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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6-15
Words:
42,584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16

再等一场偶遇

Summary:

一个关于时光穿梭拯救彼此的故事。在其他pt是连载,在这里把所有的整理成了一篇文章,文章标题即本章配乐。
已完结,全文大约5w字。会做成2026杭州利韩only的无料。
感谢阅读!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I need u-
01
利威尔讨厌人生中的不确定。他不信说走就走的旅途,不信浪漫的邂逅。他信计划,信时刻表,信安排好的每一个目的地。他的朋友兼上司艾尔文总是嫌弃他:“喂,人生就是需要一些未知的刺激啊,什么都在掌控内岂不是很无聊?”
“闲得没事干就把派给我的活自己做了。”
只需要一句话,艾尔文便会止住接下来的话头,笑着说自己马上还有会议,把利威尔赶出办公室。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利威尔总是不领情,还老呛自己的上司而导致被报复,还是艾尔文只是作为朋友的关心,尽管利威尔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他被自己无比信任的上司兼伙伴坑惨了。
此刻,他站在一个完全陌生国度的机场,盯着手机弹出来的消息,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16:46 Erwin:「利威尔,其实根本没有客户在那里啦,你最近辛苦了,我给你放了个假,怎么样?机酒报销,其他的你自己有能力解决吧?」
16:52 Erwin:「链接:中国旅游必会的一百句中文!」
16:58 Erwin:「链接:中国云南旅游攻略。」
17:08 Erwin:「链接:云南必去的十大景点。」
17:09 Erwin:「祝你旅途愉快~」
利威尔熄掉手机屏幕,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忍住了拉黑他的冲动。
00:02 L:「……我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你。」
正是那边的傍晚时分,艾尔文很快地回复了他:
「感谢倒不用,总之,好好享受你的假期吧!」
现在已经是当地时间半夜十二点,他捏了捏眉头,最终还是决定先回酒店再做打算。
长途跋涉的旅途和打乱他计划的突发行程让他又疲惫又烦躁,回到酒店后,他洗完澡收拾好,便把自己扔进了柔软的大床。
躺进昂贵的枕巾后,他开始相信,艾尔文不是为了整他,而是真的想让他好好休个假。柔和亲肤的枕头,有着安神香气的被子,还有松软的床垫将他紧紧包裹,驱散了一些他心里的不安与烦闷。
在陷入沉睡前,他叹了一口气。算了,反正人都在这了,再听一次那个秃子的话吧,试着放松下来,试着学会随机应变。

第二天早上九点,利威尔自然醒来了。
他拉开窗帘,看见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在阳光下铺展开来。远处有山,近处有高楼,街上的行人穿着单薄的衣服慢悠悠地走。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然后去洗漱,下楼吃早餐,准备前往艾尔文之前发送的链接中推荐过的地点——丽江。
三个小时后,利威尔站在丽江古城的石板路上,后悔做了这个决定。
到处都是人。旅行团举着小旗子从他身边挤过去,情侣们手牵手从他面前晃过去,各种语言的喧闹声混在一起,吵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侧身让过一个举着自拍杆的姑娘,背贴着墙,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一声惨叫——一种混合着“撞到什么”和“我发现了宝贝”的他听过很多次的声音。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个无比熟悉的面容闯入他的眼帘。岁月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的痕迹,她的眉眼,甚至是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和曾经几乎一模一样。
利威尔站在原地,看着她,甚至不确定是否应该出声叫她的名字。
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还未曾理清思绪,就被这个红发女子撞了个满怀。
直到她喊出了声,他才惊觉,不是幻觉,也没有认错。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猛地转身,抬头,眼镜滑到鼻尖,“利……利威尔?!”
就是她,韩吉,她就在这里,蹲在丽江古城的某个巷子里,对着一堵墙,和他在同一个时区,同一个城市,同一个经纬度。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利威尔看着她,没有说话。
“是,是我认错了吗?也是,他怎么会在这里……不好意思,你长得太像我曾经的一位朋友了……”
她说着流利的普通话,利威尔其实听不太懂。他只听懂了“不好意思”和“朋友”这两个字眼,还是昨天晚上在回酒店的出租车上点开艾尔文发来的链接现学的。
她是说“我是她的朋友”吗?
思绪繁杂,而面前的人见他没有反应,已经准备转身离去。
利威尔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他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韩吉,好久不见。”
而面前的人已经转过去一半的身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闪现到他面前,她的鼻尖甚至都快要触碰到他。
“原来我没有认错!你真的是利威尔!利威尔,好久不见!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哦对了,还没有问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陌生的城市听到熟悉的母语,见到了认识的人,让他的声音也不自觉柔和下来。
“这里人太多了,我们找个咖啡厅聊吧。”
“没问题!我听说这里有一家很有名的咖啡店,我们一起去吧!”
咖啡店里人很多,但是看着韩吉好奇欣喜的模样,利威尔咽下了“换一家店”的想法。
他们穿过拥挤的人群,终于挤到了柜台前。韩吉指着菜单上他看不懂的中文,快速和店员交谈了几句。
“我没记错的话,你不喜欢咖啡对吧?我帮你点了一杯以红茶作为基底的饮料,是他们这里最出名的!”
利威尔的心被轻轻触了一下,麻麻痒痒的。
“……谢谢。”
韩吉愣了愣,但很快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笑。
“我们找个位置坐下吧!”
……
“所以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艾尔文——我的上司,骗我说这里有客户。”利威尔简短地说,“然后我到了,他说给我放假。”
韩吉愣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所以你是被骗过来的!!”
她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快出来了。利威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等她自己停下来。
韩吉笑够了,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我们真有缘啊,又偶遇了。”
利威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她歪掉的眼镜,看着她因为笑得太厉害而泛红的脸颊。
“也许吧。”他低声说,而沉浸在“再次偶遇”的喜悦中的韩吉并没有听见他的话。
咖啡端上来了,韩吉推荐的饮料味道还不赖。据她所说,这杯叫「雪山落日」,基调是滇红,热牛奶和焦糖海盐。入口是滇红特有的甜润,随后是牛奶的醇厚,尾韵带一点焦糖海盐的咸,平衡甜腻。韩吉说,她第一次喝的时候,感觉就像在梅里雪山看到日照金山的那一刻——温暖,震撼,带一点点回甘的咸。
“梅里雪山真的很漂亮,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真想再去一次……”
“一起去吧,就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邀请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诶?诶?”韩吉显然没想到利威尔会主动发出邀请。
“你没空就算了……”利威尔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有些冲动和冒犯。先不说他们之间多少年没再见过面,就算是最熟悉的那段时间,他们的关系也并没有到能够一起旅游的地步,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女人。
“当然有空!我只是有些震惊,因为利威尔你竟然会主动邀请我……不过,我也很开心啦,刚好我也想去研究一下当地的珍稀民族药物,比如红景天之类的……”说着,韩吉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我点的是摩卡,还是双份糖,双份奶!很好喝,不过我还是很怀念当初利威尔亲手做的呢……”
这个女人,还是这样随心所欲啊,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他本来以为不断向前滚动的时光从不会悲天悯人地放过谁,但是直到他再次遇到她,他才顿觉岁月的不公平。
它不容拒绝地碾碎了他少年时许多的天真和幻想,让他变得更加谨慎,更加循规蹈矩,但它偏偏对面前的女人仁慈。
她依旧热情洋溢,依旧对他毫不设防,还有眼神里依旧闪烁着对未知的光芒,一如八年前的那样,让他的心里蒸腾起细密的水雾,潮湿得泛起了疼。
“咖啡店一直开着,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来。”他握着杯壁的手指紧了紧。
韩吉的话头戛然而止。他看见她悄悄垂下了眼睛,手指拭了拭眼角。

02
八年前,利威尔二十岁。
母亲去世后,他来不及伤感,为了完成学业的同时还清因为母亲的病而欠下的债务,他只能把一天24小时掰碎,过成了48小时。上课,打工,睡觉,循环往复。他如今对事物堪称“强迫症”的掌控习惯,大概也是从那个时候逐渐培养起来的——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没有多余的钱,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思考“未来”这种奢侈的东西。他只能把每一分每一秒规划到极致,才能让自己挣扎着向前挪动步子,不至于被生活拖入深渊。
他打工的那家咖啡店叫“自由之翼”,开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店主是个前额发际线很高的年轻男人,说话慢条斯理,叫艾尔文——是的,在艾尔文当初还没有开公司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了。那时候的利威尔大概不会想到,他和艾尔文的相遇,将会改变他的一生。
当时利威尔去应聘的时候,艾尔文问他为什么想打工,他说缺钱。也许是被他的诚实感动,又或许是缘分,艾尔文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明天来上班”。
利威尔的班次通常来说是早上七点到九点,晚上七点到打烊。偶尔比较闲的时候他会多来一段时间。他喜欢早班,因为那时候店里没什么人,他可以安安静静地擦杯子、磨豆子、整理吧台,把每一样东西放回它应该在的位置,让一切变得井井有条——这是他一天里为数不多感到安心的时刻。

而他和她的偶遇,发生在某个星期四的早晨。
利威尔记得那天,因为那是他连续工作的第十四天。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手指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有些发白,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什么东西,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
门被推开,一个人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老板,来杯咖啡!快点快点,我要迟到了!”
利威尔抬起头,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的红发女生,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手里抱着一摞书,眉毛皱作一团,脸上是那种赶时间的人特有的焦躁。
他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喝什么?”
她凑过来看了几秒,然后指着菜单上的一个名字:“这个!摩卡!双份糖,双份奶!”
利威尔转身去做咖啡。他做得很熟练,动作很快。
他把咖啡推过去的时候,她正在翻书,头也不抬地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被烫得龇牙咧嘴。
“好烫好烫好烫!!”她放下杯子,对着杯口拼命吹气,眼镜片上蒙起一层白雾。
她吹够了,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次小心地抿了一小下,然后眼睛亮起来。
“好喝!”
利威尔整理着台面,心想这个女孩怎么这么吵,没人搭理还能说得这么起劲。下一秒,她的声音再次传来,而这一次,他不得不回应她的话。
“你看起来很累啊。”她说,“没事吧?”
他先是愣了愣。来喝咖啡的人大多不会搭理店员,可她偏偏是个例外。而这也是十四天以来,除了艾尔文,第一个关心他的人。
“没事。”他说。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放在吧台上。
“明天早上还是你轮班吗?”
利威尔本来想说,关你什么事,但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变成了:“嗯。”
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应该是懒得跟她多费口舌,他这么想着。
“那我明天早上同样的时间还来,帮我留一杯摩卡!明早早八,我赶时间!”她说完,也不管利威尔点没点头,就抱着书冲出了门。
利威尔低头看着那几张零钱,把它们收进收银机,继续擦杯子。
真是麻烦的家伙。

第二天早晨七点,利威尔正在准备做她的那杯摩卡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摩卡!双份糖双份奶,昨天我们说好的!”她一边选了个离他最近的位置,一边又自言自语起来了,“我今天专门提早出门了,时间没这么赶了,所以你也不用着急哦,慢点做没关系!”
“你是旁边大学的学生?”他说。
面前的女孩顿了顿,随即热情地回应着:“我不是旁边大学的。我叫韩吉,是A大物理系大一的学生!你看起来也很年轻,还是学生吗?”
A大,他们这里最好的大学,离这里也不远。利威尔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接下来极有可能问出的问题,只好假装自己很忙:“嗯。”
好在韩吉也没有追问。摩卡做好了,她却没有吸取教训,依然着急地喝了一口,然后再次被烫得龇牙咧嘴。
笨死了,他在心里悄悄骂道。
接下来的一周,她都会在那个时间来。
七点,或者七点十五分,门被推开,她冲进来,喊“摩卡双糖双奶”,然后坐到那个固定的位置上,开始翻书或者写东西。在她第三次被烫到之后,利威尔每次做好她的咖啡,都会先放几分钟,再把咖啡推过去,免得她龇牙咧嘴地吹气大喊“好烫”。
他们聊得不多。偶尔她会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还行”。偶尔她会说“今天好累啊”,他回一句“看得出来”。
半个月,她来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下午和晚上没课的话也会来。她问清楚了利威尔的排班,之后他上班的每一天,他几乎都能看见她的身影。偶尔她会在吧台上写实验报告写到睡着,利威尔会把店里的备用毯子拿出来给她盖上,然后继续擦他的杯子。

除了名字和当下浅薄的烦恼,他们几乎不了解对方。他只知道她有一个专业课的老师特别讨人厌,压分很厉害。她只知道他今天遇到了一个找事儿的客人,打碎了店里的杯子。她不知道他过往的泥泞,他也不知道她的未来究竟通往何方。他们只是每天在那个固定的时间相遇,喝一杯咖啡,说几句可有可无的话,然后各自离开。
利威尔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会在每天早晨或者傍晚,无数次抬头看向那扇门。
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那个时间点有人推门进来,习惯了那句“摩卡双糖双奶”,习惯了第一口之后大喊的“好喝”,习惯了那个趴在吧台上写字的乱糟糟的脑袋。
在他那段灰扑扑的日子里,她是唯一一个固定的、明亮的、让他可以暂时忘记身上重压的人。
可是,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她突然不来了。
利威尔等到早上八点,门没有被推开。
利威尔是晚班,等到了晚上十二点,门还是没有被推开。
第四天,第一周,第二周,她再也没有出现。

利威尔很想问问艾尔文,自己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一个戴着眼镜,咋咋呼呼的红头发女孩来过。但是他不知道怎么问,毕竟他们连联系方式都没有,或许,连朋友都算不上。
除了她的名字、专业和每天的那一杯咖啡,他们之间,再无其他联系。
他继续擦他的杯子,继续煮他的咖啡,继续过他的日子。胸口的那个东西好像又重了一点。
他把更多的工作压进了自己本就繁忙的日程,让他再没有精力去思考其他的事情,也再没有热情去认识一个新的人。但是,不管过了多久,记忆里她的模样却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泛黄,反而历久弥新,他甚至记得她镜片的厚度。
艾尔文开了公司之后已读想把咖啡店卖掉,但利威尔第一次向他提出了请求——
“我可以继续经营这家咖啡店,不需要任何额外的酬劳。”
艾尔文在后来的许多年里总是不经意地提起这件事,而利威尔从来没有说过真正的原因。
他只是习惯了闲下来的时候去那里坐坐,习惯了去看推开门的人,习惯了去反复确认,她已经离开的事实。
他不明白为什么和她相识的短短三个月,回响却能持续整整八年。在她离开后的不久,他总会做梦,梦里影影绰绰,有着火光和她的身影。
他总觉得他和她之间的缘分不该仅止于此。所以,他固执地把那段日子收起来,锁进内心深处。

