的小少年。普鲁士似乎把他养得很好,他的金发在烛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泽,比金丝雀的鸟羽更为华丽,他的眼睛不再空洞无物,当中燃烧起的蓝色火焰叫恒星也黯然失色。他的面容带着一种奇异的矛盾,眉眼之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沉静与克制,下颚却还残留着孩童的柔软与天真。
“难道我们要一直这样待着吗?那也太无趣了。”她对他说,“来交换故事怎么样?姐姐跟我说了好多腓特烈大帝的过去,我想作为故事也是十分有趣的。”
“那好吧。”少年路德维希想了想,他的睫毛——长而浓密,在眼睑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当他低头思考时,那阴影便颤动如同蝴蝶的翅膀。现在蝴蝶停下来了,“德国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那个小汉斯。但可能很快,他就会成为所有汉斯里的那个汉斯头领。”
“然后呢?”
“在他身上发生的事,跟在许多傻孩子身上发生的事一样:当他早已把其他更早慧的兄弟姐妹都干掉,独自成为一家之主时,他才会生存下去,并变得十分聪明。一家之主,正是这样。”
“这算什么故事?”莫妮卡生气地掐着路德维希的手,“你要干掉我吗?尤利娅呢?基尔伯特?”
“好疼。”路德维希试图把手抽走,莫妮卡却不依不挠,两个人玩闹般扭打在一起,最终路德维希投降般向她承认道:“当然不。你还不明白吗,我说的兄弟姐妹,指那些与我们并无血缘只是刚好都住在欧罗巴的民族,只有你会把他们当作兄弟姐妹,这个故事是说给你的。”
“哦。”所以路德维希还记得她那次失败的演讲,“所以我们不用一起死吗?”
“当然不。我绝不会让哥哥死亡。”
“那么其他人都只是需要干掉的对象。”莫妮卡若有所思,“那可真是一条险恶的道路,而且十分孤独,不是吗?”
“也许是吧。”路德维希承认道,“但胜者只有一个,我希望那会是我。”
1954年
比赛刚刚才开始8分钟,德国队便以两球落后于匈牙利。随后的十分钟里,德国队又以奇迹般的好运追回两球。比赛即将结束时,又是一记进球,德国3:2匈牙利。在最后时刻普斯卡什的进球被裁判吹罚越位无效,一切都代表着胜利女神终于对德意志露出微笑。
当终场哨响,确保了德国队战胜了赛前的大热队伍匈牙利时,人们呼喊道:
“结束了,整场比赛结束了,德国队是世界冠军!”
“德国!德国高于一切!高于全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