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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装外套被罩在头上,尹净汉跑了几步,挤到了公交站台的遮雨篷下,在男女老少的吵嚷声中抬头看着站牌,又想起来可以用手机查,折腾半天却发现没有直达的公交,附近几百米有地铁站,但是想到要淋着雨去地铁站再淋着雨出来,尹净汉果断地准备打车,却发现因为下雨和堵车,打车的排队人数已经达到了五十个人。
“早知道就答应让他送我回去了。”尹净汉想起来拒绝了因为下大雨所以同事说要开车送他回家的邀请就一阵牙酸,“哪怕当时要一把伞呢?”他手抄着兜,看着是淡定的人模人样的,实际上内心早就是一团乱麻了。
拒绝了同事的邀请,因为以为自己是开车来的,实际上摸遍了兜都没找到车钥匙,才想起来今天车限号,自己早上是打车来的。天气预报也早就看了,所以早上明明是带了伞的,但是当时还不知道自己的车限号,都开到小区门口了看到提示牌才想起来今天限号,车放回去了,伞也跟着留在了车上。
尹净汉没管裤脚上沾上的雨水,皮鞋一下一下地点着地,让自己心静了下来,就在点开打车软件下定了和排队的五十个人死磕到深夜的决心的时候,在公交站前缓缓滑过的车降下了车窗,有人在叫他。
尹净汉点着地的脚停了,在他收窄的视线里,仿佛雨也停了……让他心乱了一天的罪魁祸首在叫他的名字。
因为暴雨,原本就是有些冷的,更何况外套已经被他当了伞,只有一件薄薄的衬衫裹在身上,束缚身子还不暖和,坐上车,尹净汉还没说话,崔胜澈先把空调打开了。
雨点落下的噼啪声和着雨刷器的哧哧声把崔胜澈的听力分了一大半,至于另一小半,是感受着旁边人的呼吸。
“雨下得很大呢。”尹净汉先开口。
“啊,是,我看预报说是今年最大的雨了。”崔胜澈回。
“你也是刚下班吗?”
“对,正好经过你这里,没想到碰到你了,还挺巧的。”
“是啊,真巧。”
一问一答酝酿得很短暂,因此也只说了屈指可数的五句话就结束了,和被堵住的车一起沉默了许久,崔胜澈才想起来问尹净汉住在哪里,尹净汉也才想起来说。
“是我家对面的小区。”崔胜澈眼睛睁大了些,带了点笑。
尹净汉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腿,也笑了一下,没出声。
“既然都碰上了,那不如就今天吧,一起吃个饭?”崔胜澈向被暖风扑了满身的尹净汉发出邀约。
今天的心情和这一身淋过雨后略显狼狈的行头不太能支撑他再和多年未见的前任吃一顿重逢饭,可尹净汉还是犹豫了一下,之后指了指自己搁在脚边的还在滴着雨水的外套,抱歉地笑了一下。
“……是我没考虑到,那以后有时间再说。”明明崔胜澈是被拒绝的那个,却还道了歉,之后又自言自语似的补了一句:“反正咱们住得近。”
坐到崔胜澈的车上送自己回家这一个小时消耗了尹净汉全部的精力,他把束缚的西装换下来都扔进洗衣机里搅和,开火煮了袋方便面囫囵吃了,瘫在沙发上不动了。
刚才崔胜澈执意要把自己送到楼下,还打了伞把他从车上送到了单元门门口,没让他淋到半点雨,他问要不要上来坐坐,崔胜澈摇头,让他洗个澡早点休息,之后那把伞也没拿,塞到尹净汉的手里,自己冲进了雨里跑回了车上。
恍然间,和几年前重叠,崔胜澈也是这样把唯一的一把伞塞到他手上,自己跑进了雨里,之后他们再也没见过面。
他肯定是故意的。尹净汉心里不舒坦,想什么都是带着气的。随即一怔,就算崔胜澈是故意的又能怎样呢?
崔胜澈在车里坐了很久。雨刷器不知疲惫地哧哧着,把他烦得一把给关上了,于是雨点铺天盖地地砸在窗玻璃上,给阴天又罩上一层灰色。
知道尹净汉的公司,知道今天下大雨晚上一定会堵车,知道很有可能碰不到对方,但他下了班还是绕了个远,在堵车的队伍中一点一点蹭到他公司门口。虽然屁股还在座位上,眼睛和心早就飘走了。
结果真的让他遇见了。
尹净汉穿着西装,虽然有些狼狈,但是和自己印象里之前总是穿着宽松休闲装还带着学生气的样子有很大不同,尽管只是草草瞥了两眼,但是感觉他好像更瘦了,人也更锋利了些。
然而当初还是自己提的分手,这下又来主动找他还约他,多少又有点不知好歹了。
但是“初恋”和“前任”叠加效应让尹净汉在崔胜澈的生命中扮演的角色绝对不可能只是一个短暂的过客。几年过去,余情未了,只是不知道这情是不是绕在崔胜澈心头了。
崔胜澈和尹净汉是十五岁的时候相识的。
没有特别惊艳的开场,没有任何狗血的剧情,只是因为他们高中时候是同班同学而已。
如果说崔胜澈是和人称兄道弟上房揭瓦的“外向型”,尹净汉就是表面客气背地里蔫儿坏的“内向型”,两个人搭配起来跟老师叫板减作业、有活动的时候撺弄同学表演节目、背着老师吃零食抄作业……可以说是“灵魂搭档”了。更何况其实两个人是相似的,可以用在除了学习以外的任何地方的小聪明、带着些或外露或内敛的朋友义气、就连外表也都是走在学校的路上会招来很多人回头看的出众。
所以他们关系好是自然而然的。
整个班、甚至整个年级都知道他们两个总是形影不离的,要是找不到崔胜澈了,找尹净汉准知道,如果要给尹净汉带话,找崔胜澈准没错。
是什么时候变成喜欢的呢?
崔胜澈自问的时候,觉得可能是从那次运动会开始的。
崔胜澈喜欢运动,又是喜欢展现自己的性格,春季运动会的时候报了不少项目,问尹净汉要不要报一些,果不其然得到了这位运动不错但体力不好的朋友的拒绝。
“你去吧,我给你加油。”
“那到时候我跑接力,你就在终点线等我呗。”
明明是开玩笑的一句话,结果那天尹净汉真的在终点线外等了。崔胜澈拿着接力棒竭尽全力向终点线冲去的时候,耳边全是风声,只能看到尹净汉的嘴形,似乎是在喊他的名字,然后就看到尹净汉张开了怀抱。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因为惯性,他直挺挺地撞在了尹净汉身上,可能尹净汉也尽力接了,但是还是没接住他的重力加速度,一个踉跄往后倒去。还好被其他同学接住了,尹净汉始终没有放开崔胜澈。
全速奔跑过以后浑身上下血液都在燃烧,心脏也砰砰跳得停不下来,脑子里想着“这也太腻乎了”可身体上还是紧紧抱着对方,全然忽略以前总是做的自然的搭肩、握手、搂腰……
“哎,松开了。”直到尹净汉推了推他,他才如梦初醒一般放开了。
“奥……我们第几?”
“第一!是第一!”旁边有同学喊着。
心跳声特别特别吵闹,但是全世界又有些安静,尹净汉冲他挑了挑眉:“我加油得怎么样?”