03
不过,此刻,她就坐在他的面前。心里早已被上锁的某本书正因为她的一颦一笑、只言片语而颤动着,即将挣脱锁链的束缚。
韩吉说起了她的研究,她在中国的经历,说起了怎么学会普通话,他们不再像以前一样,只专注于今天,而是终于谈论起了彼此缺席的过去。
咖啡凉透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已经聊了三个小时。
利威尔听得认真,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候只是看着她。
“……所以你现在是研究员?”他问。
“算是吧,”韩吉笑得眼睛弯起来,“专门研究粒子物理,经常满世界跑的那种。你呢?你刚才说你和艾尔文开了公司?”
利威尔点头。
“哇,那你们配合得应该很好吧?”韩吉托着腮,“艾尔文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他是我八年前打工的咖啡店的店长,现在是我的上司。他……是一个不赖的领导者,不过,说不上是一个好人。”利威尔想起自己被坑到这个国家的经历,嘴角微微抽动,“比如现在坑我坑得更顺手了。”
韩吉又笑起来,笑得眼镜滑到鼻尖。
窗外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夕阳的光从玻璃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乱糟糟的红发上,镀上一层暖橙色。利威尔移开视线,低头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你住在哪个酒店?”
韩吉愣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呃……”她推了推眼镜,干笑两声,“其实我刚到,还没来得及订酒店。”
利威尔抬眼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刚下飞机就直接来古城了,”韩吉越说声音越小,“想着先逛逛再找住的地方,结果逛着逛着就……遇到你了。”
利威尔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拎起她的双肩包:“走吧。”
“诶?去哪儿?”
“我住的酒店。”他往外走,头也不回,“给你再开一间房。”
韩吉小跑着跟上来,嘴里念叨着“不用不用我自己找就行”,但脚步却很诚实地跟在他身后。
十分钟后,利威尔站在酒店前台,看着电脑屏幕上“FULL”的字眼,额头的青筋又开始跳。
“先生,真的很抱歉,现在是旅游旺季,房间都订满了。”前台小姐用英语说,表情充满歉意。
韩吉在旁边探出脑袋:“满啦?那我去别家看看吧。”
利威尔拦住她,又问前台:“附近的其他酒店呢?”
“这个时间应该都满了,”前台小姐看了看时间,“今天是当地的节日,三天内的房间都订完了。”
韩吉眨眨眼,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个,要不……”她挠挠头,“我去隔壁城市?”
“现在?”利威尔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慢慢变暗的天,“你一个人大晚上去陌生城市?”
“我又不是小孩子啦……”韩吉尝试说服他。
但利威尔的眉头越蹙越紧:“我们明天不是要一起去梅里雪山吗?”
韩吉被他问住了。
利威尔揉了揉眉心,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的手腕。
“走了,先回房间吧。”
韩吉没再挣扎,跟在他的身后。他的手没怎么用力,但是她能感受到掌心的热意顺着手腕蔓延,她浑身都洋溢着相同温度的暖意。
她看着他刷开房门,然后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但是只有一张床。韩吉抢先说道:“你睡床,我睡沙发。”
利威尔皱眉:“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是女人。”
“那又怎样?”韩吉一脸莫名其妙,“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还跟我客气?”
利威尔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对他熟悉得像老朋友一样,他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是该悲伤还是庆幸。
“你睡床,我睡沙发。”最后,他一锤定音。
“可是——”
韩吉张了张嘴,最终在他不容置疑的目光里闭上了。
十二楼的房间很大,沙发却不大。利威尔躺上去的时候,膝盖以下都悬在外面。他翻动了一下,打开手机,预定好了明天去梅里雪山的酒店,两间房。他可不想再睡一天的沙发了。
合上手机很久之后,他依然能听见韩吉在床上翻身的窸窣声。
“利威尔?”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试探。
“嗯。”
“你睡着了吗?”
“……快了。”
“哦。”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响起声音,“那个……谢谢啊。”
利威尔没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韩吉又开口:“利威尔,你真的不觉得挤吗?那个沙发好小的样子。”
“还好。”
“要不你过来睡床吧,床挺大的,我们可以一人一半。”
利威尔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韩吉……你对所有人都这么毫无防备吗?”
他听见她翻动了一下,却没有等到她的回答。房间再次陷入沉默的黑暗。
良久,他的意识已经模糊时,他听见了她小声的呢喃。
“才不是……因为你是利威尔啊。”
他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镜摘掉了,闭着眼睛的样子比白天安静很多,嘴角微微上翘,这幅模样让他甚至都不确定刚刚听到的那句话是否只是自己的臆想。
利威尔看着她,很久很久。
他们认识的时间远远比不上分开时间的十分之一,为什么她对他有着无比的信任呢?而奇怪的是,他也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甚至他不想承认,他很受用。

04
第二天早上,韩吉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黑色外套。沙发上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愣了愣,低头看着手里的外套,忽然笑了。
门被推开,利威尔端着咖啡走进来,看见她醒了,脚步顿了顿。
“醒了就起来,”他把一杯咖啡放在床头柜上,“九点了。”
韩吉低头看那杯咖啡。摩卡,奶泡上撒着可可粉,和八年前的一模一样。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
“利威尔。”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嗯?”
“谢谢。”
利威尔转身去收拾东西:“你从昨天到现在说了几百遍了,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但韩吉看见了——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他们包了一辆车,从丽江出发,一路向西。韩吉一路上都在看窗外,看见什么植物都要惊呼一声,然后掏出手机狂拍。利威尔坐在她旁边,闭目养神,偶尔被她拽着看“那朵花好神奇”。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笑着摇摇头。
一路上走走停停,到了飞来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韩吉放下行李就往外跑,说要趁着日落前去踩点,找好明天看日出的位置。
利威尔跟着她出去。
傍晚的梅里雪山笼罩在金色的光里,主峰卡瓦格博的尖顶被夕阳染成橙红色,像燃烧的火焰。韩吉站在观景台上,仰着头看,一动不动。
利威尔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真好看。”韩吉轻声说。
“嗯。”
“我以前来过一次,但那时候……天气不大好。”她的声音轻轻的,“我一直想再来一次。”
韩吉转过头,看着他:“谢谢你陪我来。”
夕阳落在她的眼睛里,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利威尔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走吧,”他移开视线,“明天要早起。”

第二天早上五点,他们裹着厚外套站在观景台上。
天还黑着,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头顶。韩吉指着天空给利威尔看北斗七星,讲她小时候怎么在乡下看星星,讲她为什么想学物理。利威尔听着,偶尔回应一两个字。
然后天边开始亮起来。
先是浅浅的灰,然后变成淡紫色,再然后,金色的光从雪山顶上慢慢漫开,一寸一寸往下蔓延。整个雪山被点燃,从峰顶到山腰,从金色到橙红,最后变成温柔的玫瑰色。
利威尔的余光看着身边的人,看她被晨光照亮的侧脸,看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看她眼睛里倒映的那一片金色。
“韩吉。”他忽然开口。
“嗯?”她没回头。
“八年前,”他顿了顿,“你为什么突然不来了?”
韩吉的肩膀僵了一下。

沉默蔓延开来。晨光还在继续,雪山还在变幻颜色,但韩吉的表情却变得有些沉重。
她低下头,推了推眼镜。
“我……”过了良久,韩吉才挤出来几个字。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利威尔,有些事情,我没办法解释……至少现在没办法。”
利威尔看着她。
他想追问。他想知道为什么。这八年里他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想过无数种可能——她转学了,她出国了,她出了什么事,她只是不想再见到他。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隔着袖子也能感觉到。
“利威尔,”她低声说,“等我……等我能够解释的时候,我一定告诉你。好不好?”
利威尔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雪山在身后熠熠生辉。观景台上开始有其他人说话的声音,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欢呼。
但那些声音好像都很远。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好。”他说。既然她不想说,他就不会追问,这是独属于他们的默契。
韩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和八年前一模一样,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一点点感激,还有一点点他看不懂的温柔……和难过。

05
看完日出的后一天早上,韩吉又消失了。
利威尔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他难得睡过头,大概是这几天太累了。他洗漱完,去敲隔壁的门,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遍。还是没人应。他掏出手机给韩吉打视频电话,没人接。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下楼去前台,让服务员开门。房间很乱,被子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但人却不见了。他环顾房间,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潦草又随意。利威尔拿着那封信,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利威尔: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了。对不起,又是这样不告而别。
我欠你一个解释。关于八年前,关于现在,关于为什么我总是这样突然消失。
八年前的那天,我本来要去咖啡店的。我说了明天见,我以为第二天还能看见你擦杯子的样子。但是我没有走到那扇门前。
等我再回过神来,已经是三个月后,在另一个国家。我的时间被偷走了三个月,连同那三个月里本该发生的一切。
我想回去找你。我真的想。但我不知道你是否还在原来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你是否只是把我当作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客人。
也许你已经忘了我。其实这样也好,因为当时的我——甚至是现在,我也无法给你一个永恒的承诺。
我是「时间迷路者」。
这个词你可能没听过。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简单来说,我的时间线是不稳定的。有时候我会突然被拽走,拽到另一个时间点,另一个地方。我无法控制,无法预测,甚至无法反抗。我能感觉到时间在拉扯我,像我这八年间时常经历的那样。
我以为时间会让我忘了你,我以为看到你幸福,我就会满足。但是我错了。这几天和你在一起,比这些年任何时候都开心。时间没能让我忘记你,我也做不到只是看着你幸福。
当我再次见到你,我知道,你对我的想念一点都不比我少。我很难过,但是同时又有一丝卑劣的幸福。
利威尔,我不知道这一次我会被拽到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但我想让你知道:八年前在那个咖啡店里,每天推开门看见你的时候,是我一天里最期待的时刻。
其实我和你,远远不止这三个月的故事。我还有很多话来不及告诉你,但是我没有时间了。
如果我还能回来,我会来找你,我会告诉你一切你想要知道的事情。
等我,等我下一次和你偶遇。

韩吉

利威尔把信读完,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放下信,走到窗边。
那些不合理的地方突然连起来了。她漏洞百出的说辞,她的欲言又止,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消失和出现。还有她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点点愧疚,一点点眷恋,一点点他读不懂的东西。
“时间迷路者。”他低声重复这个词。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雪山清冽的气息。他想起昨天早上她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凉凉的,隔着袖子也能感觉到。
窗外的云层很厚,阳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一切都染成金色。像那天早上的梅里雪山,像她的眼睛,更像八年前每一个清晨,她推开门的时候,落进来的那一小片阳光。

06
利威尔不再讨厌人生中的不确定。
他开始感激说走就走的旅途,开始期待浪漫的邂逅。
当然,期待的主角只有一个。
因为她说,我会来找你。
那他就会等,再等一场和她的偶遇。

 

-风居住的街道-
01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利威尔刚醒,看了一眼闹钟,刚过六点。他侧过头,看见韩吉睡在旁边,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一只胳膊压在被子外面,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最顺手的位置。
这是他每天醒来都会看见的场景,但每一次看见,他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总觉得这一切美好得像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制的梦,从他们决定一起离开那座城市就开始的一个梦。
那时候韩吉收到了首都研究院的offer,兴奋地举着那封信在他面前晃,晃得他眼睛都花了。她晃完了,忽然又停下来,看着他,有点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呢?”
他当时正在擦杯子。咖啡店的工作他已经做了好几年。店长艾尔文已经把咖啡店的生意几乎放在了他身上,自己去创业了。他似乎过得很顺利,不止一次跟利威尔说过,等之后他的公司做大了,让他过来帮忙,给他股份。
韩吉之前还问过,艾尔文是一个怎样的人。
利威尔想了想,说是一个还不赖的朋友。
如今,他知道韩吉在担心什么。留在这里,他有看得见的大好光明的前途和值得信赖的朋友,她担心自己成了那个“拖累他的人”。
他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少自恋了,四眼田鸡。给艾尔文打工,一份工资得干几个人的活。”他顿了顿,看见她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又补了一句,“而且,我本来就想自己开一家红茶店。首都的市场比这边大,顾客群体也更合适。你做你的实验,我做我的生意,互不耽误。”
她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然后那张脸就笑成了一朵花。
“利威尔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嘴硬心软。”
他没理她,继续擦杯子,但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于是他们就真的飞走了。
两只远航的鸟,并肩飞往一个陌生的城市。他在胡同里找了一间小小的店面,租金不便宜,但位置好,离她研究院也不远。后来店里生意慢慢好起来,店里的伙计从他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从胡同里那间小店搬到了街角更大一点的店面。红茶是他自己挑的,器具是他自己选的,每一杯端出去之前他都要亲自试过。
她笑他,然后下一次带同事来喝茶的时候,会很得意地跟人家说:“这家店是我男朋友开的,他的茶是整座城市最好的。”
他在吧台后面听得清清楚楚,但板着脸还是假装没听见。只是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专门去买了一束花,然后绕了远路,去买了她最喜欢吃的那家炸鸡。回家之后,他嘴硬,非说花是店里剩下的。
韩吉抱着那束蓝玫瑰,笑得眼睛弯起来,没戳穿他。她把花从繁复的包装纸里拆出来,插进玄关处的花瓶,然后亲昵地把还在厨房忙碌的利威尔挽出来,在餐桌边坐下。她看到了自己喜欢的那家炸鸡店的袋子,眼里一瞬间迸发的光闪得利威尔有些睁不开眼。
她把自己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只一个劲地说好吃。利威尔还是那副嫌弃的表情,但是伸手擦她嘴角的时候却比斟茶还要温柔。
他喜欢和她一起吃饭,看到她吃东西,总让他对任何食物都产生了试一试的想法。但是韩吉很忙,做起实验来经常是昼夜颠倒,熬到半夜,他能和她一起坐在餐桌上吃饭的日子少得可怜。
不过让他欣慰的是,无论如何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总是有她——哪怕她回来得再晚,也会轻手轻脚地钻进被窝,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利威尔嘟嘟囔囔问她洗没洗澡,而她总是含含糊糊地应一声,说不清是不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利威尔心疼她累,便也只是叹口气,然后转身把她油腻腻的脑袋摁进自己的怀里。

后来的某天,一个平常的下午,难得韩吉没有工作,利威尔也提早下了班。他们一起在公园的小路上散步的时候,利威尔说:
“我们一起生活下去吧。”
“我们不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吗?”
利威尔别过脸去,好像在对她生气,但她分明看到了他红透的耳尖。
下一秒,利威尔深吸一口气,似乎终于做好了准备。
韩吉只看到面前的男人转身,势如破竹地单膝下跪,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一枚戒指,额前的黑发遮住了他的神情,她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冷静:“笨死了,我的意思是,我们结婚吧。”
明明是一个祈使句,但是句末却顿了顿,他小心翼翼地再度开口:
“你……你愿意吗?”
这一次,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比话语更先流出来。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握住了他和声音一样颤抖的手:“我愿意。”
秋日的阳光下,她三十岁的生日那天,她成为了他主动选择的家人,他的妻子。
一周之后,他们去领了结婚证。两个人披着晚霞,手牵手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都不喜欢吵闹,这个城市也没有什么至交,说起婚礼的时候,两个人都赞成用旅行代替。
结了婚,日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回家后,韩吉做饭,利威尔收拾着起居室。他还把床单换了,等一切做完之后,他们坐在彼此对面开始吃饭,同时有一搭没一搭聊起了蜜月地点。
“其实我一直想去中国看看,新疆西藏听说特别漂亮,但是海拔很高,可能我们不怎么能适应……上海北京很发达,就像我们的首都一样,其实云南也不错……”
“四眼,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
“我知道我知道,你让我犹豫一下嘛……利威尔你也说说你想去哪里呀!”
“无所谓。”
“哦哦,你的意思是不是和我在一起,去哪里都行?”
“知道还要说出来。还有,别光顾着说,饭要冷了。”
“知道啦!”
最后他们决定去云南。那是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日期就定在三个月之后。两个人吃完饭,收拾,洗碗,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新闻和书,然后笑着闹着滚到床上温存。
等两个人的呼吸逐渐平稳至正常时,已经是深夜。窗外安静得不像话,城市的灯光被厚重的窗帘挡在外面,卧室里只剩下床头小灯柔和的光。关了吊灯不久后,利威尔似乎就已经睡熟,呼吸绵长而均匀,一只手规矩地放在脸颊旁边,而另一只手环在她的腰上。
韩吉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一点一点沿着他皮肤的纹路描过去。
他的骨骼更粗,关节和青筋像一条条交错的路线图。她又张开自己的手,在床头的灯光下勉强辨认着手心的掌纹和手背的指节。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和腰间的那只手带着同样的款式。确认了这一点的她无比开心。她又把手塞进男人松松垮垮的指缝间,金属相碰的感觉让她的心也为之一颤。

