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洁世一不得不相信,他穿越了。
这种只会发生在蜂乐无厘头玩笑中的事情,他正亲身经历。
洁世一摇摇头,试图让脑子更加清醒。穿越前他和凯撒大吵一架,然后参加蓝色监狱一期选手的聚餐,一夜酒醉。回到公寓后凯撒仍然喋喋不休,洁没理会疯病越来越严重的魔怔人,反正凯撒每个月都会发作一次,比俱乐部每个月的会议还要准时,他早已习惯,洗漱完便呼呼大睡去了。
一觉醒来,他就站在了熟悉又陌生的卢斯特花园。
洁世一不禁想,不会是内斯的诅咒生效了?内斯少年时就神神叨叨,哪怕过去十年也没改变。这怎么不算是一种不忘初心青春永驻呢?
说不定是内斯终于忍受不了他和凯撒的恋情,越俎代庖替主人摇旗呐喊称他为世所罕见大渣男,欺骗凯撒感情,求他放过凯撒放过自己。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内斯要他放过自己,但每次看到那副梅子色的眼睛盛满愤怒与哀伤的时候,洁世一坏心眼地承认他有非常隐秘的快感。可怜的亚历克西斯用他可怜的脑袋大概会想出“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搞出问题的人”这种愚蠢却高效的方法。
洁世一想到这,不禁乐得笑出声。但很快他的嘴角就下去了。入冬的柏林并不是一个宜居的城市,圣诞节期间除外,其余时间整个柏林都被纷扬的大雪覆盖,呼吸一口冷空气从呼吸道窜到脾胃。
天气严寒冷峻,树木稀稀疏疏,枝头的叶子掉的不剩几片,卢斯特花园行人却很多,洁世一等待夜幕降临的期间,以成熟稳重亲切友好的大哥哥形象顺利从小朋友口中套出来年份时间。
2009年,12月20日,距离圣诞节还有5天。
万幸,穿越前他在慕尼黑,身上带着足够支付聚餐费用的现金和银行卡,聚餐结束后没用上,现在刚好可以用来点一杯酸酸甜甜的热红酒,顺便再去Restaurant Maximilians Berlin吃上一份德式烤猪肘。
希望店家在20年前已然开业,不然他只能重新再找一家餐厅了。
圣诞节临近,太阳下山后街道璀璨,各个小摊迅速占领街头,两旁的店家亮起暖灯,摧枯拉朽般整条街都热闹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肉桂焦糖的香味,还有德国的标志性文化符号的味道——啤酒。
在这个拥有一千三百家啤酒厂、啤酒种类高达五千种、人均啤酒销量每年99升的国家,凯撒绝对是一个异类。他不爱啤酒,钟爱可乐。
在烟酒方面,凯撒一个都不沾,可称得上是好男人,私下也不是早年大众媒体猜测的那样,钟爱大块的名贵珠宝与不计其数的奢侈品,几乎每天都是朴素无华的运动服。
或许是近乡情怯,一朝回到柏林,洁世一总是想起他与柏林唯一的牵扯。啊,凯撒的老家,不过凯撒对此讳莫若深。除此之外,他对柏林也只有刚到拜塔那一年冬歇期和蜂乐千切旅游的印象。
说起来,他和凯撒能走到一起,倒是谁也没有预料到。肉麻一点讲,他们也曾浓情蜜意,但终究抵不过时间,他们变成了情人般的争吵,吵着吵着两看生厌。
岁月对洁世一格外温柔,十年来为球队殚精竭虑两鬓也不曾微霜,眼尾未生皱纹,依旧圆而润,仿若新生的小鹿。时光荏苒,褪去青涩日益稳重,气韵反倒更上一层。不看气质身形,与十年前初出蓝色监狱时别无二致,粉丝经常调侃他是超长待机高中生,天使脸蛋魔鬼身材等等。
这些话总会被凯撒在床第间含嘴里,翻来覆去又讲又闹,洁世一说他拈酸吃醋,他又不认,总是说“世一想让我吃醋还是嫩了点”。过几日内斯的夺命连环call就来了。
凯撒十年间变化不小,更强健的体格、更快速的皇帝冲击、更恐怖的握力,以及更多变的性格。他延续了少年时代的造型,如果不是被洁世一拦住,脖子上的蓝玫瑰怕是已然繁衍到了脸上。
