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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奥〕如果你能让他降落

Summary:

如何治疗回避型依恋

Notes:

现代金融投行AU,ABO设定。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1: 夜雨

Chapter Text

  BGM: 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Max Richter

  

  2008年12月14日,伦敦金丝雀码头。

  在图兰资本的CDS基点跳到2800的时候,源火资本伦敦办事处开始欢呼——巨兽尚未断气,市场的恐慌已经先于联席CEO伊什库尔·图兰为它开具了死亡证明。法国程序员苏菲翻出了桌子下早早备好的香槟,递给这次胜利的主角和功臣:“请吧,基扬戈兹先生,这是你应得的。”

  24岁的希巴拉克·基扬戈兹,围剿图兰策略的设计师,死亡螺旋的执行者,在他人生的高光时刻却表现得恍恍惚惚,心不在焉,他盯着彭博终端,屏幕上,图兰资本的CDS基点曲线已经走平,他的目光不在那条线上,而在旁边一个早已清空的头寸栏——那是过去十八个月里,图兰的幽灵最常出现的位置,但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他记得那个编号:G7LFL007,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没有人情味的编号。他和编号下的人在金融战场里博弈了十八个月。直到理查德忍无可忍拍了他一下,希巴拉克才回过神来。

  “你这是怎么了。”理查德搂过他的肩膀,“开心得傻掉了?”

  “怎么会。”希巴拉克看着举到自己面前的香槟,接过酒瓶,冰镇过的瓶身勉强拉回了他还飞在数据世界中的思绪,撕开金色箔纸,拧开铁丝锁孔,右手按住瓶塞,左手缓慢旋转瓶身,精准得像在执行一个上千万的交易指令。办公室的同事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凑上前,凝神屏气,等待那一声“砰”的响动为这位年轻的屠龙者加冕。下一秒,木塞飞出,雪白的泡沫涌溢,希巴拉克倒酒举杯,金黄的酒液在灯光下摇晃:“敬胜利,敬我们所有人!”功臣的祝酒辞彻底点燃了交易大厅,热烈的欢呼声像是要掀翻屋顶。分析师们互相击掌拥抱,交易员兴奋地将交易单抛向空中,掌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希巴拉克站在胜利的漩涡中,抿了一口杯中的香槟,明亮的果香没能如同宣传词中的那样“盖住清新的酸涩”,眼前的欢宴和雪片似的交易单像对焦不准的默片,蒙着一层虚幻朦胧的磨玻璃,希巴拉克深吸一口气,放下酒杯披上大衣就往外走去。

  “希巴拉克?”理查德在后面喊他,“你要干什么去?大家等着你发表胜利感言呢。”

  “我出去走走。”希巴拉克回头冲他笑,“胜利感言这种事,让伊什库尔·图兰先说吧,我想听听失败者的版本。”

  “出去走走?现在?这会儿下着雨呢!”

  “正好啊。”希巴拉克扬起手中的伞,“给我的脑子降降温。”

  希巴拉克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理查德回过神,凑到苏菲身边八卦:“他这是怎么了,你上周不是约他date,有没有什么一手消息。”

  苏菲闻言翻了个白眼:“date?希巴拉克吗?”

  “不可否认他在金融上是个天才,我有预感死亡螺旋策略会被收录进金融史的教科书。”苏菲的英语带着法语味,声调轻柔内容刻薄,“但在date方面,他就是个——美国男人。”

  “不是说他表现得不好,不够绅士,恰恰相反,他做的一切都完美无缺,帮你挂大衣、拉椅子、开酒、从不让你的话掉在地上。他的表现像一件昂贵的手工西装,但你穿上之后一伸手,才发现这件衣服没有口袋。”苏菲低头啜了一口香槟,“他心里有一个人,不过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刚逢胜利又吃大瓜,理查德已经被接连的震撼捶得回不过神:“他心里有人?谁啊。”

  “谁知道?”苏菲望向窗外,伦敦已经坠入阴冷的暮色,冬雨在酝酿着准备落下,“大概是个活在他彭博终端里的电子情人吧。”

