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上)
临近黄昏的时候,天火在河岸边发现了红蜘蛛。
此地虽无日月星辰,却有明显的光暗变化。为寻找方舟下载的地球数据中,衍生自恒星轨迹的历法能够精准概括岁月流逝。
距离他们仓促的重逢才过去两周,红蜘蛛已经彻底失掉人形。龟裂的外甲、缠绕的神经管线堪堪支撑着他破碎的躯壳,蜿蜒的能量液汇聚成亮色水洼,电流途经焚毁的绝缘层,噼里啪啦带起连串火星。
就算是尸体,红蜘蛛也一定要做最耀眼的那个。
天火端详了会儿老朋友的惨状,扭头走了。
“喂!你去哪里?!”目睹宇航机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尸体难以置信地喊道。
除却一条纯黑的河,红蜘蛛周围什么都没有。河水与锈海废液相似,河岸则被浓厚的雾霭包裹。飞行单位厌恶一切能见度低的环境,但这里不是霸天虎,所以喷气机暂时不用操心实力大打折扣的问题。他拉长指关节,从自己摇摇欲坠的右眼窝扯下一枚湛蓝的光学镜。
隐藏在镜片背后的装置效果远超预期,持续数百年的研究终于有了卓越进展,红蜘蛛顾不上疼痛,兴奋地开始摸索子空间,必须尽快记录——
“我建议你别乱动。”
突兀响起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如果你掉进河里,我可救不了你。”
红蜘蛛怀疑自己的音频接收器和传感器一同报废了,才会听不见大型机的去而复返。先前他假装下线,还不曾仔细观察对方。天火涂装鲜亮,胸口的伤痕无影无踪,汽车人给这家伙施行了全面治疗,好在未多此一举印上他们愚蠢的标记。
“哦?你会救我?我以为你巴不得我死呢?”红蜘蛛挑衅地咧开嘴。
天火歪了歪头雕,缺乏温度的目光掠过喷气机,投向流淌的黑河:“那已经没有意义了。”
“?!”红蜘蛛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反问。他不希望任何机对他的狼狈追根究底,但按照常理,天火应该愤怒控诉,亦或尝试复仇,再不济也要充满委屈和困惑。
红蜘蛛擅长应付旁人的恨意,却不习惯揣摩天火。当他猝不及防被一张巨大的编织物兜头罩住时,记忆中枢莫名播放起了天火打包心仪实验材料的画面。
那会儿红蜘蛛还不叫红蜘蛛,他的项目性质特殊,需长期留守塞伯坦。每逢星外勘探,天火都会把自己的工作内容用视频记录下来,供他浏览翻阅。六百七十二年前,发送完最后一条日志的天火失去了音讯……
“……你干什么!”有机物的触感十分诡异,红蜘蛛越是使劲挣扎,缠绕他的东西就箍得越紧。
“渔网,人类的工具,”天火淡淡解释道,仿佛正在大声咒骂的听众感兴趣似的,“条件简陋,你忍忍吧。”
红蜘蛛忍无可忍,决定反抗。
说实话,这远谈不上他经历过的最糟糕的事。
霸天虎空指能毫不犹豫对自己的脑模块动手脚——浑浑噩噩的状态可以降低警惕、换取更多清醒时间——也能对声波等“同僚”的诋毁一笑置之。至于某位输掉就把责任赖给手下的不合格首领?当红蜘蛛掌握了通往胜利的钥匙,退让便只是微不足道的牺牲。
平心而论,将破损的金属零件用柔软的材料收拢在一块儿既高效又避免了二次伤害。但天火他渣的会飞!还有一个运输舱!
无论宇航机准备带他去哪里,都不是红蜘蛛需要蜷缩于碳基虫子制造的玩具中,被天火单手拎在半空,随对方笨重的步伐左摇右晃来回颠簸的理由。如果这是为了羞辱,那么他必须赞扬天火的想象力。
“擎天柱难道没告诉你,比起数百年未升级的落后机体,你的运输功能更有用吗?”
天火的动作明显凝滞了片刻。
自从在这鬼地方遇见他,红蜘蛛第一次清晰捕捉到他的负面情绪。科学家古怪坚硬的外壳因一句普通的嘲讽出现了裂痕。
擎天柱那混帐做了什么?红蜘蛛难以置信地想,连我的事都没意义了,区区汽车人也配?
“擎天柱告诉我,威震天拥有一种诡异的力量,”天火忽略喷气机变幻的表情,自顾自转移了话题,“无需手术,他就可以复写思维,让塞伯坦人举止疯狂、丧失同理心、直至退化成受其操纵的傀儡。”
红蜘蛛眨动着仅剩的光学镜,轻轻笑了。
若天火胆敢暗示他是生活在虚假中毫无自主权的可怜虫,或者摆出一副怜悯的样子说服他离开霸天虎,那他绝对会想尽办法杀掉他。
——这个世界上,唯独你不能低估我。
“为感谢擎天柱的安慰,我纠正了他的错误:若世界上只有一人不会屈服于他者的意志,那便是红蜘蛛,”天火垂下头雕,笃定地望向沉默的小型飞机,“在我看来,你那天的确是故意杀了那孩子。”
“没错。”
“也是真的想要对我开枪。”
红蜘蛛的笑容扩大了。
天火叹了口气,继续朝前迈动脚步。
“你很开心你的选择。”
“每时每刻。”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