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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依然留恋过去的恋情,跳不出自己制造的感情框框。你虽然也希望得到新恋情,但总是一逃三避,爱情只会昙花一现。与其等待被爱,不如主动去爱别人,积极开始你的人生。”
(01)
坐立难安。
月见真绞着衬衫一角,今早妈妈给他精心烫好的衬衫早就变得皱皱巴巴。他转头看向车外街景,试图分散一下注意力,然而陌生的城市让他更是不安,他有点后悔一个人来这里了。
出发前,养父母拍着他肩膀让他不要太紧张,他们说他的亲生母亲是个很好的人,仪态端庄谈吐优雅还很有学识,他还有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哥哥,待人友善说话风趣,他们一定能相处得很好,当然,他也永远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家门永远为他敞开。后半句话让原本焦躁不安的月见真松了一口气,相比起未曾谋面的亲生母亲与哥哥,他显然更偏向于从小养育他的养父母,哪怕他总是不适应他们过于完美的爱,他还是更想和他们在一起。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突然说让他去见自己的亲生母亲,但既然他们并没有赶他走的意思,月见真还是决定来一探究竟。
至少在见到来接自己的那个人之前,他还是有那么一丝期待的。
“诶——原来真就是我的亲弟弟吗?好巧啊。”日和飒一边开车一边说道。月见真从车内后视镜看到他笑盈盈的眼睛,手中的布料不自觉地绷紧,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不知道怎么接话。
“不过这样真是太好了,如果是兄弟的话,就算和真一直在一起Mommy也不会说什么了。”他的心情很不错。
“M……Mommy?”
红灯亮起,月见真猛地撞在前排座位上,牙齿毫不留情地咬在舌头上。但他根本没空顾及这些,瞪大眼睛看着日和飒的后脑勺,和对方认识那么久,他怎么都没想过会从对方嘴里听到这种幼儿用语。还是说之前他对对方的判断有什么问题?
“对哦,是Mommy哦~哦对,我的Mommy就是真的Mommy,毕竟我们是一家人嘛!”
对方似乎完全没有觉得这种称呼有什么问题,完全没有在意后排月见真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往下说:
“Mommy最近去国外出差了,所以让我来接真,顺带培养一下我们之间的感情。”
说到这儿,他轻笑一声,回头看了月见真一眼:“不过,我和真应该已经不需要再培养感情了吧?”
月见真僵硬地扭过头,故意不去看日和飒的表情,绿灯亮了,想来日和飒也觉得无趣,在后方车辆按喇叭前,车辆重新起步。
“真变得好冷淡……是还在怪我当时留下真一个人吗?”日和飒重新开口,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冷了几分。
“……”
“我不是已经说了,在机场时就说了,因为Mommy工作变动所以突然要搬家,我都跟真解释了,真还要再纠结于这种事情吗?”
“……”
“不过没关系,之后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既然真那么想念我的话,我们可以一直待在一起,不只是只有上学放学,我们24小时都可以待在一起。真应该很开心吧?以前放学分开时真还会很可爱地抓着我衣角不放,现在我们可以永远不分开了,因为我们是兄弟啊。”
“砰!”
好痛。伴随着一声微小的断裂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弹到了他脸上,很小但反而因此变得更具杀伤力。脸颊上隐隐作痛,月见真低头,是衬衫最下面的扣子经不起他的撕扯绷落了,他很快就在驾驶座座椅下方看到了那颗白色的圆扣。他弯腰去捡,正巧又是一个刹车,他整个人又撞在了座椅上。
有点恶心……月见真本来就晕车,弯腰起来的时候体位的变化让他眼前发黑,再加上方才咬破舌头导致嘴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现在他的状态糟极了,根本无暇顾及日和飒到底在说什么。他本就是极易疲惫的体质,今天早起又坐了很久的飞机,紧接着就在这里看到了这个他曾经很想见到现在却最不希望见到的人,现在他只想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好好歇一下……
好好歇一下……
“真?”
“真。”
月见真刚皱起眉,倚靠的那侧车门就被直截了当地拉开了,一瞬间失去重心的感觉让本来昏昏欲睡的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但缺少运动神经的身体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直接整个人倾斜着倒了下去。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在坚硬的地面上的时候,一双手稳稳撑住了他。
“真。”日和飒像是提小鸡一样把他从车里提溜出来,眼见月见真又要因为腿软摔回后排,顺手就拉上了车门。
“你睡着了。”他用的是陈述句。
“你没有听我说的话。”他的心情很差。
月见真靠在车门上,几乎是一瞬间就作出了判断。抬头时他对上了日和飒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绿色眼睛,他的呼吸一滞,现在他已经完全清醒了,时隔数年,月见真再次感受到了那种令他浑身汗毛倒立的恐惧感。他看清了日和飒的脸,虽然和记忆中的模样相比稍微成熟了些许,但他的表情,他的眼神,让月见真恍然回到了他们之前刚刚认识的时候,他终于清楚意识到,面前这个所谓的他的哥哥不是别人,是日和飒。
本能的恐惧让他下意识想逃,但他被日和飒锁在这个由他的身体与车门之间狭小的空间中,他几乎动弹不得。
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他尴尬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还没想好说什么,日和飒就突然笑了起来,他抬手捏了一下月见真的脸,就好像被他僵硬的表情取悦了一样,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拉着月见真的手,半拖半拽把他拉到车库的电梯间。
“马上就到家了哦!”
月见真抬头,正对上他噙着笑的眼睛,触电般收回了视线。
“叮——”电梯门开。
“等等!”月见真突然想起自己放在车子后备箱的行李,“我的行李还没……”
“都给真准备好了哦。”日和飒目不斜视地按了关门键,随即按下一楼按钮,“衣服也好洗漱用品也好,都给真准备了,这可是Mommy特别嘱咐的。”
“……”月见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他低头看向日和飒拉住他的手,他对这只手是熟悉的,从指甲的颜色到手心的温度,他的身体依旧记得对方。但他想了想,还是一点一点试图从对方手中挣脱出来,日和飒没说什么,只是增加了手上的力度,月见真费老大劲抽出一根手指,结果自己手心就已经被自己的指甲划得生疼。
指关节开始因为挤压而疼痛,这家伙真的是奔着把他指骨捏断的力气在握他手吗?他有点恼,抬头看向日和飒,却意外发觉对方也低头看着他们紧紧相握的手。
好认真……
像两个闹别扭的小孩子一样。月见真一时语塞,另一只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日和飒这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他脸上。
“1楼到了。”月见真干巴巴挤出一句,率先走出电梯。
然而,他没走两步就停了下来,抬头看着眼前像是酒店大堂一样的景象,嘴角抽了抽,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从小都没有在金钱上苛待过他的养父母会特意说一句“真的亲生母亲家里经济条件很好”了。
“怎么了?”日和飒虽然是在问他,但表情显然是已经等待他这个反应很久了。
“没什么……”月见真暂时还没有做好直面这个家伙的心理准备,刚想偏过头去,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之前……”他低着头斟酌着开口,“之前邀请学校里的人一起来开party的地方……”
“不是这里哦。”日和飒笑起来,“都不是一座城市,真是睡迷糊了吗?”
对哦……他已经到了另外一座城市了……月见真不知怎么长舒了一口气,旅途劳顿让他有点恍惚,尤其是现在拉着自己的手的人正是过去一直在自己身边的人,以至于他升起一种错觉,好像一切都没变,日和飒也没有离开过,他们就顺理成章地把青春时代的故事搬到了成年之后——
“更何况,我没有随便带人回自己一直在住的地方的习惯。”他顿了顿。
“当然,真是例外的。”他们走到大堂的另一个电梯间,日和飒按完上行按钮就停下来看向月见真。
“从一开始我就想把真带回家的。”
电梯门开了,他笑着拽着月见真走了出去。
“毕竟这里是我们的家。”他真诚的语气毫不作假。
才不是这样的……月见真猛地抽走了自己的手。
日和飒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
不能再退缩了。他能感觉到日和飒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那道目光冷冷在他身上上下扫视,激得他浑身一个寒战。月见真吞咽了一口唾沫,他太清楚日和飒了,他对人类的恐惧几乎有着直觉一般的感知力,一旦自己表现出任何一点退让的可能,他就会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神不知鬼不觉从数公里外潜行过来,无论是玩闹一样撕扯掉一块血肉,还是狩猎性质的一击毙命,他天然擅长这些。他只有表现出足够的强硬足够坚定,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
“你一定是很累了吧,真。”他向月见真伸出手,“快点回家洗把澡睡一觉吧!这里很容易迷路,你最好还是握着我的手比较好。”
神使鬼差地,月见真又一次伸出了手。日和飒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只过于苍白的手,嘴角不自觉上扬。
他变得更加难对付了。月见真紧抿双唇。
(02)
“锵锵——”日和飒推开房门,三面落地窗的客厅映入眼帘,从这个楼层视角能看到城市全部地标建筑,然而除此之外,更令月见真感到震惊的还是客厅里摆放着的数台显示器,偌大客厅被改造成了电脑房,他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先估算这套房子的价值还是先估算这些顶配设备的价格,他转头看向日和飒,果不其然,这家伙正期待地看向他。
“嗯……还不错……”月见真强行把自己的震惊压了下去,故作镇定地走了进去,“所以我的房间在哪里?”他故意背过身不去看那些电脑,如果再多看一眼,他绝对会没出息地冲上去对其上下其手。
“诶——这些设备里也有专门给真准备的哦?”
“给我的吗?哪个?”月见真眼睛一亮,“噌”地转过头去,等到他意识到自己又正中对方下怀时,就听日和飒轻笑出声:
“真还是像以前一样好懂啊。”
他毫无心理负担地笑得眉眼弯弯,月见真嘴角抽搐了一下,终于没忍住开口:
“你到底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能轻飘飘提起过去的事情?无论是过去毫不留恋的仓促离开,还是现在玩笑式的重逢,不觉得很奇怪吗?难道只有我觉得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的吗?明明身为兄弟,过去的我们却是……
朋友?恋人?
