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红手套今天醒得很早。
当晨光从百叶窗的间隙挤进房间,将别墅客厅的光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带时,他已经站在窗前,手里还端着一杯加满了冰块的咖啡。
由于他是各大舞会的常客,人们总以为他在家里也会听些劲爆舞曲。
可实际上,此时此刻,留声机里正放着的是凄婉哀怨的长笛曲,而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虚无的焦点上。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地提前苏醒。
今天或许能算得上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六月十四日,是他的生日。
但他也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安排。
事实上,他并没有为自己过生日的习惯,这一天于他而言不过是日历上的一个普通数字,是母亲当年受难的日子,也是他来到这个荒谬世界的日子。
他最初也是在爱和期望中降生,也同许多普通孩子一般和父母一同庆贺正日。
但是这一切都在他败诉的那一天戛然而止,他的职业生涯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败诉。
自那以后,他刻意在模糊自己对年龄的认知,往年的这一天,他要么在法庭上用唇枪舌剑让对手节节败退,要么在舞池里大放光彩吸引众人的目光,要么就是在某个还算顺眼的酒吧里,用一杯烈酒和一份辣到让舌头灼痛的千层面,潦草地打发掉这个属于自己的时刻。
是的,比起特意定制甜腻腻的生日蛋糕,他更加青睐香辣劲爆千层面,他享受那种在舌尖绽放的极致疼痛。
更何况,而今也没有谁能与他庆祝生日。
其实想要帮他过生日开party的人也不是没有,甚至之前就有人主动请缨要帮他组织一场生日聚会。
当然这并不是出于对他本人的关心,他极高的胜率声名远扬,自然有许多亡命之徒想要前来巴结。
可是他的时间宝贵,实在没工夫同这些人虚与委蛇。
上班时间看到那些在他面前带着谄媚笑脸点头哈腰,而一转身就痛骂他是走狗的两面派就已经够恼火了,要是出了律所还要和这群棒槌逢场作戏,他恐怕就不得不拿起“法律的武器”来捍卫自己休息的权利了。
至于他真正想要一同庆祝的人,要么已经不在人世,要么他自觉已没有脸面叨扰。
但今年他似乎可以有一些新期待。
德弗兰公爵府那位新上任的公爵大人真的很有笼络人心的能力,像他这种常年混迹在名利场,把少得可怜的真心摆在台面上明码标价的人,居然也最终被她说动,忍不住对她筹划的美好未来产生了一份久违的憧憬。
只不过……
他的目光移向毫无动静的大门。
看来他的期待不出意外要落空了。
——别想了。
他将手中咖啡一饮而尽,而后转身走向门口,动作潇洒得不带一点犹豫。
那辆红色敞篷车正在车库里静静等待,他坐进驾驶座,下一刻跑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今天没有案子,没有探子,也没有乐子,简直无聊透顶。
但幸好,舞厅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2.
这一整个白天,他都在舞厅里度过。
这里就像一个光怪陆离的异世界,耳边的音乐震耳欲聋,眼前的灯光暧昧迷离,一旦身处其中, 就会忘记身处何方。
罗索穿梭人群中,动作优雅中带着狂放,他的舞步风格近乎挑衅,总是在一开始与被他选中的幸运群众贴得极近,却又在即将触碰的瞬间倏然抽离,只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曼陀罗香气。
以及在原地怅然若失的前舞伴。
他就像一条惑人又危险的毒蛇,在舞池中随心摇摆,随意的动作便能轻而易举点燃全场气氛。
他身边的舞伴换了一个又一个,没有谁能真正靠近他,也没有谁能长久留下。
他就是这样,将廉价的热情平等地挥洒给每一个人,纵然有人心有不甘,可在绝对的平等面前也只能哑口无言。
这是他刻意为之的社交原则,与谁都青睐有加,就相当于对谁都拒之千里。
时间飞逝,罗索在夜色中走出了俱乐部。
他的皮肤很白,简直有些过于白了,在夜幕笼罩下尤为明显。
因此当他离开灯红酒绿的喧嚣场所,来到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四周的寂静衬得他像一只孤孤零零游离无定所的艳鬼。
但他也早就习惯了这种令人不适的幽寂。
每一次舞会散场后,他都是这样带着疲惫的身躯和被歌舞麻痹的大脑回到他那座空荡冷清的别墅的。
一路上,他把车载音响开到最大,用激情的舞曲充斥车内的每一寸空间,填满自己的耳朵,也堵住脑子里那些不该出现的声音。
凭着一手风驰电掣的驾驶技术,他很快就回到了别墅门口。
但他并没有立即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
余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那个红色邮筒,他不禁想起之前和你的对话。
——“哦亲爱的,我当然希望我们的合作能够愉快,只是,公爵大人您日理万机,就算我想找你,恐怕还得到兰度那里领个号码牌,排到猴年马月去了吧?”
你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不用担心,我的时间只留给重要的人。”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下了车后却又佯装毫不在意的样子,步伐从容得像是在法庭上走向辩护席。
他就以这样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走到邮筒前,若无其事地抽出其中的信件。
一封……两封……有账单,有无名仰慕者的情书,有匿名的恐吓信,还有某个想要请他辩护的委托人递来的橄榄枝。
全都是他司空见惯的东西。
他将这些废纸抽出来,随意扫上一眼就揉成一团扔在脚边,冷漠得像是给这些信件判处死刑的刽子手。
真可笑啊,他居然也会选择这样不痛不痒的发泄手段。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不耐烦,随着废纸团在他脚边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丘,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到最后他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手套触碰到了邮筒冰冷的底部。
意识到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面上难得露出了一份怔然。
下一刻他又不死心般,在邮筒底部胡乱翻找了一番。
里面仍然是空空如也。
这下,他的表情变得难看至极。
但这副神情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钟就被他控制自如地收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往常那般散漫无谓的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刚刚的失态只是一种错觉。
然而关上邮箱门时那“砰”的一道巨响,却泄露了他此时毫不平静的内心。
什么嘛。他想。
德弗兰公爵府的礼仪什么时候这样不周到了,还是公爵府最近又在忙什么大事,导致兰度·法齐尼这位资深管家竟然犯了漏掉家族成员生日这样的大错?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几乎可以算是落荒而逃。
……好吧,其实他充其量不过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家族成员而已,不像野狼一样同你青梅竹马,不像将军那样同你有深情厚谊,也不像某某人那样能够时刻陪伴在你的身边。
就连那个初出茅庐的蹩脚侦探嘀嗒,也能和你在同一个屋檐下同吃同住。
但是你们毕竟合作过,他自认为也还算愉快,难道他连一张生日贺卡都不配拥有吗?