利威尔闭着眼,恶作剧似地蹭了蹭她腰间的软肉,声音听起来清醒得过分。
“还不够累?四眼,你再动来动去就别睡了。”
韩吉“哎呀”了一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你不是睡着了吗?”
“你动静比闹钟还吵。”利威尔睁开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现在后悔也没用了。”说着,他的怀抱又紧了一分。
“才不是后悔。”她翻了个身,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我只是在想……我们以后的生活。你说,会不会有一天变得特别无聊。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出门上班,晚上回来刷碗、洗衣服,周末去超市买打折鸡蛋,然后吵架的时候还要争论到底是谁先忘了倒垃圾。”
“……听上去很具体。”他挑眉,“你已经预习到吵架环节了?”
“研究员嘛,擅长做预测。”她叹气,“你不怕吗?你不是最讨厌不确定性的人吗?说实话,其实到现在我也不敢相信……我们结婚了。”
利威尔沉默了一会儿。
他也如此。在遇到韩吉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的未来会跟某个人绑定在一起。但是,遇见韩吉,于他而言,就像四面都是墙壁的房子,被凿开了一个洞,于是风、阳光,春天,都从这个洞里扑面而来,从此,他的世界不再只是一片令人绝望的黑。
或许,他讨厌的不确定,是被安排、被背叛、被抛弃,被不容挣扎地拿走生命中重要的东西,而他只能站在那里,束手无策。但韩吉这个不确定性因子却为他的世界带来了欢笑、阳光、温暖和爱。
他什么也不用做,他只要站在那里,就会被她抱个满怀。
韩吉默默地看着他,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韩吉,遇见你之前,我没想过结婚。遇见你之后,我突然觉得,这个狗屎一样的世界没那么糟。”
“对我来说,你在的话,就是我最大确定的幸福。”
韩吉愣了两秒,耳朵慢慢红了。她扑过去一把抱住他,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哎呀小矮子你肉麻死了知道吗?我看你现在说情话一套一套的,之前谈恋爱非要说自己不会说话,那简直是放屁嘛……”
“吵死了。”他嘴上嫌弃,却很自然地抬手扣住她的后背,两颗心贴得很近,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脉搏。
“睡觉。”
那一刻的韩吉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实现了年少时成为科学家的梦想,她在最喜欢的城市定居,拥有了自己的家,她还遇到了一个非常非常好的爱人。
如果日子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就好了。那时候的韩吉在利威尔的怀里这么想着。

 

02
一个普通的早上,七点半闹钟准时响起。利威尔先醒,关掉闹钟,顺手把枕边人的眼罩取掉。
而韩吉只是抬手捂住了眼睛,嘴里嘟囔着:“再睡五分钟。”
“五分钟后你也会这么说的。”他语气冷淡,“再睡要迟到了。”
“可是今天我排的是晚班啊,下午才进实验室。”她迷迷糊糊地反驳,“你去上班,我再睡一会儿,不耽误。”
利威尔盯着她乱糟糟的头发看了两秒,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那我先走。”
韩吉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他站在床边整理衣服,袖口卷得利落,露出的一小截手臂让她很有安全感。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让那一瞬间看上去安宁得像一张照片,她想要珍藏一辈子的那种。
“等我下班,夜宵给你带你爱吃的那家店的炸鸡。”他说,“别又忘了吃晚饭。”
“遵命!”她朝他敬了个礼,笑得眉眼弯弯,“路上小心。”
他像往常一样,亲了亲她的额头,揉了揉她本就乱糟糟的头发。
然后出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以往无数次一样。
那个时候的韩吉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是她听见的,他的最后一句话。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消防火警的声音,离她有几个街区远,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的瞬间,她的心脏狠狠一跳,彻底清醒。
她坐起身来,向窗外看去,外面已经天光大亮——纯白的天地之间,似乎有一道并不那么和谐的裂缝。
心脏突然没有征兆地狂跳起来。她几乎是狼狈地套上衣服,戴上眼镜,跌跌撞撞地走到了窗边。
那是一阵浓浓的烟雾——从她每天上班必须经过的街区,他和她常常步行回家的路途,他红茶店的方向,袅袅升起。
不,不会的。
她摸索着手机,随便扯出一件大衣套上就往门外走。她叫了一辆的士,报出了他的店名。
“女士,抱歉啊,你说的那个地方现在过不去。好像是那边商场突发火灾,波及到了周围好几条街区,那边道路都被封起来了……”
她甚至听不完司机的话,从车上跳下来,只顾着往她熟悉的那条路上奔跑。
汽车不耐烦的鸣笛声,行人不满的叹气,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眼里只有脚下的路,还有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烟雾。
远远的,她看见了明明灭灭的火光,四周被拉起了警戒线。红蓝灯光闪烁,救护车刺耳的轰鸣。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泪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手里的冷汗早已将屏幕浸湿,连划开手机都很困难。她找到通讯录最上方那个人的电话,漫长的“嘟——”之后,是令人失望的机械音。
她一遍遍地拨那个号码,一遍遍听着那句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旁边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名字,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有消防车的警笛声,有高压水枪冲刷墙壁的声音,有砖石噼里啪啦往下掉的声音。她什么都听得见,又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是盯着浓烟深处若隐若现的那扇门,盯到眼睛发酸,盯到泪水模糊了视线,盯到旁边的人拉她一下说,女士你站远点这里危险,她都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火势渐渐小下去。烧成焦黑色的楼体露出来,窗户只剩下黑洞洞的框架,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有消防员从楼里抬出担架,盖着白布。
韩吉的腿软了一下,她勉强稳住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担架一具一具被抬出来,被抬上车。她在心里数:一具,两具,三具。四具。五具。
她在心里祈祷着,不要是他。
第六具。
不要是他。
第七具。
不要是他。
第八具。
不要是他。
她数不下去了。
有穿制服的警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他问站在警戒线边上的几个人,旁边有人点头,有人哭着报名字。
轮到韩吉的时候,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女士,你是住这附近的吗?有没有失联人员?”警察看着她。
“我丈夫在商场旁开了一家红茶店,店铺门牌号是1002。”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他叫利威尔。”
警察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头看她:“有照片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翻手机。相册里最后一张他的照片是上周拍的,他在家里泡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低头看着茶杯,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
她把手机递过去。
警察看了一眼,点点头,把手机还给她:“我们会核实的。你先去那边等着,有消息会通知你。”
她没动。
“女士?”
“……我能在这里等吗?”
警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习惯了这种场面之后的麻木。他说:“随你。”
韩吉就又站在那里了。
火灭了,只剩下零星的白烟从焦黑的废墟里冒出来。有工作人员开始清理现场,警戒线拉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圈。她被往后推了几次,离那栋楼越来越远。
但她还是站着。
手机没电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的,只是再想拨电话去实验室那边请假的时候,屏幕是黑的。
她站在那里,握着那个黑色的方块,看着那栋楼。过了一会儿,有人过来叫她。

是个穿便装的女人,胸前挂着工作牌,说话很轻很慢,像是怕吓着她:“你是利威尔的家属吗?”
韩吉转过身看她,点点头。
“请跟我来。”女人说,“去社区会堂,需要你做一下辨认。”
辨认。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她心口上。
她跟着那个女人,只觉得灵魂像是被抽走,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社区会堂的,只记得门口有很多人,有人在哭,有人互相搀扶着走出来,有人瘫坐在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看着远处某一点,像一具没有意识的木偶。
有人把她领进一间小办公室。里面有警察,有穿白大褂的人,还有几张桌子,几台电脑。
“请坐。”有人说。
她坐下来。
“我们需要您配合做一下辨认程序。”对面的警察说,声音刻意放得很轻。“首先,您能提供一下死者的近期照片吗?最好是正面的,清晰一点的。”
韩吉把手机递过去:“没电了。”
警察接过去,找出充电线插上。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她翻开相册,找到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
“有纹身吗?或者其他身体特征?”
“没有。”她说,然后想起来什么,“他左肩有一块疤。小时候烫伤的,大概这么大。”她用手比了一下。
警察低头记下来。
“牙齿情况呢?有没有明显的特征——比如假牙、牙套或者特别整齐的那种?”
“没有。”她说,“他牙齿挺整齐的。没有假牙。”
警察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身高,体重,当天穿的什么衣服,有没有戴首饰,身上有没有什么随身物品。
当天穿的什么衣服?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穿的那件灰色卫衣,她记得。下面是牛仔裤,黑色的。鞋子是那双帆布鞋,她送他的生日礼物,好几年了,鞋底都快磨平了也不肯扔。
“有没有随身物品?”
“手机,钥匙,钱包。”
“钱包里有什么?”
“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一张我们的合照。”那张照片是大学毕业后,她拽着他在校门口拍的。照片洗出来之后,他就一直塞在钱包里。
“戴没戴首饰?”
“有,左手无名指。”是他们的结婚戒指。
警察记完了,让她等一下,然后出去了。
她坐在那间小办公室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看着墙上的挂钟一秒一秒地走。
分针移动了四格后,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后面跟着刚才那个警察。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冷漠。
“韩吉女士,”他说,“我们需要您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
“米勒殓房。”他说,“做遗体辨认。”
遗体辨认。这四个字像某种沉重的死亡宣判,压得她几乎站不起来。

有人扶着她上了一辆车。车里还有另外几个人,都是家属模样,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窗外天完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
殓房在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地方。很大的建筑,灯光惨白,门口有警察,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有人领她进去,走过一条很长的走廊,两边都是关着的门。走廊尽头是一个大厅,有几排椅子,已经坐了一些人。有人在哭,有人靠着墙发呆,有人被工作人员扶着往外走。
她坐下来等。旁边有个女人,年纪和她差不多,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抖得停不下来。
有人喊她的名字。她站起来,走向那扇门。
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灯光比外面还亮,惨白惨白的。房间中央有一张台子,上面盖着白布。
工作人员站在台子旁边,看着她,轻声说:“您准备好了吗?”
韩吉看着那块白布。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利威尔站在床边穿衣服。她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看他。他穿好衣服,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他说别忘了吃晚饭,夜宵给你带炸鸡,然后就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句话,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准备好了。”她说。
工作人员掀开白布的一角。

露出来的那张脸,很安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白得让人不寒而栗的面容上有着几块狰狞的烧伤,皮肤呈现出深浅不均的焦褐色,有些地方起了水泡,边缘带着暗红色的充血。除此之外,他的额角有一块淤青,嘴唇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睫毛上似乎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韩吉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工作人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她伸出手,很慢,很轻,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脸。凉的,很凉。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次见他了,以后不会再有了。不会再有人早上起床的时候摘她的眼罩,不会再有人出门前低头亲一下她的额头,不会再有人在她加班回来晚的时候留一盏灯,不会再有人嘴上嫌弃她“四眼田鸡”,却还是把她爱喝的咖啡泡好放在桌上。
不会再有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堵得发不出声,只有一口气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然后那口气化成了水,从眼眶里涌出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白布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工作人员轻轻走过来,把白布重新盖好。“这是他的随身物品,您收好。”
韩吉接过来。
袋子里有一枚戒指。铂金的,素圈。戒指表面有一层烟熏的灰黑色,边缘微微发暗。内侧刻着她的名字,而她的那一枚刻着他的名字。
直到这一刻,她的目光无数次停留在她无比熟悉的眉眼与面容时,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死亡”和“失去”两个词的重量。
利威尔死了。她永远失去他了。
她把这枚戒指攥在手心里,很紧很紧,掌心被硌得发痛,但怎么也不及心里痛。
命运无情,宿命悲哀,然后我们只能分开。
她看着那块白布遮住他的脖子,遮住他的嘴,最后遮住了眉间她亲过无数次的褶皱。
她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句曾经在书上读到过的话:“死亡是一面镜子,反射出生命在它面前做的各种徒劳的姿态。”
她想痛哭上三天三夜,但现在却连迈步都费劲;她想拥抱他,但她不敢,他躺在那里,那么安详,脆弱得好像轻轻一碰就快碎掉;她想用力地贴紧他的胸口,像以前的每一夜那样,但是她知道,耳边再也传不来令人安心的回响。
最后,她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
然后有人扶着她走出那间房,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到外面。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站在殓房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天,天上有很多星星。
她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却在此刻希望他能变成一颗天上的星星,看着她,聆听她好多好多还没说完的话,再陪她好多好多年。
她又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她还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那时候,她说他们蜜月要去中国云南。
他说好,他说等你忙过这段日子。
现在他不用等了。
现在没有人等她了。

03
利威尔火化那天是个晴天。
韩吉站在殡仪馆的休息区,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想不通为什么这样的日子会有这么好的天气。
工作人员说火化需要两个小时。
她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个透明的小袋子——戒指还在里面。她时不时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广播响起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请您签字确认,没问题的话骨灰盒可以带走了,如果需要寄存,我们这边也可以办理。”
她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她这半生见过很多次他的名字,在工作牌上,在文件上,在结婚证上,最后一次,竟然是在遗体火化证明上。他的名字在最上方,而她的名字,签在最下方。她和他离得那么近,只有一张纸的距离,不过几寸;他和她隔得那么远,他在盒子里面,而她,在盒子外面,他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生与死的彼岸。
韩吉摇摇头,伸手抱住那个盒子。人来着世上走一遭,原来最后也只有这么重。

明明只是几天没去研究所,但她却觉得上一次在这里加班似乎是上个世纪的事情。研究院的走廊一如既往地长,地面擦得发亮,荧光灯把一切照得很冷静。同事们惊讶地看着重新投入工作的她,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三言两语地宽慰她。她知道他们是好心,但是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她只是机械地点点头,然后挂上一个苦笑,说,没事的,大家都去忙自己的事吧。
周遭重新恢复秩序的时候,她把骨灰盒放在了办公室电脑屏幕旁边,像往常把咖啡杯搁在那里一样自然。
“你不是一直说,我每天对着这些铁皮箱子,比对着你的时间还多吗?”她低声道,“那就,分你一点。”
然后,她拉开抽屉,在角落里找到一个u盘,插上电脑,接着点开了一个已经落灰的文件夹。那是她读博时灵机一动的想法:“时间可逆性”、“局部时间闭合曲线”的未成形设想。
她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新项目申请。理由一栏写的是:“研究方向调整”。
不知道是考虑到她遭遇重大变故,还是对她能力的充分信任,上级批得很快。但是唯一的要求,是她不能停下手中的项目。
于是韩吉开始把一天24小时掰碎,掰成48小时用。她几乎不回家了。好心的同事偶尔会关心她两句,但她只是摇摇头,说没事。
他在哪,她的家就在哪。现在他就在她的身边,那她的家就在这里。
他还在等着她,等一个不可能的可能——她要造一台“时光穿梭机”,回到那个清晨,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她去借了其他部门的仪器,厚着脸皮蹭了隔壁量子组的几次组会,偶尔在白板上插一句问题,引来一片惊讶:“你怎么对这些感兴趣?”
“因为我发现生命科学太谦虚了。”她笑,“我们总是假设‘时间’是给定的参数,可搞不好,它才是最大的自变量。”
别人在意的是这句话里新奇的理论视角,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真正想推翻的是什么。

