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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爱慕同性是天性吗?是罪过吗?理应承受他人的议论与排斥?
大多数人无法接受同性对自己的身体产生欲望,不说想象画面,哪怕想象一下可能性也会使他或她们汗毛耸立。并且,往往关系越亲近,越会感到冒犯,比如朝夕相处的同学或同事投向自己的目光其实带有性意味……
因此,计较原理毫无意义,这是学者或政客该去关心的事情,将其并入研究课题或党派主张,是他们赖以谋生的砝码之一。作为众生中普通一个,如果这种倒霉事发生在身上,就只好小心地将自己隐藏进人海,尽可能规避与之而来的麻烦。具体而言,或许可以将时间分割成两半,一半用于融入群体与身边每个人嘻嘻哈哈,一半用于孤身潜行,寻觅一个同样谨慎的同类,共建一处属于自己的栖息地,用以喘息。聪明人应当学会巧妙地利用社会规则,而非脱离。
很可惜,未成年人很少被允许拥有自我时间,他们不是需要扮演学生,就是需要扮演子女,无论多么聪明,都没资格拥有安定而长久的恋情。
莱纳运球过人,跃起投篮,几乎凭直觉投中。他在这片市民中心从小玩到大,每个篮筐的高度与尺寸都已烂熟于心。
球应声落网,对方跳起来夺走,男孩们后退跑开,步伐轻快而敏捷,充满活力,短袖运动衫灌满春风猎猎地鼓动起来。莱纳路过贝尔托特,与他匆匆击掌,分头小跑着化入队形之中。
这种程度的触碰是可以的。他也有意克制自己的举止,避免向朋友们施加任何过分的想象,从不开带有同性色彩的玩笑,一个善良文明的现代人应当做到体恤他人。这倒并非难事,他还没饥渴到对任意某人都能动心,所有的同学与邻居都老老实实地归类进朋友,惦记直男不如多看看街上的帅哥。
友善可以换来友善,他处处受到同龄人的瞩目与拥护,因而逐渐对自己树立起的形象生出自信,也开始相信友情足以填补另一块交际空白。他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尽管并不能理解青春期同龄男生的全部话题——比如异性丰润曲线的魅力——但可以学习如何接口,继续努力打磨自己。
男孩们在午饭时间恋恋不舍地休战,他们还有体力可以挥洒,但连续霸占公用篮架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春假时长一周,还剩下大半,不急于一时。
他们结队去附近快餐店解决午餐,勾肩搭背地离开球场,他们都住在附近,也都不愿意回家把时间浪费在听父母唠唠叨叨。贝尔托特落在后面,手忙脚乱地把毛巾和汗湿的衣服卷起来塞进背包里,他太爱干净,性子又慢,总要全部整理利索再走,莱纳抱着篮球等他,劝走其他朋友。直到人几乎走光,贝尔托特忽然压低脑袋,神秘地向休息区斜了斜眼,莱纳才发觉他有意拖慢脚步。
“那个人也要走。”贝尔托特悄声说。
正午阳光猛烈地炙烤球场,莱纳抬手遮了遮骄阳,迎光看去。那个怪人又来了,坐在休息区长椅一角,隔着一道围栏背靠梧桐树,树叶洒落森森投影,他正在收拾手中的纸笔。一个颓废的男人,敞怀套了件皱巴巴洗得褪色的风衣,油腻的黑色长发打结,好像再也梳不通。他似乎残疾,左眼缠着绷带,拐杖搭在扶手边。
从春假第一天开始,怪人总在他们打球时无声地出现。一队人中,只有莱纳和贝尔托特注意到了他,他们起初认为他是个流浪汉,但举止又很文明,仅仅埋头画些什么,手中永远只捧着本子与碳素笔。
“他在画我们吗?该不会在跟踪我们?”莱纳推测。怪人经常抬头望向球场,但并不能代表他的目标就是球场上的男孩们,直到今天,终于抓到他与他们一起离开。
“虽然没有在跟踪……”贝尔托特欲言又止,眼神在莱纳和怪人之间徘徊,似乎有了什么发现。
莱纳决定亲自与那个人聊一聊,沟通是解除误会最快捷的方式。就算吵起来也没关系,他想,凭他的体格不会打不过一个残疾人吧?
他走到怪人面前,据他顶多五步,那人还低头出神,莱纳友好地打了个招呼,他一惊。莱纳看清了他的脸,比他们想象得年轻许多,确切来说,不比他们年长几岁,甚至他的长相——五官可以说精致秀气,但胡茬和满面憔悴使它们失色。
男人竟然有些惊喜。“是你啊。”他的嗓音低沉但清爽,给人以好感,血丝密布的独眼明亮起来,迫不及待地打量起莱纳,非常专注。
看来他确实在画球场上的男孩们。莱纳问:“我们以前认识?”
“不……”男人只顾着观察莱纳,声音细弱,如梦呓般。莱纳等待下一句,但他并不准备继续解释,睁圆眼睛屏息盯着,似乎莱纳这个存在要比莱纳本人的态度重要得多。
莱纳从未遇见如此炽热且毫无遮掩的目光。对陌生人奉献更多热情是可以理解的,他也常常这样做,有助于打消隔阂,但与这种感觉完全不同。莱纳忽然意识到,男人很像见到偶像的粉丝,对远星一厢情愿的疯子,望向他的双眼穿透他,越过他,望见更加虚无缥缈的东西。粉丝不会将自己与偶像放在同一个平面,因此不需要顾及世俗一切交际礼仪。
沉默是逃避交流呢,还是压根不屑于交流?
无论怎样都使人不适,莱纳趁他出神时拿过膝上的速写本,里面多半能找到罪证。男人没有抵抗,用沾满碳灰的手掀了掀被本子压出褶的风衣下摆,抖掉笔屑。
“我们得好好谈谈,大画家,你看起来像个跟踪犯。”莱纳开了个意味深长的玩笑,翻开本子。
素白的画纸上都是关于某个少年的涂鸦,线条潦草但顺滑,在纸面游走,他一瞬间认出那是自己。没有人会错认自己。发型、衣着、身材,一切特征都支撑着猜想,他作为个体的特征被抽象出来。但又与印象中自己的姿态相差很远,他想象中的自己,或许不该如此……鲜活?