他甩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了双眼。
曼陀罗味的信息素迅速弥漫开来,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这种味道原本是诱惑迷人的,配上红手套流转的眼波,轻易就能让人神魂颠倒。
可此刻,它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像曼陀罗在凋零前最后一刻释放出的绝望香气。
过了很久,他走到茶几前坐下,心中仍有些愤愤不平,手上却十分自觉地拿起了桌面上那台打字机,想为你找到一个“最近事务繁忙,导致错漏疏忽”的借口。
其实这台打字机被你送上门之后,他并不怎么用。
表面上的借口是平日里事务繁忙,实在没有空闲查看。
但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每一次打开打字机他总能收到一连串的消息,是大家在家族群聊里聊得热火朝天。
他们谈论着训练场里发生的事情,谈到园丁最近又培养了什么新奇植物,还有提线人在你为他量身定造的私人实验室里又有了什么振奋人心的科研进展——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这位史上最年轻的科技部部长是如何也同你扯上关系的。
每一次看到这些聊天,他根本就插不进话,像一个真正的局外人。
最开始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想过忽略其他人的发言,于是他在群聊里频繁地@你,你自然也会回复他。
可是时间久了,他就觉得这样子特别没意思,再怎样刻意伪装语言上的亲密还是弥补不了物理上的距离。
而私聊框里,他和你的对话也停留在一个月前。
德弗兰公爵府最近势头正盛,自然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人触你霉头,所以也没有什么官司需要处理,达克利亚也只是在暗中动手脚,并没有光明正大同他们打官司的打算,因此也确实用不到他。
红手套不禁自嘲地想,原来他真的是一个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工具人而已。
心口传来强烈的窒闷感,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打字机的键盘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开机键。
然后只扫了一眼他就立马又关上了。
又是那样和乐融融的聊天场面,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卑微的偷窥者一直在窥探着不属于他的幸福生活。
至于私聊……
他要对你说什么呢?
他能对你说什么呢?
说今天是他的生日,然后得到一句带着歉意或是敷衍的“生日快乐”?
他的人生倒也没有可悲到非要得到这句祝福不可的地步。
他只点了一盏桌面的台灯,整个人陷进昏暗里,像是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曼陀罗的气味越来越浓,浓烈到他似乎可以用舌尖品尝到那股近乎腐烂的甜蜜。
他突然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意,于是下意识双手抱胸,蜷缩上身,他的影子也因此缩成一团,彻底被黑暗吞噬。
真狼狈啊,罗索。
到了某个时刻,他双手握拳的力度大到终于崩裂了手上的伤口,指尖控制不住地蔓延出深红丝线。
可这一次,这些丝线并没有用来绞杀敌人,反而如一副特别的刑具般,将他层层裹缠,最后形成一枚鲜红的茧,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房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余偶尔掠过的风声。
又过半晌,这枚红茧终于被他从里撕裂。
他表情平静,就好像这个过程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其实何止千百遍?
每一天,每一年,每一个心烦意乱的午夜,他都会给自己制造一个这样的茧,然后再破茧而出。
纪念自己的新生,也纪念那个早就消亡的罗索·法尔科内。
当年初出茅庐的罗索还未破壳就死在茧中,而今他用这种方式让当年的他获得一次次的新生。
这些丝线来自于他的血液,每一次他都能感受到鲜血从体内流出的失控感。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种极端的体感中确认自己还存活于世。
可是这样一次次死去又活来的意义是什么呢?
除了他以外,还会有第二个人知道,还会有第二个人在乎吗?
就像他想尽办法用自己的方式让那些作恶者得到惩罚,可是一无所知的受害人在见到他的时候,还是会吐一口唾沫,斥骂他是“权贵的走狗”。
当然,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早就预料到了这种结局。
只是偶尔,他也会感到自己是个孤独的殉道者,悲哀地做着无人理解的事。
或许他和当年那个执着于真理和正义的罗索,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不再继续想下去,走进浴室,让刺骨的冰水将他从杂思乱想中拽出来。
镜子里的他有着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双眸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突然想到你之前的一个问题。
——“这么能忍痛,你真的还有眼泪吗?”
他会哭吗,他还哭得出来吗?
答案是当然。
他爱好各种荒诞、超现实的戏剧,看久了他本就不错的演技也得到了升华。
只要你想,他就能给你带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表演。
只是他想,你应该也没有这种雅兴就是了。
他扯了扯嘴角,对自己露出一个怪诞又嘲讽的笑,然后把脸擦干,走进了衣帽间。
他换上了一身昨天刚送到的衣服,这是他找著名裁缝希林斯先生特别定制的。
衣服主体色调是介于血液凝固后的暗红与玫瑰将谢未谢时那一抹绯色之间的猩红,面料则是希林斯先生亲自挑选的丝绒混织锦缎,在灯光下会随着动作泛起细碎的暗金色光泽。
大开的领口内侧衬着一层极细的黑色蕾丝,若不凑近看就察觉不到,但当他微微倾身,那抹黑色便会从猩红色中若隐若现,像曼陀罗花瓣边缘那一圈深色的晕染。
袖口是一对他亲自参与设计的袖扣,由暗红色玛瑙雕刻成荆棘缠绕的玫瑰。
当目光下移,让人一眼注意到的是裤子侧缝处那条暗红色的织带,从腰际一直延伸到裤脚,走动时若隐若现,仿佛一道细细的血线。
一套极具他个人风格的精美高定。
罗索对着穿衣镜打量了片刻,又扯了扯领口,让那层黑色蕾丝显露得更加张扬一些。
这下他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他还是那个光鲜亮丽的大律师,是时尚的宠儿,聚光灯的焦点。
3.