洁世一说:生命运动时转头看见一张花脸,我会萎的。
凯撒当然不会轻易妥协,毕竟他不会萎。
最后凯撒如何打消了这个念头,外人就不得而知了。只是那段时候内斯的电话费爆炸,被营业厅的工作人员催缴。
洁世一沿着记忆的路线顺利吃上了烤猪肘,恰逢乐队演出,音乐悠扬,猪肘色泽金黄、香香脆脆,刀叉切上的时候发出吱吱的声响,配上浓香的土豆酸菜和一杯啤酒,心肝脾胃都染上了暖意。
饱餐一顿后时间堪堪来到十八点半,冬季的柏林大教堂十九点闭馆,洁世一便没再赶过去。
柏林大教堂是德国最大的新教教堂,建筑结合了巴洛克和文艺复兴风格,外形上仿照了罗马梵蒂冈的圣伯多禄大教堂。它有三个巨大的穹顶,自然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的时候,使得整个教堂明亮开阔,不像别的教堂那样冷峻肃穆。
穹顶高达74米,有着耶稣登山传福音的镶嵌画。上到穹顶共270级台阶,洁世一和凯撒如胶似漆的时候一起爬过。和世界上所有热恋的情人一样,他们在不同的地方留下印记以便未来怀念,虽然未来飘渺不定,誓言捉摸不透,但在干柴烈火时打破美好幻想还是太恶劣了,即使是凯撒也做不出来这种事。
27岁的洁世一已然不是17岁的毛头小子,蓦然到一个地方也不会毫无章法,何况这个城市还跟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自从拿下世界杯冠军,从诺阿手里夺走世界第一前锋的称呼后,他原以为会格外激动,事实上他格外平静。心气一如既往对足球保持莫大的欲望,只是多了些游刃有余。
漫步在菩提树下大街,站在佛裹德裹希大桥上,眺望施普雷河。这座大桥连接着博物馆岛与柏林米特区,施普雷河自中世纪起就是连接柏林科隆两座城市的关键水道,食品运输和大宗建材在这条河上来来往往,对于当地人们至关重要。
新卫兵室承载德国众多纪念意义,在1990年两德统一后,成为战争与暴政受害者中央纪念馆。
再往西走一段路程,便是洪堡大学与柏林国立歌剧院。两座建筑对望,柏林国立歌剧院矗立在倍倍尔广场,是德国历史最悠久的国立歌剧院之一,上演过许多经典歌剧,譬如《魔笛》《自由射手》等。
附近还有很多小歌剧院,柏林国立歌剧院珠玉在前,别的只能是小打小闹,不过他倒是有个合作过的明星,未发家前便混迹于诸多小歌剧院。
按时间推算,她确实应该是在这附近工作。
要不要去呢?
亦或者趁这次奇妙的旅途去找年轻力盛的诺阿,和他痛痛快快踢一场跨越时空的足球。
不知不觉洁世一走到一条小巷,小巷里的歌剧院正在上演话剧《玩偶之家》。
“首先我是一个人,一个和你一样的人!至少我要学着做一个人。”
“我可以为了你没日没夜的工作,为了你受苦受穷,可是一个男人不能为他所爱的女人牺牲自己的名誉。”
“可是千千万万的女人都在为男人做牺牲。”
“你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怎么那么像一个傻孩子啊。”
“可是你说的和你做的也不像那个我想要跟他过一辈子的男人。当灾难来临的时候,你不是怕我有危险,你是怕你自己有危险。当灾难过去,你又装作没事人一样,开始说我是你的小鸟。说以后要保护我,说我是那么的脆弱不中用。
托伐,就在刚才,我才好像从梦里醒过来。原来我和一个陌生人在一起,生活了八年。
托伐,我听人说,如果一个女人像我这样,从她丈夫家走出去了。从法律上来说,他就解除了丈夫对她的所有义务。
从现在,从现在起,我就解除你对我的所有义务。从今以后,你不再受我拘束。
我,也不受你拘束。以后,我们都有,绝对的自由!”
…………
“抓住他们!一群穷疯了的小子抢劫抢到施普雷河来了!”