月见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对上日和飒的双眸的瞬间,他的脑海中闪现过眼前之人更青涩一点的模样,原本的满腔愤懑倏地消散得无影无踪。高中时代的月见真无法拒绝日和飒,但就算年长了几岁,也并不意味着成年后的月见真能对记忆中那个绿发少年说“不”。他一路的愤怒与困惑终究还是对着面前之人的,一旦那个少年的脸出现在他脑海中,所有话便在他嘴边止住,然后静默,几次开口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是我……太奇怪了吗?对哦……明明再次见到日和应该是一件开心的事情才对……月见真的眼睛因为干涩而眨动了一下,他的嘴角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动一样。
“嗯?怎么了吗?”日和飒俯身,于是他们俩的距离变得更加近,近到月见真甚至看得清对方脸上的汗毛,以前的日和飒也喜欢这么看他,看他窘迫不知所措的模样,“你好像有很多话想说,这次见面你似乎和我生疏了不少。”
“不……不是这样的……”月见真不敢直视那双眼睛,低着头紧紧攥住自己衬衫的下摆,那里已经少了一颗扣子,脱开的线暴露在空气中。
“你应该更多依赖我一点,真。”他很平静地说道。
“你应该更多依赖我一点,真。”放学回去的路上,日和飒突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该怎么依赖?在今天之前,他们不过是在欢迎会上有过一面之缘,月见真根本对面前之人一无所知,只不过是对方主动邀请他参加他们的party,他们才算有了瓜葛。但究其本质,月见真对面前这个转校生并不熟悉,对方的示好也因为欢迎会上月见真的笨拙表现变成了他成为众矢之的的原因之一,甚至月见真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个长得像是少女漫男主、刚入学就成为风云人物的家伙是抱着某种阴暗目的接近他的——为了看他出糗,为了让他搞砸整个party,为了借那些同样受欢迎的家伙的手让他露出狼狈模样,看腻后以救世主的名义向他伸出援手——而现在他的计划进行到了最后一步,在他计划中,被从厕所隔间中救出来的月见真将死心塌地地相信他,然后将他视作自己世界的中心——
事实上,那些自我意志旺盛的家伙都是这样,从小到大,月见真已经看腻了身边这样的剧情,倒也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样的情况下他该怎么相信对方?月见真转过头去,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自己现在坐在对方自行车后座,对方就在一旁推行着自行车,擅自激怒对方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他正准备敷衍了事,晚风吹过,不禁连打了几个喷嚏,下意识裹紧了自己身上属于日和飒的校服。
真讨厌……那些家伙为什么偏偏挑了从隔间上方倒水,先不说厕所的水桶多是用来洗拖把的,肯定很脏,就说初春的天气浑身湿透着回家很容易感冒,更何况是他这种一向畏寒的体质……
不过,或许就是因为他们看到他到了五月份还不肯摘围巾的缘故……
月见真走了神,就连自行车什么时候停下来的都没有意识到。等他发觉面前的景象很久都没有发生变化,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时,却发现日和飒不知何时停下脚步面对着他。
“真,你在听我说话吗?”
他的语气听不出有什么变化,甚至光听声音的话,日和飒的声音又轻又软,是听不出任何攻击性的声线,但不知道为什么,月见真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我……”他大脑飞速运转着,似乎只要多迟疑一秒就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
“对、对不起!”他本来应该撒一个小谎的,但情急之下他大脑一片空白。或者说,月见真直觉,如果撒谎的话……
“你刚才,”日和飒顿了一下,他用短暂的停顿上下扫了月见真一眼,然后若无其事抬头看向月见真身后,“在想很失礼的事情吧?”
怎……怎么了吗?月见真下意识转头往身后看去,平平无奇的马路而已,间或有车辆驶过。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跳莫名加快,他挣扎了一下,双腿试图去够地面。
“明明是我救了真,如果我没有出现的话,你现在还被堵在厕所里吧?或许他们会把你按在马桶里强迫你喝马桶水哦?这样子也可以接受吗?”
“没记错的话,真很爱干净的对吧?每天上学第一件事就是用消毒纸巾擦座位和桌子。这么看我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但真刚才是不是在怀疑我的真心?我只是因为实在看不过去了,如果就这样袖手旁观的话我肯定会寝食难安的,所以选择背叛了自己的‘朋友’来救真。”
“幼儿园小朋友都知道的道理:对救了自己的人应该说‘谢谢’才对。我帮了真那么大一个忙,真就算把生命都献给我也是完全合理的才对——”
诶?
等等……
他好像被人推了一把,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侧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他失去平衡。视线被橙红色的天空占领了,月见真只感觉脚下一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刹车声,那辆黑色小轿车像是乌云一样铺天盖地地迫近,耳边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要死了吗?
他的大脑艰难理解着面前这个画面,所有一切都像是慢动作回放一样,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降落,双手胡乱在空中挥舞试图抓住什么,“砰”地一声,自行车重重摔在地上,日和飒眉眼弯弯地站在如血般地夕阳里,背着手,就好像月见真突然倒下和他并没有关系一样。
完蛋了……
爸爸……妈妈……救救我……
月见真用力闭上眼睛,几滴眼泪飞溅出来,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到他的后脑勺和自行车一样重重摔在水泥地面上,但不同于金属疙瘩尚且能保持原形,毫无防备地摔倒的话或许他的脑袋当场就会开瓢,然后那辆来不及刹车的黑色轿车就会从他重伤昏迷的身体上碾过——
胸口突然传来一股大力,就像是要把他的灵魂拽起来一样,月见真的身体被猛地拽了起来,力度之大让他因为惯性撞在了对方的胸口。
“砰!”
同样是砰地一声,但不同于那辆自行车,他并没有摔倒在地,也并没有被车辆倾轧而过,月见真瞪大了眼睛脑袋嗡嗡作响。周围的声音渐渐复苏,他听到那辆轿车司机的破口大骂,然后是日和飒完全没有诚意的道歉,他抬头去看这个在关键时刻把自己拉入怀中的家伙,错愕发觉自己似乎能通过对方的侧脸以及轮廓清晰的下颚看出他此时不错的心情。
“啊——我的外套——”日和飒夸张道。
月见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方才还披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外套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靠近人行道的马路上,上面清晰地两道车轮印昭示着它方才的遭遇。
也是险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
月见真一个哆嗦,他本就浑身湿透,现在更加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他下意识往温暖的地方钻,直到意识到什么不对的地方,抬头对上日和飒似笑非笑地表情。
“我又救了真一次。”日和飒似乎完全没有一切都是他造成的觉悟,他指了指自己,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这次真总能好好感谢我了吧?毕竟这次可是真的救了你的命。”
神使鬼差地,明明是刚刚对自己做了那么恐怖行为的家伙,月见真居然觉得他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像是小孩子一样闪闪发光,他嘴巴张了张,很想说诸如“你这是在杀人”之类的话,但到头来他还是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憋出一句:
“谢谢……”
“这样才对嘛!”
他肆无忌惮地笑起来,扶起那辆自行车,又招呼着月见真重新坐回后座,见他不敢再上来,干脆自己先坐了上来,然后抓着月见真的手让他环抱住自己的腰:
“真应该更多、更多依赖我一点。”
(03)
“你应该把自己的想法都说出来,真。”
日和飒把他挡住视线的发丝别到他耳朵后面,一字一顿道:“我不知道你在我不在的时候是否受到了别人的影响,但没关系,我们现在是无论说什么都会被包容的关系,你可以把这些年你的经历都告诉我,我会无条件站在真的身边。”
“……”月见真抿了抿唇,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他知道,他必须说出些什么,赶在这家伙真的生气之前。
“那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但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忍不住嗤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说明自己也离疯掉不远了。
“恋人?还是兄弟?”他句末语气上扬,试图用调侃化解自己的恐惧。去向日和飒考证这个问题让他显得滑稽可笑,他们太久没有见面了,他总是控制不住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思考日和飒,但事实上,哪怕是高中时代,他就不是一个常人能理解的家伙,所以从他口中出现什么答案都是有可能的——
“恋人?”日和飒露出一瞬的错愕,月见真原本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日和飒就接受了这个关系,“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真想要我们是什么关系都可以吧?”
“什么关系都可以?”
“恋人也好,兄弟也好,想要和对方一辈子都在一起的心情不都是差不多的吗?只要对象是真,我都无所谓的啦~”他稍加思考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真也是一样的吧?之前也说过‘无论是朋友还是恋人都想要一直和日和在一起’这种话吧?为什么现在换成兄弟就开始莫名其妙的生气?会纠结于这种事情的真才很奇怪吧?而且真不也说过觉得我像你的哥哥吗?现在你的愿望成真了,为什么不肯笑一笑?”
我……才是奇怪的那个吗?月见真被他一连串哀怨的质问问得脑子发懵。
就算牵过手、接过吻、睡过同一张床的对象是自己的亲兄弟也没有关系吗?就算在过去无数个日夜揣测过对方的心意,就算在雨天同一把伞下互诉衷肠,就算在烟火大会的人潮中十指紧扣,这样的关系不是恋人而是兄弟也没有关系吗?
不对吧?
兄弟就是兄弟,恋人就是恋人,兄弟是不能成为恋人的,恋人之间会做的事情也不能在兄弟之中发生,这样的关系才正确吧?月见真试图反驳,却发现日和飒正眼眸深沉地注视着他,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只有深谙他脾性的月见真能感觉到他心情的变化。
糟了……他不受控制地咬紧了后槽牙,右手紧紧抓住左手的肘关节。
他的身体在发抖。
但如果现在不说出来的话……月见真几乎能想到再次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日和飒会用怎样莫名的语气了,他一定会说诸如“明明之前都已经接受了这件事,为什么现在又在提”这类话,把出尔反尔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他的头上。
“真。”
“诶?”他下意识应声。
“其实你是因为知道我们是兄弟,所以才得意忘形了吧?”
