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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4月29日
德国巴伐利亚|达豪集中营
美军的坦克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东方的天空晨光熹微。硝烟弥漫在这座小镇上,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砸碎了集中营的寂静。
Mycroft被这喧天的噪声惊醒。他从破旧的木板床上滚下来,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剧痛从膝头直达心底。他的手撑着地,瘦削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的第一反应是德国人又在搞什么新的折磨手段。在过去的几天里,这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是某种巨兽在从四面八方收紧它的包围圈。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
因为他听见了英语。区别于英式英语含蓄优雅的发音,他听到的英语不羁随性,带着独特的来自自由世界的豪放。
“Any survivors?”(有活人吗?)
Mycroft用力撑起身子,靠在木床边,浑身仍止不住地颤栗。四月底巴伐利亚的清晨,空气里寒气未消,腐朽、绝望的气息在集中营上空盘旋,久久不去。但Mycroft的颤抖不是为了寒冷与恐惧,而是为了一种他恍如隔世的感受。
他思索了半晌,终于想起那四个字母。
——HOPE.(希望)
“Here…”他想呼喊,可四年多的营养不良和寒冷已经摧毁了他的声带,他没有力气大声说话,他的声音也早不复先前那般动听。四年多的集中营的生活,褪去了他身上一切精美华丽的装饰,让最原始的、最不堪的都暴露殆尽。“I’m here…”
没有人听到他。
他挣扎着站起身,膝盖在直起的一瞬间迸发出难以忍受的疼痛,差点让他整个人摔倒在地。好在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营门是虚掩着的。强烈的光线透过门缝径直洒进来,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被照亮。他轻轻推开门,外面的光线猛地涌入,刺得他反复眨了几次眼睛,才勉强适应门外世界的光明。
他眯起眼睛,看到营地前的主干道上,几辆涂着白色五角星的谢尔曼坦克正无情地从那些铁门上碾过。坦克之后是一列列步兵,穿着橄榄绿的制服,手里端着M1加兰德步枪,面孔都年轻得不可思议。
集中营里远不如Mycroft预想的那样混乱。他猜测也许是夜间美军就已经有所行动,控制了营地里大部分的德军士兵。前夜的那几声枪响,或许是巴伐利亚的纳粹军官为守护自尊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一个年轻的士兵从他面前跑过,他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脸上却全然没有了年轻人该有的生气。但那双藏在口罩和头盔之下的棕色眼睛,让Mycroft想起了一个远方的人——Greg Lestrade——他的爱人。那人也有一双巧克力色的大眼睛,最爱用水光潋滟的眸子向他讨一个告别吻。
Mycroft伸出手,士兵瞥了他一眼,随即停下了脚步。年轻的男人转过身,直面着他。Mycroft这才看清他眼里的情绪——怜悯与震惊交织,或许再掺杂一些困惑。
Mycroft看着他的眼睛,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是英国的情报官员。我的名字是Mycroft Holmes。请带我去见你们的指挥官。”这短短几句话,在他心里早已重复练习过上万次。
他靠在墙壁上,望向对面突然慌张起来的年轻士兵,居然有些无所适从。冷汗从他的鬓角流下,他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抖,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摇晃。士兵向他的长官大喊着什么,他的长官听到后向这边跑来。
Mycroft在失去意识之前,只记得那个中士似乎比这个小士兵要年长些。他太饿、太累,太困,他想睡一会儿。或许,就睡一会,这个噩梦就会醒来。
1945年4月30日
德国慕尼黑|美军收容所
眼前的画面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太不真实,也似乎太过遥远。
“Myc,我想你了。”
伦敦郊区的一座别墅内,Mycroft与Lestrade紧紧拥抱着彼此。年长些的男人抿紧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Mycroft不停用手摩挲他的背,试图安抚他不安的情绪。
“Myc…你明白吗?”
男人用手托着Mycroft的头,望向他那灰蓝色的眼睛,眼神坚定不移。下一秒,他就踮起脚,将自己的唇贴上了Mycroft的,一股薄荷的清香在他的口腔里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个浅尝辄止的吻,却足有千斤重。Mycroft听见一个声音,“我爱你,Mycroft。”他扶着Lestrade的腰,双手颤抖得如同风中枯叶。
“我爱你,Mycroft。”
Mycroft阖上双眼,眼前一片冰凉。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承认,Greg Lestrade是他人生里唯一的变数。他的逻辑学与演绎法能够帮他计算一切,Sherlock、父母、政治斗争,都在他的掌握之内。唯有爱,唯有Lestrade,他没想到,没计算过,也无法计算。
14岁时,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对男性有欲望,第一次确定自己的性向。即使与普世价值观相悖,即使在世俗之念里,同性倾向仍被视为有罪,他也完全不为之烦忧。因为他确信,这世间还不存在哪个人能够让他毫不顾忌地被荷尔蒙支配。事实证明,他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再开口时,他发现他的声音竟也染上了些水汽。
“Greg,我爱你。”
这是1931年,*【1】《拉布歇尔修正案》余震未减。但31岁的政府官员自信地以为,他最擅长的就是保守秘密。更何况在波涛汹涌的汪洋大海之上,一个浪头并不会引起任何关注。
但下一秒,警察闯入他们的秘密基地,粗暴地捋走了Lestrade探长,伴着不堪入耳的羞辱,他们的回忆被付之一炬。在熊熊火光中,Mycroft看见他的爱人,被死死压在一块石板下,鲜血如注。
Mycroft被惊醒了。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显然,他脆弱的喉咙无法在短时间内接纳多而冰的空气。于是下一秒,他就没命地咳起来,声音粗哑,毫无生气。
随着胸口的剧痛一起到来的,是逐渐恢复清明的意识。这里没有Greg Lestrade,他仍然在德国。
病床边站着几个面色凝重的人,为首的医生注意到他醒了,对身旁的军人使了个眼色。军人随后上前两步,斟酌着开了口。“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已经与伦敦方面取得了联系,已经确认了您的身份。”
“鉴于您的身份特殊,待您身体情况稳定下来后,英国方面会有专机来接您回伦敦。”
Mycroft缓缓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四周是灰白的墙壁,和集中营没什么区别。但,他想,五年了,他终于获得了自由。他离回家、见到Lestrade越来越近了。这是那年,他没想过的。
窗外的世界,满是盎然的生机。四月的慕尼黑,山毛榉随风摇曳,绿意与春光相映,新生的气息正悄然滋长。伊萨尔河穿城而过,河岸边开满了鲜艳的樱花,伊萨尔草地上万株玫瑰盛放,绚烂缤纷。
柏林的总理府地下室内,刽子手阿道夫·希特勒的尸体安静地躺在地上,鲜血从他额头的伤口汩汩流出。那一枚子弹,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战火、苦难、鲜血,他带给世界的满目疮痍,都静默在他身后。
英吉利海峡那端,被炸毁的众多建筑正在有条不紊地修复。泰晤士河两岸的柳树开始抽芽,沉寂了六年之久的河水终于重又流动,带着英国人的信念,流向远方与未来。
Mycroft Holmes阖上眼,希望在梦中能够再回到那个他魂牵梦萦的地方,见到他日思夜想的那人。
他的身体在这五年内被彻底摧毁。长期的饥饿与寒冷让他的免疫系统无可避免地崩溃,他的肌肉也已经萎缩,无法进行剧烈运动。他的手和耳朵一入冬就会生出冻疮,痒和痛折磨得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他的右手小拇指在长期的殴打中报废,他的肺成了咳不止的破风箱,他的膝盖也因为败血症不堪重负。
他活下来了。可活下来的他和五年前的那个Mycroft Holmes,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了。
他瘦了数十磅,他的头发在进入集中营时就被剃光,一直到现在也没有长长。他的自信,他引以为傲的智慧,都随着集中营的冷风飞远了。
他甚至开始忐忑,再见到Lestrade时,他会说什么?他还会认识自己吗?
1945年5月3日
德国慕尼黑
在停机坪前,Mycroft穿着一件厚大衣,拄着拐杖,沉默地抬头望向那架飞机。
从飞机上走下来的那几个人他不认识,是他没见过的面孔。看来,MI5这几年也损失惨重。
碧空如洗,时不时有几只白鸽飞过。阳光明媚,刺的Mycroft有些睁不开眼睛。
为首的特工伸出手,微笑着与Mycroft握手。Mycroft听见他说:“你好,福尔摩斯先生。”久违的伦敦口音,他思念了太久。
“你好。”他听见自己说。
飞机上的三个小时,他坐在舷窗边,沉默地注视窗外飘过的云层。
离伦敦越近,他反而越紧张。他会面对什么?五年过去了,这座原本繁华的城市会变成什么样?几个月的轰炸会摧毁多少?有多少鲜活的生命在这场灾难里消逝?他的亲人、爱人,是否都一如他离开时那般坚韧地活着?
