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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财务状况一直处于一种薛定谔式的贫穷里。
犹大总是死死瞪着自己手机里的帐目,眉壑深陷,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他的五官长得深邃,眉骨耸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就显得更深邃,卧在紧皱的眉下,被屏幕蓝光幽幽地照着,坐在冷白的白炽灯下好像一头窥伺的豹子,看得人心里发毛。若翰抱着一打啤酒经过的时候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缩了一下,问他干嘛。犹大挑了一下眉头,但不说话,就盯着他怀里的啤酒看——他刚才想什么来着,他们的财务状况一直处于一种薛定谔式的贫穷里。他们穷得要十三个人窝在城郊的废弃集装箱里头,但也还能有一台小冰箱,雪藏几罐啤酒,或者,还能拿得出钱去救济别的人。
他思来想去,觉得缘由还是出在他的好友身上。归根究底,他们这种薛定谔式的贫穷完全是耶稣带来的。犹大和他讨论过他们的财务问题,犹大说,我们再这样救济别人就要吃不上下一顿了,耶稣托着头看他,好像一头无辜的猫看着人类焦头烂额。犹大。他微笑着念他的名字:你看那天上的飞鸟、野地的百合,它们不劳苦、也不耕作,天父尚且养活它们,你们不比飞鸟和百合珍贵得多吗?*犹大想说正因为人不是飞鸟和百合才要忧虑,但当他看着那双黑眼睛里柔和的笑意,双唇一碰还是抿成了投降的笑来。你能拿耶稣怎么办呢?反正犹大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对他来说,耶稣确实就像飞鸟、像百合,就是什么也不做,世界也是该争抢着把一切献到他脚下的。
于是犹大幽幽地叹了口气,默默加上一行酒食的开销,按熄屏幕。然后他站起身来,从约翰怀里抽走几罐啤酒:“我帮你拿着点,还愣在那干什么?”
他们走到集装箱外头,其他人已经在那里了。不知道谁想的主意,他们在空地上堆起了一篝火,犹大和约翰走过去,靠近的时候有起哄声炸开来,好像往一盆冷水里扔进一块滚热的铁,滋的一下成千上万气泡沸腾起来。当然了,铁是那打啤酒,不是犹大。犹大嗔笑着拍开挤到他身边来拿酒的手,另一只手立刻从角落里钻出来,抽走他怀里的另一罐,很快他身上的负担就清空了,约翰的那些也一样。一片冰冷忽然贴上他的脸侧,犹大被冰得激灵,往旁边缩开去,看见彼得拿着一罐已经开过的啤酒站在那里,左手抬着,握着另一罐没开口的酒向他扬了扬。
“你不来一罐吗?”彼得抱拿脚尖去踢他一下,他的鼻环随着动作微微摇晃着,被篝火擦出一刹那闪动的亮光。
犹大笑骂他:“少来。”
彼得摆摆手离开了。犹大抬眼环顾了一圈,不多时就找到了耶稣——你知道的,那真的很容易,他总是轻而易举成为焦点。耶稣没有像大多数时候一样混在人们中间,那很罕见,西蒙他们总是像看到蜜糖的蜂群一样黏在他四周。犹大猜测那是因为现在玛利亚在他身边的缘故。他们在远离篝火一点的地方,那里残存着些仓库废弃前的铁架子,耶稣坐在一根铁栏上面,没有重量似地轻轻松松在上面保持住一种微妙的平衡,一条腿支起来,头枕在膝上,长长的黑发像墨水一样倾泼在雪白的衬衫上。他正微笑着偏过脸和坐在他脚边的玛利亚聊着些什么,犹大的目光在他含笑的嘴角上停顿片刻,然后转身回到集装箱里,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件外套和一瓶矿泉水。
“耶稣,”他走到耶稣背后,把外套披到他肩上,脸从后面贴上去他的侧脸,肌肤相接之间传来一阵柔软但微凉的触感,犹大蹭了一下他的脸颊,“晚上很冷,你没有穿外套。”他的气息搅动起温热的气流,卷起几缕碎发悄悄刮蹭过脸侧。耶稣正在和玛利亚说话,也许是察觉到轻微的酥痒,他往旁边小小地瑟缩一下,声音被喉咙里一声笑音截断。他笑着往后面靠过去,犹大站直了身子,揽着他的肩,任由他把全部重量靠到自己身上,听他笑吟吟地念自己的名字:“犹大。”耶稣偏过头,鼻尖似有若无地蹭过他的胸口,嗅见他们用的沐浴乳的味道,很淡,不明显,和他自己身上一样的味道。“你没有和他们一起喝酒。”