莱纳一向很抵触看自己的照片,糟糕的头身比让他并不上镜,但此时竟然没生出任何厌恶。他忍不住往后翻。那个人喜欢画他的躯体,很多时候并没有五官,因此尽剩些他引以为傲的东西。他奔跑,起跳,凌空,扣篮,一帧一帧,矫健而威风,在绘制的球场中心,在纸张中心,在某人视野中心。他画他的肘与臂与手,骨节粗大凸出的手指扣住球,小臂结实,因用力而浮起条条青筋,莱纳肯定自己的小臂肌肉没有如此饱满,他正在减脂试图让赘肉少一点。
他对艺术一窍不通,也能感受到这些涂鸦并不难看,或许绘画之美可以越过文化隔阂温柔地爱抚每颗大脑,此时已然插进他黏糊糊的脑浆里,刮下所有起伏的情绪搅拌在一起,试图搅成一碗可口的匀浆。他来回翻看速写本,确认了好几遍,几乎半本——足有一个指节那么厚的速写本——涂满了他。
莱纳合上本子,男人靠在椅背上,交叠双手,神色自如,宽容了无礼。他们谁都没开口,男人似乎刻意等待着他的画作主角的反应。
莱纳不知如何处理,但交涉时不宜流露犹豫。平心而论他认为应当道谢,谢谢对方把自己画得这么……好看。远处的贝尔托特一直绞着书包背带,忧心忡忡,他由此忽而注意到,这个流浪汉似的男人连续数天擅自监视他,从法律角度而言,是否侵犯了他的隐私权、肖像权,或者其他什么。他的外表与行为都显出与气质迥异的龌龊。
眼前这个人——或许他的画技高超,碳素线条之间隐藏着像自己这样的粗人无法理解的追求,质疑会玷污他的心血;也或许每个会画画的人都这么厉害,这些画不是特别的——猜测毫无意义,莱纳松开紧绷的嘴角,严肃但心平气和地问:“为什么画我?”他没准备把事情闹大。
他满以为对方会提及绘画方面的需求,比如缺一个真人模特,美术生似乎都需要练习“写生”还是什么,前些日子他和朋友登山时遇见过一群支着画板对照远山涂鸦的学生。他只要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和一个道歉,或者不必道歉,只需要接收到一点善意,就可退一步化敌为友。他善于交友。
但男人只是平静地说:“因为你很美。”
莱纳目瞪口呆,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玩笑之意,但失败了。他眼中的自己很“美”……莱纳能从涂鸦中隐约感受到某种正向情绪,作者用画笔赞美主角,如此专注与深情,仿佛也为其倾倒……但即便那样,主角就能叫作“美”吗?提起美他首先想到的是女孩子起舞时的柔美与娇美,他到底哪里很美?
他讷讷地争辩:“开玩笑吧,男人打球怎么会算……”他心头一跳,意识到了什么,又想起男人狂热的凝视,将他从眼到鼻到唇、从发丝到脚趾、从每寸肌肉的纹理,仔仔细细、寸土不让地……他的心跳得更慌张,莫名的热流从身体内部涌起,沿着血管咕嘟咕嘟地仿佛即将沸腾。他生硬地改口:“你审美有问题。”他自信起来,自认为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反击之词。没错,男人的评价有违常理。
“审美是自由的,谁都没资格评判他人。”男人缓慢地说,带着一点高傲的厌恶。
他们以坚定的目光对视,像两头斗牛抵着角。他们忽然又变得平等了。莱纳自知无法辩赢,他的审美本来就被社会规则强行扭曲过,而且,如果男人真的如他所想,那么即是、即是……至少他得承认,从未有人以如此优美的形式赞颂他。他很久没有在这个领域迷茫了,自认为观念足以自圆其说,因此不愿被说服——原本不愿的。
他冲动地翻开本子,随便找出一页揪起,想扯下来撕碎,又停住手,告诫自己不能被可悲的怒火操纵,彻底搞僵两人之间的关系,于是啪地重重合上,将本子甩回男人腿上。
他板住脸,仿佛怒火仍在压抑不住地往外窜,气势汹汹地招呼贝尔托特离开。后者看到了他获胜的场面,显得紧张而安心。
“我给了他点教训。”莱纳攥起拳头捶着手心,低声说,知道贝尔托特足够信赖他,不会过问。
2
莱纳没有撕掉本子,也没有警告男人“不许再画”,于是第二天,他又来了,在原来的位置,以原来的姿势,抱着速写本。
莱纳明白,这源于自己有意放纵。威慑太做作,双方任谁都没有相信,那人如果胆小从最初就不会选择坐到场边。他如芒在背,试图躲避男人的监视,结果是几乎注意到了对方投来的每条锐利的视线。他捱到解散,拖着发软的脚,倚到篮球架上,贝尔托特主动用身体挡住视线,插进两人之间。
“今天他总盯着你。”
说穿之后,对方居然变本加厉,莱纳叹息,继续圆谎:“他似乎精神不正常。”说出口时,他恍然醒悟,那人确实可能是个疯子,总之绝非常人。
贝尔托特挪近一步,直起腰试图把他藏得更严实些,当然那是徒劳,莱纳身材比他宽阔得多。他忧虑地压低声音:“要叫警察吗?”
“不……先不管他,不要招惹疯子,绕开走吧。”莱纳沉思,男人的视线又扫过来,他错开眼,生怕从中撞见淡漠以外的东西。
他把贝尔托特打发走,绕着市民中心转了一圈重新回到球场,买了运动饮料,两瓶。
球场空荡荡,男人正低头作画,仍在画他,描绘他的肉体。笔下的他不知为何一丝不挂,骨与肉纤毫毕现,看得他耳廓发热。也许是专业技巧,他安慰自己。
纸上的人拥有宽肩、窄腰、有力的四肢,与浑圆的臀,完美得简直像古希腊英雄塑像。男人操控起这个脱胎于他的形象,使其时而在球场挥霍激情,时而与友人交谈,时而独自倚墙沉思。它们比昨天更加像一个有生命的人。
男人细致地描绘起独处者。它抱臂凝视着什么,莱纳揣摩它,它似乎正在凝视路过的男孩——那些引诱它心动的人——它情感燃烧,姿态克制,热切反而显得更加落寞;男孩向它若有似无地抛来一眼,它便开始幻想与男孩相识,相爱,爱抚,缠绵,被进入,被融合,直至亲密无间,那一定很让人舒服;它注视男孩的秘密、男孩的速写本,揣摩它……
莱纳猛地直起身。他怎么会把眼前的疯子和理想的男孩混在一起。他既不能接受男人邋里邋遢的外表,也根本不了解男人的内心。
最起码——他的姓名?年龄?性向?职业?人生规划?
