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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张函瑞同张桂源的相识,从不是童话里一眼动心的邂逅,而是一场斟酌许久、刻意安排下的“意外”。
这个高中毕业的盛夏,家里给他强硬敲定了港大商科的名额,校区落于上海,九月便要入校报到。在所有人看来,作为集团嫡长子的他也不需要这区区文凭傍身,但他却偷偷做了一件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给曼哈顿大学音乐表演专业递申请书。
当然这个事情还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发现了,本来就看不惯他的二叔二嫂更是大做文章,“呦我们家这几辈都做生意下来,竟然还能出个音乐家?瑞瑞以为那学校真要你啊,还不是家里给他们捐过钱,你当我们家那些那些音乐剧白投资的啦,怎么还这么天真呢啧啧啧。”
张函瑞就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罢了,他听到这些话总是顺从地低下头,从未想过自己真的能去曼哈顿,也最烦和这些人争口舌。
眼下漫长的6月,成了家族磨平他棱角的过渡期,各类企业对接、项目洽谈一桩桩堆过来,美其名曰提前熟悉家业,实则是逼着他放下钢琴乐谱,一头扎进名利场里。
这次对接潮牌赞助、评估练习生潜力的苦差事,不过是众多商务琐事里不起眼的一桩。二叔对他的打压更是方方面面的,轮岗的时候,美其名曰让他下基层,实际根本不会让他接触一些核心产业。
这天,张函瑞坐车来到长江国际十八楼,会议室里气氛沉闷,发际线堪忧的李总谈吐平平,经纪总监说话八面玲珑、处处客套,再加上流水线一般的练习生资料介绍,翻不完的表格数据,裹挟着商业化的说辞,磨得张函瑞倦意丛生。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半点提不起兴致。
直到投影幕布亮起,画面切至张桂源的舞蹈考核录像。
利落的Breaking定点定格,Hip-hop的肢体控制力道十足,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待到伴奏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镜头捕捉到一处不经意的小动作:少年下意识抿唇撅了撅嘴,像拼尽全力完成训练,眼巴巴等着一句夸奖的大型犬。这半个月困在报表数字、商业博弈里的张函瑞,忽然触碰到一抹挣脱规矩桎梏的鲜活气息。
思绪忽然飘远,压在抽屉深处的曼哈顿音乐学院录取通知书,已经被他刻意淡忘着。音乐是藏在心底的执念,眼前少年肆意舒展的舞姿,恰好戳中了他被家族束缚的向往。
“这个张桂源,我想单独见见他。”
他合上厚厚的资料册,声线偏轻,音量不高,语气里却带着嫡长子与生俱来、无从反驳的笃定。
不一会儿,张桂源跟着工作人员走进会议室,局促与紧张清清楚楚写在眼底。身上的短袖还浸着练舞出的薄汗,视线飘忽不定,来回落在张函瑞与陪同的总监身上,仿佛贸然站上舞台,乱了步调的孩子。经纪总监连忙笑着打圆场:“桂源,这位是本次赞助的投资方代表张函瑞。小张总,说来也巧,你们俩不仅姓氏一样,还是同岁呢。”
张桂源的脑子其实已经空了,接受不了总监说的这么多信息,他脊背微绷,挠挠头浅浅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您好,我是张桂源。”
张函瑞静静打量着他。视频里跳舞时张扬外放的少年,此刻敛去一身锋芒,露出拘谨温顺的模样。他没有循例询问训练日程、出道规划这类现实问题,抬手指向桌角的饮品,是助理顺路购置、打算分给公司职员的手打柠檬茶,也是往年宿舍物料里这群少年常喝的饮品。
“练舞耗体力,喝点东西歇一歇?不清楚你们的口味,随便选了几样。”
张桂源明显愣了一下,不曾料到手握资源的投资方,开口不谈合作公事,反倒先顾及他的疲惫。他偏头征询经纪总监的意见,得到默许后,才小心拿起一杯,轻声开口:“谢谢函瑞。”