“特别好。”这油加得我心脏都停不下来了,崔胜澈想。
尹净汉来这所城市已经半个月了,却除了上班下班和去小区旁边的菜市场买菜以外,一次别的地方都没去过。
今天是周末,他打算出门逛逛。
那把崔胜澈的伞干了之后被他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平时出门进门没有留意,今天却注意到了,但是拿起来想了半天,还是又放回了原处。
想了半天它的去处到底是鞋柜还是立式衣架,唯独没有想过把它还给原主。
尹净汉沿着小区的鹅卵石路绕着人工湖转了一圈,绕着小公园转了一圈,甚至绕着地下停车场转了一圈,到还差一点就要回家的体力耐力临界值的时候才慢慢悠悠地走出小区,装作不经意地往对面小区望去,当然,除了大门口,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视线,漫无目的地走上马路,经过了菜市场,经过了地铁站,经过了两个奶茶店一个学校三个便利店,还是叹了口气。
尹净汉平时挺忙的,忙到下班回家做饭吃饭洗澡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精力,没时间再思考别的,周末骤然一轻松,他脑海里又开始蹦跶崔胜澈的身影了。
人还是不应该看到一点可能性,他想。就是不知道崔胜澈现在对他是什么感觉呢?
“有时间吗?晚上吃个饭?”尹净汉经过一个公园的时候,进去找了个长椅坐下了,给崔胜澈发了信息,随即闭上眼,仰靠在靠背上,感受着阳光和风。
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哎,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坐在学校的长椅上,崔胜澈躺在尹净汉的腿上,闭着眼睛晒着太阳,还要抓着尹净汉的手指玩。
“你替我打篮球的时候。”
“是吧?我也觉得我可帅了。”
“不是。”尹净汉笑了起来:“因为你赢了之后朝我跑过来的时候摔了一跤。”
高一下学期,体育老师之间打赌,开了场篮球赛。
崔胜澈眼热得很,要不是因为体育老师让两个班体委记分,他绝对会要上去打的。
他们班男生的水平参差不齐,平时崔胜澈都是得分主力的,猛然失去一员大将,大家都有点力不从心,看得崔胜澈心急。
开场半个小时,他们班已经有落后趋势了。
尹净汉拿了几分,但是他体力不好,打到这时候有点跑不起来了,在接到球的时候被敌队的人一撞,虽然篮球因为他反应快被他扔给了队友,但是人却将将摔在了地上。
“老师!替补能上吗!”这样喊着,崔胜澈根本没管老师的回应,脱了校服外套一扔直接冲了过去,把尹净汉拉了起来:“你去计分。”
崔胜澈见尹净汉这么让人“欺负”,心里带着气,再加上迫切地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表现自己,原本有十分的能力硬是打出一百分,最后挥着汗赢了对方,结果得意地向尹净汉跑过来的时候,直接左脚绊右脚来了个平地摔,硬生生把嘴角挂着的笑贡献给了篮球场的地板。
“怎么还能平地摔呢?”尹净汉蹲了下来,崔胜澈感觉丢脸,爬起来盘腿顺势坐了下来:“高兴的。”
“特别厉害。”尹净汉也笑起来,然后十分顺手地给崔胜澈撩起来带着汗的头发。
还好是刚运动完,不然脸红地太明显就要被发现了。崔胜澈想。
“好,去哪儿?”过了好一会儿崔胜澈才回他。
“这边我不熟,你定。”
崔胜澈定了一家小有格调的中餐馆,尹净汉先到的,无所事事地靠在座位上等,服务员都过来给他续了三次水了,崔胜澈才来。
“抱歉,刚才在忙,来晚了。”
“啊,我不知道你在工作,肯定打扰你了吧……”
“没有,刚搞完过来的。”
倒像是很多年没见的同学在同学聚会上重逢的尴尬对话,两个人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却又避开对方的视线。
“你现在在做什么方面的工作?”尹净汉把话题引到崔胜澈身上,崔胜澈聊着自己的工作,尹净汉偶尔应和两句,气氛倒是缓和了很多。
就这样一点一点聊天也挺好,崔胜澈和尹净汉都暗自这样想。
“不过我一直没问,你之前不是在老家工作的吗,怎么来这边了?”崔胜澈随手把尹净汉夹了很多的菜往对方那里推了推,尹净汉听着他的提问,也顺手把崔胜澈喝空了的杯子续上了水,在半空中对视了的眼神又马上撇开。
“就是人事调动,来这边的分公司了。”尹净汉说。
“叔叔阿姨和妹妹都还好吗?”
尹净汉犹豫了一下,随即说:“都好。”
崔胜澈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那就好。”
“我妹还老提起你。”
“是吗?”崔胜澈有点惊讶。
“嗯,她还挺想你的。毕竟那会儿你老给她买东西。”说起来点滴往事,尹净汉眉眼也染上了一点笑。
他们两个在一起两年之后上大学异地恋了两年,尹净汉在老家本地上学,崔胜澈在外地。周末的时候不是崔胜澈来找尹净汉就是尹净汉去找崔胜澈,如果是崔胜澈回来找尹净汉的话,会顺手带很多他上学地方的特产,有吃的有玩具,就有很多给了尹净汉的妹妹。
“她现在怎么样了?应该工作了吧?”
“有两年了,不过她还老觉得自己还是大学生呢。”尹净汉说。
“人家还年轻呢,跟大学生也没差。”崔胜澈笑了起来。
“跟咱们比肯定还年轻着呢。”尹净汉也笑了起来。
一顿饭吃得倒是和和气气的。
两个人都想知道对方的近况,于是一聊起来就聊了不少。
直到崔胜澈接了个电话,实在需要回去继续忙了,他们才堪堪打住话题。
这是他们分手后重逢第一次正式见面,彼此也都在想,这样也算是一个好的重新开始吧。
他们真正互通心意,是高二的初秋。
上体育课的班太多,运动器材只零星剩了几个,被人捡走了,所以他们班的同学都要么回班写作业要么自己在操场上玩别的游戏了。
“要不咱们也玩点什么吧?”有人提议。
“玩什么?”有人在问。
“真心话大冒险吧?”有人说。
“都多大了还玩真心话大冒险,幼不幼稚。”崔胜澈嘴里吐槽着,身子却站正了。
尹净汉的运气向来很好,石头剪刀布最后的输家绝对不会是他,相比来说,崔胜澈就没那么好运了。
“真心话吧!”崔胜澈出的布被倒数第二名的剪刀剪了个稀巴烂,最后咬着牙说。
青春躁动的男男女女互相使着眼色,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害怕崔胜澈生气,最后大家把目光落到尹净汉身上,有个女生红着脸拉着尹净汉耳语了两句,尹净汉还没说什么,崔胜澈先急了起来:“哎哎哎,你拉着他干嘛?”
这样的回护落在少男少女们眼里就是另一番意思了,那个女生脸更红了,崔胜澈没反应过来,一众起哄的声音先把他包围了。
尹净汉无奈地看着崔胜澈,心说你真能折腾的,然后清了清嗓子,放在裤兜里的手攥了起来,像给自己打气一样。
“崔胜澈,你有喜欢的人吗?”
崔胜澈被这样的询问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嘴半张着,愣愣地看着尹净汉。
“这个问题要想这么久吗?”