不对,不可能跟这种人谈未来。男人对他而言全然神秘,唯有眼神真挚,并且,热烈……他被自己丑恶卑微的内心震撼了,他理想的爱与性必须完整而坚固,不是吗?它们得为他与他遮风避雨,如盾牌般帮助他们抵御社会压力,否则不如维持现状,现在的生活足够美妙。它们是设计好的人生图景的一环,他为此忍耐至今,怎可以随便投射在无关者身上。
如果那人并非无关者……如果那人并不无辜?
他苦恼地按住太阳穴,试图终止幻想。他是否该离开,每当接近这个疯子,就像被传染了似的,脑中净剩下疯狂之事。
男人忽然拢起笔,指指身边空着的座位。“坐吧。”
莱纳犹豫,在下一个瞬间绝望地看穿自己其实渴望与男人拉近关系,认命地贴着他坐下。
一股酸臭扑面而来,他迟疑地皱起眉。“抱歉,在街上睡了一个礼拜,没机会收拾。”男人脱下脏风衣,拉开行李包,从中翻出一件薄薄的黑外套披上——莱纳才发现长椅底下放着一只牛皮旅行包,里面装有电脑、报纸包好的绘画工具和少量换洗衣服。这显得更像流浪汉了。
“习惯就好。”男人耸了耸肩。
很难让人习惯。莱纳想。
他读过一些关于行为艺术的报道,艺术家似乎都有打破束缚的冲动,恐怕连道德与礼节也会令他们窒息。他曾经觉得这个群体无法理解,如今提及,想起的竟然都是很美好的词汇。他们潇洒、自在,令他好奇又敬佩,他永远无法成为这样的人。
他终于能够跟男人——艾伦好好聊一聊。艾伦是自由画师——半年前还是个爱好绘画的普通大学生,阴差阳错靠画画赚到一笔钱。他因此醒悟,生活的美妙在于抬头沐浴月光,而非执迷于拾捡满地的便士,于是抛开学业,突破哥哥与朋友们的劝阻,孤身来到首都雷贝里欧闯荡。他听说大城市拥有更多机会,对于初学者无比珍贵。
一场意外打破了理想与现实之间摇摇欲坠的平衡,他险些失去左腿与左眼。就医花光了全部积蓄,他付不起房租,被扫地出门,新一笔稿费还要过几天才能到账,只好四处流浪,白天观察行人,画画打发时间,等入夜找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铺钻进去,勉强度过一宿。他不接受朋友们的施舍,因为那意味着同时面对他们的劝说,多么坚定的意志都无法承受一波波海啸般的冲刷。
莱纳专注地听着,偶尔附和。他擅长聆听与安慰,但艾伦讲得很干瘪,显然对于生活并不上心。可以理解,热爱生活的人不会抛弃到手的学位,追求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甚至甘愿为其流浪街头。艾伦扭开他送的饮料,摇了摇。“是面包就好了,更填肚子。”他喃喃说,灌下一口,被冰饮料激起冷战,搓了搓手臂取暖。衣服太薄了,每当春风掠过,都会如此战栗。
莱纳掏出钱包,点出一沓钞票塞过去,向来看不得他人受委屈,更何况是追求理想的勇士。他默算开支,干脆把剩下的钱都拿出来,只留下几枚硬币。
“这些钱应该够找家宾馆住一晚,洗个澡。”
“收到稿费之后还你。”艾伦干脆地收下,随便卷卷塞进风衣内兜,莱纳忽然有点肉疼,那是整个春假的零花钱,从今天起他得节衣缩食了。
艾伦提起画笔。“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再给你画幅画吧。”
“交了钱还要当免费模特吗?”莱纳揶揄。
艾伦会心一笑,清冷的面容略微浮现出生机,似乎很中意这类带点专业色彩的笑话。“已经有灵感了,给我一个小时。”他翻出一张打好的稿,飞快勾勒起来,显然是认真的。
莱纳惊讶于自己居然能够引起这么多感触。但他不打算配合,难道一个小时之后还要与流浪汉在众目睽睽之下愉快地共进午餐吗?
他们的友情应当止于无人的球场,他想,借口赶时间聚餐,又补充说,下午与母亲约定过整理庭院,彻底拒绝了艾伦。艾伦忙于下笔,稍后才迟缓地应了一声。
起身的时候,他看见未完成的人型,还很简略,无法猜出最终的模样。一点点遗憾与歉意使心情始终蒙了层阴翳,他走进乌泱泱的快餐店,与朋友们汇合。各种阶层、年龄的人在狭窄的过道里肉贴肉地来回走动,他坐到长桌尽头,撕开披萨,费劲地听另一头的人说话。
一群人比手画脚,他逐渐猜出前因后果,无非是什么校园三角恋争风吃醋啦,或者更单纯一点,互相看不顺眼找借口打了一架。荷尔蒙上头的年纪,男孩之间总有出不完的风头和打不完的架。出于礼貌,他做出被逗笑的样子。
校园生活已经体会了十多年,听完前半句猜到后半句,围着桌子的一圈人脸上挂着同样的笑容,谁能够对他产生独特的意义呢?谁能够迅速抓住他有意无意地显露的每一分自我,谁能够凭本能看穿他平庸的外壳?
只有一个人做到了,并且分明在期盼着渴求着更多。他当时应该留下的。
如果他回应了艾伦,也会有权要求艾伦回应。
艾伦会回应什么呢?他不免开始期待。但是,艾伦的回应又能促成什么呢?艾伦到底是什么?