月见真缓缓瞪大了眼睛。
得意忘形……我吗?他不可思议地看向日和飒,而对方继续补充道:
“因为真觉得亲兄弟的话我就不会离开你了,就算死了也会有血缘的关系束缚着我们,所以一直患得患失的真才安心下来,肆无忌惮对我任性撒娇什么的……”
不、不是这样的……月见真想反驳,但却怎么都无法发出声音。
该死的,怎么会这样……
“真太害怕寂寞了,从小就因为体弱多病而没有朋友,养父母为了照顾你的身体都已经筋疲力尽了,自然对你的需求百依百顺。一般人或许早就因为捡回一条命感恩戴德了,但真却还是不满足,这也很正常,毕竟没办法像是正常人类一样从身体上获得欲望满足的真,对于情感上的需求会比常人旺盛很多。”
“你想要更多爱来排遣孤独,多到足够让你忘记人生来就是孤独的。你对爱有远超常人的要求,但弱小的真总是会认为别人会伤害自己,所以一次次试探别人真心,以确保自己是安全的。如此害怕孤独,如此渴望被爱,又如此害怕受到伤害的真自然而然会把希望投注在恋情上。”
“你太害怕寂寞了,甚至高中时候和我成为恋人也仅仅是因为寂寞而已,你想要通过这种一对一的关系将我和你捆绑在一起。而现在确定了自己永远不会是孤独一人之后,你又毫不犹豫地想要解开身为恋人的我们的羁绊。”
“说到底,真只是自私自利的胆小鬼而已。”
末了,他扬起嘴角:
“真从来没想过要考虑我的想法呢?我是不是愿意?是不是想要保持原状?自我中心的真完全没有考虑过,就算是兄弟,我也有的是方法让真一辈子都见不到我。”
“要不要试试看?精心算计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后什么都得不到的感觉?”
这次,不等他再说什么,月见真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了他衣袖,他低头,心满意足地看着对方那双不知何时噙满泪水的绿色眼眸,从他的右眼看到左眼,绿色的池水晃了又晃,溅起几圈涟漪。
“要去先洗把澡吗?我去给你铺床,洗完先好好睡一觉吧,睡到半夜也没关系,我会起来给你做夜宵。”
日和飒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脸颊,然后凑上前去落下一个轻吻:
“不因为什么,因为我爱你啊。”
(04)
“感觉我爱上真了。”日和飒突然说道。
彼时,月见真正铆足了劲儿试图支撑起他的身体,听到这话他脚下一软,他本就没什么力气,一下子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而半身依靠在他身上的日和飒也很自然而然顺着他倒下的方向倒了下去——
“唔!”意想之中的重压并没有到来,日和飒支撑住了身体,月见真试图推开对方的手将将悬在半空。
夕阳照不到的废弃教室的角落里,他正对上日和飒晦暗不明的表情,他们现在靠得如此之近,日和飒的吐息扇动了他的睫毛,眼睛痒痒的。他本准备推开对方的手欲拒还迎地搭在日和飒的胸口,明明是如此暧昧的氛围,月见真却突然觉察到一丝莫名的危机感。认识日和飒两个月,月见真自认已经靠自己敏锐的感知力将对方孩子一般喜怒无常的脾性摸索到位,但此刻他却突然对面前这个人感到陌生。
他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想要偏开头不去看对方看不清的面容,却被一只手强硬地捏着他下巴把他转了过来,强迫他与日和飒对视。
就像被盯上的猎物一样。
狭小的空间里,纵然是受伤的猎手也能够轻而易举地咬断他的喉咙。长久的沉默中,月见真能感觉到停留在自己脸上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移开,日和飒一直注视着他,在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类似表白的话之后,他就像第一次认识月见真一样死死盯着他。过于漫长的注视让月见真甚至开始觉得比起恋人之间的深情凝望,在日和飒脑中浮现的是他怎么被撕开皮肉鲜血淋漓吃拆入腹的模样。
或许他不该进来。哪怕看到日和飒被那群家伙围殴,哪怕看到这家伙被砸破额头,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都不该冒冒然冲出来替这家伙出头。虽然彼时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勇气和力气让他掀翻了课桌,总算靠气势吓退了那些人,但那些家伙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好不容易因为日和飒的介入让他们转移了攻击的目标,他就应该像过去两个月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比起自己,面前这个家伙对上他们胜率会更加高一点吧……
更何况,如果他们能够内斗起来的话,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更加安心一点吧……一旦强者开始不再互相猜忌,联手压迫弱者的话,弱者就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了。
月见真带着一丝希冀看向日和飒,他绿色的中长发垂落下来,像藤蔓,像水草,他的眼睛是不知深浅的湖水,脸上干涸的血液与额角暗红的伤口是依附于湖水生长而出的艳丽花茎花苞。
月见真从湖水的这头游到那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日和……”他像是被蛊惑一样伸出手,将对方脸上那道惹眼的血痕抹开。
“这次是你救了我呢!”日和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站起身,又把月见真拉了起来。
“突然撞开门冲进教室,掀翻课桌挡在我面前什么的……简直像是动画片里的英雄一样!”
“英雄……我吗……”月见真懵懵地眨了眨眼睛。
“对哦对哦,他们都被真吓退了呢!真的很帅气!”日和飒点头如捣蒜。
“诶嘿嘿……倒也没有……”月见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他根本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现在脸绝对红透了。他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看了日和飒一眼,却正对上对方的视线。
“不要害羞哦~真。”
日和飒俯下身,从下往上凑到低着头的月见真脸下,笑嘻嘻地看着月见真惊慌失措却避无可避的模样。
“是真的哦?是毫无伪装的真相哦?就算是我也在一瞬间心动了呢!”日和飒猝不及防地拉过月见真的手贴在了他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
“真,你看,是不是咚咚咚跳得超级厉害?”他眨了眨眼睛。
空气就像是凝固了一样,他们都在等待着这个真相。
手心中的跳动平稳而有力,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月见真看向日和飒,他还是这样笑眯眯的,似乎完全没有撒谎的负罪感。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比起手心的日和飒的心跳,在他这具身体里更加剧烈响彻的、属于月见真的心跳。
只一瞬间,月见真就选择相信了日和飒的谎言。
等他们出校门的时候,天色要比平时晚上许多,月见真走在傍晚的街道,夏季的夜风吹在身上暖暖的很舒服——不过或许只有他一个人会这么觉得吧?他抬头看向日和飒,果不其然,一向怕热的他没离开空调房多久就开始出汗,短短几百米的路就让他背后湿了一大片。
伤口进汗水的话会很痛吧?月见真看着他额头的一滴汗落到那块伤口的地方,他以为对方会至少轻声“嘶”一声,却不想对方好像完全没有感觉一样,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嘶——”看起来好疼……月见真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怎么了?”日和飒停下脚步,略带不解地看向月见真。
“还是……先把伤口包扎一下吧……”
不等日和飒回话,月见真就冲进旁边一家便利店。
之前本来想着先去保健室包扎一下,结果因为已经放学有一段时间的缘故,保健室的老师已经走了,顺带把门也锁了,所以他们本来准备先回去再说。但现在看来,让日和飒顶着头上的伤回去月见真实在于心不忍。
他在便利店轻而易举找到了碘伏棉签和创口贴,月见真拿起那盒创可贴,按照上面说的大小比划了一下,再估摸了一下日和飒的伤口的大小,果断选择更大一号的敷料贴。正准备去结账的时候,瞥到生活用品区的波浪形黑色发箍,脑海中回想起对方额前碎发时不时扎到伤口的样子,还是折回去拿了一个。
“三样一共……”正结账时,月见真突然觉得肩膀一沉,转头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日和飒正把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他想躲,却发现日和飒不知什么时候勾住了他的腰,月见真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反倒是日和飒的动作更加用力了,几乎要勒得他喘不过气,惊得月见真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收银员的反应。
“啊,我们是兄弟来着,兄弟。”日和飒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月见真,撒谎脸不红心不跳。
到底谁会信这种鬼话……月见真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飞速结完账,推着日和飒就冲出便利店,一直到离便利店好几十米才停下。
“啊!伤口裂开了!好疼!”日和飒突然惊叫,月见真吓了一跳,下意识凑过去看他头上的伤口,却发现那里还是像之前一样。
又被骗了……
“就在这里包扎吧!”月见真没好气道。
他拽了日和飒一把,对方难得乖巧地坐在路边,拖着下巴一脸期待地看着月见真。
这是……完全不准备自己动的意思吗?
月见真嘴角抽搐了一下,动作僵硬地拆开那个黑色发箍的包装袋,又笨拙地往日和飒头上带,回弹力极好的发箍险些弹在日和飒脸上,月见真有些尴尬地把他刘海全部捋上去,折腾了半天,总算把日和飒的头发全部弄了上去。
没、没生气吧……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日和飒,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对方常年在刘海遮挡下的饱满额头与立体眉骨,再往下是高挺的鼻梁……和雄性激素几乎没有在脸上发挥作用的月见真不同,同样是带着稚气的娃娃脸,日和飒的骨相要比月见真突出很多,虽然还是少年的轮廓,但无论是T区还是颧骨下颚,日和飒都有了成年男性的影子。纵然月见真坚信自己只是还有点婴儿肥,他也无法否认,如果那些动漫里的美少年能来到三次元的话,应该是日和飒这种长相才对。
“怎么了?”日和飒见他好久没有反应,抬头看向他。
就不该给他头发箍起来的。月见真心脏砰砰直跳,他本就不擅长和别人近距离接触,平时就算和日和飒放学后一起溜达回家也只是从下往上看到对方的半侧脸,鲜少有这样被对方抬头看着的机会——
“感觉我爱上真了。”他又回想起了教室里对方没头没尾的这句话。
如果他现在再说一遍的话……
“就像是英雄一样。”
再说一遍……
“是毫无伪装的真相。”
再来一遍……
“是不是咚咚咚跳得超级厉害?”
“啪!”
