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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郑艺彬坐在剧场里。这件事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我是说，“站在剧场里”不算，那是我的工作，是所有人都可以见证的部分，可能还是你观测我们的标尺。而“坐在剧场里”是只与我们两个人有关的时刻，你也许有机会知道，也许永远都不知道，也许这一刻只是我幻想出的保温层，那样的话，就连我自己也未必真的知道。
现在郑艺彬睡着了。他穿着和我一样的黑衣服，只不过是什么新型亲肤面料，中午出门的时候他提了一句，现在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我的衣服仍然是剧场里人人喊打的聚酯纤维，轻轻晃动就会发出声音，这不是我有意为之，只是我会忘记的事情太多，这一件只是其中之一。总之郑艺彬的高质量黑T恤随着他的呼吸擦过我的袖子，一下、两下，发出簌簌的响声。
我应该把胳膊从扶手上挪开。响声消失的那一刻郑艺彬突然惊醒，伸手抓住我的袖子。我抬头看着他。他眼睛里闪过那种在狂炎排练厅里被我捅的时候才会有的忧惧，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软下来。不过他被我捅的时候，我实际上并不能看到他的表情，我这样想着，看着面前这个、我可以看到的郑艺彬对着我打手势：没事，刚刚睡着了。
我摇摇头。他没错过什么，刚才那段可能有点无聊，我也走神了。
你知道的。让我们回到最开始的地方吧。
我和郑艺彬坐在剧场里。巨大的电子屏幕里，梁山伯说：“我活着，就是要去面对你死了以后留给我的所有现实，那就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的……价值。那就是每次听见有人提起你的名字，也会提起我，却只是因为我是被拿来成全你的时候，我就重新再死一次的现实。”
我扫了郑艺彬一眼。他正襟危坐，很专注地直视着前方，好像没注意到我的视线。小时候我们上节目的时候我就知道这部戏了，只是一直都没有看，我不擅长读书也不擅长理解这种复杂的讨论，不然也不会把日子过成今天这种样子。我想郑艺彬应该是喜欢的，因为他来找我的时候兴致勃勃，问我嘉嘉明天下午要不要去一起看戏？
其实我并没有多了解郑艺彬，就好像很多时候我觉得他也没有多了解我，比如我无法推断他究竟喜欢这部戏里的哪个部分，他也不会知道，我答应跟他一起来，只是因为他发出邀约的时候看起来非常像S。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开始就是这样吗？我已经想不起来了。这是我会忘记的事情里的又一件。
祝英台唱，你是好好来看我，我却害你带病归。
我和郑艺彬坐在剧场里。舞台上有一位老师死了，这样突然的死亡，在我们所出演的舞台剧里，有时候一场能发生好几次。死亡就是我们和艺术的关系。郑艺彬和我都常常表演死亡，区别在于他的死亡总有目的地，他总会逃出去，穿过死亡，而我在艺术中一次一次体验死亡穿过我，直至我再也无法死亡，只是变成死亡的一部分，死亡的代名词。
牺牲不是死亡，再也不能死亡才是一种真正的牺牲。郑艺彬就这样回到已经壮烈牺牲了的我的身边，再固执地要求我回到舞台上，好像那样我就仍然活着，活在苹果还没有腐烂的时候，这样他也比较好逃避本来可以做和应该做的其他事，尽情地擦画框，尽情地享受丢到他身上的石头。
我和郑艺彬坐在美术馆里。我的四周立满了石膏像，石膏像们开始讲话，可是他们的声音离我很远很远，生命自我性别爱情离别艺术媒体流行，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而郑艺彬立在画框里。我还没去看过Savior，但我知道范米格伦是画家，奇怪，那郑艺彬不应该是执笔的人吗？可他就站在那里，穿着黑袍，就那样看着我。画家在肖像中还可以注视自己的静物吗？
郑艺彬。我喊他，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了。
师哥。师哥……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