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叶洛亚被吓醒了。
冷汗浸湿了发梢，咆哮的血液让他忍不住大口呼吸，过于真实的梦境甚至让他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手没断，脚没断，人还活着，被子是前几天看天气预报说要降温了新买的，床垫是菲林斯先生的客房多出来的，手机充满了电，今天要交的作业没有漏，太阳照常升起，窗外的鸟又开始了找婆娘的嚎叫，一切都一如既往，这里没有狂猎。
狂猎……狂猎是什么？
时间没有给叶洛亚太多思考的机会，手机闹铃兢兢业业地响了起来。叶洛亚连忙摁掉闹钟，起床收拾床铺开始新的一天日常。
叶洛亚现在寄宿在自己的养父尼基塔的朋友菲林斯家里。对于他曾经问养父“菲林斯先生看着年纪轻轻怎么就有学校附近这种黄金地段的房子”的时候，尼基塔的回答是：这家伙其实是个落魄老贵族。
天哪，贵族落魄了也会被导师折磨到论文写通宵吗？
稍微洗漱一下之后，叶洛亚热起了油锅。拿出冰箱里的最后两颗鸡蛋竟然敲出一个双黄，看来今天运气不错。
面包机里的吐司烤得恰到好处，煎蛋配上新鲜的番茄更是色香味俱全。叶洛亚把自己的那一份带上，把菲林斯的那一份装盘用保鲜膜包好，轻轻地敲了一下菲林斯的房门。
“菲林斯先生，我要先走啦，早饭做好放桌上了。”今天他不得不提前出发，毕竟新来的机械工程课老师听说她的挂科率非常高。叶洛亚悄悄地拉开了房门对正在补觉菲林斯轻声交代，柔顺的蓝色长发散落在裹成一团的被子外，菲林斯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句，像一只没睡醒的大猫一样蛄蛹一下表示听到了，谢谢你。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回家的时间。叶洛亚第一次感受到了天才和普通人之间头脑的差距。爱诺老师在搞科研方面的确是一把好手，可她教学的水平实在是不敢恭维。“这样，这样，然后就连起来啦，很简单吧”怎么看都不该是一个出现在大学教学课堂的对话吧。叶洛亚十分惆怅，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总之笔记全都抄下来了准备回家再慢慢研究，现在先买菜，他记得早上的冰箱都空了。
叶洛亚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菲林斯先生！”叶洛亚忍住了快跑过去的冲动，大跨步走到了菲林斯的身旁。“没想到能在这个时候碰到你。”
“哎呀，好过分的说法。”菲林斯摸摸叶洛亚蓬松又柔顺的灰发，笑着打起了招呼。“怎么把我讲得像是个只会在半夜出现的幽灵一样。”
菲林斯在架子面前踌躇了许久，终于心下一横选了一个刚出炉的黑麦面包，认命一般把它移动到隔壁的自动切割机器，选了最薄的厚度点下启动开始杀面包的工序。
唉，黑麦是香的，可它不泡牛奶实在是难以下咽，就像在嚼海边的寒涌石。
叶洛亚当做没听见这位挑剔的房东兼前辈小声的抱怨。“对不起啦，毕竟最近你都很晚才回来。”
“最近在赶毕业论文，不过已经交了，应该能闲好一会。”看着忧郁的导师一批改论文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完美主义者，看来把这位可怜的历史系在读博士生折腾得够呛。“刚好有机会，不如今天我来下厨感谢小叶洛亚你这么久以来对我的照顾？”
“可以吗？”叶洛亚有些惊喜，他也许久没有吃过菲林斯亲手做的饭了。“我要吃烤鱼！”
“好，好。今天听你的。”叶洛亚一把揽过满脸“真是拿你没办法呢”的前辈，轻快地推着超市的购物车驶向下一个目的地。
忙碌的厨房传来晚餐的香气，夕阳为窗台的小花镀上鎏金的火彩，晚风吹过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布置好餐台的叶洛亚捧着脸等待菲林斯的劳作。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要是时间一直定格在这里就好了。明日的太阳会照常升起，博学又温柔的前辈总会在家里笑着与自己打趣，普通的日常里最惊天动地的危机不过是期末的挂科，有时间在这里看着落日伤悲春秋，思考心中萌发的一点小悸动是不是爱情。
“怎么了，是饿了吗？”菲林斯戴着厚手套把今晚的菜品端了上来，诱人的香气把叶洛亚神游天外的心捕捉落地。
“在思考今天布置的作业。”叶洛亚连忙搭把手。“爱诺老师讲课速度太快了，姑且都把笔记抄下来了但是完全没听懂。”
“那个孩子啊。”菲林斯有些印象，爱诺和她的助教伊涅芙小姐刚来报道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导师莫诺马赫连忙绕道走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年纪轻轻就可以上讲台，真是人不可貌相的天才少女。”
“说起来，回家的时候学生会的人今天找我说历史系在校庆准备演话剧，希望我能说服你出演男主角。”饭后，叶洛亚跟菲林斯提起下午碰到的事。
“哦？到底是怎么样的剧本需要特地让你来请我。”