…………
话剧还没落下帷幕,大街上便传来喊打喊杀的混乱。
德国虽是发达国家,但吃不饱饭的家庭比比皆是,穷到末路就会滋生犯罪,廉耻建立在物质上,衣食饱暖才懂荣辱,不管哪个地方这句话都适用。
洁世一成名后也为全世界的贫困儿童做出许多贡献,但个人力量杯水车薪,社会弊病非一人之力可以改变,惟愿众人拾柴聚沙成塔。
一巷之隔两重世界却殊途同归。巷内煦色韶光,籍籍无名的演员渴望家喻户晓举世闻名;巷外雪虐风饕,坐于涂炭的魂灵妄想饫甘餍肥马足龙沙。
洁世一想过他在柏林会如何遇见凯撒。但直到话剧结束,演出人员一一谢幕,饰演娜拉的拉芙致谢观众,他都没见到凯撒。
他曾和拉芙拍过时尚广告,这位柏林电影节、戛纳电影节的常客现如今还困在小剧院里未能得志。
闪耀德国的大明星对凯撒刻意无视,凯撒也对其没有好脸色。赞助商送来他和拉芙合作拍摄的服饰,凯撒都会生气地把衣物全扔进垃圾桶,恨不得一把火烧光所有。
拉芙曾在私下聊天时对他说“爱是地狱冥犬,它对着月亮吠叫,也咬那只喂它的手”。
洁世一没告诉凯撒这件事。
凯撒的眼睛瞳色像苍天,洁世一的眼睛瞳色如深海。苍天和深海,是两面巨大的合十的手掌。
世界上每一个原子都可以追溯到50多亿年前那场大质量恒星里的核聚变爆炸。宇宙在爆炸中诞生,天地海洋在混沌中分开,人类是亚当夏娃的禁果,是伊邪那岐伊邪那美的天之琼矛,千万年来伊始不变的话题是爱,永恒的爱。人们为了它上穷碧落下黄泉,为了它歇斯底里不计后果,为了它侵食对手又被对手侵食。一把赤裸的剑,捅进去撤出来,伴生的液体名为爱的华尔兹。
凯撒说这叫深爱。洁世一说他不是文艺青年,没有文青病。
洁世一意识到他搞错了什么,凯撒没踢球前并非和拉芙生活在一起。
拉芙向他点头致意,他回以致意,她像一只枯败挣扎的蝴蝶,蛰伏着淬炼着,有朝一日振翅高飞。
天地如此辽阔,柏林十二个行政区,中间施普雷河谷,北侧巴尼姆高原,南面特尔托高原。他该去哪儿找一个金发碧眼、恣肆妄为的小皇帝?
洁世一往巷外走,不由得有些无奈,或许他和凯撒真的不是正缘,相识到相恋,大部分时间在吵架,异世之旅也遇不到漫画小说中的转角遇到爱。有缘无分不能强求。黑色单衣的小兽慌不择路,双手怀抱宝藏,胸前鼓鼓囊囊,急于闯出一条出路,谁也不能阻挡,帽檐下漏出恶狠狠的苍瞳,龇牙咧嘴撞向童颜的亚洲男人。
或许就是那一眼,成了惊天动地的一秒。狂风把一切吹入海洋,骤雨又把一切涤荡,金光乍现万物蒸发,苍天辨认皇帝的灵魂底片。
啊,那是……
一秒钟有多长?
洁世一会说:一球胜负。
凯撒会说:生死一瞬。
“我都抢到了。”
小兽看似瘦弱,但爆发力很强,从洁世一身前跑过的时候,洁世一感受到了他和凯撒相恋以来从未有过的生命力。
“面包、牛奶、水。”
凯撒不喜欢喝牛奶,他说牛奶有股怪味儿,但洁世一很喜欢,每天都要喝一杯,期望自己再长高一点,凯撒嘲讽他是个长不高的小孩子。也许是牛奶的作用,也许是心诚则灵,19岁时洁世一身高长到了181,突破180大关,可喜可贺,他为此高兴地特意发了推特。
“给我钱。”
有钱他就可以去明亮的橱窗买下一颗足球,一颗独属于他、不会离开他的足球。足球和混账东西,本就该是一体。
收到报酬后放进衣服内侧,他掩了掩帽子,快步离开窝点。
走上街头,明亮的店铺张灯结彩,他站在街边的透明橱窗前,一直望着,撵着鞋底的石子,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直到店内工作人员发现,出来问:
“你要买东西吗?”
