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黑暗。
令人感到无垠的孤寂的黑暗,温柔地裹挟而来。这里是没有任何杂质杂音的墓土,同样是不甘婴孩的产房。死去,然后诞生,然后死去。
在温柔的、怜惜的告别低语中,菜月昴的意识陷入混沌……
本该是这样才对。
纯白。
足以令欧德战栗的刺目的纯白在紧闭的眼睑上滑过,伴随着迷幻的分不清该定义为何的触感,眩晕,如同刚刚经过以列车、轮船或是飞机为媒介的长途旅行一样的眩晕,在颅骨内轰然迸裂。
这样就可以了吗?这样就能谢幕了吗?这样就能让“她”得到应有之物了吗?
不要再受伤,不要再痛苦。絮语,尖叫。漆黑的手落在发顶来回爱抚,烦躁地越收越紧。魔女为心爱之人屈起双膝,漆黑的浓雾如壁垒堆砌。愤怒,憎恶,悲哀。无法用世间所存在的量词去形容的手掌群仿若暗影织就的流星雨,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冲向那骨白色的光芒。
魔女教大罪司教傲慢担当·菜月昴,在并非最后的最后,担忧着,恐惧着,无法抑止地窥破了心底的自欺。
然而,在不自然色彩褪去的前一刻,稚嫩甜美的嗓音已经轻轻落下谶言。
他绝不会死在这里。
“……”
风悄悄带走热意,落日的余晖描摹着年轻的面孔。食腐的鸟儿落在漆黑的布料上,偏着头打量失去意识的人。血腥味若有似无,足趾下恒定的温度与平稳的呼吸让它们为自己的判断迟疑。这让它们失去了捕食猎物的最好机会。
“——!噗呵、咕……”
菜月昴惊醒了。
头晕目眩,肚肠翻搅,身体的记忆还停留在最后一秒,与熊熊烈火形成强烈落差,周身的气温简直让人感到冰寒。
但比起那个,更强烈的情绪笼罩着少年。
“嗬……呃……”
鸟群被挥舞的动作赶走,菜月昴侧躺在砂砾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肩膀,双膝屈起,近似婴儿般蜷缩着、颤抖着,牙齿与骨骼喀喀作响。好痛!好热、好冷!
艾米莉亚怎么样了?那滴泪水落在脸上的触感依旧鲜明,哪怕它很快被火焰烤干了。艾尔莎一定是死了,那么在她死前,有好好拖住莱茵哈鲁特吗?他有没有看到艾米莉亚悲伤的慈悲的脸?会不会把这件事泄露给别人?
当时又还有没有其他人在看自己、在看艾米莉亚?我的殿下,我的陛下。我的女主角,我放不下的……会有人污蔑她吗?那些庸俗之人说不定会因为她的仁慈的泪水,狼心狗肺地责骂她是半魔,将罪状强按于她、罔顾她纯粹善良的本质!
他猛地爬起来开始呕吐,食管里灼烧般的热度让他用手来回抠挠颈前的皮肤。过多过重的情绪真实又深刻,直到喉咙里泛起苦涩的锈味,菜月昴因脱力而逐渐消停下来,环视周遭的环境。
“这是哪里……”
喃喃自语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爬起身眺望。他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可以称得上葱郁的小山丘,四周三面绵延至无垠的沙土,唯有向北的方向有炊烟升起。无论如何,这里都不可能是王都大火后残留的焦土。
有人救了自己吗?
双手拍向胸口与腹部发出蓬蓬的轻响,为重要的会见特意换回的运动服完好无损,魔女教制式的斗篷也好好地穿在身上,该死,果然还是死亡回归吗,那么又为何是在这样的一个地方?
必须得回去。
菜月昴浑浑噩噩地站起身,用斗篷将自己裹紧,无形的寒意却依然挥之不去。
总之,要先到能联系到活人的地方去。作为唯一的仅剩的大罪司教,魔女教的残党看见他一定会喜极而泣吧?他自嘲地笑笑,踉跄地迈出步伐,仍旧混沌的大脑盘算着之后要如何应对可能需要面对谋逆者。
菜月昴没有漏看,在那场大火里有人违背了他的命令;无论是事到临头险些败坏计划的逃兵还是自作聪明想去刺杀银发少女的都不止一人,当时菜月昴没有闲暇去管,但现在他有了。
少年的结论毋庸置疑,如果有人不服从,如果有人不能为菜月昴所用,那魔女教也不过是另一派敌人,势必要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他得杀了他们,他必须杀了他们。他抬起手,契约所指向的目标一直没有给予回应,好在环境中还有其他微精灵正不断亲昵地凑近。这就够了。
不自然的情绪支配着他,菜月昴悬挂在无形的丝线上,任由战栗又混沌的兴奋感拖着他疲惫的双脚,终于在摔倒、磕碰十数次后抵达了那座村庄,没几步远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只身坐在屋檐下。
忍耐着腹中的绞痛,菜月昴操纵着面上皮肉,扯出一个讨人喜欢的微笑。尽管它出现在这样一张神经质的脸上绝对不美丽,但菜月昴一直对和小孩子打交道颇具信心。
“呀、你好啊。马上就要天黑了,还不进屋子吗?夜里温度会降得很快哦?”