或者艾伦是溜进他的伊甸园的毒蛇,只为引诱他摘下红果。
他提前离席,和母亲约好的时间快要到了,还是怀着一种撞运气的心态绕了一段路去球场,隔着栅栏远远望见了艾伦不在。绕路的行为由此显得十分可笑,更何况他根本不会放弃正事留下来。
或许艾伦只是无意中扎进手指的刺,并非什么特殊的可能性,他不得不分神剜出来,忍受期间的痛与痒。
还好他习惯排满日程,不给没意义的事情插队的机会。快步回到家,贾碧蹲在院子里,双手举起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剪门口一株灌木,试图将树冠修成圆的,法尔科扛着比自己还高的耙子,在小恋人身边转来转去,拼命想帮上点什么;两个孩子干的是卡莉娜的活儿,而卡莉娜则将割草机拖了出来,加好汽油,帮儿子做好准备。她拍着手绢擦干净手,朝莱纳迎过去。
确实不能拖延,布朗家前院出了名的漂亮整洁,要做的工作比别家多许多倍。庭院如果衰败,会被邻居归结于男主人缺位,因此卡莉娜一直用心规划,买房时已仔细考虑了尺寸、采光等等,当莱纳长到推得动割草机的年龄,光秃秃的草坪在母子合力之下一年年地茂盛起来。春天草木疯长,她甚至一个周就要大张旗鼓地整理一次,并且从来不觉厌烦。
作为小家的一份子、唯一的男性,他愿意帮助母亲,给她力量,安慰她在他幼小无知的最初几年里忍受的白眼。
莱纳拍拍小家伙们的脑袋,热情地吻住脸颊,夸奖他们热心,送走他们。法尔科仍旧以对待情敌的态度不动声色地避开。多余的担心,他坦然收下孩子的嫉妒。
卡莉娜目送两个孩子的背影,窄窄的肩头忽远忽近,她捂住嘴低声吃吃地笑起来,显然憋了很久。她总是热心关注每一对靠近的年轻男女,并发动关系网,尽力撮合其中看上去有希望的。她常常说,看到相爱的年轻人结合在一起,就会感到世界还存在希望,然后拢住心口,额头与眼周的褶皱深深地挤压出幸福的弧度。
莱纳拉开割草机,扶着抖动中嘶吼着的机器从她身后推过去,她仍然定定地站住眺望,他想起她以前对于阿尼和贝尔托特也露出过相似的了然般的笑意。因此这份热心本质很荒谬,她不愿去琢磨两对之间的区别,仅仅希望看见年轻一代顺利地组建起家庭,而不是看到她的悲剧在重复。
爱情对她而言到底是什么?她并未感受过两情相悦,因此打心底里不在乎,转而希求其他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在框定的规则下安排未来,而自己的性格与观念正来源于她。莱纳忽然被早已知晓的事实深深刺痛了。
她会为最亲近的人破例吗?——接受儿子是个惊世骇俗的同性恋。还是说,正因为亲近,才会倾注更坚固的幻想,以延续表面安宁。血缘给人以互不放弃的理由,儿子是她仅有的财产,她如同生命初期的他——离开家,无法存活下去。
他不忍心抛下她,因此必须扮演正常人,直至某天他们之间谁的血液停止在血管中流淌。他顿生一阵无力。
3
艾伦第二天没有出现,仿佛嘲笑他压抑的悔恨。莱纳无声地沿着球场休息区一条条长椅找过去,每处坐满小憩的居民,总有人爱看热闹解闷。如此许多人中也没有谁是特殊的。
他没钱参加中午的聚餐,不用费心机找借口也可以独自留到最后。他坐到那条长椅一头,昨天坐过的位置,撑在扶手上支着脑袋,做贼似的焦虑不安地等待。荒谬感与羞耻感与之同来,他仍然将手掌悄悄按上艾伦的座位,忍耐不去抚摸它。
直至新一波男孩占领球场,艾伦始终没有出现。
他每天赶早来到球场,挣扎过一天又一天,撑到春假最后一天,撑过今天就能解脱。他到底希望艾伦回应什么?他们连艳遇都算不上,顶多算偶遇,擦肩而过,或许他惦记艾伦也只为了打发时间罢了。那人本质只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道德低下的流浪汉,卷走他的钱跑了路。
他运球,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吹起口哨,不响亮但拖得很长。是个陌生男孩,乌黑的长发半扎,露出精巧的耳朵与脖颈,衣服松松垮垮,衬得身材更加修长。他插着兜,眼皮半垂,微微遮住银灰色的眼睛,神色漠然而疏离,冷眼旁观场上你追我赶。很帅,莱纳想。
他忽然认出这是艾伦,艾伦甚至没有换掉黑针织开衫,视线的终点仍旧是他。艾伦又冲他吹了一声口哨,他一愣,身旁有人晃过,球被夺走了。艾伦眉眼弯了弯,带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又吹了一声。
疯了,疯了,疯了,艾伦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何当他以外形为借口,刻意拉远距离,艾伦就会变得好看。他心不在焉地按照战术跑位,混乱地思考,猜不透到底是自己疯了,还是世界疯了。
他又能重新感受到熟悉的注视,即使看不见艾伦。他知道艾伦哪怕在走神时,双目失焦,心中的焦点也会聚集在他身上,艾伦的画纸上从来只有他。他忽然重获活力,仿佛艾伦只凭视线就可以催眠他。灰眼睛像沉在泉底的鹅卵石般滑腻温凉,射出的视线却炙烤他的背脊,仿佛点起两团摄氏零下的火。火舌舔舐他,他迅速升温,被滋滋地煎出肥美的油脂,滴落在火中,滋长火势。
艾伦把钱交给他,第一次抛掉拐杖与他面对面站着,莱纳发现两人几乎等高。艾伦刮掉了胡茬,洗净头发,黑眼圈还很厚重,流浪生活夺走的活力很难快速恢复。他只是路过,站着聊了几句天,向莱纳交待钱的去处:他租了床位,加上刚发的稿费,可以撑几天。
莱纳没有挽留,看得出他缺乏闲聊的心情。他走之后,莱纳翻看刚刚得到的社交账号,空空荡荡,恐怕艾伦本性如此,不靠任何爱心与掌声而活。
所以,给他发没营养的消息必然无法拉近距离。
越与艾伦接触,越发觉艾伦放下画笔之后,对待他类似于对待其他一切凡人。他长着双翅,虽然落在自己肩上,仍然随时可以飞走。
春假总会结束,校园里没有艾伦。明明一切如旧,莱纳却花了更长时间寻回曾经的生活。每当他以为自己适应了,仍会在放学后忍不住拐去球场,好像已经被艾伦圈养在那里。
他并未再遇见艾伦。球场上如果有人他就加入,可惜不会出现的人无法被吸引,两三个小时的运动也不能排解多少烦闷。他站在长椅旁,数次掏出手机想给艾伦发点什么,最终只是对着聊天框发呆。他明明对于艾伦是有价值的,但是艾伦何时才会需要?难道他要自荐?又该如何开口?