犹大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我对和他们一起耍酒疯没有任何兴趣。”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是玛利亚站了起来。犹大瞥过去一眼,金发女人和他对视了几秒,目光转回耶稣脸上,笑了一下:“我去看着他们不要把自己扔到火里去了。”
耶稣有点担心:“让他们不要喝太多了。”
耶稣不太喜欢他们喝酒。
当然,这不是说他完全反对酒精。耶稣也会在餐食的时候和大家共饮,但喝得不多。他担心的是宿醉,是头痛、眩晕和折磨人的反胃。犹大记得有一次西蒙喝醉了一宿,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呕吐,动静吵醒了他们所有人,犹大迷迷瞪瞪地眯着眼去瞧,正要咕哝着骂两句什么,就看见耶稣站起身去把西蒙按在膝上,手一下一下安抚性地摸着他的发顶。那时候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一层薄雾似的晨光已经把这一天朦朦照亮,耶稣的黑发乱蓬蓬的,像淡色里一个起了毛边的深色影子、纸上晕开的墨痕,犹大定定地看了一会,才慢慢勾勒出他的下颌、脸颊、鼻梁,和一双忧郁的眼睛,眼神像在看受伤的小动物。
犹大不会承认他有点嫉妒西蒙了,虽然他吐得几乎神智不清。
嫉妒归嫉妒,犹大还是个拎得清的,不至于为了躺进耶稣怀里而故意把自己灌得宿醉——尽管只要待在耶稣身边似乎很快就会好起来,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医学奇迹——反正犹大是舍不得看耶稣露出那种眼神的。
而且耶稣不太喜欢他们沾满身酒气。如果他喝了酒,耶稣就不会靠在他身上了。犹大一边很是心满意足地想着,一边把手指插进那头长长的黑发里轻轻摆弄着。他从上往下梳下去,滑到末端的时候发现打了结,于是开始抓着那一揪末尾小心翼翼地解起结来,耶稣动了动脖子,没有阻止他,而是微微侧过头方便他动作。
“你不喜欢玛利亚。”耶稣说。
“嗯哼?”犹大漫不经心地哼唧出一个音节,慢了半拍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我没有。”
“你有。”
“我沒有。”
“你有。”
这就有点像小学生吵架了,犹大想。他先泄了气:“好吧,我是有一点。”
好像骄傲于自己的正确性,耶稣小小地笑了一下,从犹大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眼睫微动,嘴角往上提起一点。他没有完全看见耶稣的脸,但犹大很轻易可以想见他那双被睫羽掩盖的眼眸里是怎样一片笑意潋滟,眉梢弯弯,唇下的胡须被牵动往上。耶稣笑起来的时候总是有一种少年一样的纯粹和鲜活,那很奇怪,你通常不会说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笑得像孩子一样,但当主语换成耶稣一切就会显得理所当然起来,就像夏天里纠缠而生的新绿、金秋的熟果一样毫不违和。但很快他就忽然转过身来看犹大,黑外套从肩上滑下来一半,掉进犹大的臂弯里。犹大手指上还缠着他的发根,怕他被扯痛了忙不迭迁就他着动作,把手连同身子往前递,现在他们的距离近到犹大可以数见耶稣的眼睫毛。
“玛利亚是个好人。”耶稣很认真地看着他,然后叹了口气:“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你和她太亲近了。”犹大别开眼,没有看耶稣,一只手捞起外头盖回他的肩头,另一只手继续解他发尾上那个结,然后被耶稣抓住手腕,声音听上去闷闷的。“影响不好。”
“我不在乎旁的人说什么。”
“我在乎。”
耶稣又叹了口气:“你太专注在我身上了。”