  希巴拉克坐上码头区轻轨的时候,雨幕已经在窗外拉开,伦敦的灯火被模糊进湿润的水汽中,他把额头贴在窗玻璃上,试图通过计算死亡螺旋的收益来让自己思绪清明,就像他过去十八个月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CDS,150亿名义本金,分批建仓,分批离场,入场平均利差214个基点,离场1680个基点,扣掉保费,净利大约20亿英镑。债券空头那端,借了50亿,卖出均价91%,回购均价41%,利润25亿英镑。股权做空那边他没经手全部,但大概12亿英镑上下。并购整合的收益还没实现,但如果源火能按计划以折扣价收购图兰的核心资产:那套IT系统、客户关系、还有那批还没被完全挖走的研究员——至少价值在30亿英镑以上。最终,源火资本在这次并购中的收益总数落在90到100亿英镑之间。

  他想起自己16岁时的第一支基金,借着2000年互联网泡沫的余威,他用了一个月时间把本金从15000美元变成了21000美元。而时至今日,面对千万倍的收益,他却没感受到16岁时的快乐。雨水顺着窗玻璃滑下,把远处的金融城切成流动的碎片,他的手指鬼使神差地抚上雨水的轨迹,紧接着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他想抹去车窗外的雨水从而拼凑出金融城的全貌;在今天这个庆贺的时刻,他的神情恍惚也是因为大脑在试图拼凑那个素未谋面的图兰幽灵。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自己会为那些数字兴奋——90亿英镑,源火资本历史上最大的单笔交易利润,他的名字会被写进案例库,MD们会在未来的面试中向新人提起“希巴拉克的那个案子”。他16岁时,为了6000美元能高兴一整周。而现在,他的大脑在该处理胜利的时候,却在拼凑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对手。

  这不合逻辑。除非从一开始,他享受的就是博弈而非胜利本身。智性对决带来的快感要远远高于英镑入账的声响,他为图兰宣判死亡的时刻在市场之前——不是通过CDS基点,而是通过007的踪迹。他们在金融战场上博弈厮杀了十八个月,007从未缺席过一刻。G7LFL007消失的刹那,他感受到的不是胜利的狂喜,而是失去了对手的焦躁。

  列车报站,终点站已经到了,希巴拉克走出车厢,Bank站的风涌过来,雨丝密织成网。他撑开伞汇入人群,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往哪走的时候,双腿已经把他带到了针线街。他站在街角,远远地就望见了图兰资本的大楼:冷硬的灰白色维多利亚式建筑,高耸的爱奥尼克立柱支撑着山花楣,山花楣中央雕刻着图兰家族的纹章:火焰中两条相互衔尾的巨龙。有穿着西装的人在进进出出,大约是清算组已经入场了。希巴拉克收回视线,整条针线街的人都在流动,清算组的人抱着档案进出,零星的行人撑着伞行色匆匆,只有他像个傻瓜似的静止着——不,不止他。他注意到街对面也站着个人,没撑伞,裹着件薄薄的风衣,与整个针线街格格不入,不是因为气质,而是因为年纪——那是个瘦削苍白的银发少年,针线街不像是他应该来的地方。绿灯已经亮了,少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微微仰起脸,眼神空茫没有焦点,像是无处可去。

  希巴拉克走上前去,伞面斜倾到少年的头顶。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大概是对手销声匿迹让他多愁善感了起来:“你没带伞吗?”

  那个少年的视线从虚空中挪过来,在希巴拉克的双眼处对上焦。希巴拉克注意到他的眼睛,淡紫色的虹膜,在雨幕中的伦敦街头闪着一种宝石的火彩,雨珠挂在他的睫毛上,像晨间蕨叶上缀着的露珠。

  “原来是你啊。”少年慢吞吞地说,语气中有种怪异的熟稔,好像他们是相识已久的网友,约在针线街见面,而希巴拉克迟到了。他的口音有些奇怪,不像伦敦人,或者说,不像任何一个有具体归属的人,是最标准的教材录音而非生活口语。

  希巴拉克愣了一下,努力在记忆中搜索这张脸,这个嗓音,没有印象,他不记得有在哪儿见过这个少年。“我们……见过?”