她开始从最基本的地方拆解关于时间的概念。从闭合类时曲线到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从相对基础论到量子时间旅行模型。白板很快不够用,她把公式写到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论文上,写在玻璃门上,写到纸箱、便签,写到任何可以落笔的地方。
她不再参加任何和“正常生活”有关的活动。慰问,心理疏导,同事间好心的聚餐邀约,她全都以忙为由婉拒。同时,她开始申请一笔研究经费,项目名称冠冕堂皇:“高维时间参数对微观粒子行为的局部调控模型”。
预算批下来的时候,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意见栏里写道:“具有挑战性的基础理论研究,短期难出成果,但方向新,建议小规模资助。”
她知道,她时间不多了。她也没有更多的失错成本了,她只有一次机会。她什么都不想要,不想要曾经眼巴巴的实验仪器,也不再憧憬招两个聪明的学生,发几篇稳稳当当的文章。她只想要成功,发了疯着了魔一样地想要这个项目成功。
为了不引起同事的打量和上级的怀疑,她把自己的家改造成了第二个实验室,存放着高灵敏度的时序测量模块等核心实验器材。不知道了熬了多少夜,吃了多少苦,她的手已经因为实验而变得满目疮痍,上面布满了老茧和伤疤。
快了。
利威尔,再等等我,再等我和你见一面。

完成时间穿梭机的那天,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一天。
那天她熬了一整夜,早晨七点,窗外刚亮。她忽然想到,从前的这个时间点,她的眼罩老被一个人扯下来,然后被半推半就赶去洗漱。
她甚至可以准确说出某些早晨他们对话的顺序,哪一句嘟囔会被哪一句嫌弃接住。
她太想他了。
不过幸好,她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
这一次,她要逆流而上,从死神手里抢回他。她已经算过无数次,改写大规模事件会引起难以预测的连锁反应,而她只打算做最小幅度的干预。在所有变量都尽量保持一致的前提下,只动一个点——她那天不会让他出门,走到红茶店。
韩吉深吸了一口气,久违地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然后转身看向手腕上已经初具雏形的装置。
线圈已经绕好,一切初始数据已经调试完毕。控制台上是一套她亲手写的,几乎没人能看懂的程序。
她屈起手指,在表盘上敲下第一组真正用于“自我实验”的参数。
目标时间:2235年11月28日早上6点30分。
这是火灾发生的那个清晨。
目标坐标:北纬52°31′27.7″,东经13°24′37.9″。
这是,我们的家。

 

-夏风去过的地方-
01
世界猛地一收。
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抽离出去,像一切都被按下了静音键。视线也在塌缩,四周的光线被拉长成无数条细线,交缠在一起,又突然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生生扯开。
那一刻,她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被拆解成了无数个碎片,又被强行嵌进了另一幅完全不同的拼图里。
等到一切重新归于稳定,她睁开了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床头的闹钟,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晨光。她转头看去,利威尔仍然躺在她的身边,双眼紧闭。只是他的脸上没有狰狞的伤疤,而她的腰间沉甸甸的,挂着他手臂的重量,是触碰得到的温暖。
她身体积攒的疲惫一扫而空,而她的身上也穿着旧日的睡衣。所以,成功了。甚至穿越可以让她回到那时的状态,面容、衣物都和当初一模一样。
这一切让她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长得离谱的噩梦——直到她感受自己的手腕上带着一个沉重的铁块,手表的模样。这是她过去六年里,投入所有心血的发明——时光穿梭机。
上面明晃晃地还写着几个字:“穿越成功,当前时间:2235年11月28日早上6点30分。”
她伸出手,在空中颤抖了好久,才屈起手指落在表盘表面,轻轻地摩挲着。
她悄悄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只有一次机会。”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腰间的手臂,悄悄地走进厨房。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态度,给利威尔做了一份早餐。煎了个他喜欢的全熟蛋,配上吐司、沙拉、培根和红茶。
随着面包机“叮”的一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了她的颈窝。
利威尔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溜进厨房,他身上的味道、他的温度、他的呼吸都一并将她环住。她转身,将他抱了个满怀,用力得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利威尔。”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嗯,四眼,找你半天。”
她听着无比熟悉的声音,几乎要落下泪来。
“利威尔。”
她几乎是贪婪地嗅闻着他的发丝,鼻尖磨蹭着他额间的褶皱。
“怎么了?别像只狗一样地闻我。”他惯常嫌弃的语气,但手却安抚地顺了顺她的脊背。
“利威尔,我好想你啊。”
“又在说什么屁话了,我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才没有,我和你,是好久不见。
整整五年零十个月,2127天,51060个小时。
“四眼,你到底怎么了?”利威尔手指梳理着她打结的发尾。
“没事,让我抱一会儿就好。”
她绝对不能再失去一次他了。
“利威尔。”她恋恋不舍地退远了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往常那样轻松,“今天别去店里了,好不好?”
他眯起眼:“为什么?”
“因为……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看到他眼里弥漫的困惑,韩吉慌张地补充道,“是我们结婚30天的纪念日。”
“我可没听说过什么30天纪念日。”
“利威尔——我想和你待在一起。”韩吉拉长了声音央求道。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又在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实验。
最终,他还是叹了一口气:“好。那我跟今天轮班的员工说一声。”
她的心突然揪起,阻拦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她想起了他店里那个红头发的小女孩,想起了那个总是笑脸相迎的大块头,想起了那个瘦瘦高高、头发很短的青年。他们都是他店里的店员,她也认识他们的脸。火灾的时候,他们一定也没能幸免——但是,她此番前来本就违逆了时间的原则。她不知道救下利威尔之后会不会出现什么连锁效应,更不敢再轻举妄动,干涉他人的生死。
她舍不得他们死,但她也计算过,再做过多的干涉,这个世界线也许会完全乱套,也许会坍塌,所有人都将不复存在。哪怕就是现在,她也得随时做好意料之外的应对准备。
算了,她承诺过的。除了利威尔,她不会,也不能更改任何可能发生的事。
所有步骤都算好了,所有变量都尽量被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利威尔,今天我给实验室请了一天的假,我们出去约会吧。”
“啊啊,终于舍得分一点时间给我了啊,混蛋。”他越凑越近,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他的手也滑进了她的衣摆下方。
“既然是结婚30天纪念日——那我的纪念日礼物呢?”
“这里,你想要什么都给你。”
……
最后两个人还是没出门。因为韩吉的工作原因,两个人能腻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所以,他们只是反复地在对方身上不知节制地索取着,然后相拥而眠。
晚上,两个人点了外卖,坐在一起,打开电视,新闻里开始播出“某商场发生严重火灾”的滚动字幕时,利威尔反复确认着新闻上的图片并皱着眉看向窗外。
“韩吉,红茶店,没了。”
韩吉心里一跳,熟悉的悲伤再次涌上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的脑海中似乎滚动着压抑的嘶吼与哭泣,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泪水又毫无征兆地滚落,她连掩饰的时间都没有。
“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救下你的店员和你的店,除了你,我什么都救不了。
对不起。
他愣住了,眉间褶皱更深。他极少看见她露出这种表情——像是刚刚从一个极长的梦魇里爬出来,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真的醒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失去红茶店的痛远不及她此刻痛。
直觉告诉他,她有事瞒着他。从早上开始对他说莫名其妙的话,到不让他去上班,再到现在——她好像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还有她手腕上多出来的精密仪器,一开始他以为是手表,但是却比一般的表大很多,比她的手腕还要粗。两个人滚到床上的时候,她轻轻把它摘下来放在床头的抽屉里,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韩吉。”他慢慢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吸了吸鼻子,像是挤出来的笑,“突然有点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我无理取闹让你陪我过结婚纪念日,而你刚好答应了。”她明明在笑,但眼角下垂,泪掉得更多了。

“韩吉,你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利威尔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些,但语气没有一丝疑问,“你过去跟我谈过一个什么时间向量的模型,大概是你大学的时候。”
“你是不是——失去过我一次?”
他的瞳孔微微颤抖着,声音很轻。
韩吉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对他的思念胜过了一切,她忘记了隐藏那些和平时的她比起来不正常的依恋,忘记了隐藏手腕上多出来的那个器械,也忘记了,他有多聪明,有多善于察言观色,有多了解她。
无需她坦白,他就已经从所有不寻常的片刻中拼凑出破碎的真相。他会不会怪她?怪她自私,怪她没能救下其他人?她嘴唇翕动,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韩吉,你独自走过的那些年,辛苦了。”
他垂下眼帘,她看见一颗硕大的泪水,从他的眼睛砸向他们相握的手。那些苍白的数据公式,绕成乱麻的解释和辩白,突然因为这一句话,而全部如烟雾般瞬间蒸发。
“利威尔,你还在,真是太好了。”
她终于无需再压抑她的愧疚,她的悲伤,她失而复得的狂喜。
她终于像个孩子般哭出声来。
“没事了,我在。韩吉,一直以来辛苦了,你做的很好……”

火灾的新闻在离他们几个街区远的另一端燃烧、扩散、被报道、被惋惜,也即将被一部分人很快遗忘。
但对韩吉来说,那一夜她确确实实,在时间的主干线上,夺回了一个原本已经失去的生命。
六年来,她终于能够在她熟悉的怀里,听着熟悉的心跳,陷入梦乡。

02
照理说,到这里,故事应该朝着一个皆大欢喜的方向发展。
她成功了。利威尔活着,火没有烧到他身上,主观体验里,那不过是一个略有波折的普通工作日。
她以为,接下来的一切,会慢慢回归稳定。
可时间显然不这么认为。
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也不是卧室窗帘缝里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光。
空气里没有他习惯用的洗衣液味道,没有他们家楼下早餐店面包的香气,更没有邻居家那只总是在七点半准时蹲在窗台上发出鬼叫声的猫。
她在一个纯白的空间里,目之所及没有任何东西。白得刺眼,没有边际,让人分不清上下左右。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白色的虚空里。没有地面,没有天空,没有墙壁,什么都没有。
只有白。
“有人吗?”她喊。
没有回答。
她又喊了一遍,声音在虚空中扩散开来,没有回声,没有回应。
恐惧开始从心底蔓延。
她站起来,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周围还是白。她又换了一个方向,走了更久,没有尽头。没有出口。
“有人吗?”她喊得嗓子都哑了,“这是哪里?有没有人?!”
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没有来源,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像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

“你违背了时间的规则。”那个声音说,不带任何感情,“你改变了过去,让不该活的人活了下来,还得知了你是未来穿越的人。”
韩吉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是我的丈夫!”她喊,“他……他不能死……”
“该死与不该死,不由你决定。”那个声音说,“时间的河流有其固定的流向。你强行改变了它,就要承担代价。”
韩吉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什么代价?”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你将不被这条时间线所兼容。你存在的地方,时间就有可能会产生裂痕。所以你必须离开。”
韩吉瞳孔骤缩。
“离开?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另一个时间,也许另一个世界。”
那个声音没有再给她解释。白色的虚空开始旋转,韩吉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什么力量撕扯,头晕目眩。她拼命挣扎,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因为你的缘故,这个时间线的利威尔知道了你违反了时间规则。为了让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不受影响,时间会倒流回你和利威尔相识之前。”
“你们之间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韩吉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那其他人呢?我从小认识的朋友,我的父母……”
“你的存在不会被抹除,但是会被逐渐淡忘。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少了你而无法继续转动……”
所以她会像褪色的照片一样,逐渐消失在他们的生命里。而在利威尔的生命中,再也不会有她的身影。
她张开嘴想喊,但声音还没出口,整个人就被卷入了白色的漩涡里。
不。不——
最后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利威尔,等我。还有爸爸妈妈,娜娜,这个世界那些重要的人……
等我回来。
等我再遇见你,等我和你们重逢。

03
韩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某个酒吧的吧台上。一位看起来是服务生的人看见她醒了,快步走过来。
“女士,马上天都快亮了,我们这边要打烊了。这是您的账单。”说着,她递给韩吉一张票据。她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想要缓解大脑的疼痛。
她扫了一眼账单,却发现上面不是自己熟悉的文字。
“不好意思,请问这是哪里?现在又是什么时间?”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说了英文,毕竟这是全世界通用的语言。
服务生挑了挑眉,语调里藏着叹息。“这是M.STAND酒吧。现在是早上6:15分。”
她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口袋,有几张钞票。她把仅剩的钱放在桌上,仔细地观察着服务员的表情,见她并无异常,韩吉松了口气。还好,这里接收欧元,应该还没有走太远。
“那个……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手机?我的手机不见了。”韩吉决定先弄清楚自己的位置和具体的年月。
点开日历,现在是2223年,8月11日。
点开天气,位置是意大利索伦托。
韩吉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醒来的时候就发现,除了身上的衣物、眼镜和手上的时光穿梭机,她什么也没有。没有钱包,没有证件,她要怎么才能在这个世界活下来?
“女士,这是找零。女士,你怎么了?女士……”
服务员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远,抓住吧台的手脱了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身体的控制权终于重新回到了她的手里。
“啊,你醒了。”一个面容精致的女人看着她,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但是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从容不迫的气质,似乎对这样的事见怪不怪了。大概酒吧的管理者亦或者是店长,对处理这种突发事件早已游刃有余。
“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她一边啜饮着手中的温水,大脑一边急速运转。女人的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笑,也并没有一丝不耐——甚至还有几分亲切的味道。“我叫韩吉,来自德国柏林,是A大物理系的学生……”
韩吉发誓,她真的没想装可怜的。她只是在脑海里拼拼凑凑了一个苦命大学生来异国他乡做实验,但是被同窗陷害,导师抛弃的苦情戏码。与此同时,家里也出了事,所以她才醉倒在这个酒吧,不省人事。
但说着说着,她真的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大概在他们的记忆里,自己只是一个远赴异乡求学便杳无音讯的女儿。她又想起了娜娜,她的青梅,也许从上一次分别之后,她已经有了新的更要好的朋友,而自己在她心里也许只是一起长大的邻居罢了。
最后,她想起了利威尔。这本该是他们相遇的那一年,但是他不会再遇见她了。
所以,倒也不算是完全胡说,毕竟她的身后是真的空无一人。
所以,她几次哽咽,竟然落下泪来。
也不知道面前的女人听进去了几分,只是她嘴角的笑容渐渐淡去,眉宇间的心疼和同情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外婆——她从来不在意韩吉是否是个优秀的孩子,外婆只是担心她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尽管外婆在她十岁时就去世了,但她从未忘记她担忧的眼睛,在后来的每一次不如意面前,外婆成为了她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而这一次也不例外。
“噢我的孩子,我多希望这一切都是你编的……也许这样能让我更好受些,至少你的人生不至于如此难过。听了你的故事,我实在痛心。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就在这所酒吧打工,虽然时薪不算很高,但我可以提供食宿,让你能有个落脚之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再感激不过了。”韩吉擦了擦眼泪,压在心中的重压终于松了些。
至少有了个落脚之处,不至于被怀疑是偷渡者或者可疑人物。自那之后,韩吉从擦酒杯开始学起,闲暇之余还会和之前的服务员妹妹学意大利语,毕竟光顾
的人形形色色,学会当地的语言会方便很多。最初来到这里的迷茫和不知所措逐渐散去。
攒够了一些钱,她买了一部功能最基础的手机,而她的酬劳也足以她坐火车去到最近的德国领事馆,她开始思索起办理自己身份证明文件的事。
时间规则说过,除了时间倒退和小幅度修改与她亲近之人的记忆之外,不会抹掉她存在的证明。也就是2223年往前的事都能有所查证,那么她拥有这个世界的所有信息。虽然不知道能在这个世界的这个时间点上存在多久,但是有了证件总不是一件坏事。但是签发了紧急旅行证件,也就证明,她需要即刻动身离开意大利,回到自己的故乡。
“韩吉,在想什么?是不是想家了?”奥罗拉——她睁眼时最先见到的服务员妹妹,目前是她的同事,坐到了她的身边。
不知为什么,她听着奥罗拉叫自己的名字,看着灯光下她闪闪发光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没事。”韩吉对她笑了笑,没否定她的话,“我还没攒够钱回去呢。”
“韩吉,如果你是担心钱的问题——我有一些积蓄,可以暂时借给你。”
韩吉被她的善良所打动,但是一种忧郁渐渐笼罩了心头。“你就不怕我是骗子?”
“拜托,你认真工作的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而且,我知道,你只是遇到了困难暂时在这里落脚,总有一天你要回去的呀,你有自己的生活。”
她语调轻快,但韩吉看出来了,她的嘴角上扬得很勉强。奥罗拉年纪还小,早就在几个月的相处中把她当成了真心的朋友。她舍不得她,她是真心希望她能过得好。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奥罗拉,我不要你的钱,你和店长能给予我这些帮助我已经很感激了。”韩吉笑着摇了摇头。
她似乎已经开始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但奥罗拉的话把她从美好的泡沫中拉拽出来。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心中燃烧着一团熊熊烈火,烧得她浑身难受。
我真的还能回去吗?
我可以重新拥有自己的生活吗?
韩吉几乎要苦笑出声了。
欺骗她们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奥罗拉的话让每一根针插得更深了些。她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绷着,努力压抑着真相——不是的,奥罗拉,不要对我这么好,我就是个骗子。我其实已经30岁了,我是一个自私的,扰乱了时间秩序的骗子,现在只是在自食恶果。
那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出现了地狱业火,出现了扭曲而狰狞的脸,还有萦绕在耳畔久久不能消失的嘶吼。她挣扎着想要向前跑,摆脱这一切。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紧张,她扭头看去,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倒,然后跌入了一片刺眼的白光。
韩吉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双腿发软,浑身都是汗。她瘫软在地上,茫然地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正身处某个国家的地铁站。
又是另一个时间。身上和第一次在意大利的酒吧醒来一样,只是多了一个手机,当时在那条时间线买的。