“我……嗯……我想买那个。”小孩或许没有想到会有人出来询问,或许是第一次进行正规购买活动,显得无措瑟缩。
“你有钱吗?”
“……有。”
“不够哦。”
可恶!
混账!
垃圾!
小孩一边逃也似的跑开,一边回望,他望见足球,和把人诱入深渊的海洋。
尽情地嘲笑我吧!他一定都看见了!那个该死的男人!
整日与垃圾为伍的孩子你不能要求他有多么高尚的素质多么高贵的品德,他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填饱肚子。不让雷雨般的拳头落到身上,也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总有一天……
终有一天……
“牛奶呢?!”
小孩拿出剩余的战利品,企图堵上窟窿。
“就这么点?!没用的废物!”
小孩摆出防御的姿势,企图抵挡痛苦。
“你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连工作都做不好,养你有什么用!没有我你早就被狗吃了!”
妈妈……妈妈……
“跟你那废物妈一样!大废物生的小废物!”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混账东西!垃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一辈子只会和我一样——被人抛弃!”
不带我一起走……
因为我是混账东西。
四方盒显得孩童小的可怜。实际上房间并没有那么大,显得它大的是垃圾,阴影,和他的不熟悉。耳边是呼嚎的赌博声,小孩蜷缩在墙角,抓着没几两棉絮的薄被,门栓吱呀吱呀风吹便响,哪怕隔了墙壁他也能闻到令人呕吐的肉欲味,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被挤在油腻的房间,逃无可逃,浑浊的劣质酒精混合着排泄物溢散,他想吐但由于从没吃饱过而只能吐出酸水。
破败的月亮映射冰冷的辉光,贫瘠的街道里大天使何时降下怜悯的神谕?
悲哀的孩童久久望着孤月,此刻,上帝的长夜难明。
迷迷糊糊间他忽然想起来,那个似深渊似海洋的男人身上也有酒味,却十分醇香,一点都不恶心。
那样的人生活的很好吧,他的孩子应该吃得饱穿得暖吧,他的孩子应该不缺足球吧……呵,说不定那是个人面兽心的渣滓,所有美好都是装出来的,凯撒不免恶劣地幻想,聊以慰藉。
外面仍然是黑夜,而黑夜对凯撒来说,是一片比世界还巨大的云,笼罩下的唯一清晰生物是他自己。赌徒紧紧攥着骰子,犹言翻身一仗,或怒或狂,抛起、转腾、落下,年幼的凯撒透过门缝目不转睛地窥视六个面的骰子,它停泊在加冕的最后地点,一切犹如骰子一掷。
他闭上眼暗暗想,是第七面。
2009年12月21日,8:00 am,晴。
洁世一生物钟保持的很好,也没有时差需要倒,照常起床洗漱,然后做一些基础训练,买了点早餐,面包、牛奶、水。路过柏林墙的东边画廊,那有一副著名的画作《兄弟之吻》以及标语“Mein Gott,hilf mir,die tödliche Liebe zu überleben”,意思是“上帝,救我脱离这致命的爱”。
他站在巷口,黑色单衣的小孩背着空荡荡的书包,那个黑色小袋如果能被称作书包的话,出门开始一天的劳作。
小孩不经意间从他身边走过,嗯……?本来掉落他怀中的钱包却不见踪影。撒腿便要跑,不过现在的皇帝启动速度自然抵不过正值壮年的世界第一前锋。
连人带衣服什么的全部被拎起来了,凯撒挣扎,过去的人生中发生如此丢脸的事情吗?
一抬头,他就看见一张戏谑的脸,面对小孩洋洋得意你算什么英雄好汉,凯撒气得张牙舞爪。
“切。”洁世一嗤笑一声,道:“小鬼,这可是特等席。”
10岁的小鬼头不仅像火锅里狡猾的宽粉,还有不可小觑的握力,得亏他劲大,才治得了。
凯撒这般糟糕的成长环境,还能长到186CM,真是外国佬资本雄厚,洁世一不免愤愤自己最终只有181CM。
……
“给我的吗?”