一句同龄人间的称呼,裹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浅浅的依赖,还有少年独有的澄澈心性。这不是投资人客套的寒暄,是本能察觉到对方带来的善意,打破了日复一日高压枯燥的训练日常。张函瑞心里了然,这个被自己留意到的会跳舞的少年,远比冷冰冰的商业报表更有意思。
往后一段时日,张函瑞用自己的方式,不动声色地给张桂源行些方便。就像日常练习室的常态,一旦空调出现故障,维修人员总会火速赶来;张桂源练舞常备、总爱囤在储物柜的椰子汁,也总会恰巧补满自动贩卖机的货架。张桂源心思通透,几次巧合过后便心知缘由,主动发来第一条微信消息,没有追问缘由,只诚恳地道谢。
张函瑞简单回复:“不客气。你的舞蹈,值得更好的平台。”
简简单单一句话,牵起了两人不能外露的牵绊。张函瑞背靠庞大家族,手握资源但年纪上小并未掌握实权,活在层层枷锁之中;张桂源守着练习室一方天地,靠着天赋与汗水埋头苦练,一步步朝着出道的方向攀爬。
多年之后张桂源一直在回忆起那个夜晚,细碎的夜雨弥漫,重庆的雾气裹着凉意漫在街头。连日高强度的训练压得少年心气低落,方才练舞频频出错,被老师提点几句,情绪本就闷着。张桂源下班后在车里拨通了张函瑞的电话垂着眉眼,语气蔫蔫的。
“我猜你今天状态不好吧。”张函瑞轻声道,“别总逼着自己绷太紧。”简单一句宽慰,戳破了张桂源连日硬撑的防线。连日独自扛下的压力、枯燥重复的训练、看不到头的出道路,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两个人都在这句话说完之后沉默了。
“我总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张桂源声音压得很低,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你看我的时候,不是投资人对练习生那种看待眼光。”
他收起平日商务场合里的分寸感,语气褪去刻意的冷静,多了几分真切:“我接触过太多算计和客套,反倒是你的直白和认真,更难得。我不想只做给你提供便利的投资方,这不明显吗?”
雨雾模糊了街边的霓虹,周遭只剩雨声。张桂源迟疑地抿了抿唇,鼓起勇气问道:“那……那我们可以不止这样吗?”
距离两人私下确定关系,一晃已是半年。这半年里,张函瑞在外始终扮演着出手阔绰的投资方,而张桂源,成了他逃离压抑家族、躲开功利商圈的一处避难所。他有时候看着这个张桂源就像看着自己,单纯的羡慕着他能走一条自己热爱的道路,所以他想让他成功。
这天张函瑞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弹出张桂源发来的消息。
源桂张:瑞瑞在吗?
源桂张:刚结束加练,浑身都没劲了,新编的舞一直找不到感觉,老师总说差了点韵味。
源桂张:【10秒语音】(点开是少年粗重的喘息声,空旷练习室带着回音:“你上次说那款缓解肌肉酸痛的饮品喝完了,我忘记囤货……”)
源桂张:我有点想你。
张函瑞指尖还没来得及敲下回复,屏幕顶端弹出新消息,是董事长奶奶身边的总助叶姐发来的信息。
“下周三晚间,龙兴集团左奇函回国接风宴,您要到场出席,董事长的意思。”
配图是个年轻男子,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附带一长串家族企业履历介绍
“还有啊瑞瑞,你爸让我转告你,原话是:你那些小投资、私底下的往来,把握好分寸。别做出让你奶奶失望的事。”
张函瑞面无表情读完消息,修长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几秒,指尖微凉,眼底情绪尽数敛起,不露半分端倪。
片刻过后,他只回给叶姐一个字:“好。”
一字极简,既是顺从的应允,也藏着敷衍的意味。在摸清家族全盘打算、看透奶奶的算计之前,他不会留下任何把柄,不会给旁人拿捏自己的机会。
收好手机,他没有迟疑,直接拨通张桂源的电话。铃声只响两声就被接通,听筒那头飘着练习室嘈杂的舞曲声,混着队友说笑打闹的动静。下一秒,少年清亮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藏着藏不住的惊喜:“……瑞瑞?”