已经在那个时间点生活了快四个月,为什么突然又被推翻了她的所有努力?
被传送的契机到底是什么?
她低声暗骂了一句。手机没有信号,屏幕上的时间还停留在2225年12月底。她的脑子开始分析当前状况。这一次的状况比上一次还要糟糕,身边没有能够让她得知目前地点和时间的人,她也没有契机和路人重复一遍她之前编造的谎言。
为了避免以后这样的状况再次发生,她认为自己尽快搞清楚被传送的原因至关重要。但如今她只被传送了两次,样本量太少,变量太多。也许是因为奥罗拉的那一席话?是否是因为她的生活一旦有可能回到之前的正轨,她就会被时间强制送到其他世界或者其他时间线?还是她自己的精神状态,都会影响时间规则传送她的机制?

灵光一现,她的目光落到自己的手腕上。她怎么在第一次的时候忘了这个设备。也许,它能主动带着她离开这个世界。并且时光穿梭机可以定位具体的时间,具体的地点,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主动再次创造和利威尔的相遇?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如复苏的蝴蝶一般震颤起来。她启动了手腕上的机械,却发现能量告急。她没有条件让能量恢复到满格状态。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记忆里的线索。时间规则讲过,她从小生活的世界的时间线已经倒退回她和利威尔相识之前,也就是2223年9月……9月多少号来着?该死,她不记得和利威尔相遇的时间了。为了保险起见,她最好穿越回那个时候,或许更早一点,并且是她所确定的地点。她记得,当时她18岁,和利威尔的相遇是在一个秋日,在他打工的咖啡厅,自由之翼。虽然她不记得咖啡店的具体坐标,但是她知道自己的母校,而咖啡店,就在离母校不远的街角。
韩吉,你只有一次机会。
那么,时间穿梭机,请带我回到那个时候,让我再次和你相遇。
目标时间:2223年9月1日早上7点。
目标坐标:北纬52°31'11.36",东经13°23'33.668"。
利威尔,等等我,等我再一次和你偶遇。

04
世界再次开始在她眼前碎成拼图的样子,周遭的一切化作光线,向前不断延伸。那些愁绪,忧思都随着视线的坍塌而渐渐消散。一阵风扑面而来,然后她感受到了熟悉的冷空气钻进了她的鼻腔,耳朵听见了熟悉的鸟鸣,手臂似乎多了些沉甸甸的重量。
视线渐渐清晰,她回到了那个时候,脸、身体都和当初没有任何差别。她抱着一摞书,背着书包,站在林荫大道上。手腕上的时间穿梭机闪烁了一下,彻底黑屏。
成功了。她不仅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时间,而且不再是一无所有。只是,时光穿梭机彻底地耗尽了能量。她把它从手腕上摘下来,放进了书包深处。她翻找出钱包,当时的课本,甚至书包里还透着家里洗衣液的淡淡香气。还有十几年前的手机,打开,屏幕上是每一周的课表。今天是麦其拉教授的早课——一个传统的老头子,非常痛恨学生迟到。她再抬头,看到了熟悉的建筑物。她甚至不需要地图,身体本能迈向那个她无比熟悉的转角处——自由之翼,那家咖啡店。
如果时间只是倒退,而不对命运做任何修改,那么他现在应该还在这里。她和他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不自觉地,步履匆匆,她抬腿跑了起来。那扇门的背后,是她朝思夜想的人。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她推开门,阳光从缝隙投射到面前人的身影上。
他转了过来。
“喝什么?”
而她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好像是——
“老板,来杯咖啡!快点快点,我要迟到了!”她想努力挤出一副笑,但看到他的一瞬间——看着二十岁的利威尔,看着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的利威尔,看着那个眼睛里只有疲惫和疏离的利威尔,她忽然有点想哭。
而面前人的眉头只是皱得更紧了一些,他“嗯”了一声,然后转过头去做她那一杯咖啡。
她选了个离他最近的位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现在的肩有一点窄,后来练宽了一点,说是搬茶叶箱子搬的。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
她把书放在吧台上,翻开其中一本。其实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把咖啡推过来的时候,她正慌张低头,盯着那本不知道在讲什么的书。
伸手接下的同时,她掩饰般地往嘴里猛灌一口。
“好烫好烫好烫!!”
她放下杯子,对着杯口拼命吹气,偷偷瞄见他站在吧台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脸上写着三个大字:
笨死了。
雾气氤氲,眼镜上起了一层白雾,挡住了她赤裸热切的视线,也挡住了不听话泛出眼眶的泪。她吹够了,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一次她小心地抿了一小下,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她眼睛亮起来:“好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做着自己的事。韩吉看见了他眼下的青黑和疲惫的眼神。那是第一次和他相遇的时候,从未注意过的细节。心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隐隐作痛。
“你看起来很累啊,”她说,“没事吧?”
他愣了一下。“没事。”他说。
她没有追问。她知道他不会说。她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放在吧台上。
“明天早上还是你轮班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她不确定的部分,对于他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以他的脾气大概率会不搭理她,或者说一句“关你什么事。”
但她没有听见意料之中不耐烦的话语。他简单地“嗯”了一声。
韩吉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我明天早上同样的时间还来,”她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第一次说这句话,“帮我留一杯摩卡!明早早八,我赶时间!”
然后她抱起书,冲出店门,门在身后关上,风铃叮当作响。她站在门外,靠着墙,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很暖。
她想起那个白色的虚空,想起那个没有感情的声音,想起它说的那句“你们之间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不,她在这里,他也在这里。
他们之间的一切,都还在。
只是需要重新开始。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在做她的那杯摩卡。
“我今天专门提早出门了,”她说,“时间没这么赶了,所以你也不用着急哦,慢点做没关系!”
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韩吉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有点想笑。二十岁的利威尔,比后来还闷、还冷,但执拗的样子却莫名的有些可爱。
而且,他一直都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啊——他会在她第三次被烫到之后,悄悄把咖啡放凉一点再推过来。
“你是旁边B大的学生?”他问。那是他主动问她的第一个问题。
韩吉犹豫了一下,“我不是B大的,我叫韩吉,是A大物理系大一的学生。你看起来也很年轻,还是学生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她没再问,只是把那杯摩卡端起来,喝了一口,仿佛在掩饰自己的心虚。其实也不算欺骗吧,毕竟现在的她只有18岁,18岁的自己本就是这样的身份。

后来她每天都来。
七点,或者七点十五分。推门进来,喊“摩卡双糖双奶”,坐到那个固定的位置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写东西。偶尔跟他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里,看他擦杯子,煮咖啡,整理吧台。
有一天下午,她趴在吧台上写实验报告,写着写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她抬头,看见他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她把毯子拉紧了一点,又把脸埋进胳膊里。
这条毯子,她后来盖过很多次。在那些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他的日子里,她每次想他的时候,就会想起这条毯子。想起它的颜色,它的质地,它上面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看着他一点一点从疲惫和疏离里走出来,看着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看着他偶尔在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动一下——那是想笑又忍住的样子。
她全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他会在她来的时候下意识抬头,知道他会在她被烫到的时候悄悄把咖啡放凉,知道他会在她睡着的时候给她盖上那条毯子。
她知道,他会慢慢习惯她的存在。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吧台边,看他煮咖啡。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吧台上,落在那杯还没端给她的摩卡上。
她忽然有一种告诉他一切的冲动。
“利威尔。”
他抬头看她。她看着他,看着那张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看着那双她以为再也不会看向她的眼睛,看着那个她穿越了时间,穿过了白色虚空,用尽了所有能量才重新站在她面前的人。
最后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她的实验报告。
“没事,”她说,“就是叫你一下。”
利威尔啧了一声,但她知道,他没有真正地责怪她。
算了,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们慢慢来。韩吉天真又乐观地想到。
——可是她想错了。
第二天早上,她走在去咖啡店的路上的时候,突然有一种熟悉的眩晕感。
下一秒,她感到自己似乎被拽入了某个不可抗拒的漩涡,连带着手上的书,背上的背包。
来不及挣扎,她就失去了意识。

-自从我们别离-
01
“喂,喂,你快醒醒呀!”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喂四眼,你别靠这么近,说不定有危险。”这个声音也好熟悉,就像有人在耳边对自己说话。不过好奇怪,照理来说应该是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为什么另一个人的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呢?
“利歪一,她还活着!她还有呼吸!”
“啧,站过来点……”
韩吉猛地睁开眼,只觉得脑子像被灌了铅,重得厉害。她躺在海边,上半身靠着一块礁石。她眨了眨眼,发觉这里似乎是某个小岛,而海浪还在时不时地拍打着她的小腿。不过,比湿透的衣服更不舒服的,是粘在身上打量的视线。
她一转头,对上一双和自己一样的眼睛。
“利歪一!她醒了!她……她长得好像我啊……”她惊呼一声,反而凑得更近了一些。
“喂!”
一阵呵斥,她才看见旁边还站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小男孩拉住了凑近的小女孩,用极其不友善地目光死死地盯住自己。
利威尔?那是利威尔吗?他穿着蓝色的卫衣,脸上是还未褪去的婴儿肥。不过那双锐利的灰蓝色的眼睛,紧皱的眉头,倒是和二十年后的他几乎一模一样。
他旁边站着的几乎是自己缩小版的女孩。红色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圆圆的眼镜滑到鼻尖,脸上、衣服上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的泥土。这简直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她绝不可能认错。
太诡异了……这一切毫无逻辑可言……韩吉感到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梦中梦,现在依然在梦里还没有醒来。
“喂,你是谁?”
“我……”她的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在嘴里溜了一圈,她决定还是谨慎些比较好,“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我告诉你们我的名字和经历,你们也要告诉我关于你们的信息,怎么样?”
小女孩的脑袋从利威尔肩膀后面探出来。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让她无端联想起盛夏瓷碗里剔透的樱桃。她凑到她面前:“好啊好啊!我叫韩吉佐耶,今年八岁!这位是我的邻居,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叫利歪一……”
“喂,混蛋!跟你说了不许这样叫我的名字!”他佯装生气地捏了捏女孩的手心,却反而把她逗得咯咯笑。
等等……她是韩吉?那我是谁?一个世界不可能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而韩吉也确定自己绝对没有不认识的兄弟姐妹。
这不是她所在的世界线。她去到了另一个平行时空——这是唯一可能的解释。
“你呢你呢?”小韩吉又凑过来,几乎要把脸贴到她鼻尖上,“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长得这么像我?你是不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姐?我妈妈说我没有姐姐,但也许是她记错了——”
她本来想编个善意的谎言,但看着面前小韩吉的眼睛,看着利威尔想看但又别扭移开目光的样子,她突然不想撒谎了。
最后,她只是温柔地笑了笑。“韩吉,我也叫韩吉。”她听见自己说。
“你……你也叫韩吉?”小韩吉眨巴着眼睛,“可是……可是韩吉是我呀!你怎么能也叫韩吉?两个韩吉的话,别人叫韩吉的时候,我们俩都会回应的,那不就乱套了吗——”
“我是另一个韩吉。”她说,“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间。”
小韩吉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利威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另一个世界?那是什么意思?”
“嗯。”韩吉点点头,“就像……就像一棵大树,上面有很多很多片叶子。每一片叶子看起来都差不多,但仔细看,又都不一样。世界也是一样的,有很多很多个世界,每个世界里可能都有韩吉和利威尔,但发生的故事可能不太一样。”
小韩吉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她看了看利威尔,又看了看韩吉,然后忽然冒出一句:“那……那在那个世界,韩吉和利歪一也是朋友吗?”
韩吉愣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八岁的自己,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乱蓬蓬的红发,看着她因为期待而微微前倾的身体。

