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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银虎闷闷不乐。
酒吧里人很多，很吵，耳朵敏感的人不用两首歌就能被聒噪的音响震得头昏脑胀，更别提他这种每天需要和不同的音阶细细打交道的人——都银虎在踏入门槛的十秒钟内就产生了抛掉所有社交面具扭头回家的打算。
现在是凌晨3:19，目前的酒局是第四场。他按亮手机屏幕，解锁后的页面是他与某人的聊天记录。与众不同，喜欢用自然风景当头像的人给他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十点多钟的 [注意安全 给你留门了] ，而下一条自己回复的 [我会尽早] 则是在下一个日期的零点，这条明晃晃的未读1竖在信息的开头，有点扎眼。
但是并不意外，谁会在这个点还保持清醒？更何况是作息规律到像道人一样的人。他重新按灭手机，拿起面前没有离开过视线的玻璃杯轻轻抿了一口。本来想靠直截了当的寒意冲击一下被过乱的音符搅昏的大脑，可柠檬水的冰块早就化掉大半，入口反而是温吞的凉，丝毫起不到降温的作用，只让都银虎心中的焦躁愈燃愈烈。
明明是最不起眼的角落，点了一杯最普通的柠檬水，可各种不知名的男男女女还是会一眼瞅见他，然后故作阳刚或妩媚的姿态在并不舒服的沙发上一屁股落座，招招手示意他们相好的服务员端上一杯颜色鲜艳的特调，做作地捏出自认为一定讨人欢心的声音热情邀请都银虎与自己玩玩游戏放松一下。最初的几位他还能维持社交礼仪好言相劝，后面来的人他直接连头都不抬，只是挥挥手保持沉默，等着那些抱着不纯目的的人自讨没趣，悻悻而去。
“怎么啦，不是说好出来陪我玩吗？”拒绝了第四个想要摸他腰部的男性，在一片吵闹中终于听见了自己熟悉的声音。声音主人端着半杯液体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走进后都银虎才发现对方的酒杯边缘印着七零八散的唇印，明显传了不知多少次。
“我只是说陪你出来买东西，没说陪你来这种地方……”他叹口气，夺走那人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桌子上。玻璃和大理石碰撞的声音理应很大，可在这个混乱的欲望场中一切声响都显得那么悄无声息，就像是人的情分一样丢掉后旋即消失不见。
“这不是、我们都好久没出来聚一下了……况且不要总是那么固执，放松一下又不会少块肉。”对方口齿不清地嘟囔，顺势要趴在他的大腿上；都银虎不动声色地撑住那人的肩头，将他向后放倒在沙发靠背，抬手唤来侍应生对一下两人手上的号码牌。他在结账时对着确认的金额顿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掏出卡片，在侍应生“下次再来玩”的送别声中推开密不透风的大门，回到了让他终于找回实感的人间。
天已经蒙蒙亮，与镇得人呼吸困难的制冷空调不同，街道上的空气潮湿而温和，吸进鼻腔中带来舒适和安闲。都银虎搀扶着醉汉沿着人行道慢吞吞地走，经过正在清扫街道的环卫，路过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终于截停了一辆刚刚开始运行的出租车。
都银虎被车辆一次次刹车搞得晕头转向，大有现在就跳车用两条腿走路的倾向——黄灯，黄灯，还是黄灯。运气实在不好，他们的车每次都在绿灯结束的最后一秒冲到停止线旁，又迫于交通规定只能在黄灯亮起时停车等候。数字跳动他时看向不同方向的人行道，小一点，只有红绿颜色的交通信号灯在即将变色时快速闪烁，不少人会趁着这个时候快走几步冲到对面，接着灯会由绿转红，省去了黄灯亮起的那一步。
其实刚刚加速或许也可以，都银虎想，那个距离应该足够冲过十字路口；不过现在只能乖乖等着。他将视线转回面前变绿的交通信号灯，司机狠狠踩下油门，突然的加速把他拍到座椅靠背上，都银虎若无其事地紧了紧安全带。
两者时间相同，但多出的黄灯时长却让自己没来由地觉得烦躁。
绕过正在打鼾的保安，在公寓楼下站定。站稳后的醉汉像是突然清醒一般，拍开都银虎的手自己摇摇晃晃迈进大门，又在将要踏上第一阶台阶时被叫住了脚步。
“峰圭哥，”站在公寓楼外没有挪动脚步的人开口，“我们分手吧。”