“快说呀快说呀!”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好吵。崔胜澈想。他寻着尹净汉的眼睛,对方却偏偏就不和他对视,扭过头去,一副好像自己当众和他表白他都不会在意的样子。
“有。”崔胜澈说。
只有尹净汉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心乱。他的脚一下一下地在地上打着节拍,那是他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惯用伎俩。那个女生想让他问崔胜澈有没有喜欢的女生,他心里不悦,又害怕知道些什么,最后开口的时候,把“女生”这个限定词换成了“人”。
说者有意听者无心,在大众默认性取向都是异性的那时,也没人觉得这样的问题和那个女生的原意有什么区别,除了尹净汉。
“真是烦死了。”心里想着,打着节拍的脚越点越快,听到崔胜澈的回答的时候他站了起来:“你们玩吧,我要回教室补觉了。”
没有注意到有人跟着自己,尹净汉走出了操场,才放慢了点脚步,就被人追上了。
“你猜我喜欢谁?”崔胜澈没有看尹净汉的脸色,强忍着心跳,用胳膊肘捅了捅尹净汉的胳膊。
“我怎么知道?”尹净汉说话的语气跟炮仗一样一点就着。
“怎么生气了?”崔胜澈本来心里就没底,被尹净汉这样一说,脸就垮下来了。
尹净汉带着气地问了好几个和崔胜澈走得近的女生的名字,崔胜澈都说不是,尹净汉无语道:“我都说了,我不知道。”
崔胜澈不说,尹净汉也不问,一直到走到教学楼下,崔胜澈赌气一样丢下一句“我晚上不和你吃饭了”就跑走了,尹净汉叹了口气,自己上了楼。
说晚上不一起吃饭,所以尹净汉自己去了食堂,结果正好看到崔胜澈像往常和自己一起吃饭的时候那样买了两杯饮料,把其中一杯放到对面的位置上。
他想装没看见,结果和崔胜澈对上眼了。崔胜澈马上扭头,没有招呼他的意思,所以尹净汉自己去打饭找了地方坐了。
崔胜澈很是委屈。
他完全不知道尹净汉为什么会生气,但是喜欢的人生气也不是他想看到的,拉住了一个路过的同学把多买的那杯饮料塞给他,自己嚼着不和尹净汉一起吃就觉得不香的饭。
然而在走回教室的路上看到尹净汉和其他男生走在一起的时候,崔胜澈只觉得心口一阵发堵,又突然一个激灵。
有没有可能他是吃醋了?
原本还蔫着的崔胜澈跳了起来,越过尹净汉一路狂奔回到教室,又觉得自己有点太过亢奋,于是趴在尹净汉的桌子上一边缓着心跳一边等他。
尹净汉正和别人聊着天往回走,熟悉的身影从身边擦过,跑得很快,刚反应过来就已经只留下远远一个背影。尹净汉特别无奈,不知道崔胜澈又怎么了,却下意识想到他刚吃完饭就跑步会胃疼,然而马上又别扭地想:反正那么多人喜欢他,也不缺我一个人的关心。
被同学叫了好几声才回神,尹净汉勉强笑着,却在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趴在自己座位上的崔胜澈。
其实刚刚他想,的确是自己先闹别扭的,崔胜澈并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于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慢慢走到了自己座位旁边。
“你干嘛呢?”
崔胜澈被吓了一跳,马上弹了起来:“你回来了。”
刚才趴在桌子上,和心跳一起冷静下来的还有崔胜澈的思维。他有一点不敢想,自己想的到底是不是对的。尹净汉到底是不是吃醋?吃醋是因为他们是好朋友还是尹净汉喜欢他?尹净汉会像喜欢恋人而不是喜欢朋友那样喜欢他吗?
两个人都全然没有下午的互呛的劲儿了。尹净汉两手撑在桌子上,低头看着崔胜澈:“刚看见你跑回来了,刚吃完饭就跑,小心胃疼。”
两个人离得很近,几乎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崔胜澈不自觉地有些脸热,说话也磕磕绊绊的:“啊,我、我还行,我身体挺好的。”
原本尹净汉想问崔胜澈他到底喜欢谁的。没有别的,只是疯了一样地想知道崔胜澈喜欢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而崔胜澈下午那样“挑衅”尹净汉,却也害怕尹净汉真的会正经地问他到底喜欢谁,因为害怕自己说了实话而尹净汉不喜欢他,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崔胜澈被尹净汉撑着桌子半拢在身前,就连鼻尖都能碰到尹净汉的校服外套,熟悉的味道让他几近沉醉。而尹净汉虽然一动不动,却害怕崔胜澈听见自己过速的心跳而窥探到自己的心思,可并不想远离。
“哎。”崔胜澈拽了拽尹净汉的衣角。“所有人都知道咱俩关系好。”
“嗯,然后呢?”尹净汉眼睛一刻不动地看着崔胜澈,直觉他有重要的话要说。
“那你觉得咱俩有……关系更进一步的可能吗?”崔胜澈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手还攥着尹净汉的衣角,只是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地更大力,衣角都有点变形了。
暗恋也分好几种类型。有人作茧自缚,有人当局者迷……尹净汉就是典型的当局者迷类型的。
崔胜澈对他好,他觉得是因为他们是“好朋友”,崔胜澈对他好得太非比寻常,他觉得是因为他们是“好得非比寻常”的朋友。
他没办法拿捏别人对他的感情,也懒得想那么多,因为害怕自己自作多情,所以把喜欢的人对他的一切好都归结为他们是好朋友、这是正常的。
于是骤然间从崔胜澈的话语中窥见他从来没敢想过的那个想法的时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表情崩裂。
总是被人问“为什么崔胜澈对你这么好”时自己的迷茫,自己被别的女生拉住胳膊时的他的匆忙回护,靠近他的时候他微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
一切都有迹可循。他并不是单向暗恋。
崔胜澈其实也很想颇有魄力地对喜欢的人直说一句“我喜欢你”,然而面对的是和他关系太好了的尹净汉,他害怕尹净汉对他没那个想法,反倒因为自己表露出来的情感而尴尬以致疏离。然而他又实在想知道尹净汉是怎么想的———他喜欢尹净汉,很在意尹净汉。他自觉说得很委婉了,然而看到尹净汉的表情的时候,顿时觉得有些喘不上来气,往后靠了靠躲开了尹净汉的怀抱,背碰到椅子靠背的时候才想起来这是尹净汉的座位,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面上蹭出一道难听的声音,把尹净汉拉回了魂。
“我就随便说说,不是那个意思……”崔胜澈想要逃走,却被尹净汉一把拉住手腕。
“我想知道,你喜欢的到底是谁?”
该来的还是来了,崔胜澈愣在原地,然而看着尹净汉那双眼睛,他没办法说出其他。
“我喜欢你,尹净汉。”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终于把教室外的吵闹声送到了他们身边,然而尹净汉忽然笑了起来,手从崔胜澈的手腕上滑了下去,捏了捏他的手心。
“原来是这样。”
“你……”崔胜澈只觉得血液瞬间涌上头,周围的同学都推推搡搡地回到了座位,尹净汉也松开了他的手,把他推回了座位。崔胜澈下意识地转身,尹净汉的手还搭在他的肩上,看到他回头看自己,便对他用口型说:“我也是。”
尹净汉接到崔胜澈电话的时候有点惊讶。最近公司很忙,他连着上了八天的班,今天他终于能休息一下,一觉睡到了将近下午才起。刚给自己热了点睡前熬的剩粥喝,崔胜澈就给他打电话了。
“你现在忙吗?”崔胜澈那边听着挺忙的,背景音都是不同的人说话的声音。
“今天是工作日。”尹净汉搅着碗里的粥。
“啊,我……”
尹净汉打断了他:“忙了一周了,今天休息,怎么了?”