“嗨,让我来当你的模特吧。”
很蠢,不行,被拒绝无法收场。虽然他始终认为艾伦与他的需求在某种程度上重合,换句话说,他有机会留在艾伦身边,以模特与画师的模式就很理想——但前提是,艾伦真的需要他。
艾伦不会不需要,他很穷,一定缺免费模特……他想到的借口无法重构艾伦望向他的态度,艾伦的激情是冷冰冰的,与他不同。
他终于可以允许自己大胆想念艾伦,而不是一个流浪汉;终于可以接受自己虚荣地渴望着艾伦的称赞,或许还卑劣地设想着进一步的什么——但又有何用?他仍然一点也不能理解艾伦。他叹息一声,退出短信,尝试给艾伦仅有的几条推特点赞。没有回音。他在原地踏步,唯有思念与日俱增。
当艾伦抱着速写本忽然出现在面前,望见那一张冷淡的脸,他发觉还没想好如何开口。
他知道艾伦更喜欢他在球场上生动的姿态,还是招呼朋友换人下场,担心艾伦不告而别,他与他连一句话也说不上,尽管那从未发生过。他朝艾伦招了招手,艾伦也朝他招手。
“怎么来了?”他擦着汗,主动说。
“猜到周末会在这里遇见你。”
莱纳按捺住惊喜。“我的话,平常放学也会来,这里每时每刻都有人。”他又补充一句:“晚上是年轻人,白天一般是退休大叔,你看看想画谁。”
艾伦依旧以那种似乎走神又似乎专注的状态,听他讲话。“是吗?最近在旅店赶稿,没怎么出门。不必为我着想,球场我很熟悉,现在只打算画你。”
他的回答合情合理,莱纳不惊讶,甚至可以说正中预期,然而,回味一遍之后,“只”与“你”所包含的微妙意味推着他的热血慢慢地由胸口冲向头顶。他激动而慎重地推敲前言后语,感知这句话的形状与重量。艾伦把橄榄枝主动抛给他,只抛给他,与他的搭讪颇具相似,难道艾伦对他也拥有着绘画以外的需求?但艾伦坦然的态度又否定着他的猜想。
艾伦清澈、纯粹,从来不遮不掩。他忽然发觉,艾伦本身与世人不同,如果不去承认并直视艾伦的本性,就只会在外围兜圈子。艾伦与他相似又不同,渴望着他,却不存在羞耻的、失控的、令人窒息的独占欲。这个事实令他同时失望与安心,并最终鼓舞他——他离艾伦更近了一步。
他抓住好时机,问:“我需要做什么?”
“做你自己。”艾伦简洁而清晰地回答。
“做我自己?”他不解地重复了一遍,但很快抛掉一切疑惑。艾伦注意到他的转变,眼梢流露出欣慰,他因此更加深刻地领悟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他是橱窗里的模特,或者接到军令的士兵,不需理解,只需服从。
做自己,什么都不必改变也不必费心,还有比这更轻松的命令吗?
艾伦抬了抬下巴。“去玩吧。”
这句话简直像吹响号角,他跟艾伦道别,双腿自发地迈动向前,他忽然被注入了无上的勇气与力量,视野明晰,听觉敏锐,头脑冷静,步伐轻捷。起初还分心注意艾伦,当发现队友更加需要自己时,他完全抛开杂念,投入球场之上,久违地体会到竞技带来的酣畅淋漓。
比赛轻松获胜,所有人称赞他,他更加相信自己比以往表现得要棒。艾伦将速写本递给他,第一次主动邀请他看一看画作,似乎也诉说着今天的不平凡。
莱纳在毛巾上擦干手汗,略带郑重地翻开第一页。他想起重要的一点:“需要说感想吗?”
“你的反应就是最好的感想。”艾伦替他翻到刚画好的那页,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他看了一眼,立马被震撼。纸上的人并非学生,他从潦草的线条辨认出是古人打扮,像是……希腊战士?长枪贯穿胸口,战士仍然举剑冲锋,面目狰狞。死亡也不能阻止激昂的战意。
很明显,艾伦一定看穿了他异常的亢奋,并记录下来。艾伦无心讽刺——艾伦鼓励过他,他当时明明也畅快且骄傲,这是理智的选择——他仍觉难堪,隐约意识到因为首次主动将自己的一角完完全全翻开挖出来,是穴居动物被阳光暴晒之后必然遭遇的后遗症。他嗫嚅嘴唇,觉得需要找借口妆点自己的反常,艾伦忽然压住他的手。
“继续。”
不用抬头也知道艾伦正以熟悉的、执着而狂热的目光解剖他,压得他抬不起头。他只好继续往下翻。
他翻过许多不成型的草稿,大部分只勾出人型或某些部位就放弃,他忍不住问:“这是在做什么?”
“在想什么形象更符合你。”
“有结论吗?”
“没有。”
莱纳暗中松了口气。线条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身上几乎每寸都被截取过,甚至包括两腿之间。艾伦笔下的那里耻毛丛生,茂密、粗硬而蜷曲,阴茎垂落其间。同一页角落里细化了阴茎的不同形状与尺寸,艾伦令它们以不同程度充血勃起。他能够想象艾伦以何种专注而冷静的神态幻想自己那一处,细细琢磨、探索、绘制。艾伦犹如造物主一般高高在上、全知全能,他是艾伦手中的泥坯,是艾伦的所有物。
他脸上发烧,不动声色地挪开眼,继续往后翻,终于又能看到完整的人体。形象仍旧奇特,他身着褴褛的丝质长袍,胸部鲜血淋漓,割下的乳房被双手捧起,血成股从指间滑落。比起血腥,更无法忽视的是萦绕着画中人的隐忍与圣洁,闭目低眉,似乎主动选择承受痛苦。莱纳发觉恐怕那件长袍也属于女人。
“圣处女阿加塔,殉道者,恪守基督教教义,拒绝异教徒的求婚,甘愿被割去双乳(*)。”艾伦捡起笔,在空白处补上“阿加塔”一词。
每一句话都令莱纳心惊,令他读出影射。艾伦是否知道些什么,还是已经看穿他到这种地步。
他很想问问艾伦,除了殉道,难道还有其他选择吗?
他思考着,转而恐怖地发现,如果不去依附规则,那么只能依附于愿意接受自己的那个人。
他头皮发紧,往回翻了翻,正巧是不忍目视的那一页。他失控地瞪了几眼,试图唤起性欲洗掉其他想法,忽然发觉连此页也是自己被艾伦捏住玩弄的证据。每一页都是。他渴求的关系,本质原来如此,展开一张网将深渊中独自漂浮的他抓获,牢牢缚紧并固定起来。造物主伸出触角,拉开他的肢体,观察与控制他产生不同反应,他无处可逃,十分恐惧,但深深地明白这是自己选择的结局。
在这一页,神的触角移向他的阴茎,好奇地摩挲,他的相同的部位不由地随画面一起勃起。
艾伦忽然说:“性器官也是普通的器官,你介意吗?”
