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带阳台的宴会厅，群臣正在闲聊，艾伦与阿尔敏各举酒杯上。
艾伦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这就是艾尔迪亚本国？从国王到臣民，都嚼着马莱投喂的草料，俯首在三道城墙之内。
阿尔敏
小点声，厅中处处安插着国王的眼线，已如纱纬一般轻薄而紧密地将我们包围起来，你的言语太尖锐了，会刺破纱纬，透露出心中的秘密。比如那位美丽的马莱特使小姐，她的眼神从来没有离开你。（艾伦看向皮克，皮克向他举起酒杯，艾伦远远地举起酒杯回敬）
阿尔敏
你们认识？
艾伦
这女人在港口守了三天三夜，只等我的船队靠岸。
阿尔敏
做使者的不得不抢些新闻果腹。
艾伦
我早说了此行只为探亲，不谈政事，她还是悄无声息、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朝我摆弄那双猫眼。她的睫毛又直又密，活像两把钢梳，能从人身上剔下肉来；她的笑涡活像飓风的风眼，将路过的艾尔迪亚男儿都卷入其中；她就像一个巫婆，吸人精魄，榨人血肉，将残渣倒进杯中，敬向我呢。
阿尔敏
何必将对马莱的怒火倾注到一个无辜女孩的身上？依我看，那杯红酒更像一支欲放的玫瑰，她举止大方，盈盈笑眼仿佛受过智慧女神亲吻。
艾伦
她是蓄势待发的暗弩，她是一个潜入艾尔迪亚的马莱人。
阿尔敏
她是马莱最骄傲的一着棋，她长于审时度势，未必不会成为你的朋友。
艾伦
恐怕你对我们的前途太自信了。我们要释放马莱的奴隶，撼动他们的美梦；我们要向天神挑战，掀起狂骤的暴雨，不惜见到小岛淹没在洪水之中，也要淋洗小岛，冲走一切污垢。
阿尔敏
我还是要找她聊一聊，即使今夜不得不流血。
艾伦
去吧，这是你的长处，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好好运用它。去饲喂好奇之心，催励懦弱之心，安抚贪婪之心，一旦国王——我们的主角登场，就要拉开今夜的帷幕了。
阿尔敏
唉，遵命。（后退，旁白）艾伦，四年来，你一天比一天孤僻，目光片刻不离地投向海对面的故土，愤怒与仇恨将柔软的心灵锻造得铁一般坚硬，谁能打动孤独的你呢？（带领皮克下）
莱纳上。
莱纳
艾伦殿下。 宫廷侍卫长莱纳·布朗，于今夜负责您的安宁。
艾伦
昏君膝下竟然匍匐着一张熟悉的面孔——噢，御前侍卫长莱纳，今夜真是个不幸的夜晚，连你也特地赶来要同我说些什么吗。
莱纳
臣全心全意为您效力，恭候您的吩咐。
艾伦
先带我离开宴会厅，随意去哪里透透气吧。
莱纳
请随我来。（艾伦打量莱纳的背影，随莱纳转移至阳台）
艾伦
你换了新的佩剑。
莱纳
是。
艾伦
（停步）在这里就可以。回过身吧，四年没见，让我仔细看一看。（莱纳转身）现在的你，消瘦、苦恼，宝剑与披挂都在沉甸甸地折磨你的脊梁。不错，看来背弃理想与恋人的痛苦，并非没在身上留下痕迹。
莱纳
感谢殿下记挂。
艾伦
我只是十分好奇叛徒的下场。
莱纳
如果殿下愿意了解我，或许应该也听听我的解释，单凭双眼难免存在误解。
艾伦
你说。
莱纳
您幻想过的和平，以另一种形式在帕拉迪岛实现了，战争已在此绝迹；而您的爱情……
艾伦
（打断）难道你认为割肉饲虎真能长久？
莱纳
起码现在是和平的，谁又能如先知般看透一个国家的命途，含我在内的广大百姓都十分珍惜来之不易的安宁。
艾伦
广大百姓？今日的安宁以每个艾尔迪亚人的自由为代价，如果真的民心归顺，就不会有艾尔迪亚复权派了。对于反抗者，吉克就派遣你去剥夺性命，对不对？瞧这副我吻过的唇，再也不会向我吐出一句真话。