犹大耸了一下肩,没吭声,不置可否。耶稣就是他追随的全部、他会在这里的全部理由,专注在耶稣身上几乎是毫不费力的,你会拒绝吸入氧气吗?耶稣对他来说总是那样的存在、不、空气太虚无飘渺了,耶稣远比那更亮眼,又比太阳更柔和……他无意识地搓弄起耶稣的发丝,那里的结早就解开了,但犹大的思绪里好像打起了结,毫无章法东拉西扯地想,从汇入加利利海的约旦河想到砌成附近迦百农城镇的石,耶稣是什么呢?黑发在他指尖缠成一圈圈又散开,稍远一点的篝火里炸出噼啪一点星火,犹大被些什么惊醒了,挑着眉往围在火焰四周那圈人的方向看。
他放过了耶稣的头发,站起身来:“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他们看起来已经喝醉了,小雅各举着一个空荡荡的铝罐子在乱舞,动作看上去让人怀疑他被魔鬼上身了,不过要谈到耍酒疯的表现,他们这里所谓人都不遑多让,没有什么好说的。犹大径直忽视了那个正古怪地张牙舞爪的影子望过去,其他人们闹闹哄哄地围成一团。就在火篝稍远一点的地方,多了个突兀的轮廓,犹大和耶稣走过去,认出来那是个天文望远镜,看上去有点年头了。犹大震惊了一会,才想起他们的仓库里确实有台不知第几手的望远镜,犹大已经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收回来的这玩意了,八成还是耶稣大发善心的举动带回来的。他们当中没有人知道怎么用这玩意,也不知道是谁搬出来的,犹大狐疑地看着正围绕着望远镜打转的马太,发出了精神质问:“你们在搞什么?”
马太忙着在研究望远镜的用法,没空理会他,是安得烈一下揽过他的脖子,一开口,混着酒精的浓热吐息就扑面而来:“看星星呀。”犹大被他勾得一个趔趄险些摔下去,站稳脚跟后再抬头就看到他笑得一脸蠢样的面容在眼前放大。
犹大淡定地退后一步,抬头看了眼天,乌压压的云盖在他们头顶上,黑漆漆能榨出墨水来。
“先不说我们当中没人会用这玩意,”他中肯地点评,“我不觉得今晚能看见星星。”
“我们可以,”西蒙很坚持,“只要我们当中有人可以操作这个遭咒的——”耶稣的眼睛抬起来,西蒙的话在舌尖上打滑一下:“我是说,这个——这个——这个难缠的东西。”
“没人知道怎么操作这东西,”犹大说,“你指望马太吗?他是个只知道数字的傻瓜——哦,而且现在是个醉了的傻瓜。”
“嘿!”旁边传来醉了的傻瓜愤怒的叫声:“犹大!你是那个管帐的,你在说什么呢?!”
“除了数字我还知道我们下一顿饭该怎么办,”犹大面无表情地回应,“我真不敢相信你们都眼瞎了,没人看到那么厚的云层吗?你就是顺利研究出怎么操作这台望远镜也不会看见星星的,更不用说根本没有人会用——”
“犹大是对的,”一直沉默的耶稣忽然柔和地开口,一句话就让犹大止住了声,两秒内循环播放了一万遍后飘飘然得险些升到天上去。他感觉自己在天上,踩着软绵绵的云,抬眼是缭乱耳目的漫天星光,他眯了眯眼,才发现是耶稣身上外套的亮片,暴露在夜晚里随呼吸闪烁,反着亮晶晶的光。耶稣的黑眼睛像是从这个夜里剪下的一块碎片,黑玻璃一样,也闪动着这样的微芒,犹大迟滞地想:哪里来的光?不等他想出个了然来,耶稣又微笑起来。“我们当中没人知道该怎么用它,”他笑吟吟地把马太放在望远镜上折腾的手牵下去,然后骄矜地扬了扬下巴,“但凡是你寻求的,就必寻见。”
他用下巴点了点虚空,面庞往上,照他的穹下云翳不知何时被撕出一个缺口,一颗幽蓝的微芒在犹大的视野里冉冉亮起,紧接着如相互牵连的神经脉络一般,另一颗星辰衔着星屑的尾巴又衔着另一颗,向地平线迤逦而下。
犹大听见安得烈呼出一口炙热的酒气来。
我没有醉。犹大冷静又固执地想,我没有醉,水是喝不醉人的,吸一口溢满星光的空气也同样。但他感觉自己有点晕乎乎的,他决定把这归咎于醉成一滩的同伴身上。他掏出电话来搜了一下,集装箱这一块地在市郊,讯号时好时坏,坏的时间占大多数,搜索页面好久才加载出来:喝醉的人的吐气酒精浓度大概在十五到八十毫克每分升,换算过来就是血液酒精浓度0.03到0.08个百分点。虽然远远不够啤酒的酒精浓度,但谁说酒鬼的呼吸不会醉倒别人呢?所以这一定是约翰他们的错。犹大自顾自地给另外十一个人们定了罪,就在他敲下法槌的时候,耶稣的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隔着他自己的网眼上衫,毛茸茸的感觉。
“你在想什么?”