收拾妥当,他朝着门口走去。
他打算去那家他最爱的餐厅,点一份辣到让舌尖着火的千层面,再开一瓶好酒,一个人把这该死的生日过完。
然而就在他的手刚碰上门把手时,一双手从身后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温热的掌心紧紧贴着眼睑,源源不断的热意让红手套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的手本能地探向茶几上的公文包,想要取出“法律的武器”。
然而身后人那股熟悉的冷香却让他身形一顿,他的大脑几乎宕机了。
恰在此时,一道满含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Surprise!”
红手套难得表情僵硬,嘴角都有些抽动,“……亲爱的,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突然从背后抱人是个很危险的动作吗?”
“你的格斗术不是雷霆军团那位将军教的吗,他怎么带的学生,居然连这种基本知识都不告诉你。要不是我已经将公文包放下,此时我的那柄斧头可能就已经对你say hello了。”
听出这话里的酸味,你挑了挑眉,松开捂住他双眼的手,而后毫无所谓地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不会的。”
说完你也没有后退,反而顺势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处,“而且,比起这个,像这样大敞窗户也是一个很危险的举动吧?”
“……”
他转过身,面对着你的脸,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你没有在翻窗的过程中磕碰到哪里。
一番观察后他暗自松了口气,扬起一抹轻佻的假笑,“亲爱的,说实话,在今天之前,我实在很难想象在高级别墅区也会有人从我的窗户擅闯民宅,还是……像您这样高贵的公爵大人。”
他故意把“公爵大人”四个字咬得很慢,带着一股调侃的意味,可仔细听去又很有几分暧昧的意思。
“你就不怕被人看见,然后明天的报纸头条就是‘德弗兰公爵深夜翻窗,疑似与神秘男子激情幽会’?”
“你初来乍到,但我和那帮娱记打惯了交道,他们最喜欢的可就是这种捕风捉影的八卦了。“
你看着他走到窗边关上窗户,又谨慎地将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不禁微微一笑,“罗索,你能这样为我着想,我真的很高兴。”
“只不过这也正合我意,一些无关紧要的流言刚好可以帮我挡掉一批烦人的苍蝇。”
“更何况比起这些,你的警惕性才需要提高。幸好今夜潜入的是我,要是换做其他人……”
为了避谶,你点到为止,但他也明白了你的未尽之意。
没想到你竟然会倒打一耙,他无言了片刻,反唇相讥,“我以为米兰的治安还没有差到公民们在家里还必须每时每刻都要高度戒备的程度。“
话虽如此,其实他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没有注意到你的存在,明明他对危险的感知向来敏锐。
他想不出答案,索性另起话头,“那么公爵大人此次前来是有什么要务吗?”
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又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神情,“你今天生日不是吗?而且听你这话的意思,没有要务我还不能来找你了?”
他卡壳一瞬,“……当然不是。”
“只是,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出门?”
你如实回答,“按你见缝插针给自己安排休假的性格,自然不可能在事务所。”
“何况现在已经不早了,你常去的舞厅和酒吧有太多,一个个找来不及,我索性就来这里碰碰运气。”
“罗索,我想我们应该比你想象的要更加心有灵犀一点。”
你绝口不提先前在窗外瞥见的惊险一幕,你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有些事只能靠他自己觉悟,贸然给出建议反而可能会触发他的心理防线,增加你们之间的隔阂。
你知道他不想要廉价的同情,不想要高高在上的怜悯,所以你需要做的,只是陪在他身边,用行动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在这里。
片刻的无言过后。
“等等,”他像是发现了盲点一般话锋一转,“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察觉到自己提问的语气有些急迫,他干咳一声,放缓了语调,“我的意思是……是你的群聊里提到了吗,还是你那位无所不知的管家兰度告诉你的?”
“都不是,”你摇了摇头,“先前去忒弥斯法学院,老校长介绍你的事迹的时候,我看了你的档案,上面就有你的生日。”
他挑了挑眉,“是吗?”
“亲爱的,你的记忆力可真是让我自愧不如。”
“也只对我想要记住的人奏效。”
他又不说话了,他今晚似乎总是沉默。
“所以,”你环顾了一圈昏暗的房间,目光在那台打字机上停留了一瞬,“你就打算在这过完你的生日?”
他摊了摊手,“那也太无趣了!事实上,我正要出门去吃千层面,顺便跳个舞,最后再小酌两杯。”
“我原本就是这样计划的,直到……公爵大人您大驾光临。”
你点了点头,“不急,千层面和蛋糕我都给你带了。”
下一刻,你如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拎出一个大纸袋,里面装着一份千层面和一个生日蛋糕。
看到纸袋的瞬间,他的眼里划过震惊,声音都变得有些发紧。
“你该不会,专程跑一趟就为了来给我过生日吧?”
“嗯。”你直截了当地应下了,没有给他任何胡思乱想的空间。
罗索张了张嘴,却连任何一个音节都没发出,就又闭上了。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变化了好几次,惊讶,困惑,还有某种他拼命想要遮掩,让他本能感到恐惧的柔软。
你看他变幻莫测的神情,简直像是无师自通了东方的某种绝技。
最后他扯出一个笑容,用咏叹调般夸张的语气夸赞,“亲爱的,你可真是太贴心了!不过……”
他顿了顿,无可奈何般摊了摊手,“可能要辜负你的好意了,其实我并没有过生日的习惯,而且生日蛋糕,我从来不吃这种东西,也不感兴趣。”
被拒绝你也没有恼怒,语气平静,“你是对蛋糕不感兴趣,还是对我做的蛋糕不感兴趣?”
“放心,我替你试过毒,至少吃不死人。”
听到这话,他明显愣了一下,“你做的?”
“嗯,知道你的口味,我加了辣椒。”
“……蛋糕里面放辣椒吗,亲爱的,继菠萝味披萨之后,是不是又有一样食物要荣登主厨先生的黑榜了?”
