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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倒春寒,东风不与太太小姐便,好好的艳阳天顷刻就降阵雨,下人们只恨自己双腿不够用,一路碎跑,忙温好热茶,送上披肩,再把窗锁好。
这儿不是铜雀台,倒也锁了一屋子的熟妇。
胡建仁这么想着,收回常往窗边张望的目光,一种自以为隐秘的,期盼的目光,重新把注意力放到牌桌上。都说新手牌运好,乱拳也能打死老师傅,可幸运女神算是一点都没眷顾他,心思乱飞在窗外是另说,不会玩,手还臭,打了一下午就胡过两三把,都是平胡,带来的钱早就输光了。他看着自己手里一堆七零八碎的牌,又看看桌面上已经打出去的牌,垂死挣扎地思考了一番,算不明白。左手边坐东又坐庄的周太太像是等得有些不耐烦,端起一盏珐琅彩凤茶碗,很不淑女地大声啜饮。
那就随便打吧。他也放弃了,摸起右手边第一张,打出去。
东风。
“哎呀!好风凭借力,送姐姐我上青云呐!”
周太太笑逐颜开,放下茶碗就去抓胡建仁点炮的那张东风,归进牌堆,码齐,往前一推,胡了。胡得还不小,大四喜。对面的朗太太第一个不乐意,挂了点脸,也把牌一堆,要耍赖,半开玩笑地抱怨, “不玩了不玩了,这都什么呀,我看你这位新结交的贤弟弟是你专程带来喂牌的吧?又给你胡,赢得数钱都要数到手抽筋了吧?”周太太可不接茬,满脸骄气地冲这儿招招手,那儿招招手,讨钱。陆太太没做声,只把面前的牌也跟着推了,开始数筹码,算总帐,荷包都掏出来了,这一下午牌到这儿算是散了。
这就让胡建仁有些尴尬,他一个人输钱不要紧,但因为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弄得其他两位太太也不高兴,那就划不来了。他还没忘记自己身处这里是为了什么。
但眼下有更大的麻烦,算牌算不明白,算筹码就很简单,一通合下来,输了快有小一千块。他身上带的钱,掏空所有口袋最多凑出来五百,来之前哪知道会输这么多呢?胡建仁朝三方各赔个笑,最终还是面向东家,试探着开口: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周太太,钱没带够,要不这样,我这戒指……”他摸到自己左手食指,指根咬着一枚银镶翡翠,绿得翠而冰透,是前些天周先生私下给他的,这会儿赔出去,倒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这边戒指还没摘下,那边周太太的手已经收了回去,好像桌上忽然没他这人。她兀自抚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鸽子蛋,冲朗太太开口:“哎,最近城里有钱有势都开始流行养面首了,你们听说了没有?”讲到这儿,周太太斜斜地睨了胡建仁一眼,钻戒闪着华彩的光,红指甲捂到同样艳色的嘴唇上,像讲了个什么不得了的下流笑话,“啧啧啧,你说他们男的跟男的…哎哟,我都不敢想,多少腌臜呀!”
这桌上除了她没人敢笑,但也没人敢不笑,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里,朗、陆二人看向胡建仁的眼神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探究。
正在这时,柚木双开门朝里徐徐打开,王妈妈收起伞,臂弯搭着一件浅灰的风衣和一条羊绒围巾,恭身将门外的人迎进来,冲周太太低声,“老爷回来了。”周荣点点头,算是向大家打个招呼,也喊妈妈退下。皮鞋在实木地板上踏出脆响,走到牌桌旁。
“还没完呢?”他站在周太太身侧,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妻子肩头,瞄到她面前推得高高的筹码,“看来你今天手气挺好。”
周太太娇滴滴地挨进丈夫臂弯里,指尖暧昧地划过他手腕上的浪琴表,“多亏你介绍小胡给我,他呀,一天到晚点我的炮!”
周荣的目光终于舍得匀给胡建仁几分,五点过半,门外天光渐沉,吊灯刚点起来,熏得屋内昏黄一片。像是察觉到他面色的窘迫,周荣从西服口袋里掏出皮夹,问怀里的妻子,“胡先生还欠你多少,我翻倍给你。”欲将此事轻轻揭过,没料想哄错了方向,周太太怪声怪气地答:“可用不着你献殷勤,他刚说了,拿那只翡翠戒指抵。”
周荣望过去,胡建仁用右手将食指盖住,片刻,又无处安放地将手拿开。
翡翠隐现。
最后这事还是不了了之,周先生答应给太太买个名牌包,再添一台时兴的唱片机,各位今天输的钱就算清帐了。周荣留太太们吃饭,大家都兴致缺缺,各寻了个藉口回家了。胡建仁也想告辞,周荣却叫他留步,于是,他像个陪嫁丫鬟一样坐在一边,看着仆人收拾麻将桌,周太太陪周先生抽完一支烟,炫耀似地又睨他一眼,叫真正的丫鬟带去先生书房冲咖啡去了。
客厅一下人去楼空,周荣起身,拿起进门时老妈妈晾在一边的伞。
“我送你吧。”周荣说。没说为什么留他,也没说为什么现在又送他,周荣不需要作任何解释,向来都是这样。
胡建仁点点头,跟着起身。
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才这一会儿功夫,已经远不及刚才那么烈了。玉兰花打了满地,胡建仁同周荣挨在一柄伞下,小心翼翼地不让鞋尖踩上残花。走了一段,送到街口,周公馆已经变成小小一座洋房,路过的黄包车夫停下,在雨里候着。周荣也停下,旁若无人地牵起胡建仁的左手,端详那一枚银镶翡翠。
胡建仁如此心惊,冷汗直流,只想立刻把手甩开,不对,干脆把手剁了好了!但哪里敢,胆战地呆立,说不出一句话。他想:莫非周太太看出来了?还是这枚戒指本就是她的?周荣不该犯这样低级的错,可是谁知道,就不该戴着它来周公馆。
周荣把他的手放下,并没有叫他摘下。
“还是小了点,改天去挑一枚更大的吧。”周荣伸手招来车夫,把魂不守舍的胡建仁塞进雨棚里,微笑着道别。
胡建仁回头望去,雨将停,春风拂过周荣淋湿的半肩西服。
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些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