凯撒简直不敢相信,他以为要被人贩子拐走了, 没想到峰回路转竟然还有吃有喝。
像他这种金发碧眼的小男孩还是很值钱的,凯撒暗戳戳想,值钱到人贩子特意蹲点还安排他住豪华大酒店。
他不担忧接下来的生活,甚至说还有点期待,最差也不过是和从前一样。
“给你的。这有面包芯、面包边,牛奶,水,还有香肠,看你想吃什么?”
洁世一把早餐一一摆在凯撒面前,让他自己选择要吃什么。
凯撒见他言语认真不似作伪,立即抓住餐盘里的食物往嘴里塞,边塞还边瞟洁世一,悄咪咪把食物往自己怀里拢,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洁世一不用思考就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不会跟你抢。所以,“洁世一把他怀里的残渣抖落到餐垫,拿毛巾擦干净,“不用偷偷藏起来。”
跟他从门缝里偷看到的电视剧里演得一样,有身份有钱的大人会在早上一边看报纸一边喝茶。
“吃完早饭你就去洗澡,明白了吗?把你自己洗干净。”
洗干净做什么……
“我还要工作。”凯撒低下头抠抠手指。
快阻止我吧,然后大手一挥再给我一笔钱,说你的工作时间我包了,哦,可怜的孩子,我会带你离开地狱,我会教你踢足球,我会给你一份年金。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洗完澡再去工作。”洁世一头也没抬回复道。
凯撒:……
大概这个男人根本不知道他说的工作是什么吧。
“我要回去了。”
洁世一:“洗完澡再回去。”
跟洗澡过不去了吗?!凯撒瞅准时机往门口方向跑,三——二——!
哎?眼前怎么黑了?谁把灯关了?
很快,凯撒的天就亮了,身上的衣服也不见了,双脚腾空被人抱在怀里放入浴缸。
“烫!”
他被转移到浴缸旁边的洗手台,屁股蛋凉凉的,虽然下面垫了层毛巾。
后知后觉,根据人类刻在基因代码里的数据反应,他这个时刻该害羞了。
毕竟他被一个陌生男人脱光光。但从小生活在糜烂堆中的小孩,自记事起就是小巷街口的混乱与嘈杂。他们落落大方无德无谓。人类从猴子进化成人,需要千万年;而从人变回猴子,只需要一瞬间。或无力回天、或自甘堕落、或纵情声色。
洁世一给他轻轻擦拭了身上的污垢,又轻柔地清理伤口,仿佛在对待一件珍宝,拳头点大的小玫瑰身上没几块好肉,瘦的硌手。
没有理发工具就只能先凑合着用,拿剪刀把打结松蜷的地方剪掉,再像清洗婴儿头发一般清洗小皇帝干枯杂乱的头发。
洗完擦干后,又是一只神清气爽的小狮子。
洁世一又把他用浴巾裹起来,放进床铺。凯撒的眼睛很大,不像长大后的眼睛狭长充满挑衅,还时不时地暴露他无伤大雅的坏心眼,现在的眼睛明亮,当然,也很……机灵。
看着这小孩,洁世一久违的感到头疼,机灵等于不好对付。在他准备抽身离开床铺的时候,凯撒拉住他的袖子一角问:“你是神父吗?”
洁世一:……?该死的,他get到了。
原来玫瑰国王从小就爱幻想各种剧本。
扯回袖子,洁世一给他掖了掖被角:“你好好睡一觉吧。”思来想去,鬼使神差补充了句,“我不是神父。”
“你要去哪儿?”凯撒见洁世一往门的方向走,急忙问道。
“你不要我了吗?”
