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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6-30
Words:
9,89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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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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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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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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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宿虎】公竟渡河

Summary:

虎杖悠仁是一场空花阳焰。见空中华,渴鹿逐焰。非灭生灭,本无有生。

省流:转生无记忆傩叔叔深山老林撞400岁艳鬼先奸后杀。
十分非常极其ooc的宿虎酱,作者完全乱写一通,梦到哪写哪。算是有点stk属性的mo虎吧。

Notes:

我的眼泪像佛法一样尊贵
我从未见识过它
春天,我的眼泪化成一只鱼
我没有力气避免爱情
——包慧怡《春天,我的眼睛化成一只鱼》

Work Text:

策划编辑的电话打进来时,两面宿傩刚到半山腰。穿过初春料峭的冷日光,摇曳的光秃秃树枝投下阴影,身体在无孔不入侵蚀的微寒中浮现暖意。山脚的城市已经离得很远了,在俯瞰远眺的穷极处。这里是一块平坦的空旷地,枯草地冒出新芽,青黄不接的惨淡样子。但是他感受到了新生的预兆。

那个叫高桥的家伙故意扯着嗓子哀嚎,“两面老师,电话不接,工作室不待,您不需要这份工作我还需要啊——”

通话记录里有23通未接电话,无一例外来自这位急火攻心的编辑。虽然即将穿透屏幕的声音很滑稽但宿傩并不觉得高桥是个有意思的人,更何况山上哪来的信号?

他说:“我进山了。刚刚碰到野兽,差点死了。”

“诶?啊——??这是开玩笑还是真的?两面老师,您现在没事吧?请告诉我位置,我报警吧!”

“真的。不过我已经把那只野老虎给杀了。”

“那就好……不对吧?这完全?老师您是为了躲工作准备吃牢饭了吗?”

“对,我现在要当通缉犯了。挂了。”

“为什么一声不吭地进山您又是去了哪座山啊请告……”

宿傩毫不犹豫地挂断叽叽喳喳的电话。现代人为什么要在山上修建信号站?这完全违背了山的本性和作用。不过也不足为奇,人类总是这样。至于为什么进山——

任凭谁在每次阖眼的意识间隙里都被尸山血海骸骨遍地的腥腐碎片填满、并且以上梦境和自己的杏仁核海马体缠绵两三个月,每天准时准点报到二至三次,就算自己是私下偏好G向,也不会不感到厌烦吧?看医生也只说他精神压力太大,简直在胡扯。宿傩已经两年不登录实名的sns平台账号了,难得发帖征问一下怎么回事,下面的otaku粉丝兴奋地说:宿傩老师玩沙耶之歌了吗?好耶!

于是进了山。背包里的画笔乒铃乓啷地响动,挂绳上悬吊的画板会随着步伐晃荡着用尖锐一角撞击他的腿,痛觉已经结成一块淤青了。这座山太偏,山脚下的柏油公路堪堪修到废弃隧道前,当时随意进了一个被踏过的灌木丛就拐进小道,结果是一条捷径,轻而易举顺着初融的、夹着泥沙和被冲刷来的断枝枯木的羊肠溪涧就到了半山上。前半程的类踏青很无趣,他抬头,瘦小的树林像黑洞洞的枪管插在山坡上,被切碎的日影如同蹒跚的人往山顶挪,往上就无人探访过了。两面宿傩挑了一处合眼缘的矮丛往里钻。包里还有十五根能量棒和三瓶水,怎么都还能在山上呆两三天。

碰到野兽是假的,杀老虎也是假的,但现在这句胡诌乱扯说不定会成真。山腰往山顶的陡坡藤草交织,每一步都在挑战他的半月板。山的海拔不高,垂直交替的植被带并不显著,但气候变化无端得惊人,不多时便起了的薄雾,像塑料袋一样挂在树梢上摇摇欲坠,把视线糊得灰压,走的直线还是在原地打转也无从分辨。这时跳出一只老虎的话自己一定会成为通缉犯的。两面宿傩感觉头又开始痛了,脑子里血浆迸发四溅噗嗤噗嗤,白骨敲碰着令人牙酸的声音,血淋淋白花花的肉被割开时脂肪撕扯爆裂的鼓声,有人在沉声呵呵笑,有人在尖叫着反复念杀人,要杀人。要杀的、要杀的——

“两面宿傩,我一定会杀了你。”

怎么要杀的是自己。哪来的臭小鬼?