一开始听说她要做辣味蛋糕的时候,主厨确实露出了不可思议的震撼表情,看得出来他极力想要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但还是失败了,最终呈现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诡异神态。
当然,这种小插曲就无需告诉红手套了。
你将装着千层面的保温盒从纸袋里拿出来,在打开盖子的那一瞬间,一股混合着番茄与辣椒香味的浓郁气息立即充满了整个房间。
“可能有点凉了,先用微波炉加热一下吧。“
他跟着你走进厨房,注意到你那双养尊处优的手上新鲜出炉的伤口和红肿。
他看着这些伤痕,几乎能想象到你在厨房里是如何手忙脚乱,切菜的时候不小心用刀切到了自己的手,使用烤箱也能让自己光荣负伤。
可即便这样,你也没有一气之下把这件事假手他人。
这些突兀的痕迹,是你本不必付出的代价。
他一时间百感交集。
察觉到气氛诡异,你主动挑起话题,“其实我下午就应该到这里的,但是用烤箱的过程中出现了一点……小状况。”
虽然葬送了一个新烤箱,但好歹人没事,姑且算是小状况吧。
你皱了皱眉,“卖相可能不太好,味道和店里的也没法比,你稍微将就一下吧。”
罗索站在原地,扫了眼微波炉里旋转的千层面。
他感到嗓子有些发紧。
他不需要,他不想要,他不值得。
他在内心重复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带着近乎受虐的快意。
然后他看向你,打算像往常那样,用玩世不恭的语气遮掩真心。
“亲爱的,这可真是——”
你打断了他的发功,“先别急着说这些废话。”
你返回客厅,将一个包裹拎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他不明所以地接过包裹,一层层揭开包装纸,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保险箱。
这保险箱显然有些年头了,即便看得出被精心保养过,也还是挡不住岁月的痕迹。
可就是这样一只普普通通的箱子,却让罗索愣在原地,修长的眼睫颤了颤,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看到父亲的遗物。
小的时候,他经常用铁丝尝试着开这把锁,父亲也不阻止,只是笑着把他抱起来,“等你长大了,里面的东西就是你的。”
他还以为早就被警方封存或者被达克利亚销毁了。
这一刻他所有的伪装都被迫卸下,他大抵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如此失态,下意识地侧过脸想要将动容神情掩进黑暗里。
但你一直注视着他,他知道自己避无可避,于是颤抖着声音问你,“你从哪找到的?”
“当年你父亲入狱之前,把它寄存在了一位朋友那里,那位老人家一直保管着,等一个合适的人来取。”
重提当年之事,罗索的指尖不受控地发抖,“钥匙呢?”
“在你左边口袋里。”
他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方才见面时你从身后抱住了他。
本以为是纯粹的恶趣味,没想到是另有用意。
“亲爱的……你的手法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4.
他打开保险箱的门,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盒子,一叠旧照片,一只旧怀表,一条破损的红色围巾,还有一封信。
看到信的那一刻,他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你见状,轻轻按住了他的手,“需要我读给你听吗?”
他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拆开了信封。
时间过去太久,信纸都有些泛黄,墨水也已经褪色,但父亲的笔迹他再熟悉不过。
“罗索,我的孩子,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成长得足够强大了。
我应该也已经不在了。
但不要为我难过,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娶了你的母亲,然后有了你。
对不起,没能给你留下什么很值钱的东西,虽然我相信,依靠你的能力得到那些东西只是时间问题。
这里面有你小时候换下来的第一颗乳牙,有你第一次画得歪歪扭扭的全家福,还有你写的命题作文《我的梦想》……
你还记得吗,你从那么小的时候就梦想着要成为一名律师了。
每一样东西,都是你成长过程中对我而言的重要回忆。
还有这块怀表,是你祖父留给我的,本来想等你正式成为律师的那天亲手交给你。
但我想,我应该等不到那一天了。
到时候就让这些东西还有这封信代替我继续陪伴你吧。
罗索,我为你骄傲。
不需要为我的离去难过,也不要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气馁,在我看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为你自豪。
在你看不到的空间里,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看起来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小字——
“最后:这条你母亲找不到的红围巾其实被我用来引开一头发疯的公牛了。
不过反正我重新给她买了一条,她应该也不会怪我,你说呢儿子?”
看到最后那句话,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可他明明是想笑,眼泪却先一步砸了下来。
他哭起来的样子倒是无声无息,恍惚间你觉得面前站着的不是如今刀枪不入的红手套,而是当年那个初出茅庐,却已经走投无路的罗索。
你心中一动,手比脑子快地替他抹掉了眼泪。
他没有躲,顺从地任你动作,又用脸颊蹭了蹭你的指尖。
可能是注意保养的关系,他的皮肤触感很好,你没忍住轻轻捏了一下。
他扬了扬眉头,“这算是你收的利息吗,亲爱的?”
“嗯,”你坦然回望他,“不可以吗?”
他眨了眨眼,突然凑上前拉进你们之间的距离,近到鼻尖相抵,近到你能清晰感受到你们交融的呼吸。
“当然可以……亲爱的。”
“是你的话,怎么样都可以。”
因为还带着点鼻音,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蛊惑,你抿了抿唇,呼吸加重了一瞬。
可纵火之人却像没事人一般又退了回去,低下头眷恋地摩挲了一下信纸,就好像能通过这薄薄的一张纸穿越时空,重新窥见父亲的音容笑貌。
半晌过去,他开始查看手边那叠老照片。
第一张照片里年轻的女人抱着一名婴儿,脸上的笑容无限柔情;第二张照片,是长大一点的小男孩骑在父亲的肩膀上,笑得露出两颗门牙;最后一张,也是唯一一张全家福,在搬来市区之前,他们一家三口在老家的树下留下了这张合照,父亲将母亲搂进怀里,母亲的手搭在男孩的肩上。
一个普通却又无比温馨的小家庭。
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缓缓闭上了眼,“其实当年案子结束以后,虽然不至于怪他,但我也有一段时间钻进牛角尖里。”
“他明明知道我一直在追求公平正义,明明我们约定好我一定会想尽办法带他出去。我相信他是无罪的,我相信自己在学校学到的知识,我也相信正义女神手上的天平永远不会倾斜。”
“可是最终他打破了对我的诺言,我的理想破碎,一直尊崇的正义也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消遣的谈资。”
“我又不是圣人,当然不是毫无怨言。我一开始确实无法理解,在我还在为了他的生命努力的时候,他怎么能就那样轻飘飘地放弃一切?我知道他肯定是被迫的,但是为什么就不能再多坚持一会呢?哪怕是为了我。”
“但后来我想清楚了,他就是为了我。他认罪是为了我,做替罪羊是为了我,主动放弃活下去的希望,这些全部都是为了我。真是一个感人肺腑又令人作呕的悖论,他是为了我好,所以才先毁了我。”
“然后我就在想,他当初该有多么痛苦,在让儿子理想破灭,忍气吞声地活着和为了一文不值的理想,宁死不屈,撞得头破血流,这两条路之间,他必须二者取其一。”
“想到这些,我就不怪他了,他是为了保护我才选择妥协,他不希望我和达克利亚作对,他觉得只要他选择认罪,这件事就会彻底结束。”
“但其实,那些人在他死后,仍然没有放过我。他们怎么可能放过我呢?当我的辩护才能为他们所用的时候就是一把称手的利刃,但当我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就会成为一把刺向他们的尖刀,让他们寝食难安。”
“所以他们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从一开始,摆在我面前的根本就只有一条路而已。”
他攥紧了拳头,用力到声音发颤,“那天走上法庭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我的眼前都昏黑一片,根本看不清什么。”
“直到我父亲认罪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我像是立即被一盆冷水泼醒了,浑浑噩噩中我原来已经结束了这场诉讼,走到了大厅。”
“法院大厅的灯有点太刺眼了,比那群人脸上的嘲笑还要刺眼。”
“甚至哪怕我闭上眼睛,都能感受到那种让我浑身冒起鸡皮疙瘩的光亮。”
“我突然觉得自己无地容身,我大概如他们所说,真正是一个见不得光亮,也上不得台面的怪物。”
“原来法律不一定会保护受害者,原来正义不一定会到来,原来不是每一个人的权利都会被捍卫。”
“后来每一次帮那些满脑肥肠的蠢货打官司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质问自己,现在的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活着。”
“我当然知道当初我是被达克利亚用来威胁父亲的人质,所以我无数次地询问自己为什么活着的是我,为什么活下来的不是父亲?”
