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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就是走马灯了吧。
字智波鼬想。
记忆是一座囚笼,在他最后的时刻,将他围困于铁栏中。
他听见父母的赞许,看见弟弟躺在自己怀中的模样,来不及抓住止水坠下崖去的身影,最后咳出大把的污血。铁锈的气息渗透指缝,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绽开一簇簇彼岸之花。
一帧帧,一件件,岁岁年年。每个时期都淬炼出无比珍贵的一秒,联成一片,只是一瞬息的事。
倒头来,宇智波鼬的人生不过是一场仅有二十多秒的默剧。
当他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完这一切时,身旁有人问了他一个问题。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他侧过脸,那个孩子瞪大一双眼看他。
在那双眼里,既没有悲恸也没有无法言诉的苦难,只有最开始的纯真,童贞是一汪未沾染任何渍水的清泉。
视线下移,他看见浅浅的泪沟……
喉结上下滚动,鼬最终没有张嘴。
鼬当然不会告诉这个孩子在他长大之后泪沟会加深。
上天似乎在他诞生之际,就交给他流泪的使命,于是赐给他一副泪沟。
可他总是抑制自己的眼泪。
理性的人认为泪水是多余的情感附属品,每每一经发酵,就问在眼眶里,锁住悲伤,掩埋情绪,末了往往腐烂生疮。
既然不愿面对自己的眼泪,那就多浇几场大雨。
雨淋得多了,泪沟就深了。
鼬望着幼时的自己,眼中情绪交错复杂。
半晌,他没有回答。只是略微摇了摇头,转身欲离开。
这个问题,要交给你以后自己来想。
"你要去哪儿?"
"我该去的地方。"
"你要去安息地?"
小孩子的眼光犀利,更何况这是小时候的自己。
比那时的佐助难哄,鼬有些无奈。不过好在儿时的自己还算聪慧,如果同他说明的话,也不会为难自己。
可小鼬似乎有话要说,紧抿薄唇一副为难的表情。
鼬当然看得出来,于是他换了个话术。
"你希望我去哪里?"
或者说,我该去哪里?
"我带你去。"小鼬小心地瞅了面前的人一眼,觉得还是解释一下为好:虽然对方看上去不近人情,但他不觉得是个坏人。
他补充道:"有人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鼬没问,他越过自己的尸体,跟随小鼬的目光来到佐助旁。
小鼬扭过头。接着,他听见一声,似石子投入水中,荡开一圈围波纹,像老树上的年轮,仿佛穿越回许多年前的时光。
不同于那次对着父亲和族人的下跪,这次,是字智波鼬对宇智波佐助的忏悔。
这是自佐助八岁那年起,迟来九年的道歉。
早该偿还。
他温柔地住视佐助,目光绪倦,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
"原谅我,佐助。"对不起。
他示意小鼬带他走,转身离去时,一滴晶莹落下。
水珠砸在地面,碎成万色琉璃。
"又下雨了。"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日月星辰,昼夜更替。
他再次来到那片熟悉的山野,在石块堆成的阶梯上,朱红色的鸟居静静地立在那里。
向上看去,一座、两座……八十八座鸟居排列在那里,熟悉有陌生。
穿过一座座鸟居,隔着光束中的尘埃,与多年前的自己对视。
第一次登上这里的模样,已悄然消失在记忆的风沙中。
这里封存着他曾经的足迹:风吹雨打,石阶上烙下他脚印的轮廓,每一处从绿荫叶隙间洒下的光,都会凝成他的模样。
谁也不知它在这等待了多久。
它一面避开世俗的喧嚣,任凭草木在它身上茂盛疯长,枝叶交缠,荫蔽天日,花朵盛开,如团似锦,芬芳馥郁,群鸟在它怀里栖住,蜂蝶在这里飞舞,风也曾在其中驻足。
这时候想必是他该来的时候了。
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与它相遇的。
也许。鼬想,这里是为一个万劫不复的病患准备的再好不过的赎罪之路。
走完这条无休无止西西弗斯之路,他便可以真正闭上双眼。
那么,就劳烦你送我最后一程。
拾级而上,来到这里的访客并不多,回首过往,竟都是自己。
宇智波鼬看见年少时的自己迎面而来,乌黑发亮的瞳孔中没有分毫被鲜血沾染的痕迹。
那时候,他还在渴望,和平是否是一个遥远的梦?
再往前走,青年忧心忡忡地三步并作两步,与他擦肩而过。
那时候,他没有犹豫,他的前途是否会一条荆棘丛生的路?
当他窥见那个满头白发,垂垂老矣的男人时,他站住了。
是幻术么?
可他明明已经死了。
过去与"未来"同现在擦肩而过。
他没有办法阻止,也无能去扭转。
因为这是他的命运。
他介入的因果,他自己的选择。
休论公道。
鼬嘴角挂着浅浅的弧度,他没有回头,转而更决绝地向上走。
"你不害怕么?"一路沉默的小鼬终于开口,他也看见了,那些走过来的人,他自己。
此时,鼬已能隐约望见台阶的尽头。
参道绵延,愈往上走,身体就愈轻盈,灵魂仿佛快要脱离这副肉体。
听闻此言,鼬垂眸:石阶上爬过一只百足虫,黑色的身子两侧嵌着红色的细足,飞快的移动到一旁草丛里,不见踪影。
或许,怕过吧……
当那黑暗与疾病一同成为夜夜挥之不去的梦魇的时候。
当他得知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
对于死亡的未知,前路的渺茫。他知道他不会说出那个字,因为他不会回头。
所以,他不知道。
他看了那孩子一眼,轻声道:"走吧。"
小鼬也不明白,他没有问。直觉告诉他,他和面前这位大哥哥有什么东西似乎紧紧系在一起:像同频的呼吸,心脏的共振。
万一,鼬的现在,就是自己的将来呢?
不愿多想,命运的洪流在他前漫长的人生路滚滚而来,谁也不知下一刻他会去往哪一条支流。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登顶。
漆黑的夜幕宛如死水,无波无浪,寂静无声地笼罩片安眠的土地,一弯新月在挂在檐角,怯生生散出几分幽幽的光。
神庙庞然而寂寞,孤伶地立于林间。
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延至脚下,鼬向前迈一步,踏上的那一刻,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的轮廓中脱颖而出,扩散,一刹那消失殆尽。
在他还要往前走的时候,小鼬叫住了他。
"我过不去,"小孩子抬眼看向他,说着就走上前,果然,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在外面:"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到了。"
"谢谢你。"
"还有……一件事。如果你看见'他',可以帮我问问吗?"
那个问题。
"可以。"鼬回过头,小鼬已经不见了踪影。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他走入只有自己能够进入的结界。
"生命究竟是什么。"
沿着漆黑的小路往前走,月光逐渐从树隙间透出,在地面上洒落大片的霜。
"生命会诞生。"
眼前展开的,不再是道路,而是水面,一望无际的幽潭。
冰凉的液体一经触碰到他的身体便溶解,从脚尖到膝盖,从小腹到肩头。
再抬头,月满已盈。
他走过的路,阴晴圆缺。
"生命会消亡。"
那么,生命是什么。
生命的意义又是什么?
他低头望着水中自己扭曲的面容,波纹荡漾,搅碎一轮满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