宿傩感觉自己可以马上转行了,别管画家什么的都不重要了,脑子里这首交响乐值得全世界的每一双耳朵都受此折磨至少一次。憋屈的冲动驱使他现在真想捅点什么,如果没什么畜生走兽的话那就只能把美工刀尖对准自己了。这也要进监狱吗?宿傩的意识不着边际地飘散着。

比监狱先来的是座破庙。

 

像是被这场无来由的雾飘飘然送来的,这庙突然印刷在他的虹膜上。破庙已近在咫尺但他却浑然不知,原来是被雾气送到庙前吗——毕竟此前自己从来没察觉过这有座庙。被细密苔藓附着的兽像威威生风,独角犬耳龙身狮尾,麒麟爪几乎被潮湿和风化爬满。几级台阶上矗立着斑驳的围墙,青绿色石砖堆砌起歪歪斜斜的颓垣。看见谛听石像时他已心下了然,只冷冷在原地扫视,没有牌匾,没有无相门和无作门,只剩下一扇荡荡的空门。他欣然接受了这份邀请,羸弱的愉快在冷嗖嗖地啮咬啃食他的皮肤。

跨过门槛,院里只摆着一足有半人高的鼎炉。除了嶙峋的表层没有任何痕迹,炉内连浅浅的一层香灰都没堆起。两面宿傩没有停下来看那些破桌子板凳,踢开庙檐砸下来东零西落的瓦碎,径直走入大殿。木台上放置着落灰的佛像,头戴毗卢冠,一手握锡杖一手托明珠,低垂着眉眼悲悯,袈裟没入残缺的仰莲中。

“哎呀,地藏,没人供你啊?”

两面宿傩饶有兴致地绕着地藏兜了两圈,满意地看到塑像四肢与身体的夹角处织下的绸一样的蛛丝。趁着天还亮,他干脆拎起佛像往外走,自顾自说:“走吧菩萨,今天就带你出去放放风。”

百无一用的鼎炉成了他的静物台,菩萨像被稳稳放在上面。宿傩拖来一套破桌椅,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压得桌子吱吱呀呀,四个桌腿几乎打着颤。画具被一一取出,架好画架,放好画纸,削好铅笔。他对着朽漆陆离的大殿,落笔起型,是半跏趺坐的菩萨,兴趣使然。

吐息间夹杂湿润的水汽,冰凉的水滴落在脸上化开。下雨了?宿傩用指腹抹开,冰晶坍塌成液体。初春,一场毫无征兆的小雪。

画纸上的地藏依旧低垂着眼,不与他对视,一层莲在佛身下绽开。他停下笔,端详起静穆寂然的菩萨,顷刻间庙宇的天地间只剩下佛、他和不可逆的落雪。

 

“宿傩,你画得挺好的嘛。”

宿傩惊疑地皱眉回头,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站了一个全身白衣的男人,也不知道这人已经悄悄在他背后看了多久。见他回看,男人好礼仪地取下覆盖半张脸的白色兜帽,露出烟粉色的发丝和黑色底发,无疑是一张俊美的脸,看上去不过三十岁,眉间一道细长的疤痕纵跨过鼻梁跃进眼窝,左侧嘴角也有一处裂痕。如同猫淋雨一样抖抖身子甩水,他摘下帽子后也甩了甩头,腕骨快从薄薄的皮里破出来,发丝拂过,两面宿傩才发现右侧的断耳。什么高危职业这么多疤…?一般被路过的著名画家两面宿傩想,要是正在汩汩流血的话会更好吧。

来人不避讳地盯着他看,又自然从容移开视线审视他的画,没有一点闯入别人空间的羞愧。深山老林全无人气的破庙里,毫无声响地贴近了,一开口就喊自己的名字。撞见的究竟是人是鬼?宿傩有些恼怒,在对视的挑战里首先败下阵来,不善地问:“你是谁?”

他听到了一声轻笑,对方坦然地说:“我是虎杖悠仁呀。”

两面宿傩被噎住一瞬,而后更深地皱眉了。虎杖悠仁、虎杖悠仁…他可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叫虎杖悠仁的小鬼,更不要说是那种熟稔到令人不快的语气。但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灵魂浸入沉默的那个刹那。难以错认。

他想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谁,你是人是鬼,你要做什么?但什么也懒得问了。他说,“你爱看就看吧,好好欣赏啊”。然后又一言不发地转身继续画那尊孤身地藏。虎杖悠仁从旁边搬来一把椅子,在他身后坐下,椅子咯吱摇晃。

“宿傩,你怎么当上画家的?我之前从没想过你会画画,我以为你会去当厨子。”

“别把我想成天天待在厨房的人。”

“哦哦这个我知道的,君子远庖厨是不是?好封建啊,你的刀工很好的。好可惜。”

“宿傩,你怎么不说话了,陪我说一下吧。”

“宿傩,你看jump吗?”