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他倚着冰冷刺骨的墙壁,试图抛开脑子里可怖的想象,可他做不到。他在梦里,见到过Lestrade的死状,一个子弹或是一颗炸弹,地铁坍塌或者歹徒的匕首;他还见到过浑身鲜血的Sherlock,即使是毒品阶段时期的Sherlock也没有这么绝望,他瘦削的身体满是伤痕,子弹深深嵌入他的太阳穴,他瞪着Mycroft,失去了呼吸。
那些场景,都那么真实,让Mycroft几乎要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所以,离过去的生活越近,他就越想逃离。
他开始恐惧,恐惧他的那些噩梦成为现实。
1945年5月3日
英国伦敦
飞机降落时,Mycroft透过舷窗看到了英格兰的大片绿色——田野、树丛、雨后湿漉漉的草地,那是饱含生机的绿,绿到有些刺眼,他的眼睛还不习惯。
飞机降落在伦敦北部的亨斯敦机场。
机舱门打开时,温热、湿润的,独属于伦敦的气息扑面而来。Mycroft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新鲜的空气灌入胸腔,如同一汪春水通贯全身,微凉却温暖,让Mycroft的心脏隐隐作痛。
停机坪上站着两个一身黑的特工和一位女士,他们身后停着一辆和他们一样黑的轿车。
飞机上名义陪同实则是押送他的特工将他扶下了舷梯,原谅他的膝盖实在是无法上下这么多级台阶。他这才看清那位女士——是Anthea——他从前的*【2】PA。
三人一齐走上前,Anthea对他颔首微笑,Mycroft觉得那笑似乎有些奇怪,更像是个道歉。她身后的两个特工从Mycroft身侧的那人手中接过他,从前不可一世的大英政府终于反应过来,他即将接受“甄别”——针对每一个从敌方归来的官方人员进行的安全审查。
他没有反抗,也无力反抗。这是个必经的程序,通过与否,对他而言,意义都不是很大。在集中营待了五年,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再被信任了。在这场棋局里,从他动身前往荷兰的那天起,他就成了被吃掉的车,永无翻身之日。
“福尔摩斯先生,”女人的声音略显颤抖。她盯着眼前的男人,瘦得病态,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完全了没有曾经M的风范。她也许在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Mycroft,已经死在了*【3】SD的审讯室里。她与长官并肩作战的那些日子,已经成了触不到的泡沫。那个将她从深渊里解救出来、不顾世俗偏见与性别歧视,只因她的才华而任用她、对她来说如兄长般重要的Mycroft Holmes,已然成了往日幻影。“好久不见。”她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
“我现在已不供职于MI5。您离开以后,由于各种原因,我被平调到民政部门做秘书。今天是应内阁要求特地来接您回伦敦。”
他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Anthea在伯明翰的谢利奥克被他“捡到”,之后由他一手提拔。那时他不顾内阁那些老家伙的看法,就已经让他们颇有微词。等到他在荷兰被俘,他们终于找到了落井下石的机会。如朽木般可悲的老贵族们固守自己的那一套理念,不认为女人有资格参与内阁事务,更不认为一个女人的智慧有什么价值。更何况,还是个由福尔摩斯提拔的、不受控制的女人。于是,调职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
而让Anthea来接他,更不可能是出自所谓的慈悲心肠。这是个自以为聪明的试探。若Mycroft已叛国,看到过往自己的下属,心中难免会有所触动,在接下来的审讯中心理防线也就更容易被攻破。若是他没有叛国,让他以为政府依然关心在乎他,也没什么坏处。
Mycroft勾起唇角,疲惫地摇了摇头。几个人扶着他上了车。
他的额头倚着车窗,余光瞥向窗外闪过的街景。卡姆登的圆屋剧场失去了原有的繁华,人们匆匆地从中搬运物资,大概是把它当作战时临时仓库。国王十字车站受损严重,不知何时才能重新投入使用。牛津街两旁的建筑外墙上是密集的弹孔,部分外墙被炮火累及,破损严重。海德公园内的反坦克战壕仍未拆除,碧绿的草坪上还有大量的临时营地,是为了暂时安置回归军人。
Mycroft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疼痛。伦敦,这座他守护了数年的城市,在炮火硝烟中被摧残,在人民的血泪哭喊下笨拙地用身躯守护大不列颠最后的尊严。曾经的那些欢声笑语、繁华无两,在战机嗡鸣过后,要花多久才能突破伤痛的枷锁,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上?
Lestrade是否被炮火波及?他是否依然安好?苏格兰场的伤亡情况如何?他的同僚朋友是否都躲过了不长眼的枪炮?Sherlock的生活是否顺利?221B有被轰炸吗?他年迈的父母身体是否健康?他们是否还记得那个突然消失数年的大儿子?还是说,他们早就在这漫长岁月的等待里化为土地之下腐朽的一捧泥沙了?
黑色的沃尔斯利轿车最终拐进了肯辛顿花园街。Mycroft心里隐隐有预感,他的目的地是这排豪宅里的一座。二战爆发前,他曾向首相提案建议设立一所针对从敌方归来的特工的甄查机构,地址可由内阁会议讨论决定。只是一直到他被捕,这个建议也一直没有落地。
车速逐渐减慢,最后停在肯辛顿花园8号门口。这座建筑没有任何牌匾,外表同周围其他豪宅一样。但Mycroft还是感受到一股冷意。
Anthea率先下了车,她向后转身,为Mycroft拉开车门,坐在Mycroft身侧的两名黑衣特工旋即架着他下了车。女人微不可察地皱紧了眉头,却在下一秒叹出一口气。伦敦的天气太过潮湿,连她的眼眶都变得湿润。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到了。”她竭力保持着声音的稳定。
Mycroft仰头望向天空,是久违的蓝。一望无际,连飞鸟都没有。
他的脑子很乱。
他在想过去,和Lestrade并肩走在深夜的伦敦塔桥上,脚下是流淌不息的泰晤士河,头顶是璀璨无垠的星河。那时候,他在想首相的决策,在想德国的军备武装,却独独没有想过身边那个人有多么思念他。
他在想儿时,Sherlock和他在苏塞克斯的马斯格雷夫庄园里,四岁的小卷毛缠着Mycroft给他讲*【4】赫菲斯托斯的故事,那时候,春风荡漾,他们身下的绿茵如海,他们的笑还满是天真与幸福。
他在想曾经,他的父母拖着年迈的身躯,跨越数百公里,只为探望沉溺在白厅的诡谲世界里而数月不联系他们的大儿子。他抿着唇,垂着头,还如儿时的自己一般,对父母没来由的担心和怒火束手无策。
他想到了未来。他会在这座光鲜亮丽的建筑里化作枯腐的病树,无人知晓,无人在乎。他不会再得到信任,他引以为傲的聪明大脑会给他的自由带来巨大的障碍,他在德国纳粹的集中营里待了五年却仍旧全首全尾的回国这个事实会勾起无限遐想。他的结局,或许会被钉在MI5工作的耻辱柱上,他会被送上法庭,以叛国罪入狱,在所有人的鄙夷中带着他曾用性命守护的秘密下地狱。而他唯一的夙愿,只是见一面Greg Lestrade,大概也无法实现了。
前一分钟还艳阳高照的天空突然变得灰败,乌云在天空中聚集,雨滴很快突破云层的桎梏,冲向大地。
打在脸上的雨水拉回了Mycroft的思绪。他顿了顿,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谢谢你,Anthea。”
“先生,保重。”
他毫不怀疑,若是再说下去,他那意志力坚强的女秘书会在这里哭出声来。于是他用力捏了捏身侧特工的手臂,长叹一口气。两个特工加大了按在他肩头的力量,终于多了一些押送的气势,他没回头,随着他们向那座建筑的深处走。
1945年5月3日
英国伦敦 |*【5】The London Cage
“这边。”
年轻的特工走在前面,推开了那扇黑色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奢华的吊灯,这是间宽敞的门厅,或许曾经是哪个富豪的财产。
门厅正中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坐着一个穿着整齐的中士,桌上摆着一杯茶和几份文件。
Mycroft被带到桌前。中士抬头打量了他一眼,拿起钢笔。
“姓名?”
“Mycroft Holmes.”
“出生日期?”
“1900年10月17日。”
“出生地?”
“苏格兰。”
中士在纸上写了几笔,抬起头,仍然面无表情。“更具体些?”
Mycroft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半晌。“英格兰。”中士没有追问,他只是嘲弄的勾起嘴角。“福尔摩斯先生,我们都知道您是谁。”
他的声音很低,冷得如同暴雨来临前的阴影。接着,他恢复了原本的面无表情,好像刚才那个刻薄的人不是他。“先生,军衔?”