  “去年9月你同时做空了四个市场”少年的声音很平淡,“债券,股票,CDS,商业票据,很漂亮的计划。”

  希巴拉克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那是死亡螺旋v11.2的策略,他在实操时拆解成数十个模块分步建仓,即使在源火资本内部,知道策略原貌的人也不超过十个,而面前这个少年描述它的语气,平淡地像是介绍自己今天上午吃了什么。

  “你是……G7LFL007?”希巴拉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要那么吃惊——在过去的十八个月里,他给自己的对手画了无数幅心理画像,从抽着雪茄的五十岁谢顶交易员到杀伐果断的数学家决策者,反正总之不可能会是这样一个银发紫眼的瘦削少年,他看起来甚至只有15岁,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野猫。

  少年没有否认,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希巴拉克,像是在说:你终于认出我了。

  希巴拉克还是不可置信,他的眼神下移,看到了少年脖子上一个怪模怪样的颈环,黑色,一指宽,紧紧贴着他的皮肤,中间有一点小灯闪着蓝光,频率固定,像一颗冰冷的心脏。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本能觉得那东西让他很不舒服。

  “定位器”那少年觉察到他的目光,好心地解释道,“图兰的,他们怕资产丢了。”

  资产。希巴拉克在心里复述了一遍。他似乎明白了这个少年复述死亡螺旋策略时的冷静来源于何处——如果一个人对于自己被物化的命运尚且能淡然陈述,这个世界上大概不存在什么能让他情绪波动的事务,一月之后他会知道这种冷静淡然并非源自豁达,而是源自对正常社会一无所知。直到此刻,图兰的崩塌才在希巴拉克的眼前具象,账面上的90亿英镑坍缩成面前这个湿漉漉的“人力资产”。

  “你吃饭了吗?”希巴拉克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馆——而你看起来似乎得喝点热的。”

  少年没说话,他眨了眨眼,雨珠从他的睫毛上滚落。他盯着希巴拉克,像是在审视一笔风险不明的空单。时间只过去了两秒,但希巴拉克感觉自己在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被剥开拆解了一遍,他听见那个少年说:“好啊。”

  十分钟后,这对怪异的组合出现在泰晤士河畔的一家小餐馆里。饭点已经过了,人不多,上菜快。希巴拉克找侍者要毛巾的空档,餐前面包已经摆到了桌子上。等到两条干毛巾送到桌边,那少年已经撕开面包分成几块,他吃得很快,咀嚼几下便吞了进去,没蘸餐厅提供的佐餐酱料,不太像饿了,倒像是自有一套高效率的进食模式。他在三分钟内面不改色地吃掉了四块干噎的餐包,把最后一块吞进嘴里的时候,他一边咀嚼一边用希巴拉克递来的干毛巾吸掉头发上的雨水,等到最后一口面包咽下,他的头发也被自己擦得像一团蓬乱的鸟窝,柔顺的银发纠结在一起,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垂下贴在脸侧。把毛巾放到一边后,他灌下一杯温水,同时他的面部表情浮现出一种不知所措,这种不知所措在正餐上桌之后达到了顶峰,他迷茫地掀开汤碗面包上的那一层面包顶盖,浓汤的蒸汽和香气扑了他一脸。他看看盛在面包碗里的浓汤,又看看桌对面的希巴拉克,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希巴拉克读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不是吃完了吗,怎么还有。

  “你……饱了吗?”希巴拉克艰难地开口,“要不要喝点热的?”

  “饱了,谢谢。”少年瞟了一眼那半杯温水,“这个不是吗?”

  希巴拉克引以为傲的社交手腕在此刻全部失去了效用,面前这位少年的常识缺乏程度导致与他的交流并不能用惯常的社交礼仪来应对。那少年看着浓汤发愣,他没见过这种“餐具是食物的一部分”的上菜方式,四块面包的饱腹感让他无心再去饮用这碗热汤,尽管它从色香味层面都称得上美味佳肴。更重要的是,图兰对他的长期饮食管控中并没有如此高的精制碳水摄入配比,四块餐包刺激了他闲置已久的胰岛,血糖像过山车一样升降,身体感应到体内的高胰岛素,色氨酸进入大脑被分解为血清素和褪黑素让他昏昏欲睡——简而言之就是,他晕碳了。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他的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苍白的雾气,温暖的餐馆、浮动的热气、还有面前那个物理意义上初次见面的红发男人让他感到一种没由来的安全感,大脑被调低了转速,没有数字,没有策略,没有什么需要计算的东西,他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这种大脑空转的感觉,但他也没有阻止。

  苍白的雾气中,他看见那个男人挥手,喊来侍者结账,结账的钞票面额显然要超出桌上那些餐食的价格,他后来才知道多出来的那部分是小费。侍者喜笑颜开的脸在他的视线中朦胧得像隔着毛玻璃,连带着说出的话也朦胧:“……Thank you so much,see you later.”