月见真突然迅速拆开了碘伏棉签的包装袋,原本很难折断的棉签头在今天也不在话下,为了驱赶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月见真毫不迟疑地把碘伏棉签头按在了日和飒的伤口上。
“痛——”
日和飒猛地躲开,抬手挥开了月见真的手,碘伏棉签飞了出去,在月见真的衬衫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棕色印记。
“诶?”他根本没有用力啊!碘伏不是不会痛的吗?月见真有一瞬间惊慌失措,他凑上去试图去看日和飒的伤口,却瞥到对方眼角的泪花。
骗人的吧?
这家伙还会痛?还会哭?
真的有这么痛吗?
月见真生平第一次怀疑自己力气是不是太大以至于不自觉下手太重了,拨开日和飒挡住脸的手臂后,刚想道歉,就看到对方虽然眼角带泪,却完全没有泛红的眼睛。
日和飒眨了眨眼睛,趁月见真错愕之时,一把把对方拽了下来。
“地上好脏!”在屁股即将接触到马路牙子的时候,月见真不自觉发出一声惊叫,回应他的是日和飒心满意足的笑声。
“我不喜欢抬头看真。”他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就是因为不想坐在地上但抬头太累所以才让你坐下来啊……
月见真没想到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他现在只觉得浑身痒痒,总感觉会有小虫子顺着裤子爬上来。
应该会有很多人踩过这里吧……想到这里,他更加坐立难安。
“不包扎了吗?”始作俑者歪着脑袋道。
“……”月见真没有办法,只能继续给他伤口消毒,出于私心,他故意用大力按了按对方的伤处,本来就没完全结痂的伤口渗出透明的组织液,他偷偷瞄了日和飒一眼,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
就不该信他的……月见真给他贴上敷料贴,正想收拾东西站起来的时候,瞥到刚才飞出去的碘伏棉签就在下面,顺手弯腰捡了起来。
抬头的时候,他瞥到了日和飒长袖衬衫遮挡下青紫的淤青。
他很想像之前一样视而不见,但事实上,在很早之前,他就注意到了——天生体寒的他都换上了短袖衬衫,一向怕热的日和飒却还在穿长袖衬衫,目的是为了遮挡手臂上的伤口。
是被那些家伙打的吗?月见真推测。因为之前他身上也会有这样的淤青,他的妈妈问过他发生了什么,都被他用磕碰敷衍过去,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些伤痕没那么简单。
自从那次日和飒替自己出头后,他们就成了被针对被排挤的“少数人”,而原本属于“大多数”却选择“背叛”的日和飒自然而然吸引了绝大多数火力。他比月见真来的强硬、狡猾得多,他并不是能够随意欺凌的软柿子,比起单方面的霸凌,日和飒和他们的矛盾或许能称为真正意义上的“战争”。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找月见真麻烦的人消失了,那些家伙不得不抱团去针对日和飒。
而这些事,月见真全部都知道。
但他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为了让日和飒真的相信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故意无视了对方身上时不时多出来的伤痕。比起同为弱者的抱团取暖,月见真清楚地知道,面对日和飒,他只能抱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态,试图一步步从这个事件中脱身。
这是他身为弱者的生存哲学。
“啊这个……”日和飒在他的注视下,一圈一圈卷起袖管,露出大片青紫的小臂。
“其实真早就发现了吧?”
他毫不在意地说道。
“一直装作什么都没有觉察到的样子,装作天真单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成等待被拯救的完美受害人,这是真的计划吧?”
“但其实真看到我受伤会感到开心吧?就像故意按下我的痛处时一样,其实你有感到窃喜吧?”
月见真呼吸一滞,手里的碘伏棉签再次摔在身上。
“因为真还在怀疑我靠近你的目的,你还是不相信我,胆小的、怯懦的、总是害怕受伤害怕被抛弃害怕被伤害的真,面对所有向你伸来的手都会认为是陷阱、是圈套,所以才会随时做好反咬一口的准备。”
“所以看到我受伤你会很开心,无论是觉得我分担了你的苦难也好,还是觉得我咎由自取也好,这都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我都明白哦,因为人类就是这样肮脏的生物。”
“不是的……我不是……”月见真慌忙摆手想要他停下。
“但我还是会伤心哦!毕竟我也是有心的啊!我可是真真切切被真的私心伤害到了。这样的真本来应该就这样因为自己的怯懦,孤独地一个人下地狱才对。”
月见真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方才还觉得温柔亲切的面容此刻却吐出恶魔一样的语句。
“这叫什么?烂泥扶不上墙?应该是这么说的吧?无论多少人向你伸出援手,你还是会害怕,就算握住了那双手,也会在夜晚诅咒对方怎么不去死。这就是真这样的弱者之所以是弱者的原因,都是因为劣根性啊!劣根性。”
“对、对不起……”
“但很奇怪呢,”日和飒突然话锋一转,他似乎是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为什么真会冲出来呢?”
“突然冲出来吓我一跳,还敢用那么大的声音和他们吵架,甚至还掀翻了一张课桌,明明他们一走就吓得软倒在地上了,还爬过来想要扶起我……这很奇怪呢……”
“因为我们是朋友……”月见真磕磕绊绊地说道。
“不是哦,不是这个原因哦……其实之前真根本没有真心把我当做朋友吧?为了不是朋友的人不顾一切,这很奇怪。”
这……很奇怪吗?月见真反倒开始困惑起来,他看着日和飒,以为他会说出什么他从未想过的可能性,却发现他真的只是一脸苦恼地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真的很困惑。意识到这件事,月见真有些茫然地握住了他裸露在外的小臂。
“……”日和飒低下头,他看着月见真的手,看得月见真心里发毛,正想把手收回来,就被他握住了。
“噗!”
他开始笑,毫无根据地笑,毫无顾忌地大笑,捧腹大笑前仰后合的那种,笑到街上人都看向他,月见真慌张地想要制止他却无果,日和飒就像是突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个世界上最好笑的冷笑话一样,莫名其妙开始笑。月见真清楚自己拗不过他,在一开始尴尬地阻止后就像鸵鸟一样捂住自己的脸,试图屏蔽周围人异样的目光,默默等他笑完。
“真。”
日和飒突然停了下来。
“诶!”月见真像是被吓到一样猛地坐直身体。
“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他眯起眼睛,嘴角咧成夸张的弧度。
(05)
像动物回到巢穴了一样。
被子软软的,紧紧贴在身上,暖融融的。
月见真习惯性又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一点,紧到他的脸发热发烫,浑身的骨头都酥酥麻麻的。
很久都没有睡过这么好的一个觉了,以至于月见真明明已经醒了,但还是眯缝起眼睛翻个身想要再去睡一觉。
等等,不对!
月见真蹭地从床上坐起,环顾着周围陌生的卧室。艰难从记忆中翻找出入睡前的事情——
他记得他坐飞机去见了自己亲生家人,结果来接他的哥哥居然是曾经和他是恋人却一朝人间蒸发的日和,就在他试图质问对方到底准备怎么处理他们的感情时,他就……
好像完全被对方带偏思路了……月见真抱头,他实在拿那个自说自话的家伙没有办法,无论是高中时期还是现在,这个家伙总是能精准找到他最害怕最恐惧的那个点,然后利用他的恐惧让他作出符合日和飒心意的决定。
这次也是一样……
他清楚记得自己洗完澡后问日和飒自己的房间在哪里时,对方说这里只有一间卧室,月见真不信如此高级的塔楼居然只有主卧,一扇扇推开房门,却发现这家伙居然把次卧当杂物间了。不仅一张床都没有,推开房门还满是灰尘,别说睡了,一向嗓子不好的月见真仅仅是开门就被浑浊的空气呛得止不住咳嗽。于是他转而去开书房的门,这次日和飒倒是伸手拦住了他:
“你不会想知道里面有什么的。”
月见真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悻悻收回手。他忍不住跟日和飒抱怨为什么说是什么都给他准备好了却唯独少了他睡的地方,日和飒理所当然地说:“因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啊,而且其他都好准备,搬进一张床的话要改房间格局了吧?”
所以为什么要把他带到日和飒独自居住的地方啊?
“诶,亲兄弟睡同一张床不是很正常的吗?”月见真才注意到日和飒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好了睡衣,此刻正坐在主卧的床上,拍着床铺催促,“快点快点,我已经都准备好了!”
才不正常!更何况一想到和对方睡一张床的话,说不定半夜一翻身就会对上对方睁得大大的眼睛,月见真就浑身一个冷战。
就算睡大街也不会和你睡一张床。月见真气急,但到底也没勇气冲出房门,只是飞速进主卧抱起毯子就往客厅跑,准备在沙发上对付一会儿。
不对,他不是应该在客厅的沙发上吗?为什么现在会在卧室的床上?月见真惊恐地看向身侧,所幸没有在这里看到日和飒的身影,他禁不住长长松了一口气。
所以现在几点了?他转头看向窗外,卧室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东京塔,得益于这里35层的层高,大半座城市尽收眼底,此刻灯火通明,月见真一想到别人付门票钱才能看到的夜景这个家伙居然每天抬头就能看到就感觉牙痒痒。手机不在身边,应该是睡前放在沙发上了,他眯着眼睛摸索到了床头的闹钟,意外发觉已经是凌晨三点。
他睡了那么久吗?
那日和……
月见真四下张望了一下,卧室门缝里透出一丝亮光,他从床上爬了起来,睡前裹在自己身上的毯子外层不知道什么时候裹上了一层被子,希望是自己睡着了主动裹在自己身上的吧……他想到日和飒像卷寿司一样把睡着的自己裹起来的画面就忍不住嘴角抽搐。做了好久心理建设,才算有勇气推开卧室的门。
客厅没有开灯。
日和飒坐在电脑桌前,显示器大多数还亮着光,冷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半明半寐。黑暗中城市的灯火与显示器成为了唯二的光源,月见真站的位置看不到日和飒的屏幕,但能看到他少见认真的表情。
他在做什么?月见真抿了抿嘴唇,长时间没有喝水的缘故,他的嘴唇有点干涩,他下意识用牙齿去咬翘起来的死皮。
他之前……都在做什么?