真是见鬼,凯撒长大后再回想起这段往事会不会气得发疯半夜奋起给他一刀?那他可真是世界第一枉死的风流客。
当然,现在的凯撒只会咬紧被角呜呜装可怜,眼泪含在眼眶里,要落不落,一副舍不得他的模样,离开一步仿佛便要一佛升天二佛出世,活脱脱一个好莱坞好苗子,如果真跟着拉芙,未来未必不能创造母子皆获奥斯卡的世纪性新闻,那种过了几十年依旧被人津津乐道的传奇。
洁世一表示他只受过足球专业训练,所以他的道德和笑点在打架。任何一个孩子这样他都不会觉得好笑,可偏偏这是凯撒。嗯,内斯除外,凛也除外。这几个都是各有各的扭曲。
这种极具救赎意义的温情时刻,他偏偏想起他们初见时“世一,我来捣乱了。”
“你不要捣乱,留着房间里等我,我给你买些衣服。”洁世一蹲在床边,与他视线平齐,“我保证,我会回来的。”
早上起得太早,他晨练完都没看见一家儿童服装店开门营业,现在时间正好。
挑了几件休闲的衣服鞋子,再打包份日料。
凯撒见洁世一真的出门去了,立马溜下床,蹑手蹑脚开始翻床倒柜,光脚踩在地上也不觉得冷,热热的,跟之前见过的所有地板都不一样,手摸上去也是热热的。后知后觉学着洁的样子裹了件薄毯在身上。能找的地方他都找遍了,完全没看见足球。
可是他明明看见……
“没找到吗?”洁世一突然出声。
“啊!我……我……”凯撒惊慌不知所措。
“在衣柜上面。”洁世一微微一笑,手指微微上指,“特意防你的。”
这绝对是恶魔,绝对不是神父!
“乖乖吃饭、睡觉,睡醒后带你去踢球。”
良好的运动训练需要良好的身体状态,凯撒一看就营养不良,本该闪闪发光如丝绸的金发看起来像干枯的狼草,四肢纤细麻杆模样,胸腹单薄,一根针便可从胸前穿透后背。
所有的爆发力都来源于活下去,天赋使然,极限处迸发肾上腺素。他忽然好奇凯撒究竟是什么诱因导致他走上职业足球这条道路,不过无外乎值得投资的天赋、摆脱窘迫现状的野望,这在足球界几乎是贫民窟出身球员的标准模板,惨白中一抹清苍,无望里唯一浮木。
洁世一望着凯撒乖乖窝在被子里的睡颜。
是因为没有足够的爱吗?未来的凯撒百般黏腻,在球场在家中打旋磨,话题中心永远不离“世一你究竟爱不爱我?”吵得公寓邻居烦不胜烦。
洁原以为是凯撒的戏剧病又犯了,现在想来,是凯撒出生和成长从没有得到过足够的爱与被坚定地支持选择。足球选择了他,他也选择了足球,天赋给了他荣耀,再后来,他选择了洁世一,洁世一给了他爱恨,他觉得不够。
可是,世一是人啊,是他的爱人啊。
怨不得,人和物是不一样的。
洁想他的父母了。蓝色监狱毕业后,他进入慕尼黑拜塔成为职业足球运动员,与父母聚少离多,他想让父母来德国,而父母亲不愿意麻烦他。他在埼玉的房间不管他什么时候回家永远干净整洁,爸爸妈妈是否在空卧室里看着他的照片默默流泪倾诉思念呢。
穿越时空,回到20年前,那另一个世界的他呢?埼玉是否突然传去他失踪的消息,他的父母该怎么办?一阵慌乱从洁世一心底涌现。
……凯撒怎么办?
他还能回去吗?昨天傍晚刚到卢斯特花园时,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不会在这个时空停留太久,可是现在他害怕了,他怕他真的回不去。
“你要走了吗?”凯撒早在他纠结不安时醒来,看着他变幻莫测的神色,脖颈蓦地一痛,他摸摸脖子,皮肤干燥没有伤疤。
“还没有……”洁世一回道。他该如何和眼前的这个孩子说呢?说他遇到非正常事件了?说他们在错误的时间地点相遇了?
洁世一沉默了。
他们去了一处球场,踢了一下午球。凯撒的天赋肉眼可见,哪怕这是他第一次得到足球,相较于同龄小孩,他的出脚速度快得出奇,若能提早专业训练,定是可以更早崭露头角。
黑白相间的圆球,不管怎么踢都会回到他身边。
妈妈走了。恶魔神父也要走吗?