“宿傩,我们等下去钓小龙虾怎么样?我很久没钓过了,这次肯定赢你。”

两面宿傩无法忍受无意义的喋喋不休与这样自然流出的对话,他再三探寻了脑海,确认里面没有装任何与此相关的记忆。自说自话的小鬼,什么刀功好、陪说话、钓小龙虾,癔症犯了?来他这里假装再续前缘想仙人跳?如果不是虎杖悠仁的表情淡然而真切,他会觉得庙隔壁有间没封好门的精神病院。一种沉溺性的亢然的怒火在心底翻腾,无情的、澎湃的恼意汇成漩涡,他不动声色地拿起笔刀在画板旁刮磨两下,看见冷冽的刃口几乎把凝滞的霜雪割开。

“喂,你到底想说什么?”

像是唱诗班突然念到休止符,空气里只剩下浅浅的落雪声。宿傩回头,看见虎杖悠仁露出一个温顺的、得逞的笑,他甚至把笑声全吞回了喉咙里,只是定格了一个弧度,嘴角扯开的疤痕静止地展示奇异的笑容,如同周身被框进了一座神龛里,供人尽情描摹。宿傩甚至听不到他的呼吸声。但是虎杖悠仁骤然开口了,说:“一模一样啊,真不可爱……没关系,你先画吧。”

“什么一模一样?”

“你啊。宿傩,我不是一直只在说你吗?”

一直只在说的,一直在说。从最开始就神神叨叨的到底在讲些什么鬼东西?虎杖悠仁微笑的宁静的脸,轻声呼唤自己名字的脸。宿傩感到头痛正在加剧,燥意无可救药地从四肢百骸每一处的底部升起。但是事到如今再怎么样也难以解释却必须明白的现象,即是这个叫虎杖悠仁的小鬼,单方面和他认识,甚至相熟。于是这份燥意像是被丢进热水的泡腾片,在他的身体里咕嘟冒泡炸开。真的不认识他吗?真的没有留存任何记忆吗?

细密的烦躁在心底化开往四肢蔓延的倏然,两面宿傩猛然想起。一直在说的,原先是不止虎杖悠仁的。还有梦里那片望不到头的尸山血海,喊着要杀了自己的小鬼,也是同等的没完没了。同样的粉色头发,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温顺的脸,只是于梦境中在面对自己时,变成了狰狞的、目眦欲裂的切齿模样。神龛里那张无欲无求般淡然的脸,被摧毁成了这幅因滔天恨意而痛苦可怖的神态,还是说,这张因痛苦而丑恶的脸,在亿万次平复的呼吸之后终于成了那张和善到恍惚缥缈的面孔?

宿傩笑了:“我想起来了,是你啊,小鬼。”

“是吗?恭喜你!”

宿傩古怪地说:“我还活得好好的,看来你没成功呢,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长吁短叹几声:“这不是完全没想起来吗!”

宿傩切一声,不再理睬虎杖悠仁。画纸上的地藏敛着眉的面皮被雪浸得更加慈悲生动,白生生的。袈裟褶皱的半明半昧与现实眼观的明暗别无二致,身下残莲像一条河顺滑地流经,栩栩如生地绽开。在沉心的气息间,脑里的翻江倒海却一刻不停,猩红的热浪裹着艳红的血气扑来,鬼魂亡魂忙慌慌厉声呻吟着来索取要撑过渡口。自己正冷眼观着在做无谓斗争的小鬼全身淌得血淋淋,从心底里升起的嘲弄的、轻蔑的爽快,身为绝对的强者的愉悦,隔着时空悠长的距离精准地再从身为画家的自己心里滋生,涌进五脏六腑。在畅意充斥全身的瞬间,两面宿傩确信了这绝非一场梦境而已。

究竟是遥远的前世?还是只是由心的幻象?不过是强者就好了,两面宿傩惬意地想。

雪还在飘。画家善于观察人,宿傩知道活人的味道闻起来是怎样的。他闻不出虎杖悠仁几近消匿的气息,身后的人冷得像成为了薄雪的一部分。此刻,他根本感受不到虎杖悠仁作为“人”的质地。真的是鬼啊。行,撞鬼就撞鬼吧。下次做个鬼策划展。

“你是鬼?”