在我们分开之后,日和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样的人?有没有交到新的朋友?有没有和他们一起放学、一起去便利店、一起去参加夏日祭?
毕业后他又去了哪里上大学?学了什么专业?参加了什么社团?有没有新的恋人?有没有和对方一起做他们之前会做的事情?
他现在又在做什么工作?他每天要和什么样的人接触?他是每天都要加班到凌晨三点吗?
神使鬼差,真的是神使鬼差。月见真的脑海中突然冒出无数个他并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日和飒的身影出现在了无数个他所不知道的角落,闪烁着,铺天盖地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看着坐在电脑桌前的日和飒,他能感觉到,对方已经觉察到了他出现,如果他开口,这个人会回答他的所有问题吗?还是说,他还是会像过去一样,在月见真问起关于他的事情的时候停顿然后毫不掩饰地转移话题,实际却是告诉他“无可奉告”呢?
不公平,真不公平。属于月见真的所有事情都要让日和飒了如指掌,属于日和飒的事情却全部无可奉告。这样算什么恋人?算什么兄弟?甚至连普通的朋友都算不……
算不上。
月见真突然想起对方在说起“恋人”二字的青涩表现,好像一切都有了答案,只是这个答案一直以来他都不愿意相信,当年日和飒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就不相信,后来他走了,月见真更加不愿意相信,或者说他彻底失去了相信的勇气。
或许就是因为夜半惊醒的缘故,他觉得自己变得比平时更感性了,或许他该回去继续睡,一觉睡醒,天光大亮,阳光会平等地给予每个人面对真相的勇气,哪怕是他这样沉溺于谎言捂着眼睛不愿看见太阳的阴暗角色或许也会有揭穿谎言的勇气。
“真。”
月见真刚想走,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几乎是刻骨入髓了,一旦这个声音喊他名字,无论他说出怎样荒诞不合常理的话,他都会无条件信任对方,他想反抗,但他的脚步还是停下了。
“来我身边。”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动了起来。
他乖乖坐在了日和飒旁边的椅子上,日和飒伸出一只手从他脖颈的另一侧环绕过去,像是对待宠物一样抚摸他的下巴。
讨厌。
讨厌被当成可以轻慢对待的存在。
讨厌。
讨厌就算被这样对待也还抱有幻想的自己。
“因为我要工作,在客厅沙发上翻来翻去的真会影响到我,所以我就把真放在床上了。”他似乎早就预判了月见真醒来后的心思。
“很神奇哦,真一到床上居然会自己用被子把自己裹成寿司,大概是客厅里只裹着一条毯子的话太冷了吧?还好把你放到主卧了,不然醒来绝对会感冒哦!”
“谢谢……”被帮助了就要说谢谢。尽管没有感觉到寒冷,月见真却依旧觉得嗓子紧了紧。
“……”日和飒似乎有些困惑,他手上的动作一滞,然后缓缓收回了手。
月见真渐渐喘上气了。
“真有想吃的料理吗?”日和飒一边浏览着屏幕上的星级餐厅推荐,一边问道。
“诶?我吗?”说实话,因为肠胃极差的缘故,月见真极少在外面的餐厅吃饭,这也是他与同龄人很难成为朋友的很重要一个原因。
“我会挑你可以吃的菜品的。Mommy说作为欢迎真回家的欢迎会了。真不喜欢陌生人很多吧?所以就我们两个人。”日和飒道,“法餐怎么样?我猜真应该没有吃过。这家特色的分子料理很有趣哦?”
“啊!我都可以……”本就对餐厅所知甚少的月见真自然也不知道不同菜系的特色,一知半解地应了声。
“那就这样决定了!先在网站上预约!”
“……”
月见真看着对方熟练在电脑上操作的动作,莫名深深叹了口气。
好寂寞……
无论是恋人也好,兄弟也罢,正如日和飒所说,他们之间的关系都是日和飒单方面选择是否链接,他对日和飒的事情一无所知,自然不知道有什么可以束缚住他的方法;但日和飒却不一样,从一开始认识的时候,他就清楚月见真的一切,兴趣爱好也好、最害怕最恐惧的东西也罢。月见真对于他来说就像是可以在手心随意操控的洋娃娃,或者是离开他就会死掉哪怕他离开也只能在家默默等待的小宠物。
但如果他真的只是没有意志的娃娃,或者没有复杂思维的宠物,他或许就不会如此痛苦,玩偶和宠物才不会想要了解所属者的一切,只是因为他是人,会患得患失、会因为寂寞而死掉的人类,他才会在日和飒离开后将这些躁动的情感独自反刍,才会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擅自补充出这段感情对彼此的重量,才会对日和飒产生超脱玩偶和宠物对所属者的情感。
“真还真是爱哭……你这样让我……”日和飒怜爱地伸手去摸他的头,手摸到月见真额头的时候突然顿住,“你发烧了。”
“对……是因为发烧了……”听到这话,月见真再也按捺不住深夜的情绪,任由眼泪成串一样噼里啪啦砸在日和飒给他准备的睡裤上。
“是因为我说要离开你吗?”他贴着月见真的额头低声问道。
“不是……”月见真猛吸了一口气,却一不小心呛到了,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真。”
“你喜欢我。”是陈述句。
月见真错愕抬头,因为刚才的咳嗽,他的眼泪糊住了眼睛,他只能在泪水迷蒙间,看到对方眼里显示器的白色反光。
“你喜欢我。”他好像恍然大悟。
什么嘛……装作现在才知道的样子……
骗子。
(06)
又搞砸了……月见真几乎是脱力一般瘫坐在酒店的床上。
“怎么了?”日和飒问道,他伸手去摸月见真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是身体太难受了吗?还是说我把你送回家比较好?”
“不用了……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月见真攥紧了自己的浴衣。
“……”
连日和都不说话了,一定是对自己感到扫兴了吧?毕竟是一年一度的夏日祭,他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种活动,在日和邀请他问他“要不要去看看”后激动的几个晚上没有睡好,今天更是早早就起来准备,结果烟花还没有开始,他就开始感觉一阵阵目眩,吹在身上的夜风也变得刺骨。
他本是没有在意这种事情,人群簇拥中,月见真少见地有了一种自己与普通人并无差异的错觉,似乎被别人汗涔涔的手臂蹭到也没有那么介意了。温暖的、带着汗水潮湿气息的、普通人习以为常的氛围将他轻柔包裹,以至于月见真升起一种无限接近幸福的臆想。若不是在他身边一直注意着他反应的日和飒发觉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或许月见真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已经开始发烧了。
好没用……就连自己也觉得自己好没用……他几乎要咬碎牙齿,就因为自己过于孱弱的身体,日和的计划全数泡汤,本来准备看完烟花再回家,现在却不得不临时找一个附近的酒店歇息。
这个地段、这个装修、再加上夏日祭带来的客流……月见真环顾四周,结合他刚才在楼下大堂办理入住的时候所看到的富丽堂皇的景象,这种时候的酒店应该不预约是抢不到的吧……就算像日和所说很凑巧有空房,这个价格也肯定很破费……
想到这里,月见真更加后悔了起来,若不是现在他甚至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他绝对会装作完全康复的模样说根本不需要住酒店。
不过也骗不过他吧……
他偷偷瞄了日和飒一眼,对方坐在靠近窗帘的的沙发上,托着下巴看向另一侧的墙壁,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一定会对他感到失望吧……虽然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恐怕这一次让他更加真切地感受到月见真是一个多么多么没用的家伙。
身体是无法参加任何活动的孱弱。
性格是无法交到任何朋友的糟糕。
没办法坦率地对帮助自己的人道谢,也没办法毫无顾忌地对身边人袒露爱意。
无论是谁,温柔的养父母也好,初中时期一起上下学的同学也好,总有一天会对他感到精疲力竭,将他失控地向下坠落视作一种成全,又或者是放弃把他当作正常人类来看待,转而将他作为乖巧听话的宠物来照顾饲养。
可是没有人问过他的想法。
他以为活了十几年,他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想要承认自己需要依附于别人而活,想要成为就算这样没心没肺地活着也不会感到愧疚的家伙——
然后这个时候,日和飒出现了。
这个像英雄一样拯救了他又像恶魔一样将他玩弄于鼓掌中的家伙,笑嘻嘻把自己的手放在他脆弱的胸口,说着“真就像英雄一样”这样闻所未闻的话,哪怕知道他有那么那么的危险,但月见真却完全没有拒绝他的理由。
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会把我作为人类来看待了。
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会把目光全数投在我的身上了。
所以哪怕是为了捉弄我也好,为了戏耍我也罢,哪怕是为了杀死我,我也不想辜负你兴趣盎然的期待。
但现在、现在……
月见真张嘴想要道歉,却发现自己连“对不起”都说不出口。眼前的世界开始不受控制地震荡,日和飒走过来的身影在像湖水里扭曲摇曳的倒影。
“真……”他突然伸出手捏住月见真的脸,动作称得上是粗暴。
他双手掐住他的脸颊,毫不留情地在手心揉搓捏扁,月见真因为他唐突的动作,原本就含着的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大串。
“到底要怎样你才能开心起来呢?”日和飒一左一右两根手指伸进月见真的嘴巴,强硬扯着他的嘴角往斜上方拉扯。
好痛!嘴唇好像要裂开来一样。月见真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配上他被摆弄出来的笑容显得滑稽可笑。
这无异是取悦到了日和飒,因为视线逐渐变清晰后,月见真清楚看到了他灿烂的笑容。
“就是要这样才对嘛!”那家伙从上往下俯视着月见真,就像是天真残忍的稚童粗暴地对待自己的玩具,让它摆出一副痛苦又滑稽的模样后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原来我的痛苦可以取悦到他吗……
月见真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他好像被一种莫名的希望鼓舞了。
如果这样他就会感到开心,如果这样他就会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好痛苦,好恶心,好幸福,好可怕。
被迫撑开的嘴角流下一滴狼狈的口水,月见真羞恼地抬手飞快擦去。
“嗯……这样的话,真会不会开心一点?”玩够了,日和飒若有所思往窗帘走去。
“……什、什么?”月见真匆匆摸了一把眼睛,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过去——
窗帘被拉开了。
烟花。
转瞬既逝的烟花就这么毫无遮挡在深蓝色的夜空中绽放。
他所遗憾错失的烟花,他不止一次想要一探究竟的花火,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盛放了。
月见真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他绿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什么嘛……
那么轻易得到的东西就不会好好珍惜,这是幼儿园小朋友都知道的道理吧?幸福一定要经过挫折磨难,获得又失去,再获得再失去,周而复始,痛苦带入坟墓里无休无止才能体现其珍贵性吧?