“但我又必须要好好活着,因为这条烂命是他拼死换来的。”
他的语气很是平静,但你已经听出了背后的潜台词。
那是持续多年的自我谴责,多年前在正义女神像前撕心裂肺的质问像一粒魔种深埋他的心底,一直追溯至今。
当初的他犯下了一个滔天大错,让他的父亲冤死狱中,也失去了一切,亲情,梦想和尊严,而今他绝不允许自己重蹈覆辙。
因为共感同调,你轻易捕捉到了他内心的绝望,空气中弥漫的懊悔强烈到让你几欲窒息。
这一刻,你终于懂得他对痛苦近乎病态的追求,原来也是对生存的渴望。
他是在痛苦中清醒,因而感知自己的存在。
心中百感交集,你靠过去,轻轻地将他搂进怀里,“对不起,罗索,是我来迟了。”
他却露出一个似哭非哭的表情,“亲爱的,最不需要和我道歉的人就是你。”
“当年我没有能力,没有办法拯救我的父亲,如今我终于有机会也有能力挽救安东尼的父亲。”
“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亲爱的。是你让我意识到,我或许并没有辜负我父亲的期望。”
“还有,那个女孩当时在法庭上说她一开始不敢相信你会帮他们,其实我也不敢信,亲爱的。我必须承认这一点。”
“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我自己,我真的还会有这样子翻盘的机会,真的还会有这样被命运青睐的可能吗?”
“但我确实不甘心,风水轮流转,我不相信过了这么多年,达克利亚永远都会是赢家。”
“幸好这一次,命运终于站在了正义这边。本来还有很多人会有悲惨的命运,他们会变成货物,变成菜,变成替罪羊,变成伪证。可因为有了你,亲爱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你最初找上他的时候,只是因为对方极强的辩护能力。
可刚刚那番肺腑之言却让你明白,你们的相遇实际是命中注定,是同样为了心中信念执着的人,注定会走上同一条道路。
你看着他将父亲的珍贵藏品一件件收回保险箱,突然问他,“你当时在法院门口对我说,你宁愿下一个只手遮天的人是我。我不想那样浮夸,家族才刚刚壮大就妄自尊大,有些事到了合适的时间点自会见分晓。”
“但如果我要的是你,或许可以实现吗?”
他的动作顿了顿,大抵是没想到你会这样直白。
“亲爱的,我可一点都不便宜。”
“不过,看在你是第一个给我送生日祝福的人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专属优惠~”
他又恢复了往常那套暧昧不明的语调,你却没有接他的话茬也没有理会他的媚眼,而是敏锐地在这句话里抓住了一个关键词。
“你确定我是第一个,每年都有很多人给你寄贺卡吧?”
“那些人可不是真心祝福,”他冷笑一声,“他们只是在投资红手套,一个象征胜诉的符号,期待着未来某一天的回报。”
“可是你不一样。”
“你送我的这些东西没有任何投资角度上的价值,它们换不来胜诉率,换不来权利,换不来任何实际的利益。”
“你很清楚,其实只需要‘德弗兰公爵’这个名头就会有不知多少人前仆后继地向你投诚,你完全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他说的并没有错,任谁看来,这都是一桩毫无疑问的亏本买卖。
在一件不清楚回报的事情上,你投入了大量人力和时间,光是要找到那位老人家,就颇费一番心思。
为了避免受到牵连,他搬回了南泽大陆最偏僻的小镇上,你花了三个星期的时间才确定他的行踪。
从他手里拿到保险箱的过程也不是一帆风顺,这毕竟是故友留给儿子的唯一遗物,他非常谨慎,声称除非罗索本人前来,否则谁都不能带走。
他的态度分外坚决,但只要是你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为此你亲自去找了他一趟,表明自己的目的是给罗索一个惊喜,也告诉他罗索如今成为了律师,从无败诉,也从未真正放弃追寻心中的正义。
你将媒体关于“老公爵谋杀案”的报道递给他,他看着看着,眼眶渐渐湿了。
——“我就知道,他是个好孩子。”
最后他把保险箱交到了你手上,“谢谢你,圆了我们三个人的心愿。”
你并不想用自己的付出绑架罗索,毕竟这一切都是你自愿,只要他愿意接受这份礼物,你的努力就没有白费。
因此你只字不提背后艰辛,只对他表明,“我认为一项礼物的价值,应该由赠与方和受赠方决定,并不能完全依照世俗标准。否则哪怕是价值连城的珠宝,在不需要它的人手里,照样是废品一件。“
“所以,告诉我,罗索,我送的礼物,你喜欢吗?”
“……当然了亲爱的,现在让我尝尝你的手艺吧,我想我一定会更爱你的。“
5.
