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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欢昨天和我说,这条道上来了家新人。我不关心街头巷尾的事,多一家还是多一个人没区别。她说哥,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个都年轻漂亮。
我放下手里分拣的药材,说她几时这么八卦了。她刚放学回来还背着书包,校服裙熨烫得平平整整。她说我和中药混久了都古板了,她学校里牵手约会的男男女女多了去。
我随她去,反正她成绩优异,也看不上不如她的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晚上有人传话说太爷叫我去,我把那几副要粉末状药材的中药包好,洗了手,迎面碰上我妈。她十有八九是来念叨我的,前年太爷选了小欢去读最好的女子中学,虽然太爷没明说,但意思很明显:我不如小欢。
我没什么想法,我妈倒是不满。而小欢太优秀,她更没了可以撒气的理由。
“你太爷叫你过去?”她说话的时候,褪了色的镯子在她手腕上上下浮动,像是那镯子锢着她,又像是有那镯子才撑得住她。
我说是。
“为的什么事?”
“不知道。我还没去怎么知道?”我擦干净手上的水,准备往外走,她咬牙说:“没良心的,你们吕家的男人就知道认死理,你爸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我装没听见。
“太爷。”
我站在门外面,喊了一声。刚过了上灯时候,几盏灯的光和最后一缕红光相衔接着,照得太爷的身体半明半暗。
“进来。”太爷脸上有道旧伤,几乎是把脸都撕成两半,还没了一只眼,更加显得凶神恶煞。他待晚辈却是仁善,“小良子,知道新来了一户吗?”
我回:“小欢和我说了。可能是她回来的路上碰到了。”
“哼…”他哼笑,“知道是两个什么人吗?”
我没有告诉他是两个人。
我说不知道。
“他们一个姓张,龙虎山天通道人张之维的徒子徒孙。至于另一个嘛,那我也不清楚。”
我想我知道太爷为什么那么说了。
他们的门店和吕家的中药铺隔着街对望,做川菜,第一天少不了赶热闹的人,门庭若市。
那里的那个女人让我觉得很奇怪。
她衣着普普通通,长得确实如小欢所说年轻好看,但是她总有一种初生婴儿的感觉。像是这世界上什么东西都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以及,她虽然忙碌,但气很平稳,几乎没有任何波动。
人有三尸,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七情六欲八苦,酒色财气,肉体凡胎总脱不了身。即使是刚出生的婴儿,声声啼哭也是想活下去的渴望。
她身上……好像什么也没有。
而目光一转,我和另一个人对视。
只那一刻,遍生寒意。而转瞬,他朝我扬起个笑脸,明晃晃的示好。
直觉告诉我,他远不如外表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在这风云莫测的地方花了几天就站稳脚跟,身边还带着那个看上去就没什么心机的女人。
以前太爷教我们,拜码头得有讲究,不用拜的,要么自己就是一个码头,要么这辈子不打算出头,老老实实过一辈子。而即使是来头不小,也得自己有本事才行。江湖恩友或许看在祖上父辈给些薄面与援手,也得接得住。
荫蔽哪能靠一辈子。
我磨着药材,鹿茸在瓷质的研磨盘研磨上,专心和小心一点都不能少。这段磨完,我起来点灯,顺便去拿珍珠。
“有人在吗?”
我听见门外有叩门声。看了眼自己的影子,想装不在也不行。
“谁?”
“我,张楚岚。”他露出个笑脸,从门后走了进来,“打扰了。想来抓点药,叫我小张就行。”
我仔细观察着他:“你有什么病?”
他也看着我,一只手撑着下巴,下半张脸隐藏在影子里,“大夫,不应该先望闻问切给我整一套吗?”
“我看你挺好的,”我把鹿茸粉收好,“张老板生意兴隆,有什么病痛呢?”
医生应是希望世人无病无痛。
只不过,那样医生也没了存在的理由。
“吕大夫家学渊博,听说吕家是很有年头的中医圣手大家。吕老太爷近些年的期待都在你这了。”张楚岚语气轻快,“给我看看呗?”
我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眯起了眼:“你也有一个朋友需要吗?”