尹净汉开着车去了对面的小区,在传达室里不知道多少人忘掉没拿的快递和文件袋上面找到了崔胜澈的那个,带着他开车去了崔胜澈的公司。
“明明应该在家休息的,怎么还成了跑腿的了?”尹净汉打开车窗,吹着风,缓解着越接近崔胜澈的公司越紧张的心情。
崔胜澈忙的不可开交,然而手上还紧紧握着手机,尹净汉打来电话的时候他秒接。然而本来想说让他进来上楼找自己的,又马上转口说让对方在楼下等着自己。
他一路小跑下楼,期间还接了两个电话,在出楼梯间的时候调整了下呼吸,将跑换成了快走,之后一眼就看到了无所事事地靠在公司门口的大石柱上的尹净汉的背影。
“谢谢了……公司的人寄错地址寄我家去了,现在又急用。”崔胜澈微微喘着气,拿过那个文件袋。
“没事,你去忙吧,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只是寥寥数语,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崔胜澈却觉得自己冷静了不少。他快步走回去等电梯,又转头看了一眼正往外走的尹净汉,结果忽然被前台的女孩叫住了。
“胜澈哥,那位是你朋友吗?”女孩亮晶晶的眼看着他。
崔胜澈卡壳了一瞬,点了点头,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文件袋。
“他好帅啊,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要是能加个微信就好了,你说呢胜澈哥……”女孩看着崔胜澈的脸色,又马上追加:“当然了,胜澈哥这么优秀,朋友肯定也很优秀,应该很多人喜欢吧?说起来,我还没见过胜澈哥有女朋友诶……”
崔胜澈挤出一个笑,把女孩聒噪的八卦关在了电梯门外,长出了一口气。
年轻时的喜欢太轰轰烈烈了。
崔胜澈觉得尹净汉是会喜欢偷偷摸摸眉目传情的类型,但是耐不住他是个谈个恋爱恨不得昭告全世界的血气方刚的主儿,嘚瑟起来也没完没了的,走到哪儿都牵着尹净汉,恨不得告诉全世界自己和尹净汉在甜甜蜜蜜地搞对象。
在最好的年纪和最喜欢的人在一起,是恣意潇洒的,然而被老师抓到就不那么美好了。
班上的同学们大多都承过他们两个让老师减作业啊、掩护别人偷吃零食偷着打游戏的情,一致说是因为他们两个关系太好了,绝无其他。
崔胜澈眉毛耷拉了半边,特别委屈。虽然他很想和和他关系还不错的班主任说他和尹净汉就是在认真地谈恋爱,但是被尹净汉在背后掐了下胳膊,只和其他同学说的一样和老师说他们两个就只是关系很好罢了。
“以后别老出去嘚瑟了,早恋是什么值得宣扬的好事吗?”被老师敲打了一番让他们好好学习,放学一起回家的时候,尹净汉对崔胜澈说。
“但是我觉得咱俩特别值得我嘚瑟一下。”崔胜澈还是很委屈。
“那也在心里嘚瑟嘚瑟就行了。第一,咱俩都还没成年,还在上学,第二,男生和男生谈恋爱还不那么大众化,第三,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心意不就好了?没有必要让大家都知道。”
崔胜澈有点难过,心里想着不让他嘚瑟还不如要了他的命,于是嘴也跟着撇了下去。尹净汉看着,在心里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把他拽进了一个小胡同。
胡同另一个口是封住的,所以一般不会有人来,崔胜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尹净汉按在了墙上。
天色原本就黑,胡同里没有灯,只能借着月光勉强看清对方的脸。尹净汉跟下一秒就要打架一样攥着崔胜澈的校服领口,跟小混混似的:“封口费,要么?”然后就把自己的嘴唇送到了崔胜澈面前。
两个人都是初吻,没有一点经验,但只是这样简单的唇齿厮磨,也足以让难过的人不再难过,喜欢对方的人更加喜欢。
崔胜澈实在是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比起尹净汉,他更适合演小混混的角色:“不够啊,再来点儿呗。”
于是两个人在胡同里蹭了满身的土才喘着气出来,心里都鼓鼓胀胀的。
自此之后,崔胜澈就没有那么放肆地显摆过了。
这半个多月来,崔胜澈和尹净汉一直保持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联系。
分手的时候,想的都是怎样决裂,最好是“老死不相往来”,可八年时间过去,把不好的心思全都磨平了,只剩下午夜梦里曾经的甜蜜和梦醒时“去找他吧”的冲动随之带来的落寞。
再次见到对方,也都或刻意或无意地想过,他们是不是可以回到从前的关系呢?
可惜物是人非,只是做朋友也是好的。
尹净汉听说了郊区有个小景点,思来想去,以“不熟悉这里但是想出去玩”为借口约了崔胜澈周末去玩。
崔胜澈欣然同意,虽然都是他早就去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地方了。
天气特别好,甚至阳光是刺眼的。
其实就是个小土山,修了点路和水湾,不过因为是周末所以人也不少。
“你来过这边吧?”尹净汉看崔胜澈轻车熟路地走着,问。
“嗯,来过几次。”崔胜澈说。
路上大多数是带着孩子出游的家庭或者情侣,人越来越多,连带着崔胜澈和尹净汉都靠近了很多,偶尔胳膊和手背擦到,又马上弹开,像是在欲盖弥彰,可又实在正常。
谈恋爱的时候经常一起出去玩,每一次都是黏黏糊糊的,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一对,现在就和其他人欢快的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不过他们两个都想借机修复和对方的关系,说说笑笑,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但好歹像是对普通朋友出来游玩的样子了。
尹净汉爬到半山腰就觉得有点累了,崔胜澈自然地放慢脚步等他。要是在以前,崔胜澈肯定会先笑话尹净汉一番,得到尹净汉的反骂之后笑着牵着他的手带着他上山。不过现在,两个人都慢慢悠悠地并肩走着,倒是另一种感觉了。
其实看什么景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的人。在爬到山顶上正好赶上落日的时候,两个人都拿起手机来拍照,想要留下这一瞬间。
“你……这么多年,没有再找过别人吗?”下山的时候,崔胜澈犹豫着,问了他早就想问的问题。
尹净汉毫不犹豫地摇头:“没有……太忙了,耗费精力,而且没有合适的人。”
“我也是。”虽然没有问,崔胜澈还是小声说。
因为这样的坦白,两个人的心情都不错,在山脚下找了个农家乐一起吃饭。
在一众游客当中,竟然也有两个男孩坐在角落里,十分亲密。
仿佛看到了曾经的他们。但想到自己的爸爸知道了自己在和一个男孩谈恋爱的时候他那震惊的表情和不可思议的语气,尹净汉至今还觉得喘不上气。
“我爸那会儿……生了重病。”尹净汉觉得是时候了,于是开口,终于说出了他曾经没有对崔胜澈说出来的话。
崔胜澈想:八年了。
“他确诊了病之后,也知道了咱们……的事。我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见他那样不知所措。他是个很传统的人,完全不能接受。”
尹净汉完全不知道崔胜澈知道他爸爸生病的事,崔胜澈也全然不知道他爸爸不接受他们两个恋爱的事,拿着杯子的手也愣在了半空中,猛然间反应过来什么,杯里的水都洒出去了几滴。
崔胜澈忽然笑了一声,是苦涩的味道的。
“那个时候你每天心不在焉的,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没和你说,因为怕你担心。”尹净汉解释。
“恐怕是不相信我。”崔胜澈有些咄咄逼人。
“那我能怎样呢?和你说,让你和我一起担心我爸的病,但是因为我爸不接受我们,你也没有什么能帮的上的……”
崔胜澈只感觉久违的心动和心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觉得脑子和心都乱得很。既然不被同意,为什么还来找他?还要给他看到恢复的可能?却又来给他说这些?
两个人都相对沉默。
谁心里都有一口气,可已经过去了八年,彼此都还能追究些什么呢?