莱纳
如果您愿意暂且放下高贵的理想，会听见我的言语之间只有对您的尊敬与祝福、关切与问候，正如同我的心。
艾伦
你的谎言曾将年轻的心深深刺伤，让它穿起铠甲，也让它刀枪不入、一往无前。请你原谅它已不习惯轻易卸下武装。
莱纳
殿下，艾伦，我曾经的爱人，何必对我如此绝情？（半跪）殿下，请告诉我如今还能为您做些什么。只要能缓解您的痛苦，我什么都愿意做。请剥取我的尊严作瓦，糅合我的悔恨为泥，修补您心灵的裂缝，一切都是您应得的。请尽情地痛恨我吧。
艾伦
布朗家族的英雄，艾尔迪亚国王最亲近的奴隶，仇恨难道能够动摇你坚强的内心？
莱纳
唉——唉，请不要侮辱我的家名，我唯独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佞徒。
艾伦
你的姓氏……是啊，还有我的姓氏，将你与我绑在一起，也在你我之间挖开鸿沟。我——
莱纳
您？
艾伦
听完你的解释，我反而不知该如何对待你了。
莱纳
让我们再聊一聊各自的四年，仿照幼时的模样。那时我们一同习武，一同起居，犹如两株并肩的树木，成长为相同的姿态，根须在地下暗中交缠。来聊一聊您心底的渴望，也聊一聊我为何选择铺起尸路；用您的心贴近我的心，也请允许我用这只血掌握住您的手吧。（伸手）
艾伦
误会？单凭爱意，真能让两颗心亲密无间吗？
莱纳
您来握一握我的手吧。
艾伦
收起手吧，等到我将吉克拉下王位，你的痛苦自然会结束——如果你也能感到痛苦的话。
莱纳
（低声）你真要谋反？
艾伦
我要取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莱纳
（悄悄握紧剑，旁白）他的心间只剩下愤怒与猜忌——爱情最大的敌人。
艾伦
挣脱马莱的压迫。
莱纳
（旁白）他蔑视和平，偏要以卵击石，割开民众无辜的喉咙，以鲜血染红海面。
艾伦
将自由归还给每位子民。
莱纳
（旁白）今夜，我将用毒剑贯穿恋人的胸膛，抢走他的自由，逼迫他吐出命息。
艾伦
数万大军已集结港口，共同裁决昏君，今夜王冠必将易主。你当年选择的君主出卖国土，残害同胞，将民族引上绝境；寻求自由才是唯一的出路，也是民心所向。
莱纳
（收剑）民心？港口数万人难道都是艾尔迪亚人吗？
艾伦
他们是艾尔迪亚复权派的起义者。
莱纳
您参与了复权派？
艾伦
参与？不止参与，我是他们的首领。莱纳，你的痛苦将由我终结。欢呼吧，庆幸吧，今夜你将重获新生。
莱纳
您懂得您的选择多么恐怖吗？吉克王与马莱交好，您公然举兵，取代一位合法的国王，必然留给马莱把柄，将铁蹄再次引来帕拉迪岛。请您重新考虑，切莫轻易舍弃和平。
艾伦
不需要虚假的和平！只有在自由的国度才可谈未来。
莱纳
是啊，虚假的和平，黄昏的乐园，一切如此荒唐，您如同一阵疾风，猛然驱走了我眼前的迷雾。但是……您一定不懂篡权在世人眼中有多么邪恶，您没有资格再代表正义，永远有人打着反对僭越者的旗号入侵，您将不得不迎战，与此相关的流血都与您脱不了干系。您每往前迈出一步，都会听见冤魂在耳旁私语，同伴在鼓励您、督促您，敌人在咒骂您、阻挡您，而您无论如何都会选择继续向前，追求您的理想，变得与我一样满手鲜血。请您卸下心防，再握一握我的双手，倾听我心底的声音吧，我仍然是您的知己，只会将心声讲给您听，就当给我一个倾诉的机会。（伸手）
艾伦
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比你更了解我，你说得没错，无论多大的痛苦，都不能折损我的意志。放手吧，莱纳，就像你不能抹黑家族，我作为王族，也不能坐视国家走向灭亡，我们难道可以抛弃姓氏做出选择吗？我们生于凛冬，爱情的火苗尽管温暖，也终会覆灭在暴雪来袭的那一刻。爱情不能进入我的心灵，它的心房之间已经严丝合缝了，请把它当成一颗石头。