“诶?别这么说嘛,我暂且还算不上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寂静的孤庙里只有宿傩沙沙作画的声音,画具在摊开一地但井然有序地摆放着,他也即将完成这幅关于地藏的创作。倏忽间一阵强风吹过,绒雪沸沸扬扬地往眼睛里钻,眨眼间料峭的春寒加剧,雪晶凝聚成更蓬松的雪花簌簌作响坠下,几簇刮来洇湿了佛像的肩头,画纸皱巴巴地凹凸。放在鼎炉的那尊佛像的坐莲已经快被雪花湮没,菩萨依旧敛眉垂目,等待一片又一片的雪层层堆积起,覆盖堵住聆听众生的双耳和怜悯世界的双眼。两面宿傩感到自己已经被这场始料未及、骤然发作的暴雪晕眩。

宿傩的视线,那些碎裂的瓦片、岌岌的桌椅、残缺的地藏,和狼狈的自己,这些全部被愈演愈烈的白色吞噬了,是被抹去锐利变得更加圆钝而柔和了,还是静谧地被冷森森的雪驯化着消失了?他猛然回身,死死盯着虎杖悠仁。只有虎杖悠仁,在这离奇的春天的暴雪里,依旧平静、沉稳、持久地站在原地,依旧保持奇异的微笑,白衣的轮廓和雪的形状模糊地融成一线。

两面宿傩难以遏制地上前两步,站定,掐住虎杖悠仁的脖子。和想象中的一样冰冷,但虎口挤压下跳动的颈动脉,如同恒定的钟摆,一记一记匀速摆动着,分秒不差。虎杖悠仁没有挣扎,他已经笃定自己不会在这个时刻掐死他——宿傩感觉到自己的左脸被一只没有温度的手捧上了,手心里的薄茧细细摩擦着他的颧骨,指尖脉脉描绘着他的眉骨和眼眶,无名指和小指两截突兀的断指抵着他的颌骨。

虎杖悠仁轻轻地呼唤着:“宿傩,宿傩。”

而后他问:“宿傩,你知道地藏是干嘛的吗?”

他不理会两面宿傩扼得越来越紧的手,在长久的过去的日子里,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自己脆弱的脖子这样焕发生机过。强劲的搏动让虎杖悠仁几乎能听到从身体里传来的鼓声,沉重的分明的,一下又一下,无法停歇,无法终止,不知疲倦地跳动。他不禁喜悦,另一只手也抬起抚上宿傩的右脸。

“要亲自去地狱,要亲自把所有恶鬼全部超度了,他才证道。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恶鬼?谁是恶鬼?证道?谁要证道?虎杖悠仁的手还在轻抚,但宿傩感觉自己的眼球在颤动着爆开、皮肤在嚎叫着溶解、大脑在淤胀着迸裂。干燥的轻掠下柔和的触觉,宿傩却觉得虎杖悠仁的指头好像直直插进了自己的眼眶里,化作柔软的触手在他的身体里四通八达地穿梭,伸进脑子里,伸进肝脏里,伸进四肢里,把他的灵魂和其最深处的记忆全部攫取出来,从一潭黑水的沉底里拖拽着打捞上岸,晾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沥干水分。

身为“诅咒之王”的记忆全部膨胀塞进了这个新生的艺术家脑子。他心想,我被这个故事拆开了。回到了那个猩红暗淡的尸山血海,堆成小丘的骸骨间,他这次看清了身上白色和服扬起的衣袂,虎杖悠仁在咆哮、在哭泣、在和自己签订契阔。两个灵魂曾无隙地栖止在一具身体里,而后是他自己先挣脱了这座牢笼,最后是他自己输了后不与虎杖悠仁再共存一秒。转世前的记忆如洪流般滔滔奔袭,原来那座地狱,那些枯骨和亡魂,那个狰狞的小鬼,原来愉悦到不能自已的自己,这些都在几百年前真实存有,这份过往在转世的覆辙里不生不灭。就算他在灵魂通道洒脱离去,说来世换个活法也不错,虎杖悠仁还是单方面要来履行一起活下去的承诺。

虎杖悠仁颈间的窒息一瞬间卸了力。只需一秒眼神的对视便不用再多问一句话。两面宿傩听着虎杖悠仁一深一浅的呼气声,嘲弄道:“都过去多久啦?快三百年了吧……锲而不舍地追着仇人跑,我倒是想看看你脑子里装了些什么。”

虎杖悠仁好像长高了点,但依旧矮得像个国中生;头发成了背头,不像仙人球一样刺挠了,额前几根头发耷拉下来;气质完全变了,这小鬼肯定变强了。眼睛——宿傩对上虎杖悠仁的视线,眼睛还是很亮,看上去和三百年前没什么区别,依旧是在他的生得领域里上蹿下跳鬼吼瞎叫时的模样。琥珀色的瞳孔里缓缓溢流的鎏金在燃烧,已经持续三百年。至于他灵魂的形态,宿傩已经看不到了。

两面宿傩说:“亏你找得到我的转生。”

“这不算难。宿傩,你们任何一个人里唯独你,是我想见就可以的。”

“你是狗吗一直咬着我不放了?现在呢找到我了,要咬我一口还是要捅我一刀?”