“我就看了一点点啦，”叶洛亚从背包里拿出初稿的剧本，回忆了一下只大概扫了一眼的剧情。“好像是一个至冬妖精贵族老爷和他的人类朋友的故事。你看，你在我们学校挺有名的，但是太神出鬼没了只好让我来问问你……”
菲林斯接过这本连标题都还没定下的剧本，翻开朴素的封面下是故事的大纲与人物设定。他颇有兴致地看了几页，直接翻到故事的高潮部分，那位妖精的王公说：
「你所见的只是转瞬即逝的光影，刻写于我等昔日为奴的血脉。而一度作主的人类却再也无法复现旧时的荣光。」
“嗯……剧本还算挺有意思的。”在当今的文献中，妖精的统治者们经常会隐去曾经成为人类的奴仆的经历，如果不是某些早已埋葬在废墟之下的记录，或者真正的历史就被这些曾经的统治者们隐藏在历史的漫漫黄沙之中。
“那你答应了？”叶洛亚有些意外。
“答应也未尝不可，但是我有个条件。”菲林斯仔细地端详了一通面前有些期待的少年：“女主角你来演。”
“诶？”叶洛亚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突然把话题拐到自己身上了。“不行不行，我可不会演戏，而且还是校庆这种大舞台，我不行的……”
“不行吗？”菲林斯握紧叶洛亚的双手，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在这几年的相处中，坏心眼的菲林斯发现了叶洛亚总拿自己没办法，这次也是：“可我想看你穿着贵族衣服的样子呀，飒爽活泼的小少爷，拘谨可爱的小少爷，都很适合你。”
叶洛亚呜姆呜姆地还试图拒绝，可他总会在菲林斯那双明亮而又真挚的眼睛中败下阵来。
“好吧，就这一次……”
◆
也不知道菲林斯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了主策划，没过几天就从编剧手里拿到了按他要求将女主角换成叶洛亚的剧本，以及由另一位主要参演人哥伦比娅小姐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居然答应了演这部剧，莫诺马赫老师知道了一定很感慨。哥伦比娅感叹到。
您说笑了，哥伦比娅小姐。我尊敬的莫诺马赫先生在论文批注那少骂我两句就很好了。菲林斯如此回答。
少年偷偷地离开了宴会的会场。妖精贵族们用陈腐的腔调进行着无趣的对话，纵使端着完美的笑容应对异样的打量也让他力不从心。
少年在千年岁月打造的城堡中迷失了方向。层叠的长廊与看不到尽头的长梯，月光透过彩绘玻璃撒下如梦似幻的光影。
少年被精巧的壁画吸引住了目光，不由得伸出手触碰用宝石绘制的幽蓝色火焰。
「你也觉得它很漂亮吗？」背后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少年此时才如梦初醒，连忙向身后的陌生人道歉。
少年此时才发现，面前的陌生人是那位早就厌恶了陈词滥调的宴会主人，被迫参与社会活动的他原来比他还早离开那个充满了虚伪的空间。
「其实它是一个小机关。」妖精转动金色宝石绘制的烛心，小小的空间一瞬间铺满舞动的幽焰。
「何等精巧的机关。」少年感叹道：「月光穿过玻璃向四周映射出不同颜色的光芒，细碎的镜子镶嵌其中，不断地变换角度让火焰像是拥有生命。」
「能让您喜欢是它的荣幸。」妖精的贵族向少年伸出手，「不知您这位亲切的小少爷是否赏脸，与我一同品鉴其他的珍藏？」
“菲林斯先生，这种机关在舞台上大概是什么样子啊？”叶洛亚拿着剧本问到。
“大概是万花筒的感觉？”菲林斯试图从自己的记忆中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以前我跟着父母去别人家的庄园的时候似乎见过这种机关。”
“以前？”没来由的，叶洛亚觉得有些不对劲，在他的印象中菲林斯并不会这样直接地告诉他自身的过去。
“也不是什么有趣的回忆。”菲林斯没有察觉到叶洛亚一瞬间的分神，只是为他与自己的水杯添满了水。“他们在那里带着面具谈生意，我在旁边站着像个花瓶，满脑子都是在想用什么借口离席。”
“那你和这个故事的妖精贵族挺有共鸣。”叶洛亚分析到。
“那你呢？”菲林斯问：“作为人类的你会爱上这位向你展现了所有秘密的妖精贵族吗？”
“感觉少年对妖精还没到这种程度的感情。”叶洛亚翻到中间的一页，“你看，『少年接过贵族作为礼物的鸦羽，约定了下次与他探讨未知的世界』。”
妖精是不会轻易和人类立下约定的，亲爱的叶洛亚。
敛财的乌鸦在一生中只会寻找一位伴侣，贪婪的恶龙也绝不会放走那颗命定的宝石。菲林斯无机质的金色瞳孔中倒映着他心爱的人类，并不想将埋藏于心底的感情就这样借着传说与故事直白地展露在人前，他还想再悄悄地多享受几年懵懂的叶洛亚不经意间对自己展现的特殊与亲昵。
“不说这个了。”菲林斯将剧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幕是妖精贵族与成为他的骑士的少年在无人的月下庭院中共舞，亲爱的小少爷，您想跳哪一支舞呢？”
叶洛亚来不及纠正戏瘾大发的前辈对自己的称呼，他有更发愁的事：“诶诶诶怎么还有这个部分，我完全不会跳舞啊菲林斯先生。”
“呵呵。”菲林斯笑的很收敛，“那就跳华尔兹吧，我教你。”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