Mycroft又陷入了沉默。他是个文官,从未加入过军队,更没上过前线。只是战争前夕,为了便于决策命令传递的便捷与合理性,他被授予了一个荣誉军衔——上校。虽然这个衔级能够让他在军方会议上坐在前排,但他的真实身份始终是文官。然而现在,在一个由军方直接管辖,对军方负责的秘密监狱里,这个衔级变得微妙起来。它不再是一种特权、一种荣誉的象征,而是一种界限模糊的、目的不纯的体现。
“上校。”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中士埋头填完了手中的表格,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是战俘?”
Mycroft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字面意思,他们早就知道他是从集中营里回来的了,这么问,只是在试探。他们要看从前骄傲的Mycroft心理是否已经崩溃,他的身份认同是否被彻底改变。
“我是英国公民。”他声音极小,却铿锵有力。
中士抬头望向他的眼睛,发现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像是被雾霾笼罩,再不复从前的犀利。最后,他也只是点了点头。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档案袋,用笔写上Mycroft的名字。“你需要交出所有个人物品,我们会暂时替你保管,待您离开时,会交还给你。”
Mycroft扶着桌子,长时间的站立让他的膝盖又开始发痛。他摇了摇头,轻声说:“我没有个人物品,它们都被德国人销毁了。”
年轻的中士眼里多了些怜悯,他顿了顿,站起身。“现在需要进行体检,”他转身示意Mycroft跟上,“请到这边来。”
Mycroft跟着他穿过门厅,来到走廊深处的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一张床,一把椅子,一盏灯。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大概是因为这本就不是用作医疗的地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站在桌子旁,手上捧着一个文件夹。
医生睨了他一眼,“脱掉衣服。”语气平淡,不容拒绝。
Mycroft开始解大衣的扣子。他的手抖得厉害,扣子扣得很紧,他用了很久才解开第一颗。
身侧等待的医生渐渐不耐,他将文件夹重重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随后迈步走向Mycroft。
Mycroft在感受到冷风的一瞬间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在其地上。没有尖叫,没有歇斯底里,他只是浑身颤抖地缩在地上,仿佛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医生冷峻的面具产生了裂缝,他蹲在身子,柔声说:“深呼吸——呼——吸——”
医生的手抚摸着Mycroft的背,“没事了,这里没有人会打你,都没事了好吗?”
几个特工鱼贯而入,将Mycroft架起来。看着面如死灰不断喘息着的Mycroft,医生叹了口气,一件一件褪去了Mycroft的衣服。
他被两个特工架着站在那里,赤裸,一丝不挂。他身上的伤痕就这么暴露在冷空气中,在惨白的灯光映照下显得更加可怖。他锁骨上的淤青,肋骨周围的伤痕,膝盖上因为坏血症留下的斑点,还有那些更小的,星星点点盘踞在身上各个角落的针眼,这些痕迹无一不在昭示着他在集中营里的经历。一个在集中营里待了五年的人,他的身体已经变成了被不懂事的孩童扯烂的布娃娃,不会有人怜惜。现在围在他身体周围的人,他们只需要确认他没有传染病,没有武器,没有自杀工具。
医生检查了他的口腔,他的眼睛,他的耳朵。用听诊器听了他的胸腔,按压了他的腹部。他沉默地走回了桌前,在文件上写上了几行字,然后说:“可以了。”
Mycroft穿上了监狱为他准备的衣服,他的手依然在抖,走出房间时还是需要人搀扶。
他被带到了二楼的一间牢房,全封闭,连个窗子都没有。这个房间很小,里面只有一张行军床,一个马桶,天花板上的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他扶着墙走进去,门在他身后锁上。他爬上行军床,靠着墙角蜷起来。在这里,他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在伦敦和在柏林的区别并不大。他一样的孤立无援,一样的被视作异端,一样的绝望。
他闭上眼睛,手抚上胸前绣着编号的口袋——179——Mycroft Holmes的第三个编号。
1945年5月3日23:00
英国伦敦| The London Cage
第一轮审讯开始了。
Mycroft没有见到意料中的人。
他坐在冰冷的铁凳子上,双手被铐在桌上。推开门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军官,他额角有道骸人的伤疤,大概是在战争中被流弹划伤的,或许,他的左眼也是因此而失明的。
年轻人解开他的手铐,让他站起来。接着,军官走上前,扯下了他的裤子,“脱光。”他简明扼要地下达了命令,语气里满是暴戾。
囚服没有扣子,Mycroft很顺利地就将它们脱下。
“站到墙角,跪下。”
五月初的伦敦,在这个与世隔绝,终日不见阳光的笼子里,空气中仍然弥漫着寒气。Mycroft的免疫系统在集中营里崩溃,御寒能力较之以往直线下降,他变得比常人更加怕冷。但他也深知,在这里,没有尊严与人权可言。在这里,《日内瓦公约》都不会有用。反抗带来的,只会是更加暴虐的深渊。
他跪在审讯室的墙角,膝盖钻心刺骨的疼,像是有成千上万只白蚁正啃食他的骨髓,冷汗从他的额角不住流出,他浑身颤抖。对面的年轻军官正戏谑地盯着他,脸上的那道疤与他的表情相映,显得更加诡异。
“德国人一个炮弹就能炸死十个我们的士兵。前线的医疗点上,我们的士兵有的缺胳膊、有的没了腿,有的士兵就用那被子弹打凹了的眼望着你,对你喊‘疼!’‘救救我!我不想死!我好疼啊!’”
“英国被轰炸了九个月。炸弹不长眼,它可不管你是老人还是小孩,男人还是女人。你就看着邻居家昨天还在问你要糖吃的小朋友第二天就被炸没了下半身,哭着找妈妈。然后你发现,他妈妈死在了他家的废墟下,他爸爸在战场上音信全无,而他,不久之后,也将不治身亡。”
“但你呢?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你空有一个聪明绝顶的大脑,你缩在德国人的笼子里,不知道做些什么勾当!你害死了多少无辜的人?你身上有多少无辜者的鲜血?伯纳德上尉与蒙巴顿少校为大不列颠壮烈牺牲,他们宁死不屈,死在了德国。”
“那你呢?若你没有叛国,你凭什么活了下来?是什么让德国人舍得放过你?”
“等证据确凿,我们一定会杀了你,福尔摩斯。我最恨背叛。你本该为大不列颠做更多的。”
更多的话Mycroft已经听不见了。他只觉得痛,痛苦挤进了他身体的每一寸。无论是为了什么,他只希望给他个痛快。叛国通敌或是其他的任何,他都不再在乎了。他不需要名声,不需要有人知道他做过什么,不需要有人知道他的清白,他只想结束痛苦。
1945年5月4日9:00AM
英国伦敦| The London Cage
一盆冰水从头顶灌下,Mycroft被呛醒了。他还保持着跪姿,前夜的昏迷让他本就羸弱的身体更加酸痛。水珠从他的发丝流下,滴在地上。
顺着水珠,Mycroft迷乱的视线里出现一双黑靴。他抬起头,发现一位皮笑肉不笑的军官。军官招招手,身后走来两名特工,将瘫坐在地上的Mycroft架回椅子上,并将他的手再次铐上桌子。
“罗宾·斯蒂芬森。您好,福尔摩斯先生。很抱歉让您经历这一切。”他顿了顿,从身侧的特工那里接过毛巾,走上前去,轻柔地为Mycroft擦干了脸颊。“哈,我的手下们有时是会显得太粗鲁,还请您见谅。战场,总是会改变一些人的脾性的…您说对吗?”
Mycroft又呛出了一口水。他的胸口如同被火灼烧,疼痛逼得他几乎快要流泪,他的双手死死扣住铁制的桌面,连指甲都开始渗出血丝。
“那么,可否请福尔摩斯先生为我们回忆一下您被捕前都发生了什么吗?”
1939年11月8日3:12AM
英国伦敦|白厅办公室
“Sir,首相办公室急报。”Anthea面露担忧,她攥着手上的那张纸,无助得像个幼童。
——鉴于情报真实性的至关重要,需要最高级别确认。请即刻前往荷兰,评估该接触渠道的可靠性,并为停战做好准备。
Mycroft Holmes站在落地窗前,呷了口杯中的麦卡伦。远处的苏格兰场灯火通明,他隐秘的爱人今晚又在加班。
数月前,他就向张伯伦政府递交了报告。所谓的“反希特勒将军集团”,不过是德国党卫队保安局精心设计的陷阱,*【6】舍伦贝格正藏在咖啡馆里等愚蠢的英国人自投罗网。
一个主张*【7】绥靖政策的政府,怎么会放弃任何停战的可能性?张伯伦政府的骨气正如内维尔·张伯伦的身体状况一般不堪一击。
他问他的秘书小姐,“Anthea,你相信吗?”