“不……”莱纳清醒过来,下意识偏过手肘挡住隆起的裆部。
艾伦顺着他的动作瞟去一眼,扭回头,神色如常。
他在假装没看见。但明明就看见了!
莱纳慌忙翘起腿,装模作样地翻起速写本,等自己冷静下来,艾伦则低头摆弄手机。
莱纳一次次试图放空大脑,非常艰难,毕竟与艾伦如此贴近,艾伦连呼吸声都可以破坏他的努力。太阳节节攀升,他们沉默了不知多少分钟,他终于能够体面地站起来,除却似乎有些中暑。
* 注:魔改了相关宗教故事
4
莱纳收拾好碗筷,抓住母亲去院子浇花的机会,回到自己的卧室,轻轻掩上门。他按理该去帮忙,但又不得不8避免与母亲对话,防止被发现自己已如行尸走肉。和艾伦分别之后已经过了几个小时,时间却像停止了流逝,脑袋里装的仍然只有那个场面,无法与人交流除此之外的任何话题。
然而,即使谈论艾伦,他也无法说出完整的语句。他回忆他们仅有的几次见面,事到如今,他对艾伦既恐惧又迷恋,艾伦对待他既残酷又亲切,既天真又处处洋溢着鲜艳的爱欲与肉欲,他们既远又近,一切互为矛盾,缠成一团,让他无法从中扯出一点线头。
他们相爱吗?可能成为恋人吗?或者,有必要相爱吗?有必要建立占有关系吗?
他转着毛线球,想办法将自己推向艾伦。他可以放弃,过回以前的生活,继续闭目塞听;他有很多出路,但唯有这条通向期待已久的栖身之地。他会在终点抓到艾伦的,无论如何,他们互相需要。
窗帘紧紧拉着,午后昏暗而燥热,他合着一身被汗浸透后又风干的球衣趴到床上,心间升起打破规则的罪恶的快乐,伸手反锁门,翻过身,蜷起腿,掏出勃起的阴茎,一一摆出在画纸上看过的形状。他闭上眼睛,想象被艾伦推到长椅上,一道道打了蜡的冰凉的木板硌着后背。他将手探入球衣,那是艾伦纤薄的手,沿着侧腰紧致的线条向上抚摸。
艾伦不适合用炭笔,适合用画笔,用笔尖粗硬的毛搔他的乳头,使他痛而愉快;用蘸饱水的笔勾勒他的身体,为每一寸上色,最后悄悄滑入后穴,转着圈抚慰他,他会喘息,扭动屁股迎合,喊出艾伦的名字时声音腻得软得像散尽气泡的可乐。
他没有怎么玩弄自己就轻易地射精。兴奋过后,肩背沁出细汗,他从身体里抽出食指,张开手掌,在灰尘飞舞的暧昧的光线中望着挂有黏液的指间,无声地向自己坦白——他想和艾伦做爱。
牢笼一般的规则与迷雾密布的前路都不能掩盖当下的感觉——他想和艾伦做爱。
他的内心安定了许多。他仍对即将到来的周末感到焦虑,在学校路过画室与篮球场时浮想联翩,对遇见的每一对卿卿我我的恋人产生卑鄙的嫉妒心,但归根结底是陷入恋爱的甜美余韵,是正常的。
他可以紧张但坦然地面对艾伦了,领着艾伦散步去学校——他日常生活的地方——一路上交换中学时代的经历。与艾伦面对面,被倾听,在浅灰色虹膜中看见自己,判断着艾伦被哪句话打动,一切都给予他无上的满足感,好像他也能掌控艾伦似的。原来此前一系列犹豫和斗争都在舍近求远。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春风和缓,校园人工湖平静无波,松鼠甩着大尾巴追逐着跑过草坪,网球场传来有节奏的一声声嗙嗙嗙的闷响,他们慢慢走去画室。
画室由普通自习室改建,敲掉外墙嵌入落地窗,约莫两百平米,明亮而空旷,中间立着涂了白漆的景物台。周末也有几个学生埋头在各自的画板前,大概是赶作业,氛围很沉闷。艾伦停在窗外,张望了一阵,其中一个人不耐烦地冲他们挥手,嫌弃他们挡光。
“条件不错。”艾伦赞叹,“我可以借用这里吗?”
“认识社团干部就可以。”
“你认识吗?”
莱纳早就等着这句,自信地摇了摇手机:“当然。”
他翻翻通讯录,插着裤兜,打电话找人。眼前这栋楼专门用于社团活动,他退后几步仰望它。艾伦玩了会儿手机,可能是等得不耐烦,给他打了个手势,径自绕进楼里。
跑来跑去打听完,已经接近日落,画室几乎空了,只剩下一个娇小的身影——校园女神赫里斯塔,当然也在他的交际范围内。往前走了几步,他看见艾伦坐在景物台上,举着手机对准正在画画的赫里斯塔,手肘架在跷起的右腿上稳住。
阳光使屏幕闪烁,莱纳冒着冷汗认出了白色圆形的拍摄键。艾伦把赫里斯塔叫过来,后者下笔不停,匆匆瞟了一眼又埋下头,龇牙咧嘴拒绝他。艾伦欠起身,翻过屏幕朝赫里斯塔比比划划,炫耀作品,赫里斯塔连忙挥动两条细胳膊让他坐下,自己跑过去。原来她也在画艾伦。
强烈的失落不可避免,莱纳后知后觉,艾伦从来没说过只拥有一位缪斯。绘画与摄影确有不同,但艾伦端详赫里斯塔时的姿态,好奇、锐利且时而惊奇的神情——种种种种,他再熟悉不过。
与此相比,两人怎么会认识,又怎么会建立起明显不寻常的亲密关系等等根本不重要了,知道了也于事无补。然而,大脑仍在该死地运作,使他想起来,赫里斯塔总泡在女孩子堆里,据说没有男朋友——或者男朋友在校外呢?
而他,有什么资本与异性竞争?
莱纳尴尬地绕开,在虚掩的画室门外,给艾伦发了条短信。过了一会儿,艾伦打开门,赫里斯塔抱着鼓囊囊的帆布袋钻出来,垂着眼小心去瞧莱纳,点点头打招呼,恢复了他所熟悉的温柔羞怯。艾伦皱起鼻梁,闪过一丝友好的嘲弄。她忙着离开,路过艾伦时,迅速把一台手机塞进他的上衣口袋。
赫里斯塔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见。莱纳打了个好奇的手势,微笑着问:“怎么会认识我们学校最美的姑娘?”他没想到自己第一句话就提这个。理智正告诉他,赫里斯塔和他在艾伦心中多半没有区别,和睦的共存关系。
“希斯……赫里斯塔就是那个介绍我来首都的朋友,我们小时候一起学过画。”艾伦脸上浮起怀念的笑意,“我的第一个模特是她,她的第一个模特也是我。”
“很巧。”莱纳敷衍一句,忽然下定决心面对心底的蠢蠢欲动,现在就问个清楚。去理解艾伦,这个选择永远不会出错。“赫里斯塔很受欢迎,许多男生追求她。”他打算从一个大家都关心的角度切入话题。
艾伦略带吃惊地望了望他。“什么意思?你在追求她吗?”