  See you later.这句话对他来说就像晕碳的感觉一样新奇,他把这三个单词在嘴里咀嚼了几遍,他注意到侍者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这句话应当是道别的意思。希巴拉克回过头才发现他看起来眼神涣散,显然是快睡着了。

  “你还能走吗?”希巴拉克小心翼翼地问他。他的意识从晕碳的温暖汤泉里浮上来,缓慢地点了个头。此时的雨已经小了,比起雨丝更像是一团湿重的水雾,但风依旧剧烈,希巴拉克拉开餐馆门时,泰晤士河的风裹着十二月的冷雨卷过来,少年打了个冷战。薄薄的外套被餐馆的热气烘得差不多了,算不上干爽,现在又被风吹得鼓起来。希巴拉克把挂在手肘上的大衣递过去:“穿上吧。”

  少年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披在身上。他身量太小,穿上后袖口长了一截,下摆盖住小腿,下巴埋进领口。接过衣服指尖相触的刹那,希巴拉克感觉到他异于常人的体温——他的手很烫,像是有一团火从他的身体里往外烧。

  “你在发烧。”希巴拉克的手悬在半空。

  “没有。”少年拢了拢衣领,确保风不会灌进来,“我的体温一直这样。”

  他们顺着泰晤士河漫无目的地散步,沿岸的灯光溶进流水,看久了,似乎连现实与虚幻也不太分明。希巴拉克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他还是没明白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他去凭吊对手,却发现对手是个十几岁的小孩;他试图在用餐中推进谈话,但谈话对象的进食习惯像一个被严格规训过的囚犯;现在他的大衣穿在对方身上,他的雨伞斜在对方头顶,他却依旧没想好该问他什么,今天天气真糟糕?太英国人了。你怎么这么小你今年几岁了?好像也不对。你的策略很厉害!不太行,像讽刺。他上一次这么字斟句酌还是向mentor兼MD的科尔赞汇报死亡螺旋的进展,某种程度上,这位少年,图兰资本的G7LFL007号幽灵,获得了和源火资本MD一样的待遇。希巴拉克冥思苦想了半天,问他:“你的真名是詹姆斯邦德吗?”

  那个少年扭过头,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迷茫表情和一个迷惑的音节:“谁?”

  希巴拉克想把自己的舌头拽出来打结,这个笑话不好笑。“呃……一个英国特工,代号是007,我看你的编号后三位也是007所以……这是个玩笑。”

  “噢。”少年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盯着河面上斑驳的灯光,“那是图兰资产的随机序列号。”

  “……不说这个了。”希巴拉克果断结束了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他和这个人唯一的共同语言,只有过去十八个月的交锋记录。他决定就聊这个,“4月17号那次,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拆单的方式。”

  “我换了五个经纪商。”

  “但你没有换时间窗口。每天下午两点十一分到两点十四分,同一批深度虚值看跌期权,每次不超过二十张。你以为分散在五个经纪商就不会触发监测,但期权的做市商只有三家。三家做市商的订单流在同一个三分钟窗口内同时出现同一只标的的虚值卖单,压波动率曲面的意图太明显了。”

  “你想让我以为你在做空波动率,实际你在建gamma空头。如果我误判了你的头寸方向,我会在市场上反向操作,等于替你接货。”

  “所以你直接在两点十分挂了三百张反向止损单。”希巴拉克叹了口气,回想起当初的经历依然让他心有余悸,“我这边刚成交,你那边的止损触发就把我的流动性卡死了。”

  “我想逼你平仓。”少年说,“但你反应很快。你把那批单子转成了跨式组合,锁住了波动率风险。”

  “那是没办法的办法。”希巴拉克说,“锁完之后我亏了四百万。”

  “你如果不锁,十分钟之后会亏两千万。”

  “你那天差点把我将死。”希巴拉克说。

  “是啊,但你的速度很快,三点零七分你就找到了我的对冲缺口,我没来得及补。”