“不。但我相信您,先生。您会平安完成任务。”
伦敦的凌晨格外冷。入秋之后,梧桐的叶子随风飘飞,簌簌秋风带走了生机盎然的绿,留下萧索的世界。
“Sherlock还是很顽皮,爱耍小孩子脾气。Dr.Watson应召归队,希望他能平安归来。我父母,他们身体都很好,不过苏塞克斯并不安全,但愿他们坐上了去丹麦的轮渡。”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绝望的回响。“Greg…Lestrade,苏格兰场的工作危险系数愈发上升,上次见到他时他的腰侧有伤,不知是否痊愈。我,放心不下。”
“先生,我会帮您留意他们。”
那晚上飞机前,Mycroft去了趟Lestrade的公寓。他留了一张便签,寄希望于他的爱人能够读懂他的言外之意。
他说:“今晚不用等我了,吾爱。”
1939年11月8日9:06PM
德国慕尼黑|贝格勃劳凯勒啤酒馆
啤酒馆内灯火通明,近三千名纳粹老党员正狂热地聆听阿道夫·希特勒演讲,那个男人站在讲台正中,讲台两侧悬挂巨大的纳粹旗帜。
9:07PM
屋外大雾弥漫,为赶火车,希特勒匆匆结束演讲并离场。
屋内纳粹分子们仍开怀畅饮,啤酒软化了他们的心,也降低了他们的防备心。
9:20PM
炸弹在讲台侧后方、靠那根承载着纳粹“血旗”的纪念柱内准时引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盖过一切,紧接着是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瞬间炸碎玻璃窗,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横扫大厅。
木质的讲台被撕成碎片,纪念柱被炸断,天花板上的石膏和大梁砸落。无数玻璃碎片、金属零件、木屑像弹片般射入人群。
警报声和惨叫声响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灰尘和浓烈的血腥味。
整个画面充满瓦格纳歌剧式的毁灭感:一场忠诚者的狂欢,在领袖离去后几分钟内,变成了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而这一切,只差十三分钟就会降临在阿道夫·希特勒头上。
希特勒勃然大怒,他坚信英国特工是幕后黑手,于是当即命令希姆莱将原定的长期渗透计划改为立即抓捕英方特工作为报复。
1939年11月9日
荷兰芬洛(Venlo)|巴克斯咖啡馆
Mycroft Holmes、伯纳德、路易斯与他们的荷兰联络员克洛普中尉如约前往位于荷德边境的巴克斯咖啡馆,与反希特勒将军集团的“舍梅尔上尉”接头。
Mycroft站在芬洛的浓雾里,想起一个月前Lestrade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有的时候我真的希望你可以蠢一些。”那会儿,银发探长正在岛台为他沏茶,他坐在沙发上,对着报告发呆。“为什么?”探长先生停顿了片刻,对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声音很轻。“因为聪明的人总是先死。”他觉得在某种程度上他的爱人是对的,但不完全对。真正的聪明人,不是会先死,而是明知道会死,却仍然义无反顾。因为他们身上背负着更多责任,亲人、爱人、上司,甚至是整个世界。
同行的三个人已经坐进了车里。伯纳德点起一支烟,Mycroft犹豫了片刻,最后也没有开口制止。克洛普中尉隔几分钟就要看看表,眼神里的焦虑几乎像是亚马孙雨林上空的雨。“我的妻子快生了,抱歉大家,我实在…”
车内一片寂静,没人答话。在这个时代,没人在乎你家发生的事。新生儿的降生带来的非但不是喜悦,反而是没有尽头的担忧与恐慌。大家战战兢兢地活着,谁都不知道明天的太阳是否会如约升起。
他们并没见到什么“舍梅尔上尉”。
咖啡馆的门被踹开的时候,Mycroft刚端起那杯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的咖啡。他看见的是党卫队旗队领袖舍伦贝格的脸——那张脸比他档案照片上的更瘦削,眼睛比他预想的更蓝,蓝得像是冰川裂隙深处的光。
枪声响了,击碎了这个边陲小镇的宁静。克洛普中尉应声倒下,血从额头的小洞里流出,与洒在地上的咖啡液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温热的、令人作呕的深褐色。
Mycroft被闯入的德国卫兵摁在地上,舍伦贝格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嘴角带着一抹残忍的微笑。
1945年5月4日
英国伦敦|The London Cage
“你在柏林被关押期间,接触过哪些德国军官?”
“舍伦贝格。”
“只有他?”
“仅此而已。”
“他们是如何审讯你的?”
“不记得了。也许是水刑?”Mycroft垂着头。
罗宾翘起了眉,他翻着手中的文件夹,撅起了嘴,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纠结。“容我提醒,福尔摩斯先生,您从前以极强的脑力与记忆力著称。”
被铐住的男人发出一声低泣,声音迅速在空中碎裂、消逝。“五年,斯蒂芬森先生,五年的集中营生活,足够改变一切,不是吗?”
“你被捕的时候,身上带着哪些信件?”
“没有。我对此有所预料,一切涉密内容,都在行动前被我销毁。”
“你在萨克森豪森期间,是否有向外写过信件?信件的去向?”
“没有。”
……
“伯纳德是怎么死的?”
“你向德国人透露了哪些情报?”
“你从前的办公室在哪?”斯蒂芬森合上了文件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有如眼镜蛇般犀利。“你还记得你是在哪个任务里救下的Anthea吗?”
哦,不愧是金牌审讯官。他在确认Mycroft的记忆里是否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下降。头顶的灯光愈发刺眼,囚徒自嘲地勾起了嘴角。
“记不清了。”他下意识地想用手指指向自己的太阳穴,但最后也只能让他的手腕被铁铐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1932年珍妮特行动?也许。”
罗宾·斯蒂芬森站起身,站在门口的特工快步走来解开Mycroft的手铐,将他扶起来。
Mycroft踉跄了一下,才在特工的搀扶下站稳。他知道,第一轮审讯结束了。但这远远没有结束,未来,还会有无数轮审讯。
扶着他的那个年轻特工十分用力地抓着他的肩膀,似乎怕一松手他就会逃跑。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现在是个失去行动能力的废人,连走都吃力,跑?其实已经是种奢望了。
通往牢房的走廊灯光十分昏暗,十年如一日地那么亮着,就像伦敦上空久久不散的阴云,积压在人心头,让人透不过气来。
第三天,审讯在凌晨两点半开始。
特工粗暴地踹开牢房的门,将他强行从行军床上架起来。他被押到审讯室内的时候,罗宾·斯蒂芬森已经坐在铁椅对面了,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热茶,还氤氲着热气。
他依旧被铐在桌子上,手腕处被铁铐压出红痕,是钻心的疼痛。台灯的白光太过刺眼,Mycroft的眼睛还是无法适应。
“福尔摩斯先生,昨晚睡得如何?”
Mycroft没有回答,他只是紧闭着眼睛。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审讯开始了。
从凌晨两点半到早上八点,他被审问了五个半小时。那些已经问过无数遍的问题,不断地打乱顺序,更换措辞,只为发现哪怕一点他话里的漏洞。
每隔几十分钟,斯蒂芬森都会停下来喝口茶。他的茶是热的,有专人为他更换,但Mycroft的胃里空无一物。他上一次进食还是昨天中午,二十个小时前,卫兵发放的一个硬面包。但他没吃几口就全吐了出来,他的胃在拒绝食物。由于长期饥饿,他的胃几乎已经失去了消化能力。
接下来第二天的凌晨,又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流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睡眠不是在一瞬间被突然夺走的,是像沙子从指缝间一点一滴地流走,每天都在减少一点点。他无法再保持长时间的清醒,——睡一小时,被叫醒,审讯五小时,回去躺下,刚闭上眼睛又被叫起来。
他的时间感彻底消失了。他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审讯持续了多久,不知道自己在这条走廊上来回走了几次。
当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在为了什么坚持的时候,他就会愿意开口回答,因为一切的反抗都失去了意义。这就是罗宾·斯蒂芬森的高明之处。
但睡眠剥夺只是工具。
罗宾·斯蒂芬森的手段比舍伦贝格更冰冷。他不会伪装成朋友,来让Mycroft同意一场交易。他的定位从一开始就很清晰,他与Mycroft Holmes站在对立面,没有信任,没有对于英雄过来的钦佩与同情,他审视的目光如匕首般锋利,落在Mycroft身上,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凌迟。
他从没逼着Mycroft开口,他只是在等,等Mycroft彻底崩溃,等他忘记自己是Mycroft Holmes,等他签下那纸认罪书。
“你的继任者在1942年因为操作失误造成了一次重大情报泄露,”斯蒂芬森翻开另一份文件,“你对此有什么看法?”他在暗示:你不在的时候,很多事情都出了差错。你的下属在犯错,你的部门在失控,你建立的一切都在瓦解。但你什么都做不了,你被关在集中营里,你什么忙都帮不上,你只是一个无能的、等待他人解救的囚犯。那张纸上记录着一个又一个触目惊心的结论——他的缺席让一切都变得不可挽回了吗?