“你对我……还有一点点感情吗?”尹净汉看出了崔胜澈的压抑,内心挣扎着,最终还是问。
“有。”崔胜澈盯着那杯水,像是透过透明的液体看向不知哪年春秋。“我之前一直以为我的问题是我们分手的主要因素……当然,肯定也有我的问题,但是我完全不知道你和你爸爸之间的事。”
“本来想着我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再见到你,也期待着我们还有可能性,或许还能做个合格的恋人,但是原来我所想的问题和你承受的问题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类型的,不是我改变了自己就能改变的。”
尹净汉垂眼听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如果那时候的我早点知道你爸爸生病的事,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你。我也会兼职打工、会照顾人,你爸不接受我们,我会在你爸面前展现自己、让他放心,甚至求他……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一直以来都没有相信过我。”
于是半个多月以来向对方小心翼翼地靠拢的成果全都功亏一篑。
尹净汉说这些,原本是想为他们恢复关系做一个铺垫,想把原先亏欠了崔胜澈的地方都补偿给他。
而现在,面对崔胜澈这样的话语,他又能再说什么呢?说他的爸爸因为久病初愈已然改变看法,不再干预他的选择,他也还喜欢着崔胜澈,所以他们可以重新开始?可他这样说了,就能改变他骗了、瞒了崔胜澈的事实吗?还是说他那时候并没有不相信崔胜澈,只是因为觉得自己是“为了崔胜澈好”,所以独自承担了责任?这样就能让崔胜澈不计前嫌,甚至对他说一声“抱歉,是我不理解你”吗?
最终能说的话能做的事还是被他自己堵死了,崔胜澈已经这样说了,他全然没有资格要求崔胜澈任何。
“既然如此,我们就各自好好生活吧。”崔胜澈最终也是没办法再坐在这里了,于是给这顿饭和他们的关系再次画上一个句号,如同八年前那样。
那时候的他们都很幼稚。崔胜澈以为“喜欢”是能打败一切的,于是不知收敛地向全世界展示他对尹净汉的喜欢。尹净汉以为“喜欢”是不让对方担心的独自承担,于是遭遇了多少变故都自以为坚强又善解人意地扛了下来。
没有人问对方到底是不是这么想的。
他们的分手,是尹净汉酝酿许久的结果,是崔胜澈透过尹净汉的态度看到的尽头。
不在崔胜澈身边的时候,尹净汉每天都一个人分成三份来过。一份照顾医院里的爸爸,一份兼职打工,一份还要上学。给崔胜澈发消息打电话的时间越来越少,每天回家倒头就睡,怕崔胜澈看见自己疲惫的样子,视频通话总是拒接,之后就以“写作业”“做兼职”的理由搪塞过去。
当尹净汉发现在这段时间里,崔胜澈给他带来的情绪价值不是快乐和放松而是紧张和疲惫的时候,他恍然间想要结束了。崔胜澈每隔一个小时就发来的消息在他的生活中无孔不入,一边提防着突如其来的语音或视频电话一边想着搪塞的理由,偏偏爸爸的眼神也一直在看着他,他整个人像是被两方无形的手撕扯着,几近分裂。
尹净汉的爸爸的一句话成了压垮尹净汉的最后一根稻草。
崔胜澈对尹净汉的处境一无所知,在尹净汉的爸爸被推进手术室前抓着尹净汉的手让他以后一定要找个好女孩结婚的时候,崔胜澈还在给尹净汉发消息,说自己想他了,问他这周末要不要来找自己。
没人知道这个手术会是缓命术还是催命符,尹净汉的脑子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爸爸的病,一半是爸爸的话和眼神。
尹净汉把妈妈和妹妹打发回去休息,独自在手术室前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术结束,得知他爸爸总算有些好转的时候,他也终于下定了决心,踏上了去找崔胜澈的路。
那条问他“要不要来找我嘛”的消息下面是尹净汉设置的快捷回复,“我现在在忙,有事稍后联系”,这个稍后一直稍后了好几天,崔胜澈都没再给他发过消息。
崔胜澈心里憋了不知道多少气和多少话。
尹净汉对他的疏远他看在眼里,总觉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于是拉着朋友问了又问,朋友们都觉得他什么问题都没有,最后被问得烦了之后有人就随口说不会是尹净汉变心了吧。
变心。崔胜澈宕机了几十秒才反应过来在他的字典里并不存在的这个词的意思。他对自己特别自信,自己是绝对不会变心的,但他对尹净汉的信任也并不比对自己的自信少。
可是人的想法但凡偏了一个小小的角度,就很难再回到直线上了。
故意不接的电话、错开回复的消息、越来越少的联系……只是原先崔胜澈以为因为是异地,所以不那么亲近,也是正常的,所以他就更加多地发消息、更加努力地抓住每一个能见面的机会。
但现在再回想,总会下意识地又加一句自问:“他不会真的变心了吧?”
直到周六的下午,崔胜澈突然接到了电话,是久违的尹净汉主动打过来的,他毫不犹豫地接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对面尹净汉说:“你在宿舍吗?出来一下吧,我在你学校门口。”
崔胜澈一下子就从床上蹦了起来,什么不回信息什么变心都抛之脑后,快走出宿舍楼的时候看到天色有些阴沉,又快速跑回去拿了把伞出来。
“你怎么突然来了?”崔胜澈几乎是狂奔过来的,还在大口喘着气,尹净汉微微笑着,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不是你说想我了,让我来找你的吗?”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变心呢?崔胜澈恨不得把怀疑尹净汉的自己狠狠抽几个耳光。
他们像往常的见面一样在附近散步,天色越来越阴,簌簌地下起雨来,崔胜澈打开了伞,把尹净汉和自己罩在下面,这雨丝毫没影响他的兴致,还在叽叽喳喳地讲着最近身边发生的好玩的事。
“胜澈,”尹净汉打断了崔胜澈,停住了脚步,叫了他的名字。
崔胜澈也停了下来,见了和自己并肩站在伞下的尹净汉凝重的脸色,也缓缓收了笑意,偏过头去。
“这段时间……我实在是有点累。”
“你到底怎么了?”崔胜澈蹙眉。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并不合适?”尹净汉闭了闭眼,有几滴雨点斜斜地溅到了他的胳膊上,他没有管,任由水渍顺着他的袖子流下来。
“你什么意思?”崔胜澈脑子里“轰”的一声,跟打雷似的,刚才堪堪维持住的脸色在听到他的话的时候瞬间崩裂,在黑伞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我哪里做得不好?”
“没有,是我的问题。”尹净汉看到崔胜澈的眼神,后悔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涌上来,一阵风吹来,就把他爸爸的话灌了一耳朵:“净汉啊,你要一辈子和一个男生在一起吗?”于是内心被彻底撕裂。
“别用这种话搪塞我。”崔胜澈握着伞柄的手越来越紧,尹净汉的话让他想到了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盯着尹净汉的目光似乎要把他穿透,脱口的话也有点口不择言:“你最会揽责任上身,让别人心疼,但是对我来说没用。尹净汉,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就直说,还是说……你身边有了别人能够让你这样在我面前使这一套?”
尹净汉只愣了一瞬,便顺势做出反唇相讥的姿态:
“是,我觉得你真的很烦。每天给我发这么多消息打这么多电话不累吗?我也一点也不好奇你每天吃的什么上的什么课,我自己每天都累得不行,还要和你'报备'去了哪儿干了什么,你不需要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吗?”
一大段话说得崔胜澈狠狠愣在原地,随即缓缓冷笑一声:“你来找我,就是来和我说这个的?”