是啊。
在那个世界,我和他是朋友。不止是朋友,是恋人,是夫妻,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她还想说我们一起喝过很多很多杯红茶和咖啡,一起看过柏林的大雪,也手牵手走过慕尼黑的街头。我们会一起在秋天的傍晚散步,我们会互道晚安,在彼此的额间落下一个吻。我们手牵着手走过落叶铺满的小巷,我们手牵手,走过了数十个春秋。
然后我们彼此分离,又过了三年五载。再次见面的时候,便成为了——
“嗯,朋友。”
只是朋友,再没有其他更深的羁绊。
小韩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转头看向利威尔,得意洋洋地说:“听见没有利歪一!在另一个世界,我们也是朋友!我就说我们注定是要做朋友的!”
“吵死了。”小利威尔别过脸去,但拉紧她的手没有一丝松动。
注定……如果和你的相遇,真的是命运注定的就好了。韩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抬眼看向面前的女孩,她充满希望的眼睛像阳光正好的湖面,映照出她苍白的脸和颤抖的嘴唇。
“那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呢?你那个世界的利歪一呢?”
她不忍心打破这样的美好,努力挂起一个微笑。
“我的朋友利威尔,在那个世界等着我呢。我来到这里是因为在研究一种名为‘时光穿梭’的技术。你看,我手腕上的这个设备就是我的研究成果。”韩吉抬起了早已黑屏的时光穿梭机,“可是现在,这个机器失去了能源,所以我才误打误撞来到了这里。你们可以理解为是实验过程中出现了一些偏差。”
韩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在你的世界,成为了一个很厉害的人吗?”
很厉害的人……吗?
小韩吉的话像一颗子弹,射向未来,如今正中她的眉心。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离小时候的自己越来越远,站在此时此地回望的时候,她几乎快要看不清站在8岁那条分叉路口的她。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于是轻轻地问:
“你觉得,怎样的人才算厉害的人呢?”
小韩吉自顾自地蹲下来,目光不再集中在她的身上。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觉得你应该挺厉害的。穿越时光,听起来就超酷的!诶对了,你都能做出这么厉害的机器,那你肯定知道为什么天空是蓝色,晚霞却是红色的吧?还有,为什么向日葵大大的花盘在早上朝着东边,下午则朝着西边呢……”
韩吉听着听着,突然笑了。她的思绪总是像这样没有厘头,但是也正是怀抱着这样对世界的好奇,她才走上了科学这条道路。也正因为前半段人生所学到的这一切,她才能在发生那样的灾难后,能够靠自己的力量与宿命一搏。
命运把你带离我的身边,然后我变成了一朵身不由己的云,我们之间,变成了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还是说,现在我所经历的一切才是一场梦呢?
“韩吉姐姐……韩吉姐姐,你在听吗?你可以告诉我吗?”
“当然可以。你说晚霞呀,其实是因为瑞利散射。太阳光是由七种颜色组成的……”
小韩吉听得入了迷,连表情不善的利威尔都暂时收敛了生人勿近的气息,默默地坐在了她的身边。
韩吉说起了自然界各种神奇的现象,说起了最基础的物理知识,说起了小韩吉感兴趣的一切话题。只是短短一天,她们似乎就已经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小韩吉说起了学校里的同学如何觉得她是怪胎,说起了母亲不支持她去野外疯玩。
“不过我一点也不在意他们说什么。每个人的想法是不同的,我没办法满足所有人对我的期待。”
“你能这么想真的很棒。”
这个世界的韩吉,你有交心的朋友,有憧憬,有梦想,你的未来一定会璀璨夺目。
“韩吉,已经快六点了,该回家了。”小利威尔出声提醒道。
小韩吉抬手看了看手表,脸上满是不舍。“韩吉姐姐,我们明天还可以来找你吗?”
“喂——我可没说我要来……”
“利歪一——你就不想再听听这些神奇的故事吗?求你了,你跟我一起来嘛……”
“嘁……”
可是,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她感到自己的四肢开始渐渐失去知觉。又来了,这是即将离别的前兆。
她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快到了。
“小韩吉,虽然我也很想和你见面,但是我该回去了。”
“你是一个很棒很优秀的孩子,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早点回家吧,爸爸妈妈该担心了。”
“再见。”
她脑子里最后的记忆是小韩吉含泪的眼睛,走出好远还是依然注视着她。小利威尔扯着她的手,把她拽走。
但她看见了他张嘴,说,再见。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此番道别,就是永别。
涨潮了。晚上的海边好冷,但她动弹不得。带着咸湿颗粒感的风吹拂着面颊,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02
韩吉好像做了一个梦。
她在意识的大海浮浮沉沉,水漫过她的口鼻,呛得她喘不过来气。漆黑一片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星星点点的光亮,然后她奋力地游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它的瞬间,它便像一道流星一样,射入大脑。
那是困扰她这么久的问题的答案。
她每次被传送走的时间并不是随机的,似乎每次都在她感到爱、幸福、平和之后。每当她想要信任身边的人,每当她开始流露出依赖和眷恋,时间就会毫不犹豫地发现她。
第一次,她救下利威尔,她对失而复得的他表现出无比的珍惜,而他也一遍一遍地安慰她,说没关系,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然后她在梦里失去了一切。
第二次,她和奥罗拉一起擦酒杯,一起学意大利语,一起在打烊后坐在酒吧门口看星星,她和韩吉敞开心扉,聊起了自己的童年、心事和未来。
然后她再次沉入了无尽的梦魇。
第三次,她用时光穿梭机回到20岁的利威尔身边,重新和他认识。从不理睬到不自觉地关心,再到他偶尔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回应她的碎碎念和抱怨。韩吉满怀希望,以为他们之间还会有未来。
然后她被强行拽走了。
第四次,在另一个世界,她遇到了自己。孩子总是比成人更容易敞开心扉,更容易信任他人。于是在他们刚认识的黄昏,小韩吉恋恋不舍地跟她说“明天我还能来找你吗”的时候,她的心底涌现出阵阵温柔。
然后她随清晨退潮的潮汐一样消失在了海岸线。

如果只是这样,那尽力避免去和别人产生交集,抑制自己激动的心绪或外放的情感,是否就可以不再辗转,不再流浪?
韩吉不确定,她或许还需要更多的样本数量。
于是她开始记录每一次被传送的间隔,记录自己在每条世界线上的停留时长,记录那些可能触发传送的事件。

在匈牙利的那条世界线里,她在一家小旅馆的后巷醒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进隔壁的面包店,用蹩脚的匈牙利语买了一个牛角包。店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笑着多塞给她一个,说姑娘你饿了吧。
韩吉说了谢谢,接过面包,在街角的长椅上吃完。她找到一份在图书馆整理书架的工作,租了一间阁楼,每天早晨被钟楼的钟声叫醒。她和谁都不深交,和同事保持礼貌的微笑,下班后一个人沿着河边散步。
她以为自己可以这样生活下去,不靠近任何人,不让任何人激荡起她心底的涟漪。
但隔壁的老太太还是注意到了她。老太太每天下午在阳台上浇花,看到她路过就喊她:“小姐,等等!”然后颤巍巍地递下来一小碟饼干,说是自己烤的。
韩吉收下了,笑着说了谢谢。然后在转过街角之后,把饼干扔进了垃圾桶。
她不敢对那位老太太流露出任何喜爱之情,哪怕是她给予的东西。
但五个月后的某天早上,她照常和邻居太太互道早安之后,再次被传送走了。

后来的某一次,她被传送到了韩国。
这一次她更加谨慎,甚至连话也很少对别人说。要问起之后那些世界里认识她的人如何看待韩吉佐耶,他们大概率会说,是一个情绪淡漠的女人。
这一点也不像她,但她除此之外毫无办法。不过她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权宜之计。她没有变,她还是那个热心肠的、善良的韩吉佐耶。她会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比如路边一个擦鞋的爷爷。
他没有工作,而子女不孝,所以他才会在寒冬的街头摆上寒酸的擦鞋工具,希望赚取一点微薄的补贴,能让自己和妻子熬过寒冬。
韩吉的日子说不上好过,但她会给他带面包,说是公司发的,她吃不完。除此之外,她每周四都去那里擦鞋。她谨记自己不能对他流露出更浓烈的心疼和同情,所以擦鞋的时候也总是缄默不语,连目光都会刻意避开他单薄佝偻的肩。
有个周四的下午,爷爷跟她说,谢谢你。他把鞋轻轻放在她脚边,然后给了她一小袋东西。爷爷仰头冲她笑,说这是自己家里的一些花生,希望她不要嫌弃。
她没有接过,她说她花生过敏。

但是第二天,她就在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城市里醒来。这一次,她在这个世界待了整整七个月。
明明她根本就没有表现出一丝依赖和心软,她对他只有例行公事的点头致意和每次工作完成后的道别。她从来不主动开启话题,大部分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碎碎念,偶尔点头或者简单地“嗯”。
非要说她对他的感情,只是淡淡的善意和同情。
她又想起了和爷爷见的最后一面,想起了他递花生时颤抖的手,还有被拒绝之后褶子里藏着的泪。脑海中又浮现出在匈牙利时,邻居太太亲昵的问候和从未缺席的小糕点——
韩吉恍然,也许时间规则的锚点并不是她自己流露出的状态和情感,而是这个时间线或者这个世界线上的其他人,任何可能和她产生交集的人,流露出对她的情感。一旦他们开始记得她,期待她,因为她而产生强烈的情感波动,那她就会被发现。

那些曾在她生命里出现过的人的脸庞接二连三地闪过,最后,她想起那三个月的咖啡店。她想起每天早晨他抬头看那扇门的习惯,想起她第三次被烫到之后他悄悄把咖啡放凉的温柔,想起她趴着睡着时他盖过来的那条毯子。
那三个月里,他一定是在意她的。甚至不止是在意,是开始把她当成生命中重要的人。他的情感波动越强烈,她被规则发现得就越快,所以她才会在三个月后被拽走。
在你终于开始想要靠近我、了解我的时候,在我以为我们的故事终于可以翻开新的篇章的时候,除了离开我竟别无选择。
明白这件事的此刻,她正靠在某个陌生城市的墙根底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视线模糊,眼眶滚烫,眼镜上滚落着泪珠,像这个陌生城市的雨,落得毫无预兆。
曾经她以为,只要有爱和坚持,总有一天她能回到他的身边。
但是爱成了一种诅咒,坚持酿成了桩桩悲剧,她的人生终以离别和痛苦句读。
她看不见面前的路,看不见形形色色的人,也看不见她的未来。

韩吉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多少次睁开眼睛,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了。
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是正午刺眼的阳光。她在小巷里醒来过,在森林里醒来过,在某个陌生城市的屋顶上醒来过。
最后一次使用时光穿梭机带给她的证件手机和银行卡,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过得并没有那么凄惨。但是对她来说,要不断地适应不同国家、不同时代、不同世界的生活还是很困难。第一次在意大利醒来的时候,她还会害怕,会茫然,会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不过之后,她就学会了在陌生的街头找最可靠的人或者机构,学会用英语和手语跟人沟通,后来她学会了更多东西,各种语言,各种技能,还有她不愿意学但被迫学会的——
面无愧色地撒谎和与其他人保持距离。
她开始堆起虚伪的笑,开始用假名,伪造假的人生经历。她也不是完全排斥和他人产生交集,只是从不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她像一阵风,像一缕烟,像那些人们醒来后就会忘记的梦。她活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淡,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幽灵。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她不知道。在不同的世界线里穿梭,时间早就失去了意义。她见过科技还停留在蒸汽时代的文明,也见过满街都是飞行器的未来。她见过自己,见过利威尔,无数个不同的他们。
她什么也不做,不靠近,也不再留下任何痕迹。

03
那是在第几次穿梭之后的事,韩吉已经记不清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纯色的房间里。天花板上没有灯,但整个空间都亮着柔和的冷光。墙壁光滑得像玻璃,但没有反光。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干净得不像真实的世界。
她坐起来,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实验服,戴着细框眼镜,红色的头发剪得很短。她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愣了很久。
“……韩吉?”她听见自己不确定地呼唤了那个人一声。
那个人笑了。笑容也和她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一丝疲惫。
“你果然很聪明,已经知道平行世界了。”那个人说,“没错,我就是这条世界线上的你。”
韩吉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门又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人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他端着一杯咖啡,看见她醒了,脚步顿了顿,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
“醒了就起来。”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躺了三天了。”
“先别激动。”另一个自己走过来,在她床边坐下,“你现在的身体状态不太稳定,我们需要先谈谈。”
韩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里是哪里?”

“一个目前我们所知的科技最发达的世界线。”另一个韩吉说,“我和利威尔都在这里的时空研究所工作。不久前,我们在监测时空波动时发现了异常信号,定位到一个正在被时间规则排斥的个体。本来我们会更早找到你……但是你突然消失了。我们后来又花了很久,才再次监测到你的坐标,所以把你捞了出来。”
虽然韩吉不太懂他们是如何监测到自己的坐标位置,但另一个自己说“突然消失”……是指被时间强制送走还是她主动利用时光机离开当时的时间线?
没等她消化韩吉说的话,利威尔又开口了。
“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成为‘时空迷路者’?”他挑了挑眉,转身靠在墙上,双臂交叉。
“时空迷路者?”
“是的。这种人通常是违反了时间的规定,而导致自己无法被任何时间线兼容,终其一生都只能辗转于不同的时空。”韩吉补充道。
韩吉沉默了。她的目光投向了床边她的书包——自从时光穿梭机失去能源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将它从书包深处拿出来过。
既然这是一个科技很发达的世界,那时光穿梭机岂不是遍地都有?那有没有可能,她已经失去能源的时光穿梭机……面前的两人是自己和她最了解的人。她想自己应该可以相信他们。
“我用时光穿梭机——这是我给这个机器取的名字,穿越回了过去,拯救了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的生命……”
韩吉将这些年的故事全盘托出。也许是已经麻木,也许是已经习惯,她声线平稳冷静,似乎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韩吉在她的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此刻她才发现她的手在颤抖。
“其实,在我们的世界,时光穿梭机是违反世界法的。随意的穿梭,改变过去,或者妄图改变未来都有可能造成世界线的坍塌或者时空的混乱,所以在这个机器在初试阶段就被禁用了。但是总会有心存侥幸之辈,通过各种不合法的途径使用这种器械,有些运气好,或许可以高枕无忧,但大部分人都会像你一样,成为‘时空迷路者’。”
“行了,四眼,别说你那些长篇大论了。”利威尔不耐烦地走近了些,“简而言之,你如果想摆脱现在的困境也不是完全没办法。那些幸存的,没有变成‘时空迷路者’的人,其实是因为回到过去并没有改变重要节点。生死是最大的节点。换言之,你被时间排斥,是因为‘欠’时间一条命。你让本该死去的人活下来了,只要你能还掉这条命,你就能打破这个诅咒,你所处世界的时间线就会被修正。”
房间里一时落针可闻。
在听到可以摆脱现在困境的时候,她的世界好像重新焕发了光彩。但是,听到接下来的话,她只觉得冰冷的身体仍在失温。
她过了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需要让一个现在活着但是本该死去的人回到自己的轨道,才能解决我现在的困境?”
答案显而易见。
韩吉别开脸去,似乎觉得这对她来说太过残忍。
利威尔没有出声,但是在她的目光投向他的时候点了点头。
“可是,我没有权利去决定一个人的生命,这和杀戮没有区别。”她喃喃着,眼神几乎无法聚焦,“我愿意承担‘拯救’的后果,但我做不到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杀戮’之上……”
“那并不一定是杀戮。也许对那个人来说,是一种解脱呢?还掉这条命,不一定意味着你要亲手夺走谁的生命。”另一个韩吉顿了顿,“有时候,让一个本该离去的人不再痛苦地撑着,也是一种归还。”
另一个韩吉跟她说了很多。
“不过,我必须实话告诉你,这条路只是我的初步设想,从来没有人验证过。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功……但我想,这对于你来说,值得试一试。”
看着自己陷入沉思,这个世界的韩吉安慰似地捏了捏她的手,说起了另一个她关心的话题。
“虽然在我们这个世界,时光穿梭机不被允许使用,但是制作出它的可替换能源对我们来说是很容易的。无论最后你的选择是什么,我们都有能力,而且也愿意让你有机会再回去一次。”
“你想再回去一次吗?看看你救下的人——你的利威尔,过得怎么样?”
“我想再回去一次吗……”她曾经想也不敢想的期望如今近在咫尺,而她的心里,竟全然是忧伤。这个世界的韩吉也说了,那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功。如果可以成功,那她就拥有了一次从头开始的机会。如果不能成功……
那至少她想再见他一面,看看他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像以前那么累,有没有实现自己的梦想,有没有……忘记她。
其实忘记了也没有关系,有时候,铭记反而成为了困住自己的牢笼。但韩吉可悲地发现,哪怕她心知肚明,她与他的过往的一切早已在时光的齿轮中烟消云散,她依然甘之如饴地守着那些只有一个人记得的回忆,甚至于每一个可以重逢的机会她都不想浪费。
哪怕前路迷茫,她束手无策;哪怕她心知肚明,二十岁的那场相遇,也许根本没有在他的心里留下足以对抗漫长岁月的力量;哪怕他已经忘记了她,哪怕她没有资格再参与他的幸福,她也想回去。再回去一次,再看看他,哪怕只是远远地,再看一眼。
她的语气渐渐坚定: “我想回去。”
另一个自己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选。
“那就去吧。”她说,“我们会送你回去。”
她伸出手,握住韩吉的手。她的手很暖。
“记住,韩吉。这一次回去,你不是一个人。”