“我在公司楼下地库老地方,五分钟下来。”张函瑞声线平稳低沉,“带你出去一趟,把烦心的编舞抛在脑后。”
电话那头立刻响起一阵慌乱动静,能听见张桂源匆忙和队友致歉、收拾东西的话音,还有快步跑动带起的风声。张函瑞静静听着,他对这些声音了然于胸,甚至能脑补出队友们的表情,心底落下一分明晰的笃定。他贪恋这份只为自己而起的慌张奔赴,这份真切的心意,足以冲淡商圈算计、冰冷数据带来的荒芜。比起虚浮的资本利益,年少人直白的惦记,才是实打实的真切。
没过几分钟,车门被拉开。
张桂源喘着粗气坐进副驾,脸颊脖颈带着跑动与训练过后的潮红,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张函瑞,好奇之余掺着几分不安:“瑞瑞,我们去哪?我晚上还有加练,怕是还要……”
不等少年说完,张函瑞俯身启动引擎。
他抬手,掌心覆上张桂源的手背。两个少年鲜活滚烫的肌肤,冷暖相融,淡淡的暧昧悄悄漫开。
“带你去个没人打扰的地方。”
张函瑞侧过头,目光落进张桂源澄澈的眼眸,语气温和却坚定,“没有编舞,没有考核,也没有一道道审视的目光。”
顿了顿,他轻声补上一句:“那里,只有我。”
暮色慢慢压下来,车窗外重庆的街景飞速向后退去,霓虹车流化作一片模糊光影。张函瑞虽然刚拿驾照不久,但他踩下油门的时候,像是要把压抑的家规、家族里的暗流算计、即将到来的虚伪宴席,还有所有窥探他身份地位的目光,尽数甩在身后。
他握着方向盘把控前路,也拿捏着这段隐秘关系的节奏。这场短暂的出逃是片刻松弛,也是无声的宣示。狭小的车厢里,他不必做步步谨慎的张家继承人,只管做张函瑞;身旁的少年,也不必是日夜苦练的练习生,只属于他,是独一份的张桂源。
张函瑞驱车带着张桂源来到一处私有的江景公寓。住处僻静少人知晓,除了他本人,仅有定期上门打扫的管家清楚地址,是专属于他、隔绝外界纷扰的私密空间。
整面落地玻璃窗横贯墙面,抬眼便是渝中半岛连片的灯火,嘉陵江江面波光荡漾,一城夜景尽收眼底,盛大又柔和。
张桂源快步走到窗边俯身眺望,眼里满是真切的惊艳,出声感叹:“哇……这里也太好看了!远离乱糟糟的环境,感觉我们就像待在孤岛上一样!”
张函瑞端着两杯低度果酒走过来,递出一杯给少年。张桂源不懂品酒的门道,只凭着兴致仰头喝了一大口,清甜裹挟着酒味冲上喉咙,忍不住轻咳两声,鼻尖泛红,模样憨厚可爱。
看着少年毫无防备的模样,张函瑞紧绷一天的神经终于松缓,心头积攒的烦闷慢慢散开。
他抬手轻轻抚过张桂源汗湿的发梢,语气带着纵容:“一直困扰你的那支新编舞,缺的是什么感觉?我想看看。”
张桂源微微一怔,没料到躲开公司依旧要“交作业”,却没有半点抵触,当即放下酒杯点头应下。
没有卡点的伴奏,没有评委的审视,没有老师严苛的指正,更没有淘汰考核的压力。落地窗前,满城灯火作布景,江面晚风作衬景,张桂源舒展肢体随心起舞。褪去紧绷与拘束,肢体愈发轻盈自在,动作热烈干净。
这一刻,他不再是长江国际十八楼埋头苦练、奔赴出道的练习生张桂源,只是单纯热爱舞蹈、忠于本心的少年。张函瑞静静伫立一旁,目光沉沉落在少年身上。
他心里清楚,这般不含功利、温柔纯粹的时光,是直面家族纷争、迎接后续风波前,难得的慰藉与底气。
舞蹈落尾,最后一个动作稳稳定格。
张桂源气息起伏不定,额间覆着薄汗,抬眼看向张函瑞,眼底带着少年人乖巧的期待,等着一句夸赞。
恰在此时,桌面的手机骤然亮起,一条短信打破一室安静。
消息来自张函瑞安插在集团内部的眼线。
字句简练,字字尖锐:
“先生,左家那位少爷,近来同您二叔手下的人来往密切,走动频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