“我知道真肯定坚持不到烟花开始的时候,所以就提前定了这间正好可以看到烟花的房间。”日和飒转头看向窗外,烟花在他湖水般的绿色眼眸中亮起,像是水中倒影一般如梦似幻,他有一瞬间露出陷入梦境般的茫然,但很快他就清醒过来。
“怎么样?我说过,不会让你白来的吧?”他关了房间的灯,坐在了月见真身边,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房间里只剩下烟花的光源,红的粉的黄的蓝的映亮了漆黑的房间。
月见真疲惫地闭上双眼。
可以放弃抵抗了。日复一日的殚精竭虑,日复一日的暗自揣摩,为了不让弱小的自己成为这个世界运转的一次性消耗品,他怀疑了周围所有可以怀疑的人,害怕着周围所有可能会威胁到他的人,不止一次推开试图帮助自己的人,不止一次因为无名的恐惧伤害可能对自己抱有善意的人。他后悔过,痛苦过,在无数个孤单一人的夜晚,一次次向被自己恶意揣摩的人忏悔。他早就已经累了,但他早就被这座由他自己铸就的属于弱者的牢笼所规训了。想要去爱人就必须抵抗住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可没人知道,他的灵魂早就被这种恐惧噬咬得不成样子。
可以放弃了吗?面对这个比自己强大无数倍的家伙,面对这个将自己的恐惧放在手心肆意把玩的家伙,一旦放松警惕就会万劫不复。他肯定会离开的,迟早会离开的,月见真越是依赖他,越是无法离开他,日和飒越是肯定会离他而去,因为他就是这样恶劣且毫无道理的家伙。
好恶心,好可怕。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付出真心是一件如此恐怖的事情。
但这值得。
看到了这样的烟花,被伤害就是值得的;被说中了内心的阴暗面却没有被抛弃,那未来被随意丢弃就是值得的;平平无奇的自己被用期待的眼神夸赞为拯救他人的英雄,那未来就算遍体鳞伤也是值得的。
“真还真是爱哭。”日和飒又凑到他脸下,从下往上看着月见真。
“这样让我怎么舍得离开你。”
月见真的眼泪落在了他的睫毛上,他睫毛微颤,泪水便从笑容灿烂的日和飒的脸上滑落。
他们的十指在床单上一根一根依偎纠缠。
他轻轻凑上前亲吻了月见真的嘴唇。
恋人之间会做这种事情吗?
做了这种事情就可以成为恋人吗?
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不会在日和飒身上适用,月见真绞尽脑汁用敏锐的情绪感知力与聪慧的大脑推理出常人的爱情,但这些都与日和飒没有关系,他就是一个无法用常人思维考虑的家伙。
月见真看着他被烟火映亮的侧脸,正如日和飒曾经说过的,他更习惯用俯视的方式看着月见真,比起恋人之间情欲的表达,这个姿势放在他身上更像是狩猎进行时。
他想起他们在废弃教室里漫长的对视,当时他不敢看向他的眼睛,如果他抬头会不会发现他也在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什么嘛,与其说是耳鬓厮磨,日和简直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东西的小孩子一样,这不是摆明了让我知难而退吗?
可他的眼睛比烟花还要好看。亮闪闪的,像是镶嵌了星星,以至于月见真对这双眼睛的主人升起一种怪异的怜爱心理。
因为烟花就是这样危险又璀璨夺目的存在啊,短暂的生命绽放出远超生命本身的强大光和热,强硬冲撞入人群,强迫每一个人注视着自己,固执地、蛮不讲理地想要所有人记住自己的存在。而月见真是真心向往这样的存在。
短暂的、璀璨的、不可一世的、仅此一次便再也不会来到人间的生命。
感觉日和就像我的哥哥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办理入住的时候日和飒又用“我们是兄弟”这种胡话搪塞的缘故,现在就连月见真脑子里都开始胡思乱想。他想把这种荒谬妄想甩出脑海,但这就像“大象在天上飞”一样难以驱赶。
如果日和飒是自己的哥哥的话,就不需要一次次反复确认了吧?不需要反复猜忌,不需要一次又一次心生猜疑,就算分离也迟早有一天会重新相聚,究其原因的话……
束缚着我们的可是比感情更可靠的东西。
“真,你又走神了。”日和飒的脸被他披散下来的中长发遮蔽,绿色的发丝在黑夜中像是黑色的触手,深蓝色的夜让他的皮肤有一种非人的金属光泽。不够柔软,不够温暖,但那是日和,所以够了。虽然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月见真能感觉到,他现在心情很不错。
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牵手之后是拥抱,拥抱之后是接吻,接吻之后果然还是性爱吧?就像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程序规范一样,全世界大多数的人都用这套法则规划着彼此的关系距离,明明都没有统一的标准,但这套程序就像是每一个人都和全世界其他人一一拉钩约定过一样。
怪异、无趣却很滑稽,光是想到这一点,月见真就忍不住想笑,但显然这一次日和飒并不能猜到月见真在笑什么。
他歪过头,月见真能感到他的困惑,就算看不清他的脸,他也能凭直觉感知到这一点,他伸出手把对方的头发别到耳后,好让烟花的光落在他的脸上。
我爱你。他看着日和飒作出这样的口型。
怎么回事,你在想什么啊?这样可完全不有趣了,这不是摆明了又是一个带着恶意的谎言吗?月见真强忍住笑出声的冲动。他像日和飒所描述的那样,眨着眼睛,继续扮演那个天真单纯一无所知的完美受害人。
日和怎么会说出那么显而易见的谎话,如果是日和冷静下来想想的话就能意识到,我们还不是能够互相说出这种话的关系啊。
但无所谓了。
月见真勾住他脖子,主动亲吻了上去。
我们之间也不差这一个谎话。
(07)
日和飒很会挑餐厅。
纵使初次步入这种高档场所让月见真多少有点如坐针毡,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环境安静并且有一定私密性,选择的菜品也都是他能入口的汤汤水水之类的东西。
有种微妙的挫败感……他抬眼偷偷瞄了日和飒一眼,他正在跟服务生提出一些菜品意见之类的事情,月见真抬头的时候正好他看过来:
“真,他们说情侣的话可以点新出的甜品诶——”
“不是情侣!”月见真忙不迭解释,见服务生一脸惊讶地朝他看过来,情急之下,他磕磕绊绊道,“我、我们只是兄弟而已……”
“对哦,是兄弟——”日和飒眨了眨眼睛,“也是情侣啦~怎么样?看起来就很般配吧?”
月见真一时间被他的口无遮拦惊得瞠目结舌,直到那个服务员一脸震惊地走开后,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急着去捂日和飒的嘴,但一切显然为时已晚。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月见真又羞又恼,日和飒实在是过于不可控,他根本不知道这家伙下一秒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发言。
“诶?难道不是吗?”日和飒作出一副伤心的样子,“我们不是兄弟?还是真想否认我们是情侣这件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月见真下意识弱了气势,但很快就回过神来,“总之不要说出来啊!”
“诶?是那么见不得光的关系吗?”日和飒一脸错愕。
“……”月见真放弃和他争辩了,方才被对方吓了一下导致他一着急,本来感冒就没好全现在又止不住咳嗽。
在这种高档的地方咳嗽……感觉好羞耻……
他捂着嘴努力压低咳嗽的声音,然后突然地,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像流星般划过,好巧不巧,他这次轻而易举地抓住了。
“啊,我们是兄弟来着,兄弟。”便利店里,日和飒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月见真。
月见真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或许这次不该如此敏锐的,他有种预感。
“对哦,是兄弟——”面前的日和飒嬉皮笑脸。
等等……
“感觉日和像我的哥哥一样。”是自己的声音。
停下!
“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
不要再说了……
月见真蹭地一下站起身,想要装作什么都没觉察到一样,僵硬地拎起自己的包,几乎是同手同脚往餐厅门口走。
没有发现吧……
冷汗不自觉往外冒,不常出汗的身体此刻却沁出大颗汗珠。
“我”应该还没有发现吧?
虽然只要把所有事情串联起来就能获得真相,但我应该还没有发现,不会发现的……只要全身心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就不会被真相动摇……
“真!”日和飒结账完,追了出来,明知道对方几步就能追上自己,但月见真还是尽可能加快了步频。
唯独这件事他绝对不想知道真相!
所以拜托了……不要问出口啊……
“怎么了?真。”日和飒停下了脚步。
“……”月见真僵硬地转过身,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求求了……月见真……不要问出来……
“我……”他因为喉咙干涩吞咽了一口唾沫。
“日和之前都不知道我们是兄弟的对吧?”
他还是问出来了。抱着最后一丝期待,一丝无趣的希冀。
“没有哦,”日和飒好像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他愣了一下,很快就恢复寻常笑容,“我很早就知道了。”
完蛋了……
“多早的话……应该在刚转校过来的时候就知道了?或者更准确的说,我就是为此而来的吧?”
“一开始完全被吓了一跳呢?我的兄弟居然是这样一个弱小又阴沉的家伙,简直就和我完全不一样嘛!生长环境对人的影响真的有那么大吗?不过后来真的确给了我很大惊喜就是了!原本以为无趣的家伙结果认真相处后发现惊喜不断——大概就是这个感觉吧?”