“啊?”他疑问了一句,而我最熟这种,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正要说我理解,随即他说“哦——吕大夫果然见多识广,佩服。”
“但是,我不是来求这种补药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最近梦魇,睡不好,都说中医调养,给我开点药吧。”
我让他凑近点,仔细观察起他。梦魇属睡梦中惊恐而易做噩梦,常是肝胆气虚,血不藏魂。养心重镇是安神,安神则诸事不扰。
张楚岚眼下确实有青色,但两眼间并不发暗,眼神有神,不至于气虚而血不养魂。
那么他找我这一趟,极有可能就是拉近距离罢了。
我去拿出一点常应付街坊领居的补药,“鹿角胶,大补精血,血旺则神安。至于别的,也能立刻重振雄风。”
“哦,有劳。”他坐在那里,“听说吕大夫的妹妹在女子中学进修,吕老太爷对她也是十分看重。”
我不回头:“张老板耳听八方,打听得明明白白。”
他笑了几声,说不敢当,我把药给他的时候,他说还要点山楂卷。
我站定,指了指上面挂着的牌子:“我这里不是卖点心的。”
“知道知道,山楂片也行。”张楚岚答得也快,“是我宝儿姐想吃。”
我想了想,可能就是那个奇怪的女人叫宝儿。年轻男女的关系总容易招人猜测,他这样随意地要点山楂,不解释也不多话,倒是坦荡。
我送走他后,心想这龙虎山天通道人也是不缺徒子徒孙,他那小徒弟声名在外,一派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这个没听说过的张楚岚反而是入世伶俐。
我撑个懒腰,想起了太爷第一次发现我和小欢天赋的时候。那时他喜不自胜,而后逐渐在分出优劣走向的时候失望。
即使只是一点,那也是差了。
医者要做的是救死扶伤,至于死伤怎么来的,那是话外之音。要解决带来死伤的原因,鞭长莫及。
我非常想对一个接一个走进来的异人说对不起治不了,但是某些人给的钱太多了,我拒绝不了,不得不使用家传秘术。
直到接完今天第四个,我才彻底对张楚岚心怀谢意——因为这些伤者很多是从他店铺那边过来的。
我听了几个人的抱怨,再加上街坊邻居那里的话,拼拼凑凑也能凑出个来龙去脉。
“小良子,我劝你可离远点吧,他们惹的祸太大了。”
“吕哥,注意点那女人,我练了几十年啊,她一掌、嗷,轻点的——”
“我只能说,疯子。都是疯的。”
我点点头,他们废话一框接着一框,我盘算着费用一百加一百。我既感谢太爷把这间中药铺选在这里,也感谢张楚岚选了对面。
小欢放学回来后给我帮忙,止血包扎这些技术和家传秘学在一起,一套东西行云流水。
她会是个好医生。
我就不是了,今天就把看病开药的价格抬高了10%。让小欢包扎的再加。
收完最后一个人的钱,正想休息下,却来了个我意料之外的人。
张楚岚口中的宝儿姐。
我琢磨不透她是什么意思,按照街坊邻居的说法和我不经意看到的几眼,怎么着也是她把别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哪有打完人毫发无伤还要给自己找医生的道理。
我试探着说:“呃,这位,宝儿…姐?有什么事?”
“唔……也没什么事,”她把手放在我面前,“张楚岚说,让我找你包扎下。他有点事要出去。”
我看了看她的手,手心里虽然有一道血痕,但是初步出血量不算很大,并且已经不再流血。等我看清的时候,那里早就没什么伤口的影子了。
我拿棉签蘸着酒精给她擦干净手时,她手心里光洁一片。
“…这有什么需要包扎的吗?”我问。
“哦。应该没有。但这是张楚岚说让我做的的。”
“……行。”
我问她叫什么,她说叫冯宝宝,我说你和张楚岚是什么关系,她想了下,告诉我她是张楚岚的主人。
我终于确定面前这个冯宝宝可能脑子不太好。看在张楚岚买药那天晚上我给了他半真不假的药而他给了我真钱的份上,我好好给冯宝宝包扎了,打了个蝴蝶结,还颇有服务态度的给她送了回去。
那边张楚岚看上去刚回来,正在和几个穿制服的说话,我站在一边欣赏他的语言艺术。而渐渐下起了小雨,湿透了这条街。
这里灯不红酒不绿,玻璃门就能把世界割碎。黑不黑白不白,利不彻底熏心,义更薄不了云天。
偏偏有他一个,站在那里长袖善舞,迎来送往。
我送冯宝宝绕开人群先进去,她和我说谢谢。我说没事。我往外看去,是夜灯初上的时候了,浅薄的雨幕淋湿了张楚岚的身影,和着那些模糊光点,晕开他的影子。
其他人都走了,他还在那里。莫名的,也许是我同情心作祟,我觉得他看上去有点孤独。
然后我听见冯宝宝朝外喊:“张楚岚,外头落雨了,你咋个还不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