莱纳
您太悲观了，您将一切看得太清楚……不、不，您还什么都不懂，您是一个冲动又倔强的孩子，不适合握住权杖，请您握一握我的双手吧，握一握我的手吧，在一切注定之前。
艾伦
放手吧，你既阻挡不了我，也阻挡不了数万名士兵。如果赞同我的选择，就继续沉默，恭迎新王；如果反对，今夜之后就与我刀剑相向！进去吧，吉克已经到场，宴会要开始了。
莱纳
（慢慢收起手）那么，容我告退。（走出阳台，自言自语）今夜我就要做出选择？
艾伦
今夜你就要做出选择。
艾伦注视莱纳离去的背影，莱纳转移至宴会厅，停在舞台上与艾伦对称的位置。灯灭，光打向艾伦。
艾伦
（独白）爱情的烈焰难道可以将顽石也熔化吗？
如果刚才你拔出了佩剑，或许我已经倒下，因为失去你的爱而失去性命，遭同伴唾骂，遭敌人耻笑。我的理想、追求，誓言、计划，也将化为泡影，简直在嘲笑它们其实如薄冰一般脆弱，远远不及你的爱意坚强。而我呢，虽已猜到你有所企图，为何不加警惕？或许我根本不愿意相信你会忍心夺去我的性命，扼杀我的理想。
难道你的爱仍然掌握着我的命运？是啊，你已经将宝剑刺入我的心脏，劈下裂缝，它因为你的眼神、你的哀求，在我的胸腔中蠢动着，要与你重温年少的爱恋。王嗣与侍卫只是头衔，我的心才是你的奴仆。然而，你越向我求爱，越证明还留恋旧政权，只看得见家族名誉——你的心中并没有我。你就是这样的人，莱纳，你从不曾选择我。我已决心将自由带来帕拉迪岛，也要让我的心、我的身体、我的命运，从爱的囚笼中逃离出来。
在这个改朝换代的夜晚，你将再次选择君主。我不会像你一样，为爱人施加任何钳制，你可以放心地做出选择；总有一天，你会懂得我的苦心。让我看看真挚的爱情与腐朽的光荣，到底哪个对于你更加重要。
旧日的恋人，放弃光荣吧，来新世界与我相见，让我再握一握你的手。
光打向莱纳。
莱纳
（独白）今夜我就要做出选择。是忠诚于旧主，视爱人为仇人；还是跟随新主，成全爱人的理想？四年前，我明知投靠马莱只会使祖国被逐渐吞食，仍然不忍拖累家族，哄骗自己沉迷于暂时的和平，背弃了爱人。今夜，他回来了——艾伦回来了，我的爱回来了，他意气风发，向我宣告他的选择。他决心推翻旧秩序。他使我选择的和平沦为笑谈，牺牲沦为无辜的流血，光荣沦为罪恶；使我刺出的剑回转过来，刺入自己的心胸。
吉克的选择断送了艾尔迪亚的未来，难道他的选择会带来希望吗？这场动荡之宴，马莱特使也在席见证，篡位的消息很快会被传到马莱，他会被诬陷为贪权弑兄，一切善良的人都将唾骂他，恨不得向他投石，亲手将他撵下王座，没有人会在乎他高洁的理想；他带领同胞走出压迫，也将走入血河。我没能阻止他，他追求的自由封闭了他的心、他的身体、他的命运。我没办法阻止他，但我并不能原谅自己。我闭上眼睛，就看见帕拉迪岛战火燎原，看见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上，像现在的我一样痛苦。不管哪条道路，永远不会缺少无辜的牺牲，我们的痛苦绝不会有尽头。
我不能原谅自己！（莱纳拔剑欲自刎，犹豫，忽然放下剑）
莱纳
（低声独白，急促地）我想到了一个方法，可以暂时为他洗脱污名。对，对，只能如此。（眺望阳台上艾伦的背影）我的爱人，我的心的归处，既然你不惜身负血债也要为祖国带来自由与安宁，就让我成为你的第一支箭吧。这就是我的选择。请原谅这个卑鄙的懦夫，光荣与爱情之间，无论哪个只会将他推入更深重的痛苦，请允许他结束一切。
灯亮，宴会厅与阳台显露出来，宴席上坐着吉克与群臣，莱纳走近宴席上的吉克。
吉克