  希巴拉克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一声短促的鸣笛打断了他的思绪,一道雪白的车灯从他们的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身后停下。两个西装革履的人下了车,其中一个人拿着一个怪模怪样的仪器。他们越过了希巴拉克,在那少年面前站定,用仪器在他脖子上那条颈环中央的蓝色光点处扫了一下,“嘀”得一声,像超市收银员扫了一听可乐,或是一箱矿泉水。希巴拉克的余光瞥到仪器连接的屏幕上浮现出的几行字:

  姓名:奥奇坎

  编号:G7LFL007

  类别:人力资产

  “奥奇坎先生,请和我们走。”拿着仪器的人冷声道。那位少年,或者说奥奇坎,愣了一下。希巴拉克下意识挡在他面前——这个举止堪称荒谬,他在保护一个八个月前差点将死自己的对手,而今天是他们第一次碰面。

  “没事。”奥奇坎向那两个人走去,“他们是清算组的,回收资产而已。”

  “奥奇坎。”希巴拉克叫住了他。奥奇坎有些迟钝地转回身,希巴拉克递给他一张名片:“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我——别误会,不是出于源火的名义,是我个人。”

  奥奇坎盯着那名片看了两秒,他没接,但冲着希巴拉克点了点头。随即他脱下身上的大衣,又交还给了希巴拉克,大衣被他偏高的体温烘得很温暖,他看着希巴拉克接过大衣,轻声地,慎重地说:“Thank you so much. See you later.”

  “什么?”希巴拉克不明所以,但奥奇坎已经被清算组的人带上了车,很快便消失在了伦敦的雨幕中。他突然意识到奥奇坎告别的那句话是他刚刚从餐馆的侍者嘴里学来的——他不知道see you later有期待重逢的潜台词。

  “Later——for when?”

    ———TBC———

Notes:

  *彩蛋

BGM: Daylight--David Kushner

伦敦的夜雨中,年轻的屠龙者在为一个幽灵的离去黯然神伤。在四个小时前,在同样的雨幕中,在刚刚崩塌的帝国废墟上,前图兰资本联席CEO,22岁伊什库尔·图兰放下那页宣布图兰资本破产的发言稿。他浑身颤抖,坐在办公室里捂着脸,图兰资本从航运起家,花了半个世纪站在伦敦金融城的中央,他的父亲,金融城的传奇,修库特尔,用了三十年让图兰资本成为比肩罗斯柴尔德的金融帝国。父亲重病卸任后的第三年,帝国在伦敦的暮雨中敲响了丧钟。谁敲响了丧钟,是可恶的次贷,可耻的美国人,可憎的内部倾轧,可笑的伊什库尔——他早该预料到的,一年以前董事会以“库库尔坎的身体状况和第二性别都不支持他继续担任CEO一职”的理由将叔叔排挤出核心决策层,并将他推举上位。所谓肯定能力的蜜糖下暗藏着鸩毒。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复刻父亲22岁时的辉煌,却没想到他成为了另一种典型:愚蠢的继承人决策失误败光家产,把父辈祖辈筑成的帝国毁于一旦。

他想过死,抽屉里有一把手枪,扣动扳机,一切就都结束了。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他抬头,是叔叔库库尔坎,他看起来比一年前更加瘦削,像一根枯瘦的薪柴。

“不用太过自责,伊什库尔。”他听见叔叔轻轻的声音,“这不是因为谁的失误,至少不单单是因为你。”

他抬头看向库库尔坎,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依旧能看见叔叔的眼睛不再是紫色,是两汪熔融的金水。叔叔把手搭在他的肩头,他的手有种刺骨的冰凉。

库库尔坎的声音很轻,恍惚之间让他想起了6岁的宴会,叔叔站在长厅的角落,银发披肩、难以靠近、像一片浮动的月光,而如今,太阳坠毁,月亮也要熄灭了:“这是一场海啸,而图兰家族刚好站在岸边。”

伊什库尔目送着叔叔离开办公室。这位被哥哥指名上位前CEO在图兰资本内部的风评复杂:性情古怪的独身Omega,不好接近、难以交流、比起做一个CEO更适合做一个纯粹的数学家。他像他的哥哥修库特尔,对交易近乎直觉的敏感、在海量噪音中剖析出正确路径的能力,以及近乎预言一般的前瞻眼光。坊间传闻图兰家族与恶魔做了交易,用灵魂换取超乎常人的智力,银发紫瞳的幽灵在那栋冷硬的维多利亚式建筑中飘浮,攫取财富,收割利润,批量地制造天才交易员。