原来艾伦以为他是会去追求别人的。自取其辱的感觉很糟糕,他勉强挤出一点幽默维持体面,说:“你在追求她吧。”出口时分明掺杂着嫉妒。
艾伦拧起眉头,露出他从未见过的困惑的神色。困惑即是否定,多少令他安心,并且大概不合时宜地流露了出来,艾伦绷紧的脸软化了,渐渐转为惊奇。艾伦一定又看穿他了,直接抵达他内心最隐私、执着、不知该与何人分享的秘密。
一道并不存在的闸门仿佛被拉了起来,一切正在奔涌的真实的情绪一股脑倾泻而出。慌张、羞耻、认命、期待……莱纳捂住自己的脸。艾伦忽然扣住他发抖的手腕,拉开,凑近他。他看见震惊与沉醉于灵感的迷离——理性与感性、现实与幻想——在艾伦那张野猫一般心形的、小巧精致的脸上,荒唐地交错着。
他被这种眼神反复多次折磨过,痛恨艾伦生来的偏执、真实,和多情。但是,无论如何,于他而言,抛弃一切去挣脱身上的枷锁,才是艾伦最在乎的景象,给予艾伦最多快乐,他们的关系本就如此扭曲。
“你就那么喜欢画画吗?那你对我……”他嘶哑而绝望地控诉,被艾伦钳制的双手抓挠空气,指向自己,又在癫狂的顶峰猛然醒悟,自己似乎想逼艾伦做出某种选择。人本身就不该被要求将感情倾注于单一对象,更何况,将热情倾注于一个志向,而非一个人,才是他认识的艾伦,他得承认艾伦。
艾伦张了张嘴,他赶在艾伦说话之前把人推进屋里,向前低头吻住。听见答案的前一秒,他终于想通了,在艾伦面前,该做的只有“做自己”而已。
透过落地窗能清楚地看见校道,隔一块草坪在五米之外,周末很少有人走过。但被看见也没关系,或许更好,就当作新生的契机。
艾伦不知道惊呆了还是怎样,抓着他的手腕,木偶一样僵硬地站着,没有反应。他试图深吻,攥住艾伦的指尖,将舌头送进对面的口腔翻搅,收紧喉头咽下两个人混合在一起的口水,他能够尝出清澈的液体中有一部分来自艾伦。
艾伦的手松开,他的手顺势滑下来,手指插进艾伦指间,扣住手掌。两条舌头撞到一起,他提心吊胆地碰了碰艾伦的舌头,安抚般去舔舐舌侧与舌面,偏开脸往更深处探索。艾伦忽然用肩膀顶开他,呛了一下,抬起手背捂住喷出来的口水。交握的双手松开,艾伦咳嗽着。
莱纳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反锁教室门,把窗帘都拉上,沉甸甸的红丝绒帘布吸纳了屋外袭来的每道光线。屋里,一只只画架犹如墓碑般凌乱地立着,他认出赫里斯塔那只,画面沉入人工黑夜,模糊不清;艾伦坐上沙发,捂着发痛的喉咙沉思。
“你想得到什么,莱纳?”他耐下心问,但神色分明带着苦恼。这背道而驰了,艾伦不必压抑、退缩、逃离。
莱纳蹲下来,抓过他的手。“如果想要更加了解我,”答案已经不重要了。情人关系虚伪易逝,他情愿只活在画纸上,化身承载艾伦的灵感与爱的容器。不管是赫里斯塔还是谁都做不到吧。“可以试试这样。”
他抓着艾伦的手指移到自己胸口,操控艾伦解开衬衫最顶端的扣子,艾伦难以置信地盯着交叠的手指,抬起头,仿佛询问,他报以无言的回望。
艾伦挣脱他,接替他向下一枚枚解开,像拂掉蛛网一样,毫不费力地拂开衬衫。
5
白色棉背心紧绷绷地箍住宽阔的胸背,艾伦的指腹划过肩头,布料没有盖住的部位,轻柔而慎重地抚摸饱满的三角肌,犹如对待艺术品。莱纳主动脱掉上衣扔开,冷风激起鸡皮疙瘩,他抓住艾伦的大腿维持平衡。艾伦俯身向前,在晦暗中定定地仔细地观察属于自己的实验体,一只手绕上脖子攀住,一只手完全贴上去,与眼神同时向下划过胸肌、乳头、腹部因为下蹲而叠起的一小层绵软的赘肉,在纹理处稍作停留又继续,最后绕到侧腰重新抚摸上去。
手心与幻想中截然不同,带着温度与汗湿,茧擦过皮肤发出轻微连绵的刺响。身体与灵魂都以前所未有的程度赤裸着,受到探究,大概由于背德,大概由于得偿所愿,莱纳亢奋地喘起粗气。
艾伦抚摸到他的侧颈,脸抬起来,他凑上去吻艾伦的唇,起身拉着人一起躺上沙发。三座的沙发不够长,他的腿高高地探出一截,艾伦撑起四肢,睁着眼接吻,视野失焦,在眼底瞟见对方驼峰般鼓起的鼻梁;他闭上眼,似乎选择同莱纳一样专心感受。口腔神经密集,无论唇与舌触碰到哪处,都麻酥酥的。
口水不断顺着重力向下流,莱纳挺起脖子咽下一口又一口。艾伦终于肯松开嘴唇,牵起的一线唾沫垂落,滴进下方的人微张的唇缝。
接吻带来仿佛真的亲密无间了似的幸福感,他抚摸艾伦的眼眶,那一双肯为他着迷的圆眼睛,眼尾收窄上翘,睫毛浓密但短,遮不住凌厉的视线,他用指腹拨弄睫毛。艾伦被他弄痛,眨了眨眼,再次埋头在他的颈窝,鼻尖耸动一下。按理说沐浴露能够盖过打球之后的汗气,但人本身也会散发出属于自己的独特体味。
艾伦循着气味移向腋下,伸出舌尖,将腋毛仔细地舔湿伏倒,抵上大动脉,后者因亢奋而嗵嗵乱跳,敲打舌面。想必汗液使那里沾染了一股可口的咸味,他打开莱纳的手臂,虬结的肌肉束尽头连接着一大摊嫩肉,他一口口地撮起舔来舔去。莱纳把双手压在脑后,让那块完全暴露出来,不因为强烈的痒而收起,艾伦趴下来贴到他身上,埋着头,像狼在用舌面的倒钩舔食猎物。