“妈妈是夜里抛弃我的。”
在黑夜白月下,她头也不回的出逃了。
踢完球后,洁世一带他去吃饭,面条,芦笋牛肉,青菜汤。
“等你身体好一点,再带你吃更好的。”
破败的身体骤然摄入营养价值太高的东西会无法承受,容易适得其反。
一大一小坐在餐桌两旁,同时沉默又同步说话。
凯撒以为洁世一沉默是要抛弃他,洁世一以为凯撒沉默是对吃食不满。
“你不会抛弃我了吗?”凯撒眼睛亮晶晶,像云销雨霁后的天空,湛蓝湛蓝,止不住的欢喜。
“你有孩子吗?”2009年还不流行宝宝餐,也可能是洁世一潜意识里一直把凯撒当成一个平等的主体,一个未来的大人,于是凯撒拿着比他手还大的叉子卷起面条塞进嘴里。
“我没有孩子。”洁世一看到凯撒拿叉子的姿势,唤服务员换小一号的叉子,“擦擦嘴巴,都吃到脸上了。”
“那你当我爸爸吧?”
“咳咳……”洁世一是个成熟的大人,面色不显,暗自悔恨自己头顶没有长摄像头,不然他回去后定要把这一段昭告拜塔。
凯撒神色坦然,似乎是真心实意的提议,“我给你当儿子,怎么样?”
“不怎么样。”有你这样的儿子,我怕是要少活好几年。洁世一拒绝道。
“为什么?我吃的很少的。”凯撒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们认识时长还不满24个小时,便向他发出了认父请求。
急于摆脱现状吗?
那……他的足球怎么办?
“你如果跟着我,你的未来可能不会……”洁世一话未说满,小孩也不懂他欲言又止究竟要表达什么,不过动物系的直觉发出警示。
我觉得很好。我想跟你走。
凯撒嘴巴张张合合,心里默默念着,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是啊,他凭什么要求好人给混账东西当爸爸。
再好吃的饭,吃饭的人各怀心事也难以下咽,洁世一吃了几口便放弃了,作为一个应该严格要求自我的运动员,他表现得十足任性。凯撒倒是没有,虽然兴致不高胃口不好,但他还是全部吃完了。吃完还把光溜溜的盘子给洁世一看,表示他是个会乖乖吃饭的好孩子。
看着小皇帝卖乖,洁世一胸中秉着的气莫名其妙的消去,麻烦是大人应该解决的问题。
“我工作很忙。”洁世一说,“你一个人可以生活吗?”
凯撒猛然抬头,“你的意思是……”
晚上回到酒店,凯撒抢着开门,不过因为没有磁卡,开门失败。
洁世一见此情景抿嘴偷笑,凯撒“哼”一声,转头眼不见心不烦,嘲笑我吧,哼。
接下来几天洁世一和凯撒的日常就是三点一线,吃饭,踢球,逛街。
他带着凯撒走在施普雷河边,凯撒直往他身后躲,前几天刚抢完,现在老板怕是还没忘记他的脸。
“哪个?”洁世一问。
“啊?”凯撒疑惑。
“四天前,你抢的哪家的货物?”
洁世一替凯撒还了钱,老板很新奇,从来没见过有人抢劫完主动赔偿的。
当晚,他们乘着老板的船离开了柏林。
“我们去哪儿?”
“慕尼黑。”
去你梦想启航的地方。
凯撒拉着洁世一的手,眺望河岸远方,灯火隐隐绰绰,金绿交错洒在河面上,如同碎屑。货船离岸越来越远,他离这个充满不堪痛苦的城市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河上雾胧胧的,一切恍若隔世,凯撒难以置信,他做梦都想离开的地方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做到了,肮脏的四方盒融化于雾色,黏黏糊糊。船舱内飘来啤酒的麦香,他听见冰块在酒杯里欢腾。
鸦夜蔽空,冷月泠泠。大天使降下神谕,骰子转到第七面。
2009年12月25日,24:00 。
慕尼黑的钟声响起,大街中央人头攒动,满天烟火下,凯撒听见洁世一嘴巴开合,却听不见声音,烟花绽放的声音盖过了所有。
他有话想说,但不是现在。游玩一阵儿后,凯撒拉着洁世一往人流少的地方走,刚想说话,被讨厌的冲天火焰淹没。
“咱们来赛跑吧。”
洁世一长舒一口气,提议道。
“……好。”
凯撒一路狂奔,跑进了黑夜,穿越了玫瑰荆棘,眼泪被耳边呼啸的风擦干,紧贴心口的里衣口袋里传来一阵滚烫,是家的形状,他一直狂奔,未知未来。
他明白的,满天烟火里未听清的那句是:
圣诞快乐,凯撒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