一般而言,人们将这种传闻视作金融城里那群被图兰吓破胆的老东西编造出的都市传说,但库库尔坎知道这个传闻在某种程度上是真的。图兰家族成员的体内的确藏着一个魔鬼,基因遗传的魔鬼,家族内部称呼它为“焰主之祝”。它吞噬生命与神志,并给予同等的馈赠。修库特尔和库库尔坎的母亲去世时年仅28岁,父亲去世时不到40岁。修库特尔的身体在40岁时急剧恶化,库库尔坎在35岁时感觉到力不从心——而那个被养在极光计划中的孩子,根据生物学的测算,他的使用年限是32岁。谵妄、精神异常会接踵而至,剧烈地燃烧生命,换来智性的享受,库库尔坎说不清这究竟是血缘的诅咒还是祝福。这个问题他已经思考了四十年,仍然没有得出答案。但他现在不想思考这个,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库库尔坎走进机房,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启动了覆写程序。他很早就已经编写了这个程序,七轮覆写,改编,扭曲,现有的数据会被改写成为一个无害到的管培生计划。那些被淘汰的孩子、需要终身接受精神治疗的学员、非人道的培养计划,都会变得和蔼可亲。档案一张张滑过,定期生理检测被替换为体检报告、压力训练被覆写成合理的培养环节。他知道覆写掉软件上的数据并不能完全杜绝风险,但他了解清算组,在眼下这个兵荒马乱的时间点,即便他们查出什么蛛丝马迹,大概也会装聋作哑。央行要用图兰杀鸡儆猴当英国的雷曼兄弟,他们要的是尽快定性打包出售,把这笔烂账给人接盘,披露图兰的反人类罪行对清算组来说有害无益。他说不清自己在干什么,图兰死了,墓志铭上写愚蠢的投机者至少比反人类的金融工厂要好一些。

数据覆写完毕,他走出图兰大厦,走进伦敦的冷雨中,没有打伞。清算组的车从皇家交易所的方向驶来,那个银发紫眼的孩子站在街口的红绿灯处发呆。他没有阻止这个资产对外界的好奇,他们都需要淋点雨给过热的大脑降温,只不过,他的体温大概是降不下来了。

他走上伦敦桥,向着伦敦桥医院的方向走去。街灯、车灯在他眼中扭曲成一片光怪陆离的霓虹。在某些传闻中,濒死的象会回到前往象冢,在内心的安定中迎接死亡。他现在也要前往他的坟墓了。库库尔坎精神有些恍惚,焰主之祝前所未有地剧烈燃烧,他想起母亲的手稿侧边狂乱的字迹,想起哥哥病发时断续的呓语,空气中的雨如弦丝般波动,风从泰晤士河上滑过,他没感觉冷,大概是过高的体温已经让体内的调节机制失效了。

他走进伦敦桥医院,湿漉漉地走进修库特尔的病房。修库特尔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他已经进入焰主之祝最后阶段。尽管他和哥哥相差四岁,可在这种事情上却出人意料地同步。医生说,修库特尔先生能感知外界,但已经无法做出反应。

他跪坐在床边,把脸贴在哥哥手上。那只手和他的脸一样烫。

他开始说话。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的哥哥……”

“君王……”

“在你诞生之日令我诞生的主人……”

“我放走了那个孩子。他很聪明。他会活下去的。他也会……像我碰见你一样,碰见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吗?”

他的手在抖。他忽然想起那个孩子,想起他银色的头发,浅色的眼睛,想起他在极光计划里挣扎的十六年。

“我真是一个糟糕的母亲。对不起,哥哥。我确实什么也没有做到。”

他低下头,闭上眼睛。眼泪落在哥哥的手背上。他感觉那只手动了一下,他抬起头,修库特尔的眼睛睁开了。被焰主之祝烧成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他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来了。”

库库尔坎笑了:“嗯。我来了。”

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像他们还小的时候,一起熬过没有母亲和父亲的深夜。窗外,雨还在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心跳声。不知道是谁的。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焰主之祝彻底熔断了他们的身体,体温慢慢降了下来,燃烧了四十多年的生命,第一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和安详。

后来,心跳声也慢慢轻了。

死亡很可怕。燃尽解离很可怕。但只要握着彼此的手——好像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