他喘着粗气,在光滑的皮沙发上乱蹬,对抗那种感觉,四条长腿拥挤地叠在一起,凸起的裆部不可避免地抵住摩擦,他敏锐地感知到某种信号。
艾伦沿着每一块肌肉舔吻起来,他默默忍受期待。但艾伦真的可以接受与有着相同器官的人做爱吗?他还没有问过。
腰带被解开,他悬着的心沉重地落下,抬起腰,和艾伦一起七手八脚地脱掉自己的裤子。艾伦握住阴茎,想都没有想就吃进去,吞吐起来,同时撸着剩在外面的粗壮一截。都是男人,想必知道怎样做会舒服。
比起快感,更多的是不适应,但是他仍然感觉到顶端不停地吐出腺液,全部流进艾伦口中。艾伦抬眼看他的反应,他立马支起上身,倚到扶手上,红着脸,做出一个讨好的笑,配合命令犹如呼吸一般自然。他由此也看见了自己那根筋络分明的肉棒如何被吸食,左摇右摆着,唇间偶尔露出一点龟头边缘,被柔软的嘴唇黏膜包裹,那些陌生的奇异的触感都转化为视觉,让他浑身冒火,攥紧拳,指甲戳进手心。艾伦似乎对漫长的历程厌烦了,撮紧双颊更快地动作,带着一股狠劲儿,不知在气他们之间哪个。莱纳蜷起腿,伸手越过艾伦的脸颊,在自己的两腿之间各处熟练地揉捏,帮助他抚慰自己。
他很快就忍不住了,艾伦抓着颤动的阴茎,捅进喉咙深处,顶在软腭上,激得喉头一阵阵痉挛,简直像在自主吮吸养料。如果艾伦真的需要养分,那么他会痛恨自己不能将血管中流淌的液体都换为精液哺育他。
艾伦翻起眼皮,直勾勾地捕捉他。射精的快感退去,莱纳倒向沙发,他还在一下一下攥紧茎身,挤奶一样榨取剩下的精液,不允许私藏哪怕一点。
艾伦直起身,犹如饱餐的野兽一般愉快地舒展肢体。他的喉结动了动,莱纳眼睁睁地看着精液被咽下去,慢慢地、一口一口地。他细细品味着,眯起眼,眼下、脸颊到耳朵一片绯红,扎起的头发松了,额前碎发蓬乱,衣服仍然整齐,只有裤子裆部顶起一长条,以及一块被打湿的显眼的圆斑。
无所顾忌、游刃有余的外壳之下,原来也能产生与凡人相同的欲望,莱纳的屁股下意识地抽搐起来,仿佛仍在高潮——多半是幻觉——那条甬道明明很窄小,还是感觉空虚。他没法把眼神从那条柱体上撕下来,大着胆子隔着布料攥住它,艾伦没有躲开,他进而把阴茎直接掏出来,已经挺拔怒张,简直不需要他再做什么。
这个东西马上就要插进他身下的洞里,当然艾伦未必愿意,但无论如何,他太期待了,张开腿把龟头按在大腿根,最柔嫩的地方,殷勤地摩擦。
艾伦懂得他的暗示,伸手去摸他的腿间,手指塞进肥厚的臀瓣之间。那里没有清理过,不干净的,他后知后觉地羞耻起来,扭着屁股躲开,含住自己的食指,打算自己处理。
亢奋使得嘴很干,嘴唇也燥热欲裂,他挤压舌根尽可能多地分泌唾液,沾上手指。艾伦好奇地盯着,大概觉得是很困难的事情,帮他掰开臀肉,但他那根滑溜溜的手指一摸过去,就准确地找到洞插进去,动作如此熟练,平常会干些什么就很明显了。
干涩的肉壁紧紧绞住手指,他转着圈开拓,抬高一条腿,慢慢能够顺畅地由两根出入,再去找前列腺顶出来的那一点。感觉很明显,他晃神一下,艾伦忽然也戳进一根手指,按住他的手指。他心头闪过一丝恐惧,并很快应验,艾伦用力碾着那里刺激他。
不是没有体会过性快感,但从未由他人掌控,大脑完全死机,他凭借本能喊停,艾伦没有停下来。他由衷担心会出事故,抽出手想逃,那疯子架起他的腿把他死死挤在沙发上,像是要把人折成两半,力气不比他小,或者他几乎已经没有力气了,瘫手瘫脚,所有肌肉像打了麻醉剂似的失控。甬道也变得松软,手指更容易使力,入口处被拉扯得变形,肠肉翻进翻出。他抓住艾伦的小臂,像要抓住最后一点主权,但艾伦显然只想看他能崩溃到什么地步,以折磨他取乐。
心悸得几乎胸腔仿佛空了,他感觉自己马上要炸成几半死掉,纵声哀嚎,求饶,鼻涕口水糊成一团。
手指终于抽出来,艾伦甩了甩酸痛的手,俯下身,带着满足与怜爱与他接吻。皮沙发溅上了各种体液,甚至尿液,有什么还在顺着尚未合拢的肠壁向外淌。他回想了一下,根本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又忽然感觉明明还可以继续。
自己大概也并不正常,艾伦痴迷绘画,他痴迷于性。就算他是个天生的荡妇吧,他一边接吻一边爬起来,艾伦被那强健的躯体压得后退躺倒。他跪在艾伦两侧,扶住阴茎塞进肛口,用湿热的肉壁紧紧夹住龟头,扶住沙发,忍着痛前后摇动屁股,很浅地用抽插安抚它。他浑身酸软,大腿打颤,还是想证明自己可以在性事上带给那个男孩快乐。
艾伦因为快感而恍惚,漫不经心地抓着他那双随动作摇动的乳房,又用指甲去搓立起的乳头,痛得他倒抽冷气。那简直像在对待女人,但他不在乎。
他换了个姿势,深深坐了下去,将整根阴茎强行吞下。艾伦皱起脸,似乎在体会异样的快感。他抓住艾伦的手指,吻着指尖,吻着指腹,吻着它,吻着它,千万要永远爱着他。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