虎杖悠仁大笑起来,眯起眼睛,嘴边的疤痕被舒展开的肌肉扯得发紧。他说:“不是的,都不是啊!宿傩,单纯见一面啦!”

 

单纯见一面——如果说现在虎杖悠仁突然亲上来,发出小小的不可爱的抽气声,比雪热的舌头一刻不停地舔舐着自己的嘴唇,仔细得像在他嘴上铺色,这也是“单纯见一面”的范畴吗?宿傩叹了口气,等虎杖悠仁像一条真正的流浪狗找到水源卷着舌头舔饱了解渴了餍足了之后,才推开他。

“就为了这个?太烂了。”

“是吗?我当时可是话都没说完你就跑了。”

“谁想听你的长篇大论。”

“是你输给我了所以很不爽很丢脸才想赶紧走的吧?”

两面宿傩的人生准则从来都是愿赌服输,但并不代表他愿意甘拜下风,况且是在虎杖悠仁面前。他不爽地把眉毛高高拧起:“所以你找我干嘛?过来找我讨个嘴亲?”

“你还记得吧,最后和你说的话。”

两面宿傩不可置信地嗤出声,笑得整个身体都像雪花一样抖擞:“喂喂不是吧,你还真想和我一起活下去啊?”

“对。”

两面宿傩笑得俯下身咳嗽:“蠢成这样了虎杖悠仁!你可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他似乎是快要把眼泪和肺全都要咳出来,最后直起身,把自己肩上的雪全部拂去。沁得冰冷的指尖再一次握上了虎杖悠仁热腾腾的脖子,宿傩用力推着他步步倒退,直到把人逼到后腰抵上鼎炉时再倾身压下。在宣判一句“那我就满足你好了”之后,利齿便咬上虎杖悠仁的嘴唇,像叼了块新鲜的、还存在超生反应的、神经带着肌肉尚在抽搐的肉。

虎杖悠仁的腰硌着凸起花纹的冷金属,同时宿傩还一直把他往下按,脊骨末尾已经撞得疼痛。宿傩的牙齿很尖,嘴里蔓延开粘稠的血腥气。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肉体上的疼痛了,虎杖悠仁有些新奇地体会这份来之不易的痛觉,垂在两边晃荡的手搭上了宿傩的肩。身上的人还在啃咬,虎杖悠仁抬起眼,仰看雪沉重到空气托不住向地心下坠,从一粒粒光点放大成具象的凝冰,像宇宙垂下的一滴眼泪滴进了他的眼珠上。他如同引颈受戮一样一动不动,任从它化成自己的泪水滑下,像一条鱼游弋而下,投进浴里。

身体热起来了。宿傩的舌头越过齿间,品尝虎杖悠仁嘴里的铁锈味,味道不太好。他潦潦草草勾裹虎杖悠仁的舌尖,刮几下他的舌根和上颚就退了出来,转而去舔他亲手造成的断耳。虎杖悠仁还沉浸在刚才的侵入中,在唇齿分离冷空气灌入的时候半截红舌还愣在外边。

“……痴得要死。”宿傩评价,手绕到虎杖悠仁后颈处,从薄薄一层外套探进,摸着他的第七劲椎下按,棱角分明的骨头要冲出皮肉,顺着骨骼一节一节往下数,刃刃凸起的刀柄。

两面宿傩几乎是整个人覆了上去,贴着虎杖悠仁皮肉的手像在紧紧地拥抱,手越探越深,箍得就越来越密,宿傩觉得他们现在是两块晒化的塑料融在一起了。身后的鼎炉再也承受不起两个人的重量,轰得一声倒,空荡荡的雪扑得满地,地藏佛也静静地横塌,依旧空然清净的模样,只是身下的莲花连着半片袈裟断在远处,莲瓣四分五裂。

虎杖悠仁瞥一眼地上的佛像,握住他作乱的手,说:“外面很冷,我们去里面。”

 