毕竟是主厨亲自监督,虽然卖相着实一般,但这盒千层面的味道却是出乎意料的好。
茄汁的酸甜与辣椒的辛辣完美融合,舌尖的灼烧感让罗索感到一阵极其安全的疼痛。
疼痛就是他的羊水,是他的摇篮,时至今日,他对生的感知和对痛苦的追求已经密不可分了。
毕竟是第一次给人下厨,即便你看上去胸有成竹,其实也不免在心中打鼓。
“味道还行吗?”
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酱汁,给予了高度评价,“何止是还行,你是不是对我下蛊了亲爱的,我感觉自己真的要爱上你了!”
你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那你尝尝这个。”
你把蛋糕从纸袋里取出来,一股辛辣气息顿时直冲鼻腔。
仔细闻去,似乎还夹杂着黑胡椒的气味。
它的表面是深红和暗红交织而成,像某种哥特式教堂的彩绘玻璃窗。
——虽然可能会让人产生一些不妙的联想。
罗索盯着这个惊世骇俗的辣味巧克力蛋糕沉默了好半晌,而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你,“亲爱的,该不会陪我过生日只是一个幌子,你今晚真正的目的其实是送我上西天吧?”
伶牙俐嘴如你也不免被噎了一下,“……我又没有放毒药。“
“何况要让司法界更新换代根本离不开你的支持,我不至于在这个时候作茧自缚。”
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我认可,这个理由确实很有说服力。”
你早就习惯了他时不时地孔雀开屏,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将勺子递给他,示意他可以开动了。
这个蛋糕的卖相确实不怎么样,简直堪称惊悚,他表情为难地在蛋糕表面戳了戳,又观察了好半天,才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就在他要咬下去的那一刻,他又对着你眨了眨右眼,“亲爱的,要是我等下不省人事了,是不是算殉情啊~”
你忍无可忍地想抢回他的勺子说一句“不吃别扒拉”,但他却赶在你发作之前视死如归地吃了下去。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微妙,你看着他复杂的神情,已经做好帮忙处理残局的准备了。
可他却没有停下,吃了一口后又挖了一块。
然后又一块。
你看得皱眉,忍不住去拉他的手腕,“其实还挺呛口的,你慢点。”
“送给我的蛋糕我想怎么吃都行,”他理直气壮,“德弗兰公爵不至于这样小气,连一个生日蛋糕都要收回去吧?”
“那我可真是太可怜了,作为寿星,居然还要被克扣食物!”
“……”
你深深吸了一口气,总算知道那些在法庭上被他逼得节节败退的人为什么总用要喷火的眼神看着他了。
“谁说要收回去了,我只是怕你呛到……”
你这话还没说完,他就接过了话茬,“那你就帮我做急救呼吸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
直到空气都安静了三秒,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般抬头看你,表情难得有些心虚。
“咳,我……刚刚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你还未回复,他就盯着你迅速找补了一句:“亲爱的,你的礼物实在是太令我惊喜了,你看我激动得都开始说胡话了~”
你没有拆穿他,帮他擦掉了嘴角的蛋糕屑,又在他暧昧的眼神中问他,“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吧,而且,”他推了推眼镜,“亲爱的,你好像没有给我准备蜡烛?”
“哦,我家倒是有些库存,只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表情意有所指,“我的那些蜡烛,可不太适合出现在餐桌上。你应该懂的,亲爱的~”
无需多言,你已经听懂了他的暗示,他三番两次激你,你有些气血翻涌,没忍住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你就这么喜欢这样?”
问出口的瞬间你就意识到这是一句废话,因为他已经用挑衅又期待的眼神看着你了。
掌心下是他纤细的脖颈,你能清晰感受到他血管的搏动。
你们离得太近,你可以顺着他大敞的领口瞥见他饱满的胸肌。
毫无疑问,这是一具富有力量感的躯体,可这样强大的生命,此时却一动不动地任由自己的致命弱点暴露在你眼前。
随着你的手逐渐收紧,他的脸开始涨红,呼吸变得急促,可表情却越发激动。
就在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蔓延出红色丝线的一刹那,你收手了。
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他剧烈咳嗽了几下,又用还泛着泪花的眼眸看你,“亲爱的,你这是,在奖励我吗?”
你不置可否,又绕回了之前的话题,“蜡烛也只是一个形式而已,重要的不是这些工具,而是你许愿的对象。”
“只要你说出来,我就能尽量帮你实现。”
你的表情不似作假,意识到你是认真的,他用歌舞剧一般的语气惊叹道:“天哪,亲爱的,连这种海口你都敢夸下,就不怕我狮子大开口吗?”
你不答反问,“你究竟是不相信我的能力,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重新笑着拍了拍你的肩,“好啦,好啦,亲爱的,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你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和我这种坏家伙一般见识!”
也许是怕你翻脸,他终于正色起来了,“我想要什么,你知道的,也已经帮我做到了。所以现在你问我有什么愿望,我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来。”
“好,”你没有勉强他,“那就先预留吧,我欠你一个愿望,你想什么时候兑换都行。”
“听你这意思,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在你身边待到那一天?”
你冷静地望着他,“难道不会吗,我们的合作,不是很愉快吗?”