Mycroft感到自己的防御在被一层层剥去,但他的脸上始终没有表情变化。
斯蒂芬森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那是一张白厅的照片——麦考夫曾无数次走过那扇门。看着照片上那扇熟悉的门,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它已经在心里变得如此遥远。
“你想回去吗?”斯蒂芬森问。
Mycroft抬起头看着审讯官,眼神空洞而绝望,但他没有说话。
“你觉得你还能回去吗?”
见Mycroft没有反应,他又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来自苏格兰场的档案,轻蔑一笑。“你在集中营里,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他问,声音低沉,恍如来自幽冥地狱的厉鬼。
是啊,没有尊严,没有希望,他靠什么活下去?不过是过往与爱人相处的几个美好瞬间拖着他在地狱里挣扎,在死亡的边缘徘徊。
斯蒂芬森将纸质档案向前一推,Greg Lestrade的名字呈现在Mycroft眼前。“是他吗?你们是什么关系?”
这无疑是整场审讯中Mycroft最接近崩溃的时刻。曾经的一切如走马灯般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他坚信军方和MI5都没有任何可能知道他和Lestrade的亲密关系。但,斯蒂芬森用意何在?
他努力压抑着内心深处的颤抖,保持着声线的稳定。“我们是故交,同乡。他会帮我留意我的幼弟。”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他的冷汗从额头冒出,双手攥成拳。然而对面的斯蒂芬森只是戏谑地摇摇头,“你的小弟弟,Sherlock Holmes。这几年,还算运气不错。多亏了敬爱的军医先生,否则,你也许只能在监狱里探望他了。”
第四十二天,Mycroft被最后一次带进审讯室。
他没有觉得解脱,没有觉得轻松。一种麻木的平静像潮水一样在他的意识里弥漫开来。四十二天来,他回答了他们所有的问题,承受了他们所有的试探,忍受了他们所有的心理折磨。
他们想知道的无非是两件事:第一,他是不是叛徒。第二,他还有没有利用价值。对第一个问题,他们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对第二个问题,他们也已经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罗宾·斯蒂芬森合上了文件夹。“福尔摩斯先生,您的审查结束了。”
“您已被排除间谍嫌疑,不会被送上法庭。对于甄察期间的一切,请您务必对任何人保密,军方及MI5将会定期对您的个人讯息进行调查。此外,The London Cage给出的建议是恢复您的原有职位,但安全等级降一级,档案添加*【7】灰色标记。”
Mycroft深深呼出一口气,他面上一片清凉。一切都结束了。
1945年6月16日
英国伦敦
Mycroft拄着拐杖走出大门时,正下着小雨。潮湿的空气让他的膝盖隐隐作痛。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是雨水、泥土和自由的气息。这些气息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Sherlock站在台阶下,望向台阶上站着的兄长,长久地,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那个男人,佝偻着脊背,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根监狱提供的拐杖上。比起Sherlock记忆中的Mycroft,眼前的这个虚弱的男人至少要瘦上四十磅。
Mycroft是在准备下台阶时注意到Sherlock的。他轻声开口:“Sherl…”
年轻的男人显然是为这久违的昵称而震动,他跨上台阶,罕见地放弃了毒舌,扶着他的兄长往下走。
细密的雨点滴在他们身上,Mycroft又开始颤抖。他没有看见Lestrade,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腾。他攥着拐杖,却没有开口的勇气。
Sherlock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比他略高些的兄长身上,撇了撇嘴,灰绿色眸子里看不清情绪。
“Dr.Watson现如今如何?”他终于斟酌着开了口,他相信他的弟弟能听懂他的弦外之音。
“他在*【8】卡西诺山战役里受了重伤,左肩、右腿均中弹,但目前恢复良好,只是在雨天还会疼痛。但他的左眼被弹片刺中,彻底失明了。”Sherlock连珠炮似的讲这些信息一股脑说出来,好像找回了些从前的感觉。但随后,他顿住了,反复哽了几次,才重又开口。“我认为你想知道Lestrade的现状。”
“他去世四年多了,Mycroft。”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大到Mycroft听不清Sherlock说的话。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他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1940年12月24日,在伦敦东区,为了救一个女孩,他被炸开的柱子砸中,失血过多而死。”
Mycroft攥紧Sherlock的手,眼里是无边无际的绝望,他的喉头发紧,几乎说不出任何话。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开始倒流,他觉得世界都颠倒了,他的世界天旋地转,找不到任何方向,耳畔是他如雷鸣般的心跳声,心似乎是被无数只虫子啃噬,撕扯的疼痛让他在一瞬间想到了死亡。
他抬头望向灰败的天空,东方的空中似乎出现了一张英俊的笑脸,那个正直探长正向他微笑,对他说:“我爱你,Mycroft。”
在德国,他以为活着回到英国就会好。在伦敦笼子里,他以为只要挺过去就会好。他以为在历经一千八百天的分离后,他可以捧着爱人的脸,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饱含歉意的吻,他可以骄傲地对爱人说,我做到了。Mycroft Holmes没有向纳粹低头,Mycroft Holmes守住了英国的秘密,守住了他们的秘密。
他以为,在经历如此多的挫折与磨难之后,他们会迎来那个幸福美满的结局。可,人世间,事与愿违是常态。
他终于意识到,他这五年来每一次坚持不下去时想到Lestrade就会燃起的求生欲,只不过是浮生一梦,只不过是海市蜃楼,一触即破。
1940年12月24日
德国柏林|萨克森豪森集中营
“狗娘养的英国人!”
“该死的英国佬!”
几个德国卫兵围在Mycroft周围,如雨点般密集的拳头落在他身上,拳拳到肉。他蜷缩在地板上,无处可躲。
为首的卫兵是个中年男人,他猛地上前一步,将Mycroft拎着领子摔到墙上,Mycroft侧过头疯狂咳嗽,血喷溅在灰白的墙上,格外刺眼。
“去他爹的狗屁日不落帝国!我只知道我弟弟被英国佬乱枪打死!以后你别想再在这有一天好日子过!”
Mycroft讽刺地笑起来,连他的牙齿都被血迹染红。“你知道么…侵略者该死…你弟弟,和你们,都死有余辜…”他的声音很低,很慢。
“哈!死有余辜?我们有什么错!”男人眼眶通红,眼里的红血丝几乎要叫嚣着吞没Mycrof。“我们只是为了让普通人过上人过的日子,我们只是为了下一代不再受饥寒困扰,我们有什么错?”
他的拳头挥舞在Mycroft的脸上,Mycroft知道,不出几个小时,他的脸就会肿起来。但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几个小时。
“那被你们侵略的土地上的人民何辜?在你们的炮火下失去生命的、手无寸铁的妇女孩童,他们又何辜?”他用尽浑身力气,几乎是嘶吼出声。“你们…不会获得胜利…我敢肯定,你们的结局,只会是溃不成军…你们,全都是可悲可笑的傀儡罢了…”
“我死了,不重要。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我,你们永远杀不尽,砍不败。燎原的星火终有一天会砍下纳粹的头,挂在世界的耻辱柱上。”
在拳打脚踢中,Mycroft望向牢房侧上方的小窗户,那里有几束阳光透过玻璃射进来。
“我相信…白鸽最后会衔来和平的橄榄枝,被侵略被压迫的民族终会迎来解放的那天。”他在心中默念。我会在胜利的呼声中拥抱我爱的人,与他回家泡一杯浓茶,披上毯子,相互取暖。
失去意识前,Mycroft只看见那几个卫兵不屑的眼神。他记住了,他会证明他们错得有多么离谱。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关到了禁闭室。周围一片漆黑。而更糟糕的是,他浑身发冷,也许是身上的伤口因为没有得到及时处理而发炎流脓,他很确定他发烧了。
他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疼痛从骨髓深处向外蔓延,延伸至四肢百骸。
他在半梦半醒中,听见Lestrade对他说,坚持住,Mycroft,我等你回家。
窗外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往下落。这个冬天,注定寒冷。
1940年12月24日
英国伦敦
这场轰炸从傍晚就开始了。
德国人似乎有意选择这个夜晚。柏林广播电台在下午提前播出了圣诞特别节目,女歌手用德语唱了一首《平安夜》,温柔得像是摇篮曲。
但歌声落下的那一刻,轰炸机群已然越过英吉利海峡。
下午四点,天色已暗。防空警报在西伦敦率先响起来,几分钟后传到了东区。
人们从厨房里跑出来,有人还围着围裙,手里握着木勺。孩子们正在挂彩带,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红红绿绿的。
Greg Lestrade正在苏格兰场的办公室里。他今天申请了早退。不是为了过节——自从1939年11月以来,他就再也没有“过节”这个概念。他申请早退是为了去邮局寄一封信。信是写给Mycroft的,虽然他知道Mycroft收不到。
信的内容十分简短。
——Mycroft,今天是平安夜。我很想你。你是否还活着?伦敦下雪了,德国呢?你冷吗?他们有没有苛待你?他们有…对你使用刑讯吗?希望你一切安好。我会好好等你回来。
他把信装进信封,收件地写的是麦考夫在白厅的办公室地址。他知道那个办公室已经没有人了,但邮局会把信收下,塞进某个抽屉,等着一扇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
警报响了,他把信封塞进口袋,抓起头盔,跑了出去。
东区的街道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从空中俯瞰,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像是人间炼狱,火舌从屋顶窜出来,舔舐着低垂的云层。他开着警车穿过那些正在坍塌的建筑,碎石砸在车顶上,当当作响。
他把车停在一栋正在燃烧的公寓楼前。
楼有五层,三楼以上已经烧透了,从窗户向外喷出橙红色的火焰。楼下站着一群人——刚从楼里逃出来的,有老人,有孩子,有一个只穿着睡衣的年轻女人,怀里还抱着一只受惊的猫。
“还有人没出来!”有人在喊,“四楼!四楼还有人!”