月见真的嘴角还保持着刚才尴尬的笑容,但又因为某种更强烈的情感导致面部肌肉怪异抽搐着,嘴角下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牵扯一样向下坠,他拼尽全力试图继续保持微笑,却只让下垂的嘴角不安地颤抖,看起来滑稽可笑极了。
“真不是早就猜到了吗?我能感觉到哦,你很早就进入‘我的弟弟’这个角色了,这次见面相认之前你内心深处早就知道了吧?”日和飒的嘴巴一张一合,“所以真现在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
原来我……早就知道了吗?
对哦……怪不得我总觉得日和没有在认真对待这份感情,但我却完全没有不满,因为我早知道会有另一种东西维系着我们的关系了。原来我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
所以,如果我们两个人一开始就没打算认真,我们又为什么要开始这段恋情呢?
“没什么……”月见真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我们回家吧。”
“所以日和是因为我是你的弟弟才接近我的吗?”
这是他们回去后的第一句话,月见真并没有错过日和飒眼中一闪而过的厌烦。
“对哦,不然我没有接近真的理由啊?”日和飒耐着性子端了一杯水放在月见真面前的茶几上。
“和自己的亲弟弟谈恋爱……”月见真的嗓子突然哽了一下,但很快,他缓过来继续说道,“你不觉得很恶心吗?”
“……”
日和飒的笑容凝在脸上,月见真下意识想要躲,但对方这次只是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突然捧腹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似乎都要笑出来了,空旷的客厅里回荡着他一个人的笑声。
这一次,月见真只是平静地等他笑完。
“恶心?”他笑着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怎么会!”
他挥挥手,像是驱赶什么脏东西一样:
“只有有血缘关系的存在才值得彼此信任吧?就算平日里彼此厌恶,但在生死关头却会毫不犹豫让对方活下去,人类如此有趣少见的反应只有在血缘关系中才会比比皆是哦?”
“只有信任才会相爱,只有相爱才会爆发出并不存在的勇气,生为动物却放弃了求生欲,不为自己而生的勇气才是人类有趣的地方。”
“恋情也好,亲情也罢,只要相爱就够了吧?只要相爱,就算明知道是谎言也会相信,就算明知道会万劫不复也会奋不顾身,就算理性推演出无数次继续下去的惨状,爱还是会让人一次次回到原点。如此愚钝,如此笨拙,如此无力……真应该对此深有体会吧?”
他凑近过来,瞪大的眼睛让月见真第一次看清楚了,他所以为的那片湖水,那片生机盎然生长着藤蔓生长着鲜花的湖水,只不过是装着营养液的培养槽罢了。他自以为让自己变得更为强大的名为爱的勇气,只不过是对方众多试验品之一罢了。
好恶心。
无论是以此为荣的日和飒,还是早知如此却一直抱有幻想的月见真。
“因为真就是这样深爱着我啊!”他天真地笑了起来。
“你就……你真的不是因为我是我而接近我的吗?”月见真还在最后的无力抵抗。
“什么意思?”日和飒一歪脑袋,“我就是因为真是真才……”
“不是这个意思!”月见真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从来没有打断过日和飒的话,他知道这个家伙自我中心,知道这个家伙总是喜欢给人灌输自己的思想,知道这个家伙永远只想让全世界围着自己转,也知道如果打断他的话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情——
但……总有那么一点可能……他会难过。
就算为了这无限接近于零的可能,月见真也一直一直忍耐着。
所以这一次,日和飒愣住了。他似乎没有想过月见真会有反抗他的想法,这不应该,他或许会这么想,他已经习惯所有事情按照他预料的那样发展了。
“你就不能因为我是我……”
所以看见我,所以接近我,所以喜欢我。
哪怕是谎言也好,哪怕这么做是为了你奇怪的目的也好,哪怕你是为了伤害我而看见我。
我也能……
月见真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
“我不理解。”
猝不及防地,月见真挡住自己的手被粗暴地扯开了,他不得不和日和飒面面相觑。对方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他很少压抑自己的情绪,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发脾气就发脾气。
但唯独这一次,他好像在压抑着些什么。
好可怕。
快跑。
快走!
月见真的直觉疯狂求救,他似乎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来不及了!
他突然变得意外的平静,月见真看着日和飒的脸,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憎恨这个家伙。
“我的意思是。”
月见真听见自己说:
“我死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啪!”
他结结实实挨了对方一巴掌,整个人几乎是在空中转了半圈倒在沙发上,不等他起身,又是毫不留情地一拳,月见真半张脸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肿了起来,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捂住自己的左脸,就被日和飒一脚踹飞了出去,连打几个滚才勉勉强强停下来。
他“哇”地一声把方才吃过不久的晚饭都吐了出来,有些压根还没消化,吐出来还能看到食物原本的样子,和胃液混合在一起,空气中立刻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明明不久前他还因为能和这个人一起吃到那么美味的食物而感到庆幸。月见真捂着自己的胃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还没来得及多喘息几声,眼角余光就看到日和飒走了过来。
不行,得逃……他跌跌撞撞想要站起来,日和飒一个大步上前又在他肚子上补了一拳,他彻底失去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眼泪鼻涕和呕吐物几乎是混在了一起,肿起来的左脸似乎影响到了左眼的视力,让他的视野少了一块。
趁他还没有动真格的时候……月见真努力想要往门口靠近,或许出去之后就能找到人求助。
“真是想要去找邻居吗?”他听到日和飒的声音,心里咯噔了一声。
“不可以让真败坏我名声哦?这个是我和真之间的事情。”
有什么东西砸中了自己的头,然后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是水杯,渐凉的白水泼了他一头,月见真下意识想要撑住自己的身体,手却一把按在碎玻璃里,钻心的刺痛与惹眼的红让他瞳孔收缩了一瞬。
等……等一下……他颤抖着,右手拔出左手上最大一片玻璃,鲜血和眼泪一起涌了出来。
什么嘛……还不如当初在厕所隔间被人泼冷水……就算回去会发烧,就算会因为高烧不退变成傻子甚至死掉,也比认识这家伙好得多。
“真。”
日和飒的声音在肩头响起,月见真无力地任由他勒住自己的脖子。
“你是不是在后悔?”
“后悔早知道就不和我扯上关系了。”
“不过你也是时候开始后悔了。”他温柔地捧起月见真受伤的手凑到嘴边落下轻吻,而后又抚摸上他的脸,“毕竟受了那么多伤,很痛吧?”
“但就算那次你没认识我,整个高中都没和我扯上关系,我也有办法通过其他途径找到你哦?”
“大学社团的学长,兼职地方的同事,离家独居后的邻居,在网上因为相同兴趣爱好结识的网友……”
“我会有无数种方式找到你哦!毕竟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啊!我们迟早有一天会见面的。”
“很感动吧?我可是为了真付出了那么多那么多,不是为了别人,都是为了真哦!”他笑起来。
为了……为了我?
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了,大脑也开始无法思考,但月见真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所以真又要把我推开吗?就像之前一样,仅仅因为怀疑,就把深爱自己的人推开;仅仅因为害怕,就让爱你的人陷入痛苦。”
“再这样下去迟早所有人都会厌弃你的,所有人都会放弃你的,你迟早会变成孤单一人的。”
“你得更加主动、更加积极地回应大家啊——”
不能再被……再被这个家伙欺骗了……月见真突然开始用力挣扎,满地玻璃碎片在他的挣扎中飞溅了出去。
“真。”日和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变化。
“你是又想伤害我了吗?”
诶?
日和飒突然松开桎梏他的手,月见真又摔在了地上,瞪大眼睛听着针对自己罪行的宣判:“我只是因为爱而接近你而已,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我。”
“之前也就算了,毕竟陌生人的好意的确值得怀疑。但现在,我们是恋人,是兄弟,是一辈子不会背叛彼此的存在,就算是这样你还是会怀疑我。”
不是,不是这样的……
“我很难过哦。”
他转头,是月见真再熟悉不过的仰视视角。
他们一起放学,一起去便利店,一起去夏日祭,他们在烟花下的酒店里接吻……就算在知道了这个家伙是个无可非议的混蛋后,这些记忆都是毫无伪装的真相。
我只是……我只是想要日和喜欢的是月见真这个人,我不想伤害日和啊!
日和飒刚想继续往外走,就感觉自己的左腿被人抱住了,他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低头看到月见真哭得眼泪鼻涕糊满整张脸,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抱住他的腿,完全没有在意腿上被一路拖行的玻璃碎片造成的伤口。他的脸肿得不成样子,眼神都开始失焦,水珠顺着刘海一滴一滴往下掉,但还是笨拙谄媚地对日和飒露出笑容。
而日和飒对于这个结果早就预判到了。
他弯下腰,怜爱地揉搓着对方因他而肿胀的脸,左右手各伸出一根手指插入对方嘴巴,向斜上方扯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笑脸。
真就应该这样才……
日和飒的笑容突然顿住了,他看到一行眼泪顺着被摆成笑脸的月见真的脸颊滑落,然后是第二行、第三行……
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你开心起来呢?”他无意识地把对方抱在怀里,似是自言自语道,“我带你去看烟花吧?你不是最喜欢烟花了?”
是不是这样你就可以开心起来了?