首先,以轻松的语气拉近距离,获取基础好感后再套取所需的情报。
因为是对方是小孩子所以最重要的是亲和力,礼貌反倒可以放到次一等的位置。弯曲双膝,压低腰杆,将双方的高度拉到接近持平,为最大限度的展露善意,菜月昴甚至把双眼笑弯成弧形。
和想象中的发展不同,四周都静悄悄的,半晌没有回应。他不得不收敛表情,略带疑惑地看向面前的家伙。
最先入目的是打满补丁已然洗到褪色却依然干净的衣裳,接着是状似小羊却不似艾米莉亚一样富有光泽的、毛躁的头发。在那头白发下,黄澄澄的眼眸正不愉快地眯起。
男孩的手里捏着半只甲锹虫——剩下的一半被塞在脚下的蚂蚁洞里。那些小小的大力士显然正在为从天而降的麻烦、或者说食粮努力奔走,不过,菜月昴完全能认定男孩一定不是出于好心才这么做的。
或许是他的视线太露骨,对他的问话进行冷处理的男孩丝毫不掩饰轻蔑地瘪起嘴唇,发出很大的啧声。喂喂、这小鬼也太没礼貌了吧?菜月昴嘴角抽搐,然而,心中比起愤怒更先涌起的是怀念。无论是性别还是颜色都对不上,但是那双眼睛还是让他想起那个女孩、想起梅莉——常带在身边的那只犬型魔兽。
噗嗤,菜月昴拼了命地忍住笑意。那笑容比刚刚更难看了,残破的尸体画面从眼前闪过,勉强压下了暴动的欲望,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极力安抚自己。
算了,算了,堂堂大罪司教完全没有道理和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计较,如果吃瘪后恼羞成怒的样子被人看到后传出去,不就太丢人了。这样不入流的反派完全配不上闪闪发光的女主角啊。
失去沟通的欲望,菜月昴站起来,毫无留恋地转身。下一瞬,一声呼唤叫停了他的脚步。
“雷古勒斯——到晚饭的时间了,还不进来吗?”
流露出无法隐藏的疲惫,却依然放软放柔的呼唤从屋内响起,瘦弱的女人打开了门扉,探出身来。她似乎被猛地转回身的菜月昴吓了一跳,但一想到自己的孩子还留在外面,还是很快迈开步子,怯懦又勇敢地靠近了过来。
“啊、那个,您是……?”
菜月昴没有回话。
他死死盯着近处那个男孩,直到对方用很大的音量从牙缝里倒抽一口气,极为不爽地开始谴责他的无礼……
没错,没错。这个腔调,这张五官端正、又因为太过端正而显得毫无记忆点的脸,这个契合了某个星宿的名字,这副令人厌恶的狂妄的性格。强欲司教怎么会孩童的模样?!
复活?转生?寄生?克隆品?遗孤?本人?陌生人?
巧合?恶作剧?幻梦?冥府?试炼?平行世界?时空穿越?
艾米莉亚在哪里,艾米莉亚现在怎么了;艾尔莎呢,梅莉又如何了?在他失去意识的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王都决战后过了多久?或者说,现在距离那场大火,隔了多久?一个坏消息,至今为止的努力或许都是徒劳无功,而好的那一面则是他可能还有按下Restart打出更好结局的机会。
但,现在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
菜月昴目眦欲裂的表情令人生惧,但失魂落魄的眼神又引来了一些同情。
“先生,先生?没事吗?……先生,还好吗?”
那个女人的絮语像蜂群一样萦绕在菜月昴耳边,他耗费了一段时间和精力才找回一些理智,意识到对方竟然在关心自己。
“啊、啊。我……没事……”
糟糕,自己的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
“哈、哈哈!抱歉,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有点困惑……”
连撒谎都没办法得心应手了,菜月昴只想立刻知晓一件事。
“容我冒昧地问一下……现在是哪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