噢，莱纳，我最亲近的侍从，请往这边来，站在我的身后。（低声）可有收获？
莱纳
我已经完全了解殿下的想法。
吉克
他有什么计划吗？
莱纳
他计划反抗。
吉克
喔？是我想象中的反抗吗？他怎么会将计划告诉你呢？请详细讲讲他要反抗什么。
莱纳
陛下，您的疑心没错，他要反抗您的暴政。（拔剑，大喊）昏君，逆子，为格里沙王偿命吧！（刺吉克）
吉克
（扑向莱纳）你竟然被他的爱打动，宁肯反抗光荣？告诉我，爱是什么？爱与被爱到底是什么滋味？（死，王冠滚落）
内骚乱声，贾碧跑上，扑向吉克的尸体，其余三位年轻侍卫跟随上。
贾碧
陛下，您醒醒啊，吉克陛下，求求您睁开仁慈的双眼，不要令布朗家族背上弑主的污名！
法尔科
抓住莱纳！
贾碧
（扑向莱纳）莱纳！莱纳！为什么要背叛陛下！家族要怎么办啊？姑母要怎么办？你自己要怎么办？
莱纳
（抚摸贾碧的头发）别害怕，会有人保护你们。
（乌德、索菲娅抓住莱纳拖开，法尔科夺下莱纳的佩剑，贾碧跪地痛哭）
莱纳
（对着贾碧喃喃）未来是自由还是奴役，留在新世界替我看看吧。善良的女孩，愿你远离罪孽。
阿尔敏和皮克上。
皮克
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尔敏
（冲着阳台呼唤）殿下，艾伦殿下！请您快来主持场面！
艾伦大步上。
艾伦
出了什么事情？莱纳！为什么抓住莱纳？（对阿尔敏）吉克死了？
阿尔敏
莱纳刺杀了国王。
艾伦
（震怒，对法尔科）把剑给我！（对莱纳）你就是用这把剑刺杀了吉克？
莱纳
殿下当心剑锋。剑锋上淬了最烈的毒，我决心在今夜为先王复仇，击落窃取的王冠，已经在吉克王身侧潜伏了四年。尊贵的殿下，我承认一切罪过，唯有一事相求：一切是我个人的计划，与家族没有关系，恳请您从轻发落。
艾伦
满口谎言！莱纳——你违背了国王的喜爱与恩情，妄图凭一剑了结罪过，狡猾的懦夫！
莱纳
事实既成，请惩罚我吧。
艾伦
你这个懦夫，忠诚的杀人犯、勇敢的死士，是你惩罚了我。你让我看清了心中原来闪烁着隐秘的火星，又让我用自己的傲慢、冷酷、偏执亲手浇熄了它。
莱纳
您这样也很好。您是一位英勇的前进者。
艾伦
很好，对，很好，我将带着你的意志继续前进，永别了。
（转身迈向观众，演讲）请安静！诸位同胞，以及艾尔迪亚人最亲密的朋友们，我是艾尔迪亚国王吉克·耶格尔亲密的兄弟——艾伦·耶格尔。刚刚，我目睹了复仇女神拍翼而来，掠过这间宴会厅，用瘦长的五指留下爪痕——她催励了一位尊敬先父格里沙王的侍卫，将仇恨装进他的胸膛，命令他刺杀了我的兄长吉克王。这是一个由误会构筑的悲哀的夜晚，窗外惨白的满月仿佛也为之变色，藏进乌云背后悄然垂泪。
诸位尊贵的宾客，我的兄长虽然与父王及我的理念相悖，在位时却精心治理国家，令战争远离艾尔迪亚。我十分尊敬他，想来父亲若在世，也会同样欣慰。夺走了他仁慈的性命的凶手就跪在这里，艾尔迪亚王国的侍卫长，他的贴身仆从，莱纳·布朗，数人目睹他行刺国王，他的罪行昭彰，无需多言。现在，必须有人为不幸的王兄主持公道，也在危难时刻支撑起国家。王兄啊，请允许我拭干眼泪，戴起这顶罪恶的王冠，为你处决叛徒，以慰你的在天之灵。
除皮克和贾碧以外的众人
杀死叛徒！为国王复仇！
（阿尔敏献上王冠，艾伦戴上，持剑刺杀莱纳，莱纳死）
艾伦
凶手已经为罪恶献出了性命。他向我坦白，一切只是他的阴谋，酝酿于他狭隘的心胸，与家族无关。我将秉承兄长宽厚的遗风，遣人调查，如若符实，将赦免布朗家族。
除皮克和贾碧以外的众人
（欢呼）新王万岁！艾尔迪亚王国万岁！
（幕落。）
（完稿于二〇二一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