04
当光晕逐渐清晰,一副水墨画似的图景在眼前缓缓铺展开来。韩吉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石板路上,两侧是古旧的砖墙,头顶是窄窄的一线蓝天。空气里有青苔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烤鲜花饼的甜香。
她认出了这个地方。丽江。
她来过这里。在她已经成为时间迷路者的时候,某一次她穿越到了这里——这是他们当初说度蜜月要来的地方,可当时只有她一个人。她在一家咖啡店里喝了一杯摩卡,没有利威尔做的好喝。她在这地方驻足了几个月,一边学中文,一边在那家小店铺学做咖啡。在这里时间过得好慢,她爱上这个地方的时候,掰着指头算算,原来时间才过去了一个月。
她还没来得及去丽江旁边的大理,去看像天空一样澄澈的洱海,还没去看香格里拉的经幡,还没见过玉龙雪山消融的雪,她就再次离开了。

不过,现在她又站在这里了。韩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时光穿梭机换上了新的能源,表盘上显示着一行小字:当前时间,2223年11月29日,下午2点28分。
她不自觉惊呼了一声。

2223年。距离她突然消失的那个早晨,已经过去了八年。她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里,消失了整整八年。利威尔今年二十八岁了。
韩吉站在巷子里,失神地望着面前墙上的苔藓。“利威尔现在就在这附近……我如果见到了他,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呢?不知道那家咖啡店是不是还开着,是不是摩卡还是做的那么难喝。他们还会记得我吗……”
她想得太入迷,竟没发觉面前站了个人。当头感到被撞击的疼痛时,她才慌乱地道歉。
“啊对不起对不起……利……利威尔?”
面前的人没有说话,但是盯着她的目光似乎像是要把她吸进去。她从来没有被他这样审视般地盯着过,更别说还没想好该怎样面对他,逃走的话就这样从嘴里溜出来:“是,是我认错了吗?也是,他怎么会在这里……不好意思,你长得太像我曾经的一位朋友了……”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他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韩吉,好久不见。”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她心上,却变成了一座山。他还记得她。记得八年前于他而言的那场偶遇。
韩吉挂上了温和热情的笑,装出自己真的始料未及的模样,凑到他跟前,邀请他一起喝咖啡。那家咖啡店已经变成了网红打卡点,当时的同事也已经换了一批。
还是没有利威尔亲手做的好喝。
他们聊了很多。她知道了她缺席的这八年人生里,利威尔过得不错。他虽然面上不显,但韩吉感受到了,他很关心她。
“咖啡店一直开着,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来。”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韩吉却觉得这句话,比任何言语还让人动容。
他等了她整整八年。他从未忘记过她。他对她的牵挂像一坛上好的酒,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醇香浓厚。
韩吉头一次在他面前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利威尔,这样的你怎么让我舍得离开啊。
利威尔邀请她一起去梅里雪山,而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两个人都愣了愣,最后只是相视一笑——就像暧昧中的少年一般。
明明一个人都快奔三,而另一个人早已不知轮回了多少次人生。但看到对方时,还是隐藏不住小小的雀跃和想看却又不敢看的羞涩。

去雪山的那一天,运气很好,她看到了磅礴的日出。
传说看到日照金山的 ,许下的愿望都能实 。在晨曦的沐浴下,韩吉虔诚地许下了愿望 。
我无法确知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回到他的身边⋯⋯如果这一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那我希望利威尔能永远幸福快乐⋯⋯偶尔能起我就更好了。
“韩吉。”利威尔叫了她一声,如朝霞旁舒卷的云,温柔缱绻。
恍惚间,让她觉得,自己回到了他还是她丈夫的那些年。
但下一句话,却把她从美好的幻境里突然拽了出来。
“八年前,”他顿了顿,“你为什么突然不来了?”
韩吉低下头,又想起了那条关于被强制送走,情感锚点的规则。
她掩饰般推了推眼镜,擦去了眼角的泪。
“我……”过了良久,韩吉才挤出来几个字,她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瞳孔中完整地映出自己的样子,“利威尔,有些事情,我没办法解释……至少现在没办法。”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他的脉搏在她的掌心跳动,震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利威尔,等我……等我能够解释的时候,我一定告诉你。好不好?”
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轻轻地把手覆在她的手上,拢了拢。“好。”他说。

那天晚上,她感到熟悉的时空波动。那是一种这些年来从未出错过的直觉,她知道,时间又要将她传送走了。
她从未想过,他对她的感情,已悄然积淀得如此深沉。她明明今天早上才和利威尔说,以后一定告诉他。
不能再让他独自在无尽的等待中守望了。她猛地起身,将一切倾注于笔端。至少,要让他知道,在这场偶遇的赌局中,等待的从来不只是他一个人。她在漫长的,失去了时间感知的岁月里,压上一切,只为了下一场重逢。
利威尔,对你来说的每一次偶遇,都是我费劲千辛万苦,走了很远的路,才重新遇见你。
再等等我,如果有下一次重逢,我就不会再走了。
她把便签纸压在早晨的咖啡杯下面,然后闭上眼睛,任由那股力量将她吞没。

 

-Snowy Morning-
韩吉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以为自己又将坠入某个陌生城市的小巷,某片森林的深处,某座屋顶的黎明。她已经习惯了失重,习惯了撕裂感,习惯了在睁开眼之前先深呼吸,准备好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但这一次,她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被一只手轻轻地、稳稳地托住,然后慢慢放下。她没有坠落,没有被撕扯,甚至没有那种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的眩晕。
有人接住了她。

——“这一次,你不是一个人。”
——“去吧,去见那个和你一样的人,去见那个有机会赋予你新的可能性的人。”
——“韩吉,向前走吧,别害怕。”

耳边回荡着呢喃,让她飘忽不当的心渐渐安稳下来。她睁开眼睛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她只看见头顶有一盏灯,光线柔和地洒下来。她眨眨眼,刚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线,门就被推开了。
来人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她的背微微佝偻,走路的时候跛着脚,膝盖应该是有陈年旧疾。她瘦得厉害,白大褂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她很老了。如果不是她的眼睛,她几乎都快认不出面前的人来。
她有一双和她一样的眼睛,红茶色的,世界倒映在她的瞳孔里,让她的眼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流光溢彩,让人移不开目光。
可是这双眼睛里,有太多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最浓厚的,就是沉淀了太久的,已经不再锋利的悲伤。像熊熊燃烧后留下的余烬,一片死寂。但偶尔风吹过的时候,还是倔强地泛起零星的火星。
那些遗憾和悲伤,从来没有随风消逝过。它一直存在着,沉默地看着世间的变化。
韩吉看着她,没有说话。
另一个韩吉走进来,坐在她的床边,把手里的水杯递给她。
“你醒了,喝点水吧。”
韩吉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枚戒指,垂在锁骨的位置,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上面有一些金属的纹路,散发着幽幽蓝光,不仔细看几乎快看不见。
“你……”韩吉开口,却不知道该叫什么。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老去后的自己。叫她什么?前辈?奶奶?还是——
“叫我韩吉就好。”老人笑了,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虽然按年龄算,我大概可以做你奶奶了。”
韩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面前这个老人,看着她脸上每一道皱纹,看着她手背上每一根凸起的血管,看着她因为坐久了而微微颤抖的膝盖,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是她。这是几十年后的她。
“你……”韩吉犹豫了一下,“你也是‘时间迷路者’吗?”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枚戒指,拇指轻轻摩挲着戒面,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不是。”她说。
她抬起头,看着韩吉,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混杂着忏悔的羡慕。韩吉说不清楚,只觉得她在看着她,但似乎又不仅仅只是看着她。
“我听说过你的事。”老人说,“你救了他,对吧?你回到过去,做了一件事,救下了他。”
韩吉点头。
老人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一直在摩挲那枚戒指,一圈,又一圈,像某种虔诚庄重的仪式。
“我也试过。”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但我失败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有时候会怀疑,那是不是自己虚构出来的记忆。

——那是一个和你所属的世界线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我生活的地方是一个腐烂的沼泽。整个世界被划分成为十三个区域,每个区域像不同的宇宙。有的地方彻夜灯火通明,有的地方落后得像古希腊时期,连电车都没有。1区到13区的序号恰好是各区域的科技发达程度,因此,虽然区域与区域之间有坚不可摧的阻隔,但由于技术限制,1区的人连旁边的2区都去不了,但相反的,13区的人却能轻松地去各个区域。
很幸运,我出生在13区,得以享受先进的教育。但是也很不幸,13区的孩子如果没有身份地位,最后的结局也不过是沦为廉价的劳动力,或者上层手中的一把刀。
当然,那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

触碰到世界的门把手那年,我二十二岁,刚从13区的军事学院毕业。毕业典礼上,校长用他那副假笑的脸,说我们是“未来的守护者”。可我知道,那不过是把我们训练成杀戮机器的借口。13区需要我们去“维护秩序”,或去低区镇压叛乱,又或执行秘密任务。任务会按照危险程度划分为白色,黄色,红色和黑色。其中,黑色是危险等级最高的任务。而我作为当年综合成绩排名第一的毕业生,被分配到了第七小队,精英小队,面对危险任务的概率几乎比当时应届生高上一倍。
但现在回想起来,也正是加入第七小队,才让我遇见了利威尔。
利威尔是我们小队的队长,也是整个区域国内最年轻的队长。我们小队五个人,我是唯一的女性,负责通讯和装备。见他第一面的时候,我只记得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暴风雨前的海,阴沉得可怕。他不爱说话,但每句命令都没人敢反驳。
我本以为他又是一个只会耍官威的草包,但后来,我渐渐发现我想错了。
他和13区那些人不一样。
他虽然是我的直属上司,但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命看得比我们这些小喽啰重。他把我们当成真正的人,而非趁手的工具或者利刃。
那些年来,我印象最深的是6区的逃犯抓捕任务。那是我刚入队那会儿的第一个危险等级为红色的任务。6区是中低区的分界,科技刚够使用蒸汽机,空气里永远是煤烟和血的味道。我们的任务是清理一伙“越界者”——一群从8区偷渡过去的罪犯。
6区的行动出奇顺利。我们埋伏在废弃的蒸汽工厂,一会儿目标就出现了,拖家带口。队长下令时,我的心跳得厉害。
“开火。”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候今天天气。
枪声响起,一切都乱了。
我本不该失手,但当一个孩子哭出声时,我的手抖了。我咬牙扣扳机,但子弹偏了,擦过一个男人的肩膀。
混乱中,有人从暗处冲出,拿着不知从哪里偷来的炸药包,直扑我这边。爆炸的火光映红了我的脸,我甚至来不及反应。
然后,他出现了。
利威尔从侧翼扑过来,一脚踢飞炸药包,自己却被冲击波掀翻。我们滚进蒸汽管道的废墟,他压在我身上,肩膀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我的脸淌下来。
“你他妈眼睛瞎了吗?”他喘着气问,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怒意,“明知道有危险还不躲?”
那是我第一次看他情绪几乎失控。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更不敢问出那句“为什么救我”。
我只是道歉,说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
他站起身,拍掉灰尘,声音冷得像冰:“你想死没人拦着你,但是在团队作战中,你的疏忽可能会害死其他人。”
那一晚,我们在工厂外的小屋过夜。6区的夜黑得像墨,蒸汽灯泡嗡嗡响着。他帮我包扎手腕的擦伤,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
“下次别犹豫。”他说,“我不想我的队伍里再出现减员。”
那天我才发现,他意外地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从那之后,我们成了最默契的搭档。他教我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怎么读低区的地图,怎么用最小代价完成任务。我教他13区的黑科技,怎么黑进区域屏障,怎么伪造身份。
我们一起去过9区的地下斗场,假装是赌徒,窃取上层的情报;去过1区的原始森林,追踪走私军火的商队;甚至潜入10区的浮空城,偷了一份区域重置计划的文件。那计划是要把低区全炸平,重建成高区的劳动力农场。
除了任务之外,我常常和他谈论天空,谈论宇宙,谈论我的成长,和我对未来的期盼。他只是听着,从来不主动提及。当我问起时,他只说他是13区的孤儿,被军事学院捡来养大。可我从他的疤痕和眼神里猜到,那不是他过往的全部。

我失去他,是在两年后的一个危险等级为黑色的任务中。
那是去5区的任务。5区是科技荒漠,靠人力和牲畜,叛乱最烈。我们小队奉命摧毁他们的联盟,一群想推翻区域壁垒的理想主义者。
情报显示,联盟头目藏在山洞里。我们夜袭时,雨倾盆而下。利威尔带队,我垫后扫描信号。
可信号不对劲。洞口突然塌方,埋了两个人。剩下我们三个冲进去时,里面全是陷阱——地雷、手榴弹,还有从高区偷来的激光枪。
“撤!”利威尔喊。
但太晚了。一个叛军从暗处开火,直冲我而来。那是颗高能穿甲弹,5区的土著不可能有这种东西,肯定是内鬼泄露了我们的装备。
我转身想跑,腿却被地雷炸伤,动不了。死亡的零点几秒前,时间被拉得好长,我甚至都把子弹的轨迹算得清清楚楚——正中心脏。
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镇压这群科技远远低于我们的叛乱者的任务等级为什么是黑色。就当我以为我会为此献出心脏时,一个人影从身侧扑过来。
那一刻我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了。
太熟悉的身影,我见过了几百次的身影,挡在我面前几百次的身影。
又是他,第七分队的队长,我最默契的战友,我唯一交心的挚友。
他从侧面跃出,用身体挡住我。那颗弹丸穿透他的胸口,血喷了我一身。他倒下时,还抓着我的衣领把我甩到安全区。
“跑……”他吐出血沫,“韩吉,活……活下去。”
我爬过去,抱住他。雨水混着血,模糊了视线。“为什么救我?利威尔,你不是说过吗,让我不要拉着别人陪葬!你为什么要替我去死?”
那句从6区执行任务时就想问出口的话,直到他死亡的前一刻,我才问出来。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是悲恸,只是愤怒,我恨他把自己的命看得那么轻,我更恨自己,每次只能眼睁睁站在他的身后。
他笑了,气息微弱:“因为……你值得。你是唯一……没被13区洗脑的人。”
他把手按在心口,拉出来一条项链。银色的项链上挂着一枚戒指,上面沾满了他的血迹,温热的血滴落在我的手心,几乎要将我灼伤。
“13区……军事学院的秘……秘密项目。别……浪费它。”他说,“你不是一直想逃……逃离这个烂世界,去找一个没有区域壁垒的地方吗?”
他的手渐渐凉了。眼睛闭上前,他低语:“别……别浪费换来的这条命,好好活下去。”
我回到了13区,抱着他的尸体。官方说他是“英勇牺牲”,给我发了勋章。因为残疾,我也从前线退居后方,在军事学校任教。但是我一直很在意他牺牲前最后的话。
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明白,如果是想要送给我的东西,为什么他会随身携带。
所以我没有用这台所谓的时光穿梭机逃走。我疯了一样地钻研他给我的最后遗物,我想明白他最后留下的讯息是什么意思,我也想寻找一个可能,换他活下来的可能。
我试过无数次。第一次穿越回任务前三天,拆了陷阱——他还是被子弹击中了。
第二次,我从中做了手脚,让他不用执行任务——他死于意外敌袭。
第十三次,我利用时间差和信息差提前杀死了联盟首领,但他死于猝不及防的山体滑坡。
第四十次,第五十次,我已经数不清我穿越过多少次。
每一次,他都以不同方式死去,时间把过去编织成一张网,越扎越紧,我几乎都要放弃了。
最后,我终于研究透了那枚戒指,也终于明白了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时光穿梭机最致命的限制是“因果”。简单来说,若使用者以自己的生命换取他人的生命,其存在将被锁定为不可逆锚点。任何后续穿越,无法复活已经使用过时光穿梭机,并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拯救了他人的人。
利威尔在为我挡子弹的那刻,他的死亡就已经成为了不可逆的锚点。他已经彻底的烟消云散。我无法再用任何科技的手段救活他,永远不可能。
二十年后,我终于读懂了他的最后一句话,我也终于读懂了那些年来,他总是望向我沉甸甸的目光。
换来的这条命,是指,他用自己的生命,换下了我的命。
所以他才从来不与我谈论过去,因为他的过去浸满了血和泪。
所以他才从来不和我谈论未来,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没有未来。
利威尔啊,如果你希望我走得远一些,那我便如你所愿。
知道时光穿梭机一切真相的我终于用这枚戒指,来到了他口中为我规划好的这个未来。这个崭新的世界,这个没有沼泽的世界,没有任务,没有杀戮的世界,但同时,也没有他的世界。