日和飒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07)
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
在上次暴力行径后,似乎是为了弥补月见真,日和飒主动提出了带他去看烟花,但月见真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他对这些能在电视里见到的五颜六色的化学产物早就失去了兴趣,唯独日和飒兴致勃勃,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了。
月见真本以为去看烟花的时间会放到他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毕竟这次显然不是能用简单“磕碰”糊弄过去的伤口,为了不引人侧目,这段时间月见真不得以一直在家里待着。虽然伤口处理得很及时,日和飒每天给他细心换药,手上和腿上被玻璃碎片划伤的口子他原本以为要去医院缝针才行,也在日和飒的照料下比他想象得恢复的好。
但他本来就不是恢复力很强的那类人,一周过去,他的脸上还是青着一大块,左眼紫得很厉害,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会被自己吓一跳,所以日和飒提出“今晚我们去看烟花”时,他还是有些错愕。
想到对方提出这个提议时的表情,完全没有任何负担的、天真灿烂的笑脸,月见真情不自禁抚上自己眼罩覆盖下的左眼。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日和飒了。甚至在那个夜晚他有一瞬间怀疑过,自己是否真的爱过这个家伙,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喜欢他,到底要怎样才能干脆利落地一刀两断,结果一堆问题他一个都无法得到答案。
日和飒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一个谜,不只是他这个人是一个谜,甚至于,月见真对他的感情也是一个谜。
就像现在一样。
时隔数年,他们终于来到了这里。
不同于青涩时代的过往,这一次,没有意外,没有突如起来的高烧,烟花亮起的时候,周围恰如其分地响起一阵欢呼声。
烟花果然还是要在现场看才最好看吧!月见真心想。在电视上看到的烟花、隔着窗户玻璃看到的烟花……这些都算不上真正的烟花。只有亲身体验,听着烟花窜上空中的破空声,听着它在夜空中炸开绽放出生命中最后的余晖,那才算看过烟花。
深蓝色的夜空被各种颜色的花火映亮的时候,他转头看向人群。
坐在vip席上的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被眼前的烟花所吸引,而少数人则借着大多数人看向烟花的空隙和深爱之人接吻。月见真的目光被右前方不远处一对高中生情侣吸引了,虽然只是背影,但他能清楚看到两人拥吻在一起。
如果。
他是说如果。
如果他们当初一起看完了烟花,会像他们一样在烟花下接吻吗?
月见真扬起的嘴角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突然僵住了。莫名的恐惧让他摸索着去抓日和飒的手,却在手上传来刺痛时才发觉手掌上密密缠着的纱布。
他突然转头看向日和飒,看着对方再熟悉不过的侧脸,记忆中少年的脸一点一点与他重合。
无论是过去的日和,还是现在的日和……
都不会的。
只是因为他发了烧,只是因为他们一起住进了酒店,只是因为月见真对周围的一切包括日和飒都心怀愧疚,只是因为当时的日和飒让月见真感受到了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理由,只是因为当时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所以他们才会牵手,所以他们才会接吻,所以他们才会拥抱,所以他们才会做爱。
但凡那些前提条件少了任何一环,他们都不会是这样彼此伤害却还是坐在一起看烟花的关系。
当初没能看完的烟花,现在再来补上又算什么呢?他们已经不是当初的关系了啊……
光是想起这件事,他就会感到茫然又痛苦,甚至觉得再也不想要喜欢烟花了。
月见真那只没有被眼罩遮盖的右眼重新看向天空,烟花依次绽放,缺失了一块的视线让他错失了日和飒此刻投来迷茫的视线。
为什么真还是不开心呢?
日和飒很少这样频繁因为一个人而困惑,甚至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在这次重逢后,他已经给予了对方太多的注意力,而这些都是高中时代的日和飒所完全无法理解的。
日和飒该是一个怎样的人?他该是自我中心的利己主义者,理所应当让全世界围着自己转而不会有任何愧疚之心的少年暴君,他不该去在意别人的感受,一向只在意自己“是不是开心”的大脑是无法理解“别人为什么不开心”这样的问题的。
但过去的日和飒不会去思考的问题,现在的日和飒却思考了,甚至为此绞尽脑汁百思不解。他努力去回想记忆中高中时代的月见真,试图从他言行寻找到可能让现在的月见真开心起来的蛛丝马迹,但比起关于月见真的,他率先发现的自己与过去的日和飒的区别。
无论是月见真,还是日和飒,在漫长的分别后,他们都默契地替对方补上了过去的他们缺失的那笔。
可现实中的他们并不拥有那一笔。
于是擅自期待,擅自失望,擅自猜忌……所有恶意都在那出自善意的一笔中无限繁殖增长。
“日和。”月见真喊了日和飒的名字,声音之轻几乎要被烟花盛放的声音淹没。
“嗯?”日和飒下意识地应声。
“我真的、真的喜欢你。”他难得坦率。
“无论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还是我们分开之后,我对你的感情都没有变化,甚至于,有时候我会觉得,在你离开后我才真正爱上了你。”
“所以我其实并不介意。”月见真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转头看向日和飒,“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哪怕是以兄弟的身份。”
这不就够了吗?日和飒想开口。
“我只是想要你作为人的爱。”他提出了一个全新的命题。
“像爱一个人一样爱我,而不是……”
“对小猫小狗的爱。”
“……”
他们陷入了怪异的缄默,以至于月见真开始怀疑自己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清楚地传达出去。在和日和飒的相处过程中,他并不常掌握话题主动权,所以自然没有像日和飒一样游刃有余。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烟花大会都开始散场,人群开始稀稀拉拉离开,他们还继续着这样无意义地僵持。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日和飒很认真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月见真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大,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加快,莫名的恐惧席卷了全身,他突然意识到,日和飒是真的不理解,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之前每一次困惑、质疑、迷茫,都是因为他根本不理解这个对人类来说如此简单的问题。
其实很早就知道答案了不是吗?
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月见真渐渐开始感觉呼吸变得困难,就像周围的氧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腹部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
“我会给真最好的居住环境最好的生活条件,如果你答应一直在我身边的话,我会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你,真很依赖别人吧,没有细心的照料的话真很快就会死掉的吧?”
动不了了,头好晕。月见真的目光定定落在了日和飒的手背上,这是一只他很熟悉的手。那天站在如血般夕阳中的日和,就是这么笑着收回了手。
日和……日和……救救我……
如此求救的话,就算是下意识反应月见真也难以启齿。
“而且你也说了,你很想一直在我身边,如果你愿意留下来,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买的。你一直在手机浏览器上看的限量版模型我也会给你买的。”
“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好了。”
说到这儿,日和飒几乎是一脸希冀地看向月见真。他原以为对方会开心的,会像刚来到他家时那样,得知他给自己也准备了一台电脑后就两眼放光。日和飒几乎已经想象到:雀跃的、欣喜的、就像他们刚认识不久时,他稍微表现出一点善意就会受宠若惊的月见真;天真的、单纯的、每次都会按照他引导乖乖行动,却在最后给予他巨大惊喜的月见真。
他应该笑起来,灿烂的笑容才更加适合他。
是这样的。他什么都不需要想,什么都不需要考虑,只需要乖乖地依附于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在他回家的时候惊喜地上前欢迎,只需要做好这些就可以了……
“想要你作为人的爱。”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中回荡着月见真刚才的话。
什么意思?
“而不是对小猫小狗的。”月见真急促呼吸着。
够了,已经不感兴趣了。
“你不觉得恶心吗?”他无力地质问。
不能换个话题吗?
“因为我们是朋友……”那个弱小的家伙在瑟瑟发抖。
月见真突然一把推开日和飒,日和飒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抱着肚子疯狂呕吐起来。
日和飒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扶起他,却被对方拍开,夜风吹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涩的味道。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月见真有气无力地对他说道。
(08)
真没有回来。
日和飒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实在没有想到,月见真居然真的会违抗的他的意志。
尽管烟花大会散场的时候,面对说想要一个人待一会儿的月见真,日和飒第一反应是扭头就走。
一路上都是他开车过来,不知道怎么回家的真是不可能一个人留下来的;就算他回家了,他也没有指纹认证,也用不了人脸识别,在家楼下也会被赶出去;就算他到了家门口,他也没办法开门,因为家里的门只录入了日和飒一个人的指纹。他没有一个人生存下去的能力,从出生开始到被收养,再到和他相遇,月见真的一切都是需要有人精心照料的,多一点阳光就会烧焦,多一点露水就会淹死,这个就是月见真的人生。
这样的真怎么可能能够轻飘飘说出“想要一个人待一会儿”这种话,他的生命早就沉重到需要周围的人齐心协力才能托起的程度。
但他失策了。
是因为人总会因为爱的缘故而爆发出超乎寻常的勇气吗?因为爱而痛苦的真同样也爆发出不同往常的勇气,他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立刻抛弃自己的小脾气追上来,而是选择一个人原地收拾残局。而日和飒在停车场等了大概五分钟,虽然也考虑过对方根本找不到停车地方的可能性,但他还是选择自行开车回去。
然后再次出乎他意料的,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月见真还是没有回来。
这很奇怪。
他能去哪儿?
想到这里,日和飒打开电脑,他在月见真的手机里装了定位,只需要查一下就能知道对方所在地——
至于为什么一晚上他都没有这么做,说真的,他也不清楚原因。
可能是因为生气?
明明他都已经退让了,明明都已经说到这一步了,为什么真还是不乖乖按我说的去做?
或许还有点困惑,他至今也不明白月见真到底在坚持着些什么,那些事情在日和飒看来不过无稽之谈。
看到对方的定位出现在机场的时候日和飒并不奇怪。事实上,这恰恰证明了月见真还是在他控制中的,碰到这种事情他肯定会去找他的养父母,他就是这样不依赖别人就会死掉的性格。
他顺手查了一下最近的航班,发现还有几个小时,如果现在过去的话应该正好可以把他带回来。
去机场的话还是铁路更加方便吧……估摸着时间,日和飒下楼。
太奇怪了,无论多少次,还是会觉得太奇怪了。真为什么总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坚持?他根本无法理解月见真的想法,而且,为什么他需要迁就着月见真的心思?他就不能少给他添麻烦乖乖在家里吗……
日和飒心里涌起一丝陌生的酸涩的感觉,他并不擅长这些。
十字街口,正对面的红灯亮起。
很奇怪,仅这一瞬间,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躺在酒店大床上的月见真,赤色的烟花在他的眼睛盛开,明明他绿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却在他伸出手把日和飒耳边的鬓发别到耳后时荡起一圈圈涟漪,红色的影子半明半寐,就连他的眼睛也变得看不清了。
日和飒讨厌这种感觉。
眼角余光闪现过一抹青色,日和飒下意识转过头,在人影攒动间,他似乎看到了绿灯闪烁的另一侧的人行道上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真?
或许身高不像,或许身形不像,或许真正的月见真在百里之外的机场,但这并不妨碍日和飒下意识迈出了脚步。
“真!”
他呼喊了出来。
那人没有回头。
而街那头,红灯亮起。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