他没有犹豫,径直冲了进去。
楼梯上的扶手烫得无法触碰。他用大衣裹住手,摸索着往上爬。烟雾很浓,呛得睁不开眼睛。他蹲下来,贴着地面向上走。
四楼的走廊,门胡乱开着。一对老夫妇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老妇人脸上还带着未干涸的泪水。他把他们拽起来,推着他们往楼梯口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去的。等到把老夫妇交给楼下的同事,他又转身冲了回去。
第三次冲进去的时候,天花板开始向下掉。灰泥、木屑、燃烧的碎片,不住地砸在身上,但这些都没有阻挡他前进的脚步。在四楼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房间里,他发现一个小女孩。五六岁,扎着两条小辫子,蹲在床底下,双手捂着眼睛。
他趴下来,伸进手去。“Hey,宝贝,出来,快出来。”女孩不动。他探进半个身子,把女孩从床底下拽了出来。女孩挣扎了一下,他看到她的嘴在动,但听不到声音——爆炸声把他的耳朵炸得嗡嗡响,所有的声音都隔了一层棉花。
他把女孩夹在腋下,沿着走廊往回跑。跑到一层楼梯口的时候,一声巨大的轰响在他身后炸开,他下意识将女孩推出门外,接着,他的世界陷入了黑暗。
那栋楼彻底坍塌了。
他的尸体被埋在废墟下,他的同僚们事后在废墟中挖了数个小时。找到他的时候,他的手指还指向大门的方向。
消息传回苏格兰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12月25日,圣诞节。新年就要到了。
没人知道Lestrade口袋里那张染血的信,也没人知道信件的收件者此时正在柏林的凛冽寒风里靠着对Lestrade的那点思念捱过高烧与伤口发炎带来的并发症。
1945年7月2日
英国伦敦
Mycroft在圣詹姆斯街的公寓没有被政府收回,也没有在轰炸中炸毁,但Sherlock出于对兄长精神状态的担忧,还是将他暂时安置在221B。
Mycroft整日坐在221B的沙发上对着窗外发呆。他获得了自由,可他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Sherlock会为他拉奏小提琴,他也只是淡淡地微笑。他还是无法正常进食,吃多少吐多少。他膝盖和小指的损伤不可逆,下半生都需要靠拐杖或轮椅度日。
MI5局长曾造访221B,但也被Mycroft善意地拒之门外。他早已向首相办公室递交辞呈,他的身体和心理都不再允许他进行高强度的工作,更何况,他的处境也实在太过尴尬。
唯有一次,Philip Anderson的拜访他没有拒绝。那天,法医先生为他带来Lestrade生前的遗物。由于探长的父母早亡,他又没有登记在册的伴侣,所以他的遗物一直被锁在苏格兰场的档案室内。
探长先生的下属Anderson是少数知道他和Mycroft关系的人。于是在得知消息后,他很快为Mycroft送来了它们,希望这些能够帮助Mycroft走出悲伤。
“Lestrade被葬在海格特公墓,还被追授了乔治十字勋章。”Anderson坐在沙发前,低声说。“他走的时候,完全不痛苦。只是一瞬间,他就失去意识了。”
“你不在的这几年,他一直很拼命。他说,是要替你更好地守护伦敦。我知道,他从没停止过想你。”男人抹了把眼泪,哽咽地说。“你走后的那个圣诞节,他去打了对戒指。你的在这里,他的那个,他一直挂在脖子上。别人问起,他只说是悼念亡妻。他很清楚,你几乎不可能活着回来。”
“但他从没放弃过希望。每隔几个月,他总要去你的公寓里打扫卫生,他和我说是为了防止你回来没地方住,因为你有严重的洁癖。他不敢光明正大地想你,于是每个月都去给你寄一封信,寄到你原来的办公室,即使他知道你不可能收到。”
Mycroft盯着桌子上的箱子,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他颤抖地伸出手,在碰触到那枚戒指的一瞬间,从心底发出一声呜咽。“我好想你,Greg…”
Greg,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你是我唯一的月光。无数次想要放弃的时刻,你是锚住我的那个点。可为什么,你会那么早离我而去?
1945年7月13日
英国伦敦|贝克街221B
Mycroft坐在那张他无比熟悉的沙发上,脊背却再也挺不直了。
从前,他总是坐在壁炉右侧的单人椅上,脊背笔直,三件套一丝不苟,端着茶杯的姿势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交谈判。Sherlock坐在他对面,两人隔着茶几,用一种只有他们自己能听懂的加密语言交流。有时Lestrade也在,坐在沙发的中间位置,手里捧着一杯速溶咖啡,嘴角还挂着“虽然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我已经习惯了”的微笑。
现在那张沙发空了,Lestrade的位置空着,Dr.Watson的伤腿也让他很少下楼。瘦削的Mycroft坐在那里,像是试图用单薄的身体填补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缺口。
Sherlock从厨房端来一杯热水,还冒着热气。Mycroft从前爱喝浓茶,上好的大吉岭且不加糖。但现在,他敏感的胃不允许他再喝茶了。
“喝点水吧,哥哥。”Sherlock说,声音比他想象的更生硬。
Mycroft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骨瓷茶杯上,杯壁上画着淡蓝色的矢车菊。那是221B的茶具,从战前一直用到现在。Lestrade用它喝过咖啡——Sherlock曾为此发过脾气,说速溶咖啡会毁掉瓷器。Lestrade只是开怀大笑,“那你别给我用这么贵的杯子”。
杯子依旧完好无损,可使用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Sherlock在壁炉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小提琴。琴弓搭上弦的那一刻,他犹豫了。他想起Mycroft从前最讨厌他在早上拉琴,Mycroft会用他那优雅的咏叹调说:“你的琴声比伦敦的交通噪音更让人难以忍受”。
但那是从前。从前Mycroft还会抱怨,还会皱眉,还会用高高在上的大家长的语气教训他。
而现在的Mycroft只是坐着,什么都不说,像是失去了灵魂的布娃娃。
Sherlock长叹一口气,最终放下了小提琴,在Mycroft对面坐下来。
“他走的时候,”Sherlock开口,声音很轻,“不痛苦。”
Mycroft的睫毛颤了一下。
“Anderson先生告诉过我了。”他说,声音嘶哑。
Sherlock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下去。他不是一个擅长安慰人的人,他甚至连“节哀顺变”这种话都说不出口。那些词语对他来说太轻了,轻得像尘埃,一吹就散。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Mycroft对面,像一张桌子或一把椅子那样,沉默地、笨拙地提供一种存在的证明。
我们失去了他,但我们依然还在。
Mycroft阖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给我讲讲。”他说,“讲讲我错过的那些年。”
Sherlock沉默了很久。窗外的伦敦正在下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持续的声响。那声音像时间的脚步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走向某个没有归途的远方。
“1939年的平安夜,John还驻扎在国内,”Sherlock说,“他来贝克街找我。那天下着雪。”
Mycroft睁开眼睛。
Sherlock没有看他。他盯着壁炉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火苗在木炭上微弱地跳动着,如同某个正在消散的灵魂。
“他带了一瓶威士忌。不是什么名牌,是他在街角小店随手买的。他说‘你哥哥不在,总得有人陪你过圣诞’。”
Sherlock停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罕见的、暴露情绪的小动作。