尹净汉沉默,转头看向远方的雨幕。
“好。你有这种想法,也有半年了吧?这半年不回我的消息越来越多,不接我的电话也用一听就是搪塞的理由。你要是烦我,哪怕和我说一声呢?我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但是我们是正经恋爱关系,还是异地恋,每天你不在我身边,我就是想知道你每天做了什么,这就能让你感觉到烦……我无话可说。”
“正经恋爱关系”再一次刺痛了尹净汉,他恍惚中又想,是啊,他和崔胜澈就是“正经恋爱关系”,是崔胜澈曾经问他的“有关系更进一步的可能吗”的肯定回答。
只是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命就要走到尽头的父亲面前,就显得不正经了。可是他只是和喜欢的人谈恋爱,他并没错,他的父亲也只是想让他有更容易被世俗接受的结局,也没有错。
崔胜澈凝视了他许久,最后说:“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崔胜澈特别想把尹净汉扔在雨里,企图营造一个“我就是能狠心抛下你”的狠绝形象,然而直到最后还是舍不得。他把唯一一把伞塞给尹净汉,自己跑进了大雨之中,可心中还不敢相信,还在幻想着尹净汉会心疼他,追上来把那把伞罩在他的头上,对他说刚才说的都是假话。
然而一直到浑身湿透跑回了宿舍,被舍友叫了好几声才回魂的时候,崔胜澈才意识到,他们之间彻底结束了。
在崔胜澈一腔热情和爱恋被倾盆大雨浇了个透心凉的时候,撑着伞看着爱人决绝的背影的尹净汉心里也绝非无动于衷,只是他还想,终于能放松一下了。
其实崔胜澈说的没错。尹净汉那时候似乎从心底里是不相信崔胜澈的,但也更不相信自己。
他不相信自己能处理好和崔胜澈的恋爱,不相信自己能在父亲面前坚持自我。
尹净汉靠在飘窗的靠背上发了好久的呆,前几天的“各自好好生活”和八年前的“到此为止吧”交替攻击着他的脑海,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拿起手机又放下,最后给妹妹打了电话。
嘘寒问暖一番,交换对方的近况之后,尹净汉盯着窗户上的反光,问:
“打算什么时候谈恋爱?”
“哥,你不要被催婚了就来催我。”
“没有人催我,我也没有催你的意思,就是随便问问。有喜欢的人了吗?”
“没有,不用操心我了。我还没问你,你和胜澈哥联系了吗?”
尹净汉握着手机的手渐渐收紧,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妹妹很懂尹净汉,又问:“不顺利?”
“……他又甩了我了。”
妹妹没想到尹净汉会这样回答,顿时无言,兄妹两个只静静地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我还以为哥你无论谁都能拿下呢。”妹妹低声说。
尹净汉苦笑。
谁都觉得好像是自己在掌控着他们之间的感情,可实际上崔胜澈才是掌控他的那个。不管自己怎么想,崔胜澈的一句话、一个动作还是会让他心神不宁、躁动不安。
“你胜澈哥……我对不起他。”
“事到如今,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妹妹也叹气,随后又想起了什么,支支吾吾地说:“对了,哥,你、胜澈哥跟你说了什么了吗?”
“嗯?什么?”尹净汉毕竟了解自己的妹妹,注意到了不对劲:“你和他联系过?”
“……你们分手之后,他不知道从哪儿找到的我的联系方式,问过我关于你的事。”
尹净汉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咱爸生重病,你那段时间很累……我是不是做错了?”妹妹小心翼翼地问。
尹净汉拿着手机,仿若被雷直直劈了一道下来,脑海中无数念头闪过,却全都看不清楚,最后只有一句最大的浮在他的眼前: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瞒着他的这件大事,以他对自己的了解也肯定早就知道了自己并不是真的因为对他厌烦了才想要和他分手的,可是却没有任何表示。
也对,崔胜澈没有表示才是对的。他把崔胜澈逼走了,就没有任何权力再要求崔胜澈知道真相之后再回来找他了。
那他为什么还说不知道自己和爸爸之间的事?
“爸,崔胜澈……他之前找过你吗?”尹净汉举着手机,觉得手背凉凉的,原来是通过没关的窗户溅进来的雨点。
“崔胜澈……”爸爸慢慢念着这个名字。他的记性不太好,在记忆中寻找这个不太熟悉的名字还需要一会儿,尹净汉也没催,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啊,你是说那个长得挺白,眼睛挺大的小男孩?”爸爸说。
“对。”其实尹净汉也不确定,这个范围的确有点广。
“是啊,好几年了,也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了,应该是你刚上班那会儿吧……说是你的朋友,给我带了好多水果和补品,还陪我说了半天话……”
尹净汉沉默了片刻,只听得他爸爸继续说:“那孩子看着挺懂事的,就是一提起你来就不说话了,就只说是自己刚失恋,我还安慰他来着。你刚一问我我才反应过来,他是不是就是当年和你……的那个小孩?”
尹净汉沉默了更长时间,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们现在怎么样了啊?是我对你们有愧,一直觉得只有结婚生孩子才是你们的人生大事,忽略了你们也想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尹净汉像缓过神来一样,语气轻快了好多:“您也不用老道歉了,您的病能好我们就谢天谢地了,但是既然您好了之后说不会再强求我结婚生子,让我快乐为上,那我也和您说一声……我调动到的这个城市就是他现在在的城市,本来八年没联系过了,感觉他应该已经找到自己的归宿了,但是他没有。我们前几天还一起吃过饭……”尹净汉隐去了崔胜澈说要和他各自好好生活的话,捡着他以前没和他爸说过的、现在特别想说的话说:“他是我初恋,我现在还喜欢他,也还想……和他在一起,他是个特别好的人,所以……”
“爸爸支持你的选择。”
当初通过尹净汉的妹妹知道他们的爸爸重病之后,崔胜澈生气这么大的事情尹净汉没有和他说过半句,但当时他们已经分手了,他也只有挑尹净汉不在的时候去看望过他爸爸一次。
然而崔胜澈是完全不知道尹净汉的爸爸当时是特别不支持他们的恋爱的,也是这么多年后尹净汉说了他才知道的。
时隔八年重逢,他有意想恢复他和尹净汉之间的关系,就连尹净汉瞒着他爸爸生病这种大事都能至少在表面上装作原谅,然而猛然间知道了另一个可能是激发了尹净汉和他分手的导火索,他实在没有办法不放在心上。
可是他又不能苛责尹净汉什么。那是尹净汉的亲生父亲。换做是他自己的爸爸不支持还生了重病,他应该也会做出和尹净汉同样的选择。
可是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崔胜澈仰头,又是一杯酒下肚,他想:他们之间可能真的走到尽头了。
接到了尹净汉的电话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喝醉了在做梦。
“你现在在哪儿?”尹净汉问得很有侵略性。
崔胜澈皱了皱眉:“有什么事吗?”
很冷漠,尽管是崔胜澈装的,但唬住了本来心里就没底的尹净汉。
“先回到朋友的关系,可以吗?”尹净汉放低了姿态,轻声问。
崔胜澈完全料想不到他会这么说,甚至连这个电话都是意料之外。明明上一次都把话说清楚了,现在又来想和他做回朋友又是几个意思?
不知道自己现在还在纠结、还在复杂、还在余情未了之中吗?