被唤名字的人缓缓回过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他拖着被酒精侵袭不受控制的身体冲到都银虎面前，揪住他的领子爆发出一连串质问：“分手？凭什么要分手，你是不是又看上了其他人？我就知道你天天对着手机发消息不是什么好事，甚至连置顶聊天都是个莫名其妙的头像……”
他还想再辱骂几句，却被都银虎一把从身上撕开。被质疑背叛感情的人褪去一贯的温和，面无表情地看着歇斯底里的前辈，默默鞠了一躬。
“我感觉我们实在不合适，峰圭哥。谢谢你在我学业上的帮助，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也可以随时叫我；但是我们两个的感情……还是到此为止吧。”
都银虎只是平静地说完，直起身后又轻轻向他点点头：“时间不早了，哥早些回去休息。”
“最后我需要澄清一件事：我的置顶不是什么'其他人'，他是我哥，也只是我哥。”
走出学校的公寓区，向南跨两个路口，再向东跨一个红绿灯，最后穿一条小巷。都银虎默念着，没有拖累的他也没有选择打车。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原本平静的风在脸侧吹起声响，街景退去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他不知为何跑了起来，完全无视人行道上旁人的眼光，踏着斑马线迈开步伐，赶在红灯亮起的最后一秒越过路口，迎着通勤人员相反的方向奔去。
都银虎气喘吁吁，轻车熟路地掏出门禁卡开锁按电梯，最后在冲进楼道时才想起来放轻脚步。他埋在自己的外套上呼哧呼哧闻了一遍，烟酒的臭气已经散了大半，残留的部分估计在洗衣机里一滚就能彻底解决。心脏因为剧烈运动或是其他别的原因跳动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又颤着吐出来，悄悄输入密码，压下门把手——
门没关。
明明是正大光明输入的密码，都银虎却像是做贼一般战战兢兢。他先是轻手轻脚关上门，确保门锁机关相扣时的声响静到比自己的呼吸还要浅；接着又换下鞋子，脱掉外套，抱着脏衣服蹑手蹑脚地拉开洗衣机，然后在启动清洗机器时犯了难。思来想去，他还是放弃了现在就去清洗的念头，决定等到自己醒来再说；为了掩盖味道，他又装模做样地往里面塞了点衣物香氛。
终于准备就绪。都银虎长长出一口气，进门后最难的工作他已经完成大半，而这些都是一次次的练习之后摸索出来的——毕竟他也曾经因为太心急而输错密码引起警报，或者慌张连通洗衣机电源导致提示声响彻阳台。而这些引起的后果就是吵醒另外一个人，然后都银虎又要想办法编造谎言圆过这次危机——虽然每次都能成功，但都银虎实在不喜欢因为自己的事情影响到其他人。
躲进自己房间的卫生间在水下飞速滚了一圈，都银虎屏息凝神，将耳朵贴在门外听取是否有起床时开门的动静；直到自己的头发差点又被氤氲的水汽打湿，他才又重新推开两道门，趴到那扇并没有关严的木门边。
枕头上翘着几簇粉色的发，床头柜上的植物精神地挺立，显然是比房间的主人更早意识到时间的变化，已经进入了白天模式。不过今天是休息日，就算多睡一会，多睡半天也无可厚非。都银虎将门缝轻轻掰开一点，探头进去听那人平稳的呼吸。将自己埋在被子中的人之露出自己的上半张脸，睫毛微颤，整个人像是仓鼠一般缩在被窝，偶尔嘟囔几声，又很快砸吧砸吧嘴，回到睡眠中继续自己的梦。
都银虎终于放下心来，将木门恢复到原来的位置，回到自己的房间掀开被窝。
这个哥说给自己留门真就心大到这种地步，好歹是他们两个住的地方治安好，万一真的有图谋不轨的人想要入室抢劫怎么办！就算说自己平时健身跑步爬山，可是在面对拿着武器的歹徒时真的能将对方制服吗？不对，这个时候应该发挥出他跑马拉松的能量来先从对方手底下安全逃走再说……总之明天不管说什么都要好好教育一下这个哥，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他又不是不知道密码！
回到熟悉的环境，身上绷紧的那根弦终于松掉。都银虎躺在自己的床上，脑中的念头转来转去缠成一个乱糟糟的毛线团，最后只剩下一头短短的，延伸出来的线。
“真的是，”都银虎眼皮发沉，咕哝一声，嘴巴揪出线上的字，“没了我谁来照顾你啊，蔡丰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