刚才那群家伙醉得一塌糊涂,闹哄着要看星星就一个个躺下了,约翰的脚横在安得烈的腰上,腹部搁着小雅各的手,全部人扭麻花似地横七竖八叠在一起。犹大也被拽到了地上,正想着爬起来给刚才偷袭的人补上一脚,耶稣就顺势躺了下来,头枕在他腹上,于是犹大僵住了。就算是他,有时候也会觉得耶稣的边界感缺乏得过分,时不时地就让他手足无措上一阵。犹大尽可能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没过一会就觉得头昏目眩,有点喘不上气,麻酥酥的知觉里,腹上传来的细微起伏以百万的倍数放大,轻而易举就摇撼了他的灵魂,而罪魁祸首仍然躺在那里,用全然无辜的语气问他: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想。”犹大恍恍惚惚地答他,回应完全诚实。
过了一个,耶稣的声音飘进他耳朵里:你的胸口很吵。
犹大压抑着胸骨深呼吸一口气:“⋯⋯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星星。”
噢。
耶稣听起来很是替他遗憾。
你知道吗,犹大?逾越节快到了。耶稣过了一会又说,去年这个时候我和彼得他们一起在耶路撒冷的路上⋯⋯那时候我还没遇见你呢。今年我们也要往那里去。在耶路撒冷的夜晚可以看见很多星星,有一颗是橘黄色的,如同锰铝榴石,有一些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微芒⋯⋯你知道占星学吗?不,我并不是说那完全可信,但是翻开占星学的图谱看看吧,人们在那上面给星星们赋予了各种各样美丽迷人的故事。我的母亲小时候总给我说起一颗星的故事:很多年前——我希望这个开头不会让你觉得枯燥——在耶路撒冷旁边的一个小城,在伯利恒的上空,有一颗星辰冉冉升到绀夜里,有三个牧羊人追着星光到了小城,最后在淋满星屑的马槽里,他们见到了一个刚诞生的婴儿。
故事的前摇太长,犹大问他:“后来怎么样了?”
那颗星、那个婴儿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把那称呼为伯利恒之星。耶稣支起一只手半撑起身,扭头对他说。但那之后,伯利恒的夜空里再也没有那颗星了。
犹大等待着下文,但耶稣始终没有说出那个婴儿的后续,好像这是个没有结局的故事而是忽然狡黠地对他一笑:犹大,你相信了吗?然而如果你到伯利恒的夜晚去瞧,那里可没有一颗辉𤾗的星。
耶稣伸出一只手,伸向烂漫的天际,虚虚一握。
星星太远了,他像是叹息一样说:人们看不到。他们需要一颗触手可及的星。
他还穿着那件缀满黑色亮片的厚重外套,层叠的亮片鱼鳞一样舒张拨展,抖落细碎的光影交错,从犹大的角度看那一袭黑色闪动着发亮,穿着它的耶稣多像一颗明星,从伯利恒的夜空冉冉升起,燃烧,燃烧,照亮一个啼哭的马槽,多年后又向他的夜晚垂下来。迷乱的眩光中,犹大迷迷糊糊地想:星星从天上掉了下来。
他伸手去抓住耶稣的手腕,把他拽向自己,那颗星就掉进他怀里。
“我接住你了。”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