可是嘴比脑子快,崔胜澈告诉了尹净汉自己家的地址。
算了,来就来吧,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自己喝酒?”尹净汉第一句话是这个。
“不行吗?”崔胜澈的话有点呛。
尹净汉摇头,他不是那个意思。“你要是想喝,可以叫我。”
崔胜澈没有回答,冷眼看着尹净汉很自然地找了另一个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小杯。
原本还带着久违的冲动而来,然而见了崔胜澈的态度,尹净汉心里更加没底,甚至是紧张的,酒都差点撒了出来。
“你找我来到底想干什么?”不止尹净汉,崔胜澈也不知道用什么态度来对待对方。这个他的初恋,他唯一的前任,霸占了他最好的年岁的爱人,他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
“我爸的病,当时辗转过很多医院,都建议保守治疗,手术的风险太大了。”尹净汉慢慢地说。
“但是我爸想试一试。于是这么些年,他做了一次又一次手术,不知道多少次被推进手术室前都要拉着我的手给我说'遗言',不知道被下了多少张病危通知书,最后又被完好地推了出来。”尹净汉没说'遗言'是什么,但是他们都知道。
“他病了这几年,手术越做越多,虽然没人能保证他能好,但是他的心态越来越好,于是两年前,谁都不敢相信,他竟然彻底痊愈了。”
“他出院之后,也像往常那样拉着我的手,我以为他又要说和以前一样的话,没想到他说,他病的这些年,做的手术比这辈子进医院的次数都多,在不知道是不是马上就要面临死亡的时候,他想开了,他不想再干预我的人生,他想让我从心地快乐地生活,至少不要到了像他当初那样的地步而后悔自己做的决定。”尹净汉看向虚空,似乎讲的不是自己的事。
崔胜澈完全愣住了。
“原先,瞒着你这些事,是我的不对。比起说我不相信你,我更不相信的是我自己。我知道现在很多事都已经变了,你我也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但是我还是想问……我们还能够回到朋友关系吗?”
没有人敢幻想时隔多年解释这样一段话就能填满两个人之间的沟壑,所以尹净汉只是想先跨出一步。
“尹净汉,你不要逼我。”明明是带着笑说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尹净汉骤然沉默了。
崔胜澈刚把酒杯举到唇边,又放了下来,转手拿了旁边的薄荷糖糖罐,磕出来两颗。扔进嘴里嘎吱嘎吱嚼的时候,他盯着尹净汉,尹净汉盯着自己拨拉着盘子里的花生米的手指。
椅子“呲拉”响了一小声,尹净汉抬头,崔胜澈已经撑着桌子向他压了过来,捞住了他的后脑勺,向他的嘴唇冲撞过来。
与其说是吻,倒不如说是咬。尹净汉睁不开眼,临时上阵的薄荷糖和堪堪压住的酒精味辗转他的口腔的时候,他感觉一阵眩晕,却丝毫不推拒,甚至抓住了崔胜澈的胳膊。他被面前的人霸占着唇舌,被松开的时候感觉天旋地转。
“喝多了,对不住。”崔胜澈站直了身子,从尹净汉的角度看是逆光,他模糊地“嗯”了一声。
混进了酒精和薄荷糖味儿的血液在崔胜澈全身的血管里上蹿下跳,他看不清尹净汉的脸色,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最后只抛下句:“我有点晕,先去睡了,桌子留着等我明天起来再收拾。”就把尹净汉丢在了餐桌上,自己转身逃回了卧室。
尹净汉嚼完了半盘花生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崔胜澈剩下的小半杯酒仰头喝了,才觉出来有点发热。
明明已经是深秋了。
崔胜澈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想,这算什么呢?
明明说好了要各自好好生活的,却忽然又回来解释一大堆,想要从头开始,这算什么呢?
而自己又这样亲了过去,这算什么呢?
可现在还有想要和尹净汉继续的冲动,这又算什么呢?
其实原本来说,他并不是一个喜欢逃避问题的人。逃避只会让问题越来越多,不如直接直面问题、解决问题。但是问题一旦和尹净汉挂钩,那就又不一样了。
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分手之后整整消沉了一年多。他一直在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不好,有时候喝醉了又想,自己没什么做错的,都是因为太喜欢尹净汉了。
这就是这段感情中唯一的答案。于是即使时隔多年,在尹净汉主动来找自己,向自己迈出一步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就已经下意识地拉住了他,不肯再松手了。
卧室被打开了一条缝。
屋里也被熏上了淡淡的酒味,崔胜澈把自己用被子裹得很严,背冲着门口。尹净汉悄声走到床边,双人床还留了一个人的位置,他上了床。
崔胜澈根本没睡着,在听到尹净汉躺到自己旁边的时候身体紧绷到了极点。
被子全都被自己裹在身上,像是要把自己与世隔绝的蚕蛹一样,崔胜澈不知道尹净汉要做什么,又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还醒着,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在纠结到底是装睡还是怎样的时候,却突然打了个激灵。
尹净汉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胳膊,像是在哄小孩睡觉一样。
崔胜澈觉得尹净汉是还有话要对他说,而绷紧的神经却被他一下一下打着节拍拍得放松了,感觉到浓重的困意,却在半只脚已经踏入梦乡的时候又被尹净汉拉了回来。
“崔胜澈,之前你问过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那时候我说是你替我打篮球赛的时候……”
崔胜澈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提这个,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一定是什么重要的话。
“我是骗你的。是我先喜欢你的,在刚一入学,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如果是以前的崔胜澈在这里,一定会立刻掀开被子把尹净汉压住用嘴堵住他的嘴,然而现在他只是个想要亲吻对方都要借着酒精的催化,还要酝酿半天嚼两粒薄荷糖怕酒味太重,之后还要道歉的人了。他一动不动。
搭在他胳膊上轻轻拍着的手停了,尹净汉的声音离他很近,像是在注视着他的灵魂。
“之前我对你不够好,是我对不住你。”
都要奔三的人了,说着年轻的恋爱的时候的这样不够好那样对不住,浸了柠檬汁一样的心一捏一把酸水,涩得崔胜澈抓紧了被角。
尹净汉把头抵在崔胜澈裹了被子的肩膀上,胳膊环绕着把这个作茧自缚的人抱了个实在。
“我爱你。”
跨越了十三年的兜兜转转、分分合合,无数的甜言蜜语、心口不一,最后只回转出一句最简单却最让人回味百转、肝肠寸断的三个字。
崔胜澈脑子里紧绷的丝骤然崩裂,他转身,尹净汉绝对是早就知道自己根本没睡着,在他掀开被子的那一刻,尹净汉就钻了进来,捉了他的手,把头埋在了他的胸口。
“你真够折腾我的。”崔胜澈的嘴张张合合半天也没吐出句像样的话来,最后只装作恶狠狠地说。
尹净汉半天没说话,听着崔胜澈的心跳。
“以后我要亲你的话,还用道歉吗?”崔胜澈问。
“你做什么都不用。”尹净汉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把崔胜澈逗笑了:“真的假的?做什么都行?”
“再分手的话不行。”
“谁先逼我说分手的?”
“我已经道歉了。”
还是像以前一样的嘴上不饶人,崔胜澈把尹净汉搂了个实在。
这是跨越了十三年的初恋。
最终还是又走到一处了。
番外:
1.
崔胜澈和尹净汉,要说大胆也是真的大胆。
走在老师后面牵手,躲在食堂角落接吻,上课的时候隔着半个班传纸条,他们都干过。
但是自从被老师敲打过一次之后,他们就有所收敛了。
但也只是在学校内,出了学校照样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我给你背个包、你给我喂口吃的,跟他们学校其他早恋的腻乎的小情侣没有半点区别。
然而两个男生谈恋爱在那会儿还是太过罕见,于是总是能遭受路人的异样眼光。
崔胜澈倒是不管,因为觉得这是他们在关注他俩的表现,而尹净汉,本身就是个不惹事就不痛快的性格,于是笑眯眯地对别人说:“看什么看,没见过异姓兄弟吗?”
崔胜澈刚吃的一口烤肠差点就喷了出来。
崔胜澈一把把尹净汉拉走,咬牙切齿地说:“我怎么不知道咱俩什么时候结拜的?”