大殿只有木台,殿门半段彩布在雪风里飘摇,顶立的柱身上朱漆驳落。原先供着的菩萨被弃在雪地里,取而代之的是两具纠缠的身体。两面宿傩剥去虎杖悠仁的衣服,要用指尖的火把肉燎得皮开肉绽。虎杖悠仁配合着脱去衣服,在只剩最后一件薄衣时嘟囔“光着会冷死的,好歹给我留一件啊”,下一秒裤子被扒下。他低声喘着,被宿傩隔着一层布揉阴茎,缓缓扭着胯往宿傩手上撞来隔靴搔痒,迷蒙着眼不甘示弱去弄宿傩的性器。宿傩问:“多久没用过了?”

“啊嗯…大概几百年了吧?我记不清了。”

“你阳痿了?”

虎杖悠仁拧了一把宿傩的性器。宿傩嘶嘶倒吸一口气,拨开虎杖悠仁的手解开裤子,粗大的阴茎跳出来。他伏在虎杖悠仁的肩上,用尖牙刻下一道道浅印,像雪砸下的涟漪。虎杖悠仁又圈了上来,掌心的细茧擦过铃口,堪堪敷衍地抚弄两下茎身。宿傩不满这种态度,宽大的手包裹上虎杖悠仁的十指,带着他撸动挺翘的阴茎。

从骨髓里烧出来的火烫得脑子快化成蒸汽。虎杖悠仁挣脱被合拢的手,把自己勃起的性器也拿了出来,撬开宿傩的手,把两根阴茎紧紧贴在一起抚弄。好烫、好烫,宿傩还坏心眼地伸长手指扣戳他的马眼,每一次上下的快感都像潮水一样把他拍打上岸。宿傩低下头在舔他的耳垂,而后又上舔到耳朵的断面上,呼出的热气送进耳道里,鼓膜都在颤栗瑟缩。像是一把点着的柴木,噼里啪啦着升起跃动的焰火,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雪寒气。

虎杖悠仁射的时候身上已经蒙上薄薄一层汗,宿傩想起那尊蒙着灰的、现已经在外面摔破的地藏。虎杖悠仁弓着腰,精液糊住两人相握的四只手,像是被折断了一样飘飘塌下了,躺在地上喘气。

“小鬼,我还硬着呢。”

宿傩扯下虎杖悠仁的裤子,手往紧涩的后穴探去,塞进半个指节后小鬼就抽着喊“别动了”,他再往里探进些,确认自己的鸡巴肯定塞不进这口穴里,不耐地抹了一把两人粘在一起的性器,两根手指直直插进虎杖悠仁的嘴里搅弄。搅得虎杖悠仁舌根发软、喉咙发紧,把腮帮子、上颚和扁桃体全部涂上精液,才抽出沾满唾液和精液的指头当润滑,再扣进那口肉穴。

这次手指顺利地滑进去抽插。虎杖悠仁觉得难受想抬屁股走人,又闭着眼深呼吸一口气忍下提裤子的冲动。两面宿傩另一只手拽他的头发,不善地说:“走什么神?好好给我撸鸡巴。”

虎杖悠仁睁开眼,宿傩猩红的瞳孔直勾勾地侵蚀着自己的每一寸。这次是认认真真圈住阴茎根部撸动,另一只手尽职尽责地揉阴囊,偶尔两只手一起卖力地摩擦性器上暴起的青筋,指甲抠弄马眼。

“要射吗?”

“以为谁都跟你的那根一样没用?”

话音刚落,虎杖悠仁感到后穴里最敏感的一点被指节狠劲抠挖几下,顿时绷紧身子,肠液争先恐后地分泌出来,穴口夸张地翕动起来。就趁着这个间隙,宿傩把他翻过身跪在地上向肿胀的阴茎处拖拽,灰尘和沙砾钻进他的膝盖磨出一片血肉模糊,握着性器抵着他的穴就直直插了进去。虎杖悠仁的喘气声变尖了。

宿傩不理会痛苦的呻吟声,他现在感觉非常好——鸡巴被温暖的肉壁嗦吸,没有比这更暖和的了。他送着胯似乎是要用性器鞭笞虎杖悠仁,肉体相撞时发出“啪啪”的声音。抬头,不知不觉间外面的雪又变成最开始那样若有似无的、虚无缥缈的了。

抽送百来下,宿傩如愿以偿地射在了虎杖悠仁的体内。鸡巴没有疲软的趋势,但确实是处在短暂的不应期里。虎杖悠仁掸开腿上陷进的沙石,有一部分挂在他湿淋淋的掌心里,粗粝的质感再次裹上宿傩的性器,石子的棱角似乎要把他的阴茎割开了,顺着青筋划开层层海绵体,好让虎杖悠仁直接取出藏在最里面的精液。

他眼睁睁看着肉茎又直挺挺打起来,然后虎杖悠仁低着头对准坐了下去。他有意出口嘲讽小鬼这份对仇人的饥渴,但虎杖悠仁低头捧起他的脸,含住了他的嘴唇。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的性器又回到了那个温暖的肉壁,被起起伏伏的身体弄得很热很烫。

“宿傩。”

“嗯?”