“……当然,当然。那就祝我们合作长久,情谊永存。”
到最后他还是把那个蛋糕全部解决了,你看他餍足的样子,想起了一件事。
“有些时候我会觉得命运是个恶趣味的编剧。你的生日6月14号,是世界献血者日,而这似乎也对你的夜行能力有着某种预示*。”
“献血者日本意是感谢那些自愿无偿献血,拯救他人生命的人。可你不同,你流出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生存,你想在夜行世界站稳脚跟,就要以自己的血肉作为养料。”
“这个日子就像一则恶毒的预言,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被抽血吸髓,你在被命运索取,被权贵索取,被那些你暗中帮助却对你横眉冷竖的人索取。“
“这也是你如今对疼痛如此痴迷的原因吧?你觉得与其被他人施加痛苦,不如先一步追寻痛苦,这样起码主动权在你手上。”
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餐后谈心环节,他一改往日能言善辩的样子,只是一言不发地抿紧了双唇。
你伸出手,温柔又不容拒绝地和他十指紧扣,他的手指在你掌心里僵硬片刻,才终于一点点地松弛了下来。
让他痛苦当然不是你的本意,你勾了勾他的小指,让他将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
“其实献血者日也是一个关于希望的日子,那些人会选择献血,是因为他们相信用自己的血液可以拯救其他人,他们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值得他们去牺牲的人和事。”
“我知道你也是一样。”
听到这里,他打断了你,“亲爱的,我想你可能对我有了一些误解,我并没有……”
你同样截断了他的话,“别急着否认,罗索,你总是不肯承认自己。如果你不相信,你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的父亲去得罪那些权贵,也不会分文不取地接下那些案子。”
“如果你不相信,你早就被异化成为达克利亚的同类。可你现在身处西西莉亚,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的话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穿过他层层叠叠的伪装,精准地勾起了他掩埋在内心深处的,他以为自己早就失去的信念。
良久以后,他才开口,“世界献血日……亲爱的,连我自己都没有想过这一点,你确实比我想象中要更了解我一点。”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受欢迎了,你真是很擅长让人放下防备。”
你抬了抬眼皮,“拥有一个后援会的人,竟然评价我受欢迎,我还真是受宠若惊。”
他的笑容僵了片刻,你指的是他那个遍布王都各个阶层的“红手套后援会”,从名媛贵妇到法院书记员,从舞厅女郎到菜市场大妈,据说人数还在不断增长。
见他要为自己辩解,你饶有兴味地反问,“罗索,说我受欢迎,你这是在吃醋吗?”
你问出这个问题的下一秒他就恼羞成怒一般极力否认,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半个调,“吃醋?我为什么要吃醋,哦~亲爱的,究竟是我说的哪一句话做的哪一件事让你产生了误解,叫你以为我是那种会为了这种事寻死觅活的人。爱情,这个世界上最奢侈也最无用的东西……”
你没有立即接话,只是静静地盯了他半晌而后突然开口,“是吗,可是刚刚我的共感同调告诉我,你的情绪在强烈波动。”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嘴角勾着,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亲爱的,你这是作弊。”
“是吗,”你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我以为适当采用非常手段也是你最擅长的事情了,这难道不是一点无伤大雅的谈判小技巧吗?”
他无话可说,事实上使用各种小手段来搅乱对手的节奏,击溃对方的防线,正是他在法庭上无往不利的秘诀之一。
只是他没想到有一天这把回旋镖会飞回自己身上。
他果断地举起手投降,“……我认输。”
他总是这样,好像袒露真心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所以要用浮夸暧昧的言语掩饰真实想法,被点破心思的第一反应就是矢口否认。
你突然想到先前总在群里@你的他最近都不在群里接茬,连私聊固定的每日“骚扰”也断在了一个月前。
你本来以为是这段时间他事务繁忙,现在想来,他或许就是在用这种隐蔽的方式试探,他想看看自己在你心里到底处在什么位置,要是他不主动找你,你是不是就会完全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意识到他差点就无声无息地退出你的世界,你不免一阵后怕。
回过神来,看着他现在憋屈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你没忍住轻笑一声,又在他无奈的眼神里站起身,“走吧,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定定看了你几秒,“亲爱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很像要把我骗去卖钱的人贩子?”
“……那你要跟我走吗?”
他走上前跟在你身后,“当然,我说了,只要是你,怎么样都可以。”
6.
车子在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停了下来。
下车前,你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了他。
他惊奇地看着你,“这把钥匙开的又是哪把锁?”
你卖了个关子,“跟我来。”
你在一幢还在装修的小楼前停下了脚步,示意他拿出钥匙。
罗索似有所感地望了你一眼,你没有催促,只静静地站在一旁。
心中有了一个不敢相信的猜想,他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门。
如他所料,这是一家初具雏形的律师事务所。
窗明几净,所有家具都是找高级工匠特别定制,重视质量的同时兼顾了审美,是很符合他个人风格的布置。
最大的那间办公室里甚至还有最新款的唱片机。
就差把“红手套专属”五个大字镶在门上了。
“你之前说想要有一家自己的事务所,现在它是你的了,登记在你名下,”你顿了顿,语气尽可能真诚,“你可以用德弗兰公爵府的名号宣传,我也会给你介绍客户,要是有不通情理的人闹事,我也可以提供一点‘特殊支持’,当然我相信这点你应该比我更熟练。”
“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代表德弗兰公爵府向你保证不会干涉你的任何业务往来,你想接什么样的案子都由你做主,想收天价账单就收,想分文不取也随你的意。你还可以做之前的红手套,唯一的不同就是……”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寄人篱下,也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你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家事务所只是你的诚意所在,并不代表着卖身契,你给了他飞向辽阔天空的底气,却并不打算用牢笼束缚他的野心。
他不发一言,你摸不准他是个什么想法,便又给他打了一剂强心针,“从选址到装修都是我亲自盯下来的,程序我都办好了,搬迁的事你也不用操心,只需要带着助理拎包上门就可以了,就差你给它取个名字了。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可以让人再改。”
“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惊叹着摇了摇头,“没有,当然没有,只是,哦天哪,亲爱的,我今晚的运气是不是好得有点吓人了?”
“该不会等下我一睁眼所有的一切就消失了,然后告诉我这只是我做的一场梦吧?”