老人讲完了故事,但韩吉却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剩下时钟悄悄移动的声音。
“我本以为,我不能在时间里同时握紧命运的两端。”老人再度开口,脸上的皱纹更深,“可是你出现了。你让我看见了曾经不可能的结局,你让我看见千千万万的宇宙里,有一个自己,因为爱而继续。”
年轻的韩吉吸了一口气,话哽在喉咙里。
她慢慢伸出手,覆在老人干枯的手上,却几度哽咽,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你不是只需要再寻找一个本应该死去但现在还活着的人吗?”
韩吉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在她们相握的手上。她做不到坦然接受,但也狠不下心拒绝。
她已经流浪了太久,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能感同身受,更难接受她的奉献。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挣扎,老人笑了,声音里有一种释怀的坦然。
“我啊,”她说,“我已经一个人活了太久了,我累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韩吉看着她。看着她白色的头发,看着她佝偻的背,看着她脖子上那枚磨得发亮的戒指。她忽然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些路——想起在意大利的酒吧里擦酒杯的夜晚,想起在匈牙利的小阁楼上被钟声吵醒的清晨,想起在韩国的街头给擦鞋爷爷带面包的周四。
想起那些她刻意保持的距离,想起那些她不敢回应的善意,想起那些她在转过街角之后扔进垃圾桶的饼干。
想起利威尔,每一个世界里的利威尔。
三十二岁的,二十岁的,二十八岁的,沉默的,温柔的,活着的,死去的。

老人伸出手,像小时候外婆对她做的那样,轻轻拍了拍韩吉的头。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某种不知名的花的香气。
“我已经老到记不清他的样子了。”她轻声说,“他走之后,我又独自生活了48年,他应该不会再骂我不珍惜自己的命了。”
“我终于不用再赶路,不用再害怕了,利威尔。”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韩吉还是听见了。风吹起她的银发,她低头看着脖颈上的戒指,眼里是一种平和的坦然。
这一刻,韩吉终于读懂了她眼里错综复杂的种种情绪,读懂了她语句里隐藏着的叹息。
她不是拿走她剩下的时间,她是归还她孤独的48年,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
她的出现于那位年老的韩吉而言,又何尝不算是一种成全。
韩吉深吸一口气,把时光穿梭机戴在手腕上。
“你后悔吗?”她问,“后悔认识他?”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像冬天的阳光,很轻,很淡,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要落。
“不后悔。”她说,“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认识他,和他在一起的那些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枚戒指。
“我只是遗憾。遗憾浪费了整整二十年,才走到他用命为我换来的未来里。”
她替她按下了时光穿梭机启动的按钮。
她的身影渐渐碎成片片光斑。柔和的灯光被无限拉长,空间在扭曲,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但在那一切消失之前,她听见了最后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时间的尽头传来——
“谢谢你,韩吉。别浪费换来的这条命,好好活下去……”

灰蓝色的天空还没有完全褪去夜色,路灯还亮着,把石板路照得泛着湿润的光。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一只猫从墙根下溜过去,尾巴尖在灯光里划了一道弧。
她站在一条街上。一条她很熟悉的街。她在无数个清晨走过这条路。
路的尽头,转角处,有一扇门。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自由之翼”。
门缝里透出来暖黄色的灯光。她又想起了他的那句话——“咖啡店一直开着,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来。”
韩吉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他又像这样独自守着这扇门,度过了多少岁月?
她的手腕上还戴着那个设备,表盘上那行小字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把它摘下来,放进书包最深的夹层里。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过去。
风铃响了,他们同时望向对方。
她看见他望向自己的眼睛。那一瞬间,他的眼瞳睁得很大,比他三十二岁向她求婚那年听到她的回答时,睁得还要大。
时间重置后,他又走到了那时的年岁。他三十二岁了。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四年,他眼角多了皱纹,眉头的褶皱更深了,但刚好是那年结婚时,他的模样,最初的模样。
幸好,她没有食言,她完成了“下一场偶遇”的承诺,在时光洪流里,重新和他相识,相知,相爱。
他的身影在视线里渐渐模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摩卡,双糖双奶。我不赶时间,你可以慢点做。”

番外:Take me away in September
01
“你回来了。”
“我们一起生活下去吧。”
声音交叠,两个人看着对方的眼睛,倏尔笑了。然后,说不清是谁先迈动的步子,韩吉把自己埋进了他的颈窝。还是他爱用的那款木质香皂味道,以前她回家时常常闻到的味道。
时光好像从未走远,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韩吉……”利威尔的手紧紧地摁住她的后脑,指尖摩挲,似乎在确认她的存在并不是自己的臆想。他顿了顿,“艾尔文在欧洲四处都有业务,我可以申请。而且我在Knesebeckstraße有套房子……不算大,但是你住过来应该也不挤……”
韩吉觉得自己再听他说下去鼻涕眼泪就要糊他一身了。笨蛋利威尔,明明在时间重置后跟她真正相处的时间不过生命的百分之一,但他却因为她的一句话,等了整整四年;如今也愿意为了她的另一句话,调整自己的人生规划。
曾经在时间的轮回里,韩吉觉得爱是对她诅咒。此刻她却无比感恩爱的存在。因为爱,她跨过千山万水,历经重重磨难,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因为爱的存在,他选择了信任,等待一个可能没有回应的答案。
哪怕再未相见,他们依然历经同样的痛苦。她一步一步走向看似无望的未来,而失去所有和她有关记忆的利威尔,也在漫长的岁月里忍受着没有她的孤独。
不过幸好,她终于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故事开始的原点。
一切都还来得及。
“利威尔,我们结婚吧。”韩吉从口袋里摸出了很久很久以前,她和利威尔第一次结婚时候的戒指。不过,那不是她的。她离开他的那天晚上,她拿走的唯一关于他们的东西。这些年来她一直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如今终于再有机会让它重新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利威尔总是紧蹙的眉毛因为震惊而高高抬起。那是韩吉第一次看见他这幅模样,甚至有些滑稽。
他半晌没说话,缓缓从胸前拉出一条银链,而挂在正中的,和那枚被韩吉捏在手里的戒指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韩吉没有说话,只是把戒指穿过他的指节,然后把自己的无名指穿过了他脖子上的戒指。
刚刚好,两枚戒指都刚刚好。
“其实,我们朝夕相处根本不止三个月。利威尔,你今年是32岁,那我已经爱你十年了。”
其实远远不止。如果算上那些蹉跎的岁月,我爱你不止十年。
“我也是。”利威尔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的困惑和震惊被一种无比温柔的眷恋所替代。
“这枚戒指是某天睡醒后掌心紧紧攥着的。我不知道哪里来的,但是……看着它,感觉心好像缺了一块。韩吉,你知道我在云南看见你有多开心吗?”他顿了顿,韩吉看见他的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我在梦里总是会梦见你,在一片火光之中。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特别重要的事情。”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韩吉紧紧扣住他的手。“利威尔,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利威尔没有说话,只是点头。他用指腹轻轻拭去面前人不知何时涌出眼眶的泪,眼角下垂,锐利的目光此刻碎成了一片一片。
“对不起韩吉…… ”
她看见他的眼角也渗出了泪。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看哭。两个人就这样手忙脚乱地给对方擦去眼泪,看着彼此的样子,又忍不住红着眼眶笑。
“你把我错过的那些年都讲给我听。”
“好。”

那天下午,韩吉靠在他家里的椅背上,从上一辈子的第一次相遇讲起——讲那个她误闯进他生活的雨天,讲他皱着眉头递过来的毛巾,讲第一次牵手时他指尖微凉的触感。讲他在秋日的公园里第一次向她求婚,最终讲到了他和她的最后一个早晨。
她再也没等来他回家时的拥抱,他从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只剩下了一纸写着他名字的死亡证明。
自那之后,她的生命便被掷进一个个名为宿命的漩涡。
然后,韩吉讲起了时间重置,讲到了那些无数次擦肩而过却无法停留的轮回,讲到了她终于在火光中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那一刻。她讲得很平淡,甚至故意跳过了很多痛苦的细节,但两个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近,直到利威尔把脸埋在她的肩上,她甚至可以感受到他颤动的睫毛,像两只相互舔舐彼此伤口的幼兽。
讲到后来,天已经黑了。
昏暗的壁灯照不清他眼底的情绪,直到他侧过脸来注视着她。他的眼底泛起一抹红,像一道新鲜的伤口缓缓渗着血。
“……照你的说法,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可以这么说。”
“那你用什么时光穿梭机救下我之后,确定没有什么后遗症之类的?”
“哎呀,不是都跟你说了,本来是有的啦,这也是为什么我之前总是没办法在你身边长久地停留……不过现在一切都解决啦。”
“所以……你真的不会再走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尾音微微上扬,饱含着一丝不确定的期待,连环在她腰间的手都更紧了些。
韩吉的心里突然又泛起一丝细密的疼。
“不走了,永远也不走了。”她拍拍他的后颈,一下一下抚摸着,像在给小猫顺毛。
“喂,韩吉,我们再去一次云南吧。”
“你有时间吗?我现在可是无业游民,还得全靠我老公支撑这个家噢~”
“嗯,我有钱。最近公司不忙,跟艾尔文说一声就行。”
“喂,你怎么不叫我老婆?不叫老婆也行,亲爱的,甜心什么都行……”
“四眼你恶不恶心?”
韩吉发现逗利威尔可真有意思,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耳朵早就红透了,散发的热意几乎铺面而来。她坏心眼的吹了口气,“哟,害羞啦?虽然你不记得了,但我们确实已经相爱好多年了,什么事儿都做过了,现在叫一声宝贝你倒害羞起来了?”
下一秒,韩吉得意的声音陡然变调。
“诶……不是,等等!喂!利威尔!咱们逛了一天你不累吗!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哎哟手在捏哪里呢……”。然后她的嘴就被堵住了。
直到韩吉涨红了脸,用力拍打他的胸膛,他才微微退开,把头埋进她散开的耳发:“这种事情,你也该习惯了吧,老婆?”
“甜心?”
“亲爱的?”
韩吉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一直都没变,对她的爱如此,包容如此,连……这方面,都没有一点改变。
韩吉有点哭笑不得。

02
这已经是韩吉第三次站在这片土地上了——但心境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那时候的天还是这么辽阔,水还是那么蓝,但前路迷尘翻飞,怎样的美景都无法让她的心有一丝波澜。
可如今,哪怕今天的天气并非阳光明媚,但她的心还是欢呼着,雀跃着,连发丝都随着风翻飞着。
这一次,他们来到了翠湖,昆明的眼睛。
“利——歪——一——”
她面朝着翠湖,白鸽振翅,激荡起层层涟漪,夕阳鎏金,水波在她的眼里漾开。
远处是层层叠叠的绿荫,近处是喧嚣的人群。
但是他的眼里只剩下了她。韩吉正踮着脚去追一只低飞的白鸽,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声散在风里。
他恍惚间就想起了某一天,他们在铺满落叶的路径上打闹,她像个孩子般俯下身去拾起一捧落叶,然后她的笑容和叶子一起向他泼散开来。
他的手还揣在大衣里,好像捏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拉住了她,终于把大衣里的那件物品拿了出来。
是一枚戒指,和她如今手上的一模一样。
这一次,是他先说,
“我们一起生活下去吧。”
那些记忆好像离他很远,但却无比真实。或许,这就是韩吉提到的,他和她的第一次相爱。
那天傍晚,他们并肩在翠湖边坐到日落沉进水面,坐到游人和鸽子都散了。韩吉把手伸进他的大衣口袋,和他十指相扣。
利威尔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些,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指骨的形状。
回酒店的路上,韩吉翻着手机里的旅游攻略,忽然说:“利威尔,明天我们去白沙古镇吧。听说那里是离玉龙雪山最近的镇子。”
“都行。”他看了一眼她举过来的屏幕,“你定。”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们便搭车往北去了。
走在古镇的石路墨砖上,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悠闲。这里就像一座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四处围绕着黛色的山峦,顶尖有未化的雪;飞檐翘角成了天空的点缀,把一片片云切成传说的形状。青瓦白墙,帆布木窗,承载着许多人对神祇的幻想。
“利威尔,你知道吗?传说看到日照金山的人很幸运,许下的愿望都会实现。”
“你不是科学家吗?还信这些?这些传说都是宣传景点的手段罢了。”
“本来我也是不信的啦,但是你知道吗?”面前人转过身来,眼眸里全然倒映着他的模样。“我在你二十八岁那年,在梅里雪山看到的那场日出下,许了一个愿望。”
利威尔的呼吸都放轻了一瞬。
她没再看他,目光投向了古镇背后的山,又或许是更远的地方,他看不见的地方。
利威尔的心一疼。他总是不愿意去想韩吉到底经历了多少死亡和分别,捱过了多长孤独而漫长的岁月,才能再次站在他的面前。
“我当时许下的愿望,是你能永远幸福快乐。不过我有一点贪心啦,我还希望你偶尔能想起我就好了。”
“利威尔,你说我现在是不是实现了这个愿望呢?”
飘动的经幡,探出身的枝桠,风声,街坊的叫卖,一切都在褪色失声,他只能看见夕阳在她的镜框上倒映的金边。他本以为自己从来没得到过命运的眷顾——直到他遇见了她。
“韩吉,根本没有什么传说,也没有什么神祇。”利威尔说出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能和你再次重逢,全都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利威尔确信自己是虔诚的无宗教信仰者,但她的出现像从天而降的神明,浑身都散发着温暖的光辉。从遇见她的那一刻,从今往后他再见的每个夕阳都变成了她含笑的眼睛。
暮色渐深,古镇亮起零星的灯。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他们并肩走向来时的路。韩吉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无名指的戒指相撞,发出细微但清脆的声响,像落下的锁。
他们走得很慢很慢。
他们的时间,还有很长很长。
-End-

Notes:

Hi,我是乌乌,可能这个故事是你第一次认识我,我很开心能被你看见!虽然全文加上番外可能也就五万字左右,但这真的是我第一次写出这么长的故事。它的诞生除了我自己的努力,还离不开朋友们的参与——芝士球、月球、五花肉宝宝愿意细心帮我梳理故事脉络、给我灵感;也离不开 lof 和 xhs 上每一位读者的参与——每一个赞、每一条评论、每一个推荐收藏,都是他们给我的鼓励,让我能够坚持下去。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大家,《再等一场偶遇》才能成为一个更圆满、更完整的故事。如果你读到这里,觉得有某一个瞬间曾触动过你,那这些文字和心血就有了意义。
感谢利韩让我们相遇,再次感谢你读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