虎杖悠仁沉默了。两面宿傩瞳孔是被血色染成的亮,普通人的、咒术师的、咒灵的。他的灵魂——几百年的孤魂,还是在这双灼灼的瞳孔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即使时至今日,他的记忆已经完全模糊了,那些样子和声音他全部不记得了,但彼岸的魂魄还在痴痴地向他伸出手。

虎杖悠仁的声音黏着汗水和喘息,闷闷地传来:“你生得领域里那么多骨头,万一其中有我的一块呢。说不定几千年前我也是一个被你吃掉的小孩。”

两面宿傩说:“那你算是我吃过的人里最下等的肉。”

虎杖悠仁拥住宿傩的脑袋,宿傩的头发总是刺刺的,有点扎手。把阴茎坐到底一直到打结的肠子,他伏在宿傩身上,宿傩看不清楚他的神色,只有一缕短短的黑色尾发搔着眼皮。他想问,宿傩你为什么总要说这样的话,但最终没有开口。宿傩没有抱回来,只掐着他的腰。两个人都体会着身体里的热意在源源不断地涌动。

“宿傩。”

“你挨操也这么多话?”

“我爱你,宿傩。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身下猛然颠簸,宿傩弓起腰大抽大合起来,敏感点被对准了发狠地戳弄。虎杖悠仁几乎在一瞬间失了声,宿傩炸开的愤怒通过紧贴的皮肉传递,在他身上燃烧着余焰,他只能紧紧抱着这幅带给他快感、灾祸、命运的躯体,像抓住唯一一根浮木。

“虎杖悠仁,你在我这里获取的对我的爱,不都是我施舍给你的吗? ”

顶弄愈发猛烈,肉茎要破开他的肠子捅进内脏,把他撕裂劈扯成两半了。挤在两人中间的阴茎在无人抚慰的情况下流出前精,铃口颤颤巍巍,马眼松开,虎杖悠仁又射了。宿傩在肉穴讨好的吸嘬挽留之下毫不留情抽出阴茎,大张大合再次插送进去,整个茎身全部埋入,一对阴囊也恨不得塞进去。每一次刺进都径直刮过前列腺再撞击结肠,直到虎杖悠仁的肉壁疯狂收缩起来,夹得他的鸡巴寸步难行。虎杖悠仁因为高潮颤栗着抽气,还不知好歹地说着:

“是啊。只要你承认这份爱情,我们两个都不会寂寞了。”

宿傩射精了。

 

虎杖悠仁躺在地上,发丝糊了满脸,胸口像装着一条案板上跳动的鱼起伏着呼吸,眼睛虚焦地放空至某一点。一具艳尸。两面宿傩把外套丢到他身上,说一句去拿水就走出大殿。

耳朵贴着地,听到脚步声远去。他侧着头看门口的半截彩布静止在空中,雪成了难以捕捉的细小光点,只能嗅到残余的雪气盘踞在殿外,偶然流进来。然后脚步声近了。宿傩回来了。

他拎着喝剩下的小半瓶水抛下,以及两根能量棒。虎杖悠仁起身,拧开瓶盖,水在喉咙里咕咚咕咚地滑下,冲荡进他空无一物的胃里。他伸手去够能量棒。

宿傩蹲下身拾起,走到他面前,递给他。看他撕开包装,咀嚼,吞咽。然后是第二根。撕开包装,咀嚼,吞咽。

“你饿吗?”