“我们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上,”Sherlock顿了顿,“喝光了那瓶威士忌。他喝了大半瓶。他醉了,说了很多话。”
Mycroft没有问他说了什么。他不需要问,他知道。
“他说他相信你还活着。”Sherlock说,“他说他每天都会看报纸,看失踪人员名单,看阵亡通知。他说如果你的名字出现在上面,他会知道的。他说Mycroft不会死。”
Mycroft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毯子。
Sherlock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的哥哥。那个曾经像大山一样岿然矗立在他生命中的人,此刻蜷缩在沙发上,像一片被风雨打碎的落叶。
“他一直相信你会回来,”Sherlock罕见地哽咽了,“他只是没能等到。”
壁炉里的火熄灭了。
221B的客厅陷入一种绝望的昏暗。窗外的大雨还在下,伦敦的天空低沉得像要压到屋顶上。两个福尔摩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两座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过了很久,Mycroft开口了。
“Sherlock。”
“嗯。”
“谢谢你。”
Sherlock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Mycroft。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微微发颤。
“你不用谢我。”他说。声音闷在玻璃窗和雨声之间,听得不真切。“我什么都没做。”
“你还活着。”Mycroft说,“这就足够了。”
Sherlock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伦敦,看着那些在雨中变得模糊的灯火,看着这座被炸得千疮百孔却依然在前进的城市。他想起Lestrade站在这个窗口的样子,手插在口袋里,眉眼含笑,嘴里还嘟囔着“福尔摩斯都是混蛋。”
他想,他亲爱的哥哥,也许再也等不到伦敦的雨后初霁。那束彩虹,藏在三寸日光之后。而被三寸日光灼烧了五年之久的人,已经失去了寻找彩虹的心气。
1945年7月15日|伦敦海格特公墓
Mycroft一个人拄着拐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片灰色的墓碑。
这里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阳光穿过梧桐的罅隙落在墓碑上,照亮了碑上篆刻的文字。
Mycroft没有费力去寻找。他只是顺着编号走,一排一排,像是在细数他错过的那些时光,像是他蜷在萨克森豪森的禁闭室里默数胃部痉挛的次数,在死亡行军的过程中细数他的脚步,在伦敦笼子的铁椅上数他被审讯的次数。他一直在数,一直在等,一直以为终点有人在等他,一直以为那人会给他一个吻,告诉他你做得很好,我为你骄傲。
终点到了,是一座大理石碑。
墓碑很小,和周围那些并排的深灰色石碑没有什么区别。碑上刻着:
Greg Lestrade
1897.06.13–1940.12.24
追授乔治勋章
“大不列颠永远铭记您的牺牲。”
Mycroft站在那里,手指抚过那些刻进石头里的字母。G-R-E-G,他叫过这个名字多少次?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在泰晤士河南岸的小公寓里,在电话听筒的沙沙声里。每一次念出这个名字,他都觉得自己的嘴唇在触碰某种神圣而隐秘的贡品。
而现在,这个名字刻在冰冷的墓碑上,再也不会回应他。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色素戒,内侧刻着一行小字:“M&G 1921FOREVER.”他把它戴在左手无名指上,戒指有些松,他毕竟瘦了太多。
Mycroft蹲下身,轻抚着墓碑。“Greg,你看,我戴上了。你呢?你的戒指还在你的脖子上吗?”
“我回来了,Greg。我活下来了,Greg。”
“Greg,你在哪里?”
“我好想你。”
他蹲坐在那块墓碑前,很久很久。久到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久到雨滴从天空中落在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枚戒指上。
Mycroft站起来身来,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但他没有停顿,他只是挺直脊背,微笑着平视前方,尽管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走出了墓地。他没有回头,他不需要回头了。
因为那个人不在墓碑里。那个人在他走过的每一条路上,在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在他每一个以为“他还在”的瞬间里。
他在。
他一直都在。
那天过后,Mycroft就决定离开伦敦。他拒绝了Sherlock留在221B的提议,固执地搬去了布莱顿,那座海滨小城。
1945年12月25日
布莱顿|诸圣堂
神父弗朗西斯·索恩在午夜前半小时到达。
他用手电筒照着地面,光束扫过碎石和倒塌的木梁。手电是他在北非战场上用过的老物件,黄铜外壳磕出了无数凹痕。四前他在突尼斯的一个医疗站里为十七岁的列兵威廉姆斯做完临终告解,第二天这把手电就再也打不开了。
但今晚,时隔四年,它居然奇迹般地亮了起来。
圣堂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中殿成了露天的,十二月的星光像碎玻璃一样撒下来。祭坛还在,但被掉落的石料砸缺了一个角。索恩在祭坛前停了一会儿,用手电照了照墙上残缺的壁画——施洗约翰的手指断了,只剩下半截手臂指向虚空。
手杖敲击碎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索恩转过身。光柱晃动了一下,落在来人身上。
他见过无数身体,无论是在战场上,在废墟里,还是在太平间,他对一切受战争摧残的躯体都已经习以为常。但眼前这个人依然让他沉默了几秒。
退休的政治家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三件套,打着蓝色波点的领带,右手握着一把长柄黑伞,手背上青筋纵横,仿佛这把伞是支撑他在汪洋大海中浮沉的最后那棵浮木。他的身体向左倾斜,每一步都需要黑伞先探路、支稳,然后左腿才能拖上来,他就像是一个被打坏的钟摆,每一次摆动都在宣告某种倔强的继续。
但让索恩神父移不开目光的不止是他的身体,还有他的表情。
一个刚刚失去一切的人不应该这样平静。索恩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破碎的脸:哭喊的、茫然的、空洞的、狰狞的,但没有一张脸上是这个表情。他的表情像结冰的湖面,湖面之下冰封着无数已逝的生命,湖面之上平静无风,白雪皑皑,似乎什么都无法激起波澜。
他走得很慢。从门口到祭坛不过二十步路,他却走了整整三分钟。
“圣诞快乐,索恩神父。”男人轻声说。他用伞柄支撑着身体的重量,神父猜测在那三件套之下,他的身体一定瘦到病态。
索恩看着Mycroft,没有说话。他只是叹了口气,转过身,走向那个缺了一角的祭坛。他用手拂去祭坛上残留的积雪,露出其下被炸弹炸的焦黑的石头。“请站到这里来。”他对Mycroft说。
Mycroft一步一步走过来,黑伞每点一次地,就在雪上留下一个小坑。他用了很久,但索恩没有催促他。
等他站定,索恩翻开那本陆军祷告手册,翻到第一页。那里有一行他1942年在开罗用铅笔写下的字:
*【10】“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情愿我的右手忘记技巧。”
索恩抬起头,望向Mycroft的眼睛。
“Mycroft Holmes,”他说,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废墟里回响,“你今日来到上帝面前,来到这片即使被战火摧毁也仍旧不朽的圣地上,是要与Greg Lestrade结为夫夫吗?”
Mycroft的喉结动了一下,“是。”他说。
“即使他已经不在人世?”
“即使他已经不在人世。”
“即使你们的婚姻永远不会被任何法律、任何世人承认?”