“那我宁愿现在就一梦不醒了。”
他又开始说胡话,你忍俊不禁,走过去牵起他的手,用实际行动表明你是真实存在的,“习惯就好,以后我会带给你更多好运。”
他被逗笑了,“亲爱的,首先我要声明,我绝对相信你的能力。只不过,运气这种事,还是留给你自己吧。你又不是神,也操控不了命运。”
“天机不可泄露,但我相信,事在人为。”
插科打诨换来你一句真情流露,他终于收起暧昧做派。
“亲爱的,你觉得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先说好,我一旦收下,就没有再退回去的道理了,所以我劝你三思。”
你从抽屉里取出文件,不容分说地递给了他,“我知道你不习惯,你一直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只需要工具关系,钱货两讫的人,伪装成一个不需要感情,不需要关心,除了胜诉率什么都不在乎的冷血怪物。因为你害怕一旦你承认自己在乎,一旦你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残酷的历史就会重演,它就会像你父亲的案子一样,在你以为自己就要赢得最终胜利的时候从你手里溜走。”
期待是一种杀人诛心的武器,总是在人们放松警惕的时候,以和预期完全背道而驰的事态发展给人重重一击。
他期待父亲洗脱罪名,结果父亲冤死狱中,期待正义得到伸张,却发现法律不过是权贵手中的游戏,期待靠着自己的辩护能力站稳脚跟,却不得不在仇家手下苟且度日。
放弃期待是一种很好的自保手段,但你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你还是希望他能更多信任你一点。
“可是做了亏心事的人那么多,无论如何也不该轮到你备受煎熬,活在恐惧和戒备里的人不该是你。“
“你父亲一定会为现在的你感到骄傲,但不是因为你成为家喻户晓的大律师,也不是因为你在业内一骑绝尘的胜诉率,甚至也不是因为你替他翻案,而是你明明可以和达克利亚同流合污,那样你的人生会轻松不知多少,你明明可以用法律作为武器去掠夺,去报复,去毁灭,但是你没有。”
“不管你承不承认,你确实一直都在帮那些根本不会被权贵放在眼里的人。吃力不讨好的事,你做了一次又一次。这个世界有太多人,太多事,给了你放弃本心的理由,但你一直没有。”
随着话音落下,他终于接过了文件。
交接的时候,他摸到了你手上还未褪去的肿胀,他下意识反握住你的手,又在你不明所以的表情中缓缓松开了。
他觉得你对他实在太好了,好到他内心的自我保护机制都被紧急触动,他不自觉地开始猜测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不然他为什么会感受到如此强烈的不真实感?
然后他又想,原来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人在极度感动的时候是真的控制不住要流泪的。
但他刚刚已经哭过一次,要是再哭,也太不争气了点。
他知道你身边有这么多能人志士,完全不必要亲自动手。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笼络人心的手段,但他又转念一想,哪怕是苦肉计也值了,公爵大人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他还要要求什么呢?
他又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你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和内心那道重复了无数遍的声音做斗争。
那个声音一定在告诉他: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你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已经烂进泥里,你根本就不值得,所以不要相信,不要期待,不要让旧事重演……
你轻叹了一声。
“罗索,你不需要现在就相信我,今天给你的这些,也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值得我这样做。”
“生日快乐。”
“以后,更期待我一点吧。”
他笑了一声,眼泪却在同一时刻砸了下来,“亲爱的,你可真是……”
他言尽于此,你也没有追问,只伸出手将他拉向自己。
他低头埋进你的肩窝里,满怀眷恋地蹭了蹭你的侧颈。
窗外,月亮高悬于天幕,像母亲温柔的笑颜。
六月十四日即将结束,但属于你们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7.
由于他非要拉着你看一场电影,还美其名曰是想测试一下事务所里的投影设备。
总之,当你们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主动请缨要担任司机,可坐进驾驶座后,却迟迟没有发动车子。
你也没有催他,只陪着他一同看向远方的天空。
直到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他突然开口。
“亲爱的,你知道吗,我曾经无数次梦到这个场景。”
“我坐在只属于我自己的办公室里,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讨好那群蠢货,更不用担心今天说过的话经过某些人的添油加醋会在之后的某一天成为把柄。“
“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但我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你侧过脸看他,“所以,你现在有什么感想?”
“我想,”他说这话的语速非常慢,就好像在克服自己的某种本能,“我想我会试着更期待你一点。”
“这个过程也许会很漫长,但我会试着努力。”
你注意到他有一缕头发散了下来,于是顺手帮他撩到了耳后,“不急,反正我们来日方长。”
他终于发动了引擎,车子却并没有向着回家的方向。
你看了眼窗外陌生的街景,“去哪?”
“吃早餐,我知道一家早餐店,他们的辣椒酱是全米兰调得最好的。”
“……你才刚刚吃完一个千层面加一个蛋糕,现在又要吃早饭?”
“那不是昨晚的事吗?”他一脸无辜,“现在已经是新的一天了。怎么,德弗兰公爵昨晚说得那样好听,难不成只是哄我开心而已,今天连一顿早餐都舍不得请我了?”
他又恢复了能说会道的样子,你好笑地看着他,“请,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请。”
车子驶入一条小巷的时候,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就感觉刚才那地方很眼熟,我想起来了,大学的时候我在旁边的餐厅兼职过服务生。”
“亲爱的,你说是不是早在我在那儿端盘子的时候,你就已经在冥冥之中惦记着我了?”
你被噎了一下,“这确实只是巧合。”
他朝你飞了个吻,眼睛里带着得逞的笑意,“承认吧,亲爱的,我们就是命中注定的一段良缘~”
他简直就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典型,你深吸一口气,说服自己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居然还得寸进尺,“你开你的车。”
“我懂你的亲爱的,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态度——”
你忍无可忍,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罗索·法尔科内。”
“诶,我在呢,亲爱的~随时为你效劳。”
“你再不闭嘴,早餐就不请了。”
他愣了一下,终于吃瘪地停住了话头。
你看着他委屈的侧脸,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破了功。
清晨的风从敞篷车顶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走了长久以来他所有的委屈,孤寂和从未诉之于口的伤痛。
经过某个巷口,他忽然毫无预兆地笑出声来。
“怎么了?”
他边笑边摇头,“没什么,亲爱的。”
“就是觉得,这条路好像很长。”
你不知道他说的是哪条路,是面前这条被晨光逐渐染成琥珀色的街道,还是别的什么更远的路。
“但是没关系,长点就长点吧,”他的声音被风送到你的耳边,又很快淹没在风声里,“反正,你就在我身边。”
你看着他的侧脸,看着晨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上一层金边,看着那些从来不肯收敛的芒刺在这一刻统统变得柔软。
你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罗索,很遗憾我们缺席了彼此的过去。但未来,只要你愿意相信我,我会许诺,和你一起迎接一个绝对美好的愿景。”
“不需要道歉亲爱的,你要是愿意,我很乐意用一个上午的时间对你好好说说我的过去。”
“哦,当然不是那段老掉牙的悲惨往事,是我身为罗索·法尔科内的时候,在忒弥斯法学院那段无忧无虑的学生生活。”
“乐意之至。”
这条他从前总是一个人走的路,今后终于有人同行。
————————————————————
1.主线的年代理论上还没有出现世界献血者日,2004年6月14日才是第一个世界献血者日。就当是平行世界的时间线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