“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

一把小巧的刀刃刺开胸膛,捅进虎杖悠仁的心脏。宿傩大笑着拔出刀,高高扬起手,虎杖悠仁看见刃尖凝着一道冷光,像最开始看见的从云端落下的、化成鱼、化成眼泪的一滴雪,然后直直地再落下。

噗嗤——血浆迸发出来,飞溅到虎杖悠仁的脸上。原来我的血这么热,他漫无目的地想着。宿傩又落下几刀,胸腔逐渐被雕刻成窟窿,爆裂的血管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样喷洒血液,在身下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湖泊。身上宿傩的外套逐渐被艳红浸染,血液渗透表布,爬过一片又一片羽绒,虎杖悠仁想起自己在高专时爱穿的红色兜帽校服。然后宿傩又挥起手臂,种下一刀又一刀。汹涌的内脏挤出单薄的身体,锋利的肋骨探出润白的软骨,挂着柔软的凌乱皮肉。如鱼般跳动的躯体猛然被攥紧收起,最后松懈地倒在血泊里,不再动弹。

两面宿傩数了数,大概二十刀。没办法,只带了防身用的小刀具——要是带把砍刀来就更省事了。眼睛被溅起的血色覆盖,他揉开红雾,看见虎杖悠仁的眼睛彻底失去聚焦的功能,头耷拉在一边,胸口的血肉外翻着绽成一朵花,像是被咬断脖颈的动物散发着最后一点血肉余温,混合着挥之不去的死亡的腐烂气息。他避开地上蔓延的血液,饶有兴趣地绕着虎杖悠仁的尸体走了两圈,欣赏自己的杰作。把刀插进虎杖悠仁的胸腔,哼着歌收拾完画具,细心地把那幅地藏像收进画夹里,再慢条斯理地啃两根能量棒,再窸窸窣窣休整一番,最后背着包离开了这座庙。

他眼里看不到虎杖悠仁身上闪烁着的温白色光芒。过了几分钟,那些四散的肝脏、肠子和血全部被工工整整、井然有序地放回了虎杖悠仁的身体里。虎杖悠仁在宿傩的刀尖碰到自己皮肤的第一秒就开始运作起低效率的反转术式,以宿傩察觉不到的速度慢慢缝合着创口。宿傩,虎杖悠仁笑起来,在宿傩说出去拿水的时候自己就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了。简直笨得要死——杀完人都不知道折返回来看眼凶杀案现场,这不就没发现被杀死的人又复活了吗?转生这么久把反转术式这回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慢悠悠控制身体的细胞重新长出来,虎杖悠仁体验好几百年前被“解”砍得七零八落的经历,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去捡落在远处的裤子。溅着精斑的裤子有些不像话,不过也没多带一条,他套上裤子,摸到兜里什么东西发出脆响。伸手掏出来两根能量棒的包装纸——不久前宿傩杀完人后吃的,垃圾塞他裤兜里了。虎杖悠仁连同着自己原先的那两张包装一起折好,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把碎裂的地藏扶回桌上,最后也推门离开了。

下次再去吓一吓宿傩吧?虎杖悠仁想。这次能找到是因为三百多年前宿傩消散时,自己的那点不甘心结成了没被斩断的余念的残秽,竟然附着在宿傩的灵魂上,连转生也无法冲散。下次更好办了——他刚刚往宿傩身上放了点咒力残秽。他这么思忖,把雪白兜帽重新戴上,轻轻往前一跳,周遭景色如同倍速的倒带一样后退,已经落到了山脚处。

 

两面宿傩头很疼。他现在正在下山的路上,包里的能量棒少了四根,水少了一瓶。他只记得自己吃了两根,喝了半瓶水。而且本来自己打算在山里至少待到后天的,回过神来已经走回到半山腰了,依旧是初春的冷日光,摇曳的树影,和那片空旷的草坪。骨头很酸,血腥气在他齿间徘徊,脸上残留着被摩挲的触觉。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放下双肩包翻出画夹,只有一副半跏趺坐地藏王像,完全是残缺的,断了右耳,托着能照破地狱黑暗的摩尼明珠的左手缺少无名指和小指;静穆的脸上两道疤,一道从眉间绵延,一道在嘴角边。

这画的什么东西?能有地藏长这样?

宿傩想拿起橡皮把这些全部擦掉。先拿起的却是手机,他借着微弱的信号打通高桥的电话:“我这周末就可以交稿,一个月之后要办一个展子。”

“啊——?”

“先下山了,回工作室再说。”

“哦哦好的!辛苦了!”

三天后,两面宿傩订着一沓厚厚的菩萨像交上去,对着高桥询问灵感的来源,想努力回想的记忆雾蒙蒙结成块。他说:“我遇见的地藏就长这样。”吩咐高桥尽早筹备画展后就回了家。

画具带着山上的尘埃,都还没清洗过。连同双肩包一起丢进了浴缸里,宿傩抽出画夹,原本应该空空如也的夹层里莫名多出了四张干燥的、平整的、完好的能量棒包装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