Mycroft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举起颤抖地左手,那枚银色的戒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即使我们的婚姻不会被任何法律、世人承认。”
索恩点了点头。“那么,你可以宣读你的誓言了。”
Mycroft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他没有背任何准备好的词。他只是说:
“Greg Lestrade。我,Mycroft Holmes,在这里,在上帝面前请求,与你结为夫夫。”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从今日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贫穷还是富足,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我都将永远忠诚于你,我都将永远属于你,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他顿住了。
良久,他才哽咽地继续说下去。
“死亡已经把我们分开过了。从今天起,就算是死亡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
索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他没有念正式的婚礼祷词,他念的是他自己在北非战场上、在救助站里的血迹和呻吟声中、在无数次给垂死者做临终告解时,自己在心里反复默念过的话:
“亲爱的上帝,我们所爱的人没有真正离开。他们活在每一个思念里,每一次心跳里。死亡不能分隔那些在爱中合一的人。爱即永恒,爱能够超越生死,爱是世间永垂不朽的超能力。”
他走到Mycroft面前,把Mycroft的左手拉过来。那枚银色的戒指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索恩没有摘下它。他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Mycroft的手背上,让那枚戒指被两只手合在中间。
“Mycroft Holmes,Greg Lestrade。”索恩说,“以后,你们夫夫二人即为一体。”
“从今日起,直到永永远远,就算天崩地裂,即使海枯石烂。”
天空中重又飘起了雪花。雪片从屋顶的破洞落尽来,落在祭坛上,落在索恩神父的围巾上,落在Mycroft左手的戒指上。
Mycroft在那里站了很久。他没有哭,他只是把额头抵在左手的手背上。
他是个无神论者,但他在教堂的废墟中祈祷,将无处宣泄的爱意随意释放在这个雪夜。他在战火的残骸里找到了归宿,他与他的爱人完成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婚仪式,他相信Greg会很开心。
远处传来圣尼古拉斯教堂的钟声,它为圣诞节清晨的弥撒敲响。那钟声穿过飘雪,穿过教堂残破的墙壁,穿过这个世界的苦难与悲哀,带来新生的希望。
战后的第一个圣诞节,一切都在向前走,Mycroft却无法走出来了。
“谢谢你,索恩神父。”Mycroft说,声音轻得如同风中尘埃。
“不必谢我,”神父笑得勉强,“能为你们证婚是我的荣幸。”
布莱顿的海在远方低语,它沉默地见证一切发生。
1946年3月2日
英国|布莱顿
Mycroft Holmes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
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和几张泛黄的信纸,落款是Greg Lestrade。
Sherlock处理了他的后事。他将Mycroft的一部分葬在海格特公墓,碑离Greg不远。另一部分的骨灰被洒进了大西洋。生时Mycroft被太多东西牵绊住了脚步,白厅、圆场、集中营,以至后来Lestrade的死亡,让他从来没有真正自由过。
Sherlock希望大西洋的洋流能让他的兄长不再被束缚。他的灵魂该上九天揽月,该跨越山海,或者,至少光明正大地、轰轰烈烈地爱一场。
1947年1月1日
Sherlock Holmes和John Watson搬离了伦敦,回到苏塞克斯的马斯格雷夫庄园。
在那里,他们无拘无束,自由地相爱。
三寸日光之后的彩虹,至少照耀在他们身上。
——The end——
后记:
1967年7月27日
伦敦|海格特公墓
天气晴好,天朗气清。
Mycroft和Lestrade的墓前多了两捧红玫瑰,还带着露水。
Sherlock牵着Watson的手走在伦敦街头,他们手上拿着一份报纸——报道英国同性恋去罪化。
1991年10月17日
英国二战涉密信息大解密。
《每日电讯报》
档案解密:“M”——军情六处最隐秘的大脑
本报记者 大卫·萨瑟兰特稿
昨日,根据《三十年以上涉密信息解密法案》,英国国家档案馆对外公布了一批二战期间军情五处、军情六处及战时内阁办公室的绝密档案。在这堆积满灰尘的卷宗深处,一个代号为“M”的人物逐渐浮出水面。
在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口述中,Mycroft Holmes这个名字只能被小心翼翼地拼读出来。一位曾于1940年在白厅担任文职秘书的百岁老人回忆道:“我们从不直呼其名。我们只说‘M’。
档案显示,Mycroft Holmes从未正式加入任何情报机构,却自1920年代起便为内阁直接提供战略分析。他的情报网络横跨整个欧洲,他的分析方法被后世称为“演绎法”。
1939年11月,他奉命前往荷兰评估一个名为“反希特勒将军集团”的接触渠道。这是一场陷阱。由党卫队保安局外国情报处头目瓦尔特·舍伦贝格亲自设局,史称“芬洛事件”。
那之后,11月9日,Mycroft Holmes被捕。
关于在德国的五年,档案中有一份来自国际红十字会于1945年5月的报告,但对Mycroft Holmes身体状况的描述只有潦草的两行:“严重营养不良,多处旧伤,右小指功能丧失,双膝不可逆损伤,疑似曾遭受长期酷刑。”
他在萨克森豪森集中营被关押了近五年。与他一同被捕的伯纳德上尉和蒙巴顿少校均在审讯初期被处决。为什么Mycroft Holmes活了下来?
这个问题在他战后被遣返回英国时,成为了“伦敦笼子”(The London Cage)反复审讯的焦点。时任审讯官罗宾·斯蒂芬森中校在1945年7月的最终评估报告中写道:
“经四十二天持续审查,未发现任何叛国或通敌证据。 Holmes表现出极高的心理韧性。建议:恢复原职,但安全等级降一级,档案添加灰色标记。”
灰色标记。这意味着他终生不被完全信任,意味着他为英国承受的五年炼狱,最终只换来了一个问号。
我们找到了Mycroft Holmes唯一的弟弟,Sherlock Holmes,这位退休的私家侦探如今与伴侣隐居在苏塞克斯乡下。他拒绝了我的采访请求,但通过他的伴侣John Watson转答了一句话:
“我哥哥从不提起集中营,他只提起一个人。”
那个人叫Greg Lestrade。
Greg Lestrade,伦敦警察厅探长。1940年12月24日,在伦敦东区的一次空袭中,他三度冲入燃烧的公寓楼救人,最终被倒塌的建筑掩埋,不幸牺牲。之后他被追授乔治十字勋章。
档案显示,Mycroft Holmes与Greg Lestrade的关系被列为“敏感私人信息”,战后长达二十年的保密期内,任何提及二者关联的文件均被销毁。但一份被意外留存的手写便签或许说明了一切。
便签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今晚不用等我了,吾爱。”
时间是1939年11月8日,Mycroft Holmes前往荷兰的前一天。
战争结束后,Mycroft Holmes辞去了所有职务。他搬到了布莱顿,在海边度过生命的最后一年。1946年3月2日,他因长期伤病导致的多器官衰竭在家中去世,终年45岁。
没有国葬,没有军礼,他的名字甚至没有出现在当年的任何公开讣告中。
但在海格特公墓的角落里,一块没有署名的墓碑旁,常年摆放着新鲜的红玫瑰。
1991年的解密档案中,还有一份文件没有公开——那是一份手写的婚姻誓词,签署于1945年12月25日,证婚人是随军牧师弗朗西斯·索恩(已于1981年去世)。
誓言最后一行写道:
“死亡已经把我们分开过了,Greg,从今天起,就算是死亡也不能再让我们分离。”
英国政府至今拒绝确认这份文件的真实性。但海格特公墓的管理员告诉我,每年圣诞节,都有两个老人来为那两块相邻的墓碑扫去积雪。
“他上次来是去年,”管理员说,“他看起来已经走不动了。是一个小个子银发男人扶着他来的。”
“他们放下花就走了。走得很慢,但是从不回头。”
注释部分
1.《拉布歇尔修正案》(Labouchere Amendment):英国议会于1885年通过的一项恶名昭著的法律,它在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被广泛用于迫害男同性恋者。
它由自由党议员亨利·拉布谢尔(Henry Labouchere)提出,因此得名。尽管法案的主要目的是保护妇女和少女,但拉布谢尔在未经充分辩论的情况下,于深夜附加了此条款。该条款规定:“任何男性,在公开或私下,实施或参与实施、或怂恿、或试图怂恿任何男性对另一男性实施任何严重猥亵行为,均构成轻罪...”这个概念在当时未被法律明确界定,而正因为其模糊,使得任何男性间的亲密行为(即使未发生确凿的鸡奸行为)都可能被定罪。
2.PA:personal assistant的缩写,个人助理
3.德国SD(Sicherheitsdienst,帝国保安部/保安局):纳粹党的情报机关,也是第三帝国中最凶恶和最具意识形态性的镇压机器之一。
4.赫托斯菲斯:希腊神话中的火神、锻造与工匠之神,对应罗马神话中的武尔坎。只是随便想到的^ ^
5.The London Cage:二战期间及战后英国情报部门在伦敦设立的一处秘密审讯中心,正式名称为“第020号战俘拘留所”。它位于肯辛顿宫花园附近的一栋建筑内,由英国陆军情报机构MI19负责运作,主要用来审讯纳粹德国战俘、疑似间谍以及其他敌对人员。
6.弗里德里希·施伦贝格(Walter Friedrich Schellenberg,1910-1952):二战时期纳粹德国最后一位主要的国外情报头目,一个充满矛盾的“情报天才”。在党卫队保安处(SD)受海德里希赏识并火速提拔。到1944年,已是党卫队旅队长兼警察少将,并执掌帝国保安局第六处(国外政治情报处)。
7.绥靖政策:特指二战前夕,英法为避免战争,对德国、意大利等法西斯国家采取的一种姑息、退让的外交策略。其核心是通过牺牲小国利益、承认既成侵略事实,来换取所谓的“一代人的和平”。
8.私设(?)
9.卡西诺山战役:1944年1-5月,盟军四攻意大利卡西诺山,伤亡超10万。最终波兰军队攻占山顶废墟,突破德军古斯塔夫防线,打开通往罗马的门户。
10.出自《圣经·诗篇》第137篇,是当年被掳到巴比伦的犹太人的哀歌。他们被迫离开故土耶路撒冷,面对征服者的羞辱,发誓永远不忘记自己的家园和信仰。此处是为了表达永不背弃的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