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坐在黑暗中,红酒甜美又酸涩的气味还留在房间里。吉尔伽美什离开前倒下的红酒还剩一半,深红色挂在杯壁上,像凝固后又重新融化的血。
那个看起来年长我几岁、却跟我有着一样五官的男人坐在吉尔伽美什之前坐过的位子上。他比英雄王更让人心烦。他的存在标记着我的未来,那些浸透着毒液的话语确凿无疑地展露着我即将深陷的罪恶。
犹大在背叛之前能看得到他选择的未来吗?
或者说,他真的有过选择吗?
“你似乎已经决定了。” 在耳边嘶嘶作响的是他毒蛇般的话语。
“决定与否,有意义吗?你早就知道我会成为什么。”
“知道,和听你亲口承认,是两回事。”
我没有看他,我的一切在他眼里已经是过去完成时,不可能出现新的变数。如果有,出现在这里的也不会是他。
徒然的、并非悲痛却令人心头沉重的疲惫感。
“你到底想听什么?”我终于放弃了抵抗。
他毫不吝啬地对我微笑。从心底流露的、丝毫没有掺杂表演成分的微笑,被罪恶的嘴唇塑造成不幸的预言,地狱在他唇齿间呼之欲出。
“你早就在心底渴望他人的痛苦与悲哀。”
气息打在我耳边,词语一颗一颗滚入我耳中。我知道他看到我下意识吞咽口水。
没有交换的目光也能够感受到他的视线,是那种跪在教堂里、来自头顶的全知之眼的视线。
身体自从刚才就一直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被捕食的动物不由自主地警惕着、蓄势待发着,准备逃走的姿态。
但又能往哪里逃呢。不管从内部还是外部、从时间上抑或空间上,我之于他,都没有被剔除的可能性。
“绮礼。”
名字被呼唤了。我不可遏制地动摇了一瞬。
那两个单字如此陌生,仿佛直到今天,我才被交付这样一个名号,而它将在此夜重生,终于成为它本应是的那个东西。
而他则好像是被我逗笑了,耳边传来低沉的促狭。下巴上不由分说的力道让我的视线不得不与他交汇,那眼底表现的笑意甚至还盛于笑声中所包含的。
绮礼。我们共同享有的名字。他比我胜任得多。
“你在害怕什么?”他问。
“害怕什么……有什么可怕的?既然早就无路可逃了。”
“逃?”他慢慢重复那个词,眼睛紧紧盯住我,“为什么你总觉得自己需要逃?”
我鼓起勇气直视他。我不该逃吗?以痛苦为食不等于与邪恶为伍吗?以悲哀为乐不等于与纯善背道而驰吗?教义是错的吗?神爱不是善良的吗?
“绮礼。”他再一次呼唤我的名字,就好像在提醒我,最终站在我面前的、站在我的未来的,是他。
为什么他会被允许?为什么恶会被允许?为什么悲伤、痛苦会被允许?
“不要逃了,绮礼。”
手腕被握住,身体仍然被目光钉死。
“你明知道你要逃的,不在外面,而在你里面。”
他慢条斯理地替我整理散乱的衣领,指尖擦过颈侧,像被地狱的火舌舔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烧焦的朽木。
“别说了。”
“为什么?”
手腕上传来更多力道,脉搏被挤压出慌乱的频率。
“因为我说对了?”
控制不住地再一次吞咽口水。
“别说了。”
比上一次多了一些认命般的请求。
他的视线好像也能点燃空气。我终于放弃了对视。
沉默填充进来,像真空开始清扫燃烧后的余烬。即便没有对视,我仍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但是柔和的、宽容的,甚至是怜悯的。
“你一定要这样吗?”我低声问。虽然不甘却只能承认自己的失败。
“哪样?”
“像剖开尸体一样剖开我。”
“你我都知道这其中并非只有残忍。”
他是对的。又一次。把罪恶从被包裹着糖衣也好近壳也罢的包装中挖出来,腐肉一样铺陈出来,鲜红的尸体唱着自由的歌,污黑的泥浆浇灌出野蛮的花朵。这一切都出奇地真实、美好、直达灵魂地沁人心脾。
这样就可以了吗?无法抗拒的,就顺从接受,即便那是离经叛道。可是他存在,就在这里,不是吗?
他就这样在看着我,不是吗?
那些心照不宣的承认不是真实的吗?
那些由来已久的回答不是真实的吗?
我好像流泪了。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我明明不觉得悲伤。
手无法控制地颤抖,只能抓住他的衣服。呼吸也控制不了,空气在胸腔和咽喉急促地、毫无章法地交换。
为什么。怎么了。一种新的、我无法理解的感觉从心底流了出来,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它如此强烈和灼热,如此崭新,无法被分类和安放。
“绮礼。”
他的声音再一次传来。我的名字。他的名字。我们的名字。单数的。不可分割的。融为一体的。
那一瞬间,我几乎听见什么东西碎裂开来。不是理智,也不是信仰,而是那个我苦苦维持至今的幻觉。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我的。距离太近,我甚至能看清他瞳孔深处轻微颤抖的影子,我的影子,像两面彼此相对的镜子,把同一个人无止境地重复下去。
“绮礼。”他低声叫我,“不要再逃了。”
我闭上眼睛,很久都没有动。随后像终于耗尽力气一样,把额头压进他的肩侧。
那一瞬间,我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我靠过去的并不是另一个人,而是某个被硬生生从身体里剥离出去、如今终于重新回到原位的部分。
于是我伸手抱住了他。
不。再也不逃了。
既然命运如此确凿地让他出现在我面前。
既然神意让他成为我的未来。
既然我需要他。如此需要。好像只有这样才是对的。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