尹净汉哈哈地笑,被崔胜澈捏了一把腰,瞬间不笑了。
“疼。”尹净汉捂着腰上被崔胜澈捏疼了的细软的肉,委屈地看着他。
崔胜澈吓了一跳,以为真把尹净汉捏疼了,心里后悔着呢,赶紧又搂又抱地道歉,结果看见尹净汉狡黠的笑,就知道他准是在骗自己,于是转身就不理他了。
“哎,崔胜澈,你觉得下次我怎么说比较好?咱俩长得就不像亲兄弟……不然说是娃娃亲?就说出生前订的亲,咱俩出生之后才发现都是男孩,退不了了……要不然就……”
崔胜澈瞪了他一眼,尹净汉马上过去拉住他的手:“哎呀,别生气了嘛,娃娃亲?我就随便一说,别人也不一定信啊。而且咱俩这么好,谁看不出来是在谈恋爱呀?”
这话说的也对。然后崔胜澈高傲地说了句“可以说娃娃亲”,就飘飘然地踏上了自己那和尹净汉的家反方向的家的岔路口。
2.
异地恋对于还尚在热恋期的崔胜澈和尹净汉特别特别难熬。
每天都要打很久的电话,也最终觉得还是不如见面来得好,于是周末的时候经常坐几个小时的车去找对方。
表现得这么明显,两个人的舍友都知道对方有异地恋的“女朋友”了。
崔胜澈第一次被问到怎么和“女朋友”认识的时候,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半天。
不过想了想,带着点恶趣味,没有说其实是“男朋友”,还给舍友看了高考完之后尹净汉把头发留长了的照片。尹净汉本身就很好看还留了长头发,那段时间他们一起出去,竟然少了很多那种异样的眼光,搞得两个人都哭笑不得。
“你女朋友真的好好看。”舍友认真地对崔胜澈说。
“啊,其实那是我男朋友。”尹净汉说。
舍友都很惊讶:“男、男朋友?”
“嗯,我俩出生前定的娃娃亲,出生之后才发现都是男孩,那也没办法,也得继续过,所以就这样喽。”尹净汉忍着笑,耸了耸肩。
这可是崔胜澈说可以说的,和他没关系哦。
两个人都各怀鬼胎,然而问对方对方身边人知不知道他们的关系的时候,又都说知道,实际上是什么样子,只有自己才知道了。
3.
崔胜澈尹净汉分手之后,各自都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溺期。
崔胜澈表现在做什么事情都浑浑噩噩上。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发呆,舍友都害怕他会一个没看住就想不开了。
尹净汉表现在每天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的,跟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一样,不给自己留一点空隙,这样就能避免想起那段感情了。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还一起牵着手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分手之后再接到同学聚会的邀请,就都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怕碰到对方、不知道怎么面对对方。
而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他们两个分别都去过几次同学聚会,然而都没有和对方同时去过。
每次都提前很久就开始想如果见到对方了要怎么办、要说些什么,带着七上八下的心推开聚餐的包间门,可是两个人得到的消息都是:对方这次不来。于是都松了口气,又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所以哪怕他们高中同学聚会得很频繁,他们还是一次都没有再见过对方。
4.
“要是咱俩早点复合,我去找你住,就不租这房子了。”尹净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咬牙。“谁让我图方便预交了一年的房租了呢。”
“那不然我来你这里住到租期结束?”崔胜澈在厨房看着食谱做饭,和尹净汉说。
“行啊,先交我一半房租。”尹净汉张口就来。
“没钱,用人抵押行吗?”崔胜澈扒着厨房的门,眼睛一眨一眨地试图撒娇。
“切。”尹净汉无语地笑了。“我就是随便一说。你都没找我要房租呢。”
“是没找你要房租,因为你可以和我一起还房贷。”崔胜澈笑得一脸邪魅。
“咳……谈钱就伤感情了啊。”尹净汉一脸正经:“饭什么时候能做好?我饿了。”
吃着饭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机同时响了一声,拿起来一看,果然是高中班群里的同学聚会邀请。
“今年一起去吧。”崔胜澈说。
“那当然是了……等等,这个时间我可能要出差。”尹净汉本来一口答应,仔细一看时间,叹了口气。
“哦,那算了。”崔胜澈暗暗撇了撇嘴,有些不开心。他想和同学们说他们两个复合的事,虽然早就发了朋友圈,又怕有人看不见,但是又觉得一个一个私聊人家说这种事不太好,所以一直忍着,还想着同学聚会的时候可以像原先那样一起牵着手去呢。
尹净汉看着手机,崔胜澈叫他先吃饭,他嗯了一声,把手机放下了,然后崔胜澈的手机又响了。
“我有事去不了,家属代我去@崔胜澈。”
“家属”的筷子没拿住,掉在了桌子上。
“干嘛?”尹净汉看上去很无辜。
“不是不喜欢这么嘚瑟吗?”崔胜澈收起了手机。
“这就叫嘚瑟?这不是事实吗?”
“我是家属啊。”崔胜澈端起碗来,却怎么也遮不住嘴角的笑。
5.
尹净汉提前结束了工作赶回来,就是为了和崔胜澈一起去参加同学聚会。
虽然崔胜澈嘴上说着“真不用这么着急回来,我自己一个人去不就行了”,一边内心和脸上一齐开了花一样高兴着。
两个人一起见到了旧时好友,就被人狠狠地打趣了半天。
“我那会儿可羡慕你俩了,感情那么好。后来胜澈自己一个人来参加同学聚会,说和你分手了的时候,我特别不敢相信。”一个同学对尹净汉说。
尹净汉正给崔胜澈控酒,盯着数着他喝了几杯,听人这么说,笑着揭了过去:“现在更好了……”然后对崔胜澈耳语:“最后一杯了。”
“为什么?我没喝多少呀!”崔胜澈眉毛撇了下来,委屈地小声说,丝毫没在意别人八卦的眼神。
“明天还上班呢。听话。”尹净汉说。
两个人头对着头窃窃私语的样子落在众人眼里,又是一阵起哄。
又有人来和崔胜澈碰杯,崔胜澈连忙摆手:“不喝了不喝了,现在我有家属管了。”
家属在旁边笑了起来,特别好看。
“我和我女朋友下个月结婚,你们都来啊。”有人说。
“恭喜啊。我们一定去。”崔胜澈真心为他们高兴。
“你们这也属于破镜重圆吧?结局还挺美好的。”有人对崔胜澈说。
“是啊……”崔胜澈恍惚着,转头看向尹净汉,他在看手上刚才接过的结婚请柬。
“你要是想办婚礼的话咱们也办。”崔胜澈凑到尹净汉耳边说。
“真的假的?”尹净汉收起了请柬,看向崔胜澈。
“嗯。”崔胜澈从桌子下面摸到了尹净汉的手,十指相扣。
“好啊。”尹净汉笑得眼睛弯弯的。
—————————初恋十三年—————————
原本不喜欢破镜重圆的,一是我喜欢从一而终,二是破镜重圆很难写好。但是定下“初恋十三年”这个主题,落笔也只有破镜重圆了。
在一起的时候以为的永远,分手之后以为的永别,都是镜子,分开之后打碎了,重逢的时候又打碎了。破镜重圆最让人爱恨交加的是,重逢之后看对方的每一眼,都是在透过对方的现在看向自己和对方的曾经,可是谁都明明白白地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镜子碎掉的以前,是哪怕数年之后还是这两个人在彼此身边,也永远不一样的、回不到的以前。
真的是相当磨练我心志的一篇文,写到1w的时候怎么着都写不下去了,又实在舍不得弃。这周一直生病,心情也不算好,所以又开始着手磨这篇对我来说有点酸涩的文,磨磨蹭蹭磨到了2w,虽然觉得有点不满意,但是实在改动不了,于是就这样呈现了,有写得不好的地方还请见谅。(而且好久不写cp文了,我惭愧🥲)
致崔胜澈尹净汉的二十八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