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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在迈过十五岁生日的春天发现自己和别人确实不一样。
他自小偶尔模糊地感知到这点。他总是精力旺盛,跑来跑去,熟知自家院落每棵树的位置,熟知集市上每个摊子的老板与他们货物的价格,和方圆十里每个小孩与野猫野狗都打过至少一架。他想到的事情一定要尽力做到。十二岁进入中学之前,耶格尔医生家天天鸡飞狗跳,引得大人哀叹连连。
中学不同于小学,太淘气太倔强的小孩并不很受欢迎。打架被严格禁止,没有人信仰杀气,一张可爱的会撒娇的脸也只在入学时多引来一点目光。
他不很合群,才不屑于讨好与融入不感兴趣的集体,同他们一日复一日地咀嚼无聊话题。相反,游离于人群之外,更使他生出些或许自己与众不同的骄傲感。他大概有着超出常人数倍的坚韧意志,以及在危难面前绝不服输的心。世界那么大,他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或许某天能够遇见某些特别之事,自己的特别之处就有机会显露出来。比如,人类迎来第二次冲击,需要他驾驶EVA拯救世界。他自认一定会比动画主角做得好。
他喜欢在午休时抓住天台栏杆,把上半身往外探,趁着三笠和阿尔敏还没上楼的空当。他会生出正于晴空之下展翅俯冲的错觉。离地二十米让世界变得危险,他在惊惧与眩晕中,看见紧贴教学楼的露天车棚,藏在塑料顶下有一排挤挤挨挨的自行车。远处校道上,同龄人成群结队,微风吹开道旁刚刚吐绿的柳条。
世界非常广阔,但这所方寸之间的校园,每次中午的风景却大致相同。过路人也许不同,但在他眼中都是相同的模样,有着相同一副快乐的傻兮兮的脸。从来没有一个不那么傻的人。从来没人愿意停下脚步把目光投向他。
阿尔敏追到了一个冷淡又漂亮的斯拉夫女朋友,三笠有个说话时爱把指节掰得啪啪响的趾高气昂的笨蛋在背后纠缠不休。阿尔敏说他们“很合适”,三笠说我们“不合适”。
艾伦随口问:“什么叫合适?”
阿尔敏回答:“喜欢这个人,也喜欢和她在一起,我们互相理解。”
艾伦不理解一个天天挂着死鱼眼的自闭女有哪里值得喜欢。“为什么喜欢和她在一起?”
阿尔敏说:“因为和她在一起很放松、很舒服。”
“你们会结婚吗?”
他的人型自走百科全书忽然结巴起来,对他说:“这个话题……还太远,我们还小……”阿尔敏抱住膝盖,几乎把自己蜷进天台角落,小声说:“但她像是可以补完我的另一半。”
艾伦看向另一位采访对象。三笠低头红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理解者”确实足够诱人,如果婚姻是将两个半圆拴在一起的绳索,那么也似乎合理。但是,现实中的婚姻往往只代表一段长久关系,卡露拉又有多么理解格里沙呢?
恋爱是一次次试图补完自己的挣扎吗?
谈情说爱虚假又无聊。天台上总能看见学生情侣依偎着互相喂饭,他看穿了那只是基于荷尔蒙而建立的权力关系。
艾伦没有喜欢过任何女孩子,不想在一个无辜的女孩子身上寄托性别优越,背后指点女孩子们有几两胸脯更是对当事人的侮辱。他更愿意把时间花在去学生会帮助马可,学生会的杂活总是很多。
国中最后几个月,他沮丧地发现一向头脑清晰的马可也在寻找另一半。他似乎快要被世界抛弃了。难道他也该认命去认识几个女孩子,撞撞运气?
他很难设想世界上存在一个可以与他无话不谈的女生,愿意把目光投向他,也愿意永远接收他的目光,一个属于他的阿尼。他知道自己是个满脑子天马行空的怪小孩,难以被理解。他不懂得女孩子脑袋里在想什么,不懂得三笠为什么戴层层叠叠的十字架项链,把指甲涂黑。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马可,他们身处某种从未预料过的场景。
他醒来后蒙着头在被窝里冷静了好久,一早在学生会看到马可时仍然无法避免表情扭曲,只好借口补习逃出活动室。天地良心,他对马可没有那种企图。
他有意去打量路过身边的同性,寻找其中某人是否可能成为他的灵魂伴侣。仔细去看,学校里的人倒也不像他原本想象中那般烂透了。但也不够璀璨夺目。
阿尔敏成天与他形影不离,终于忍不下去,拉住他把他的脑袋扭回来,叮嘱他不要拿反社会的眼神瞪人。
他茫然地与阿尔敏对视,眨了眨眼,确定眼前这个人也不是。
放暑假那天,艾伦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另一半”。
没能想通这一人生大道理,使他多少有些沮丧,好在不出一个礼拜,Switch就夺走了他的全副精力。他很久没有无忧无虑地享受过假期了,新旧两所学校衔接的空隙之间,学生们不需要担心任何课业。几个月来的执着与积郁似乎如晨雾一般,随日升月落而溶解模糊了。
开玩笑。暂时没有喜欢的女孩,也不代表会喜欢男孩。这可能仅仅因为他根本就没机会认识多少女孩子。
——他差点这样下了结论,如果不是那个人现在就在脚边。
车库背阴,艾伦提着一小桶机油,弯腰钻过卷帘门,扑进阴凉之中。他刚刚被父亲赶出家门,冒着酷暑从加油站打回来一桶应急。
格里沙的轿车被顶起一角,修车工仰面钻进车底,席地躺在塑料布上,脱掉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盛夏时分,即使阳光晒不到的地方,也极其闷热,那个人裸露的肌肤被暑气蒸出血色,每寸都沁着薄汗,像涂过一层桐油。艾伦站在他的脚边,迎光看去,亮晶晶的。
他很年轻,艾伦看不见完全被轿车遮住的脸,但他的身体紧致而强健,大臂、肩、与胸膛连接的锁骨、胸膛、平坦的腹部,侧腰没入裤带,蹬地时绷紧裤面的大腿、藏起来的小腿、连接脚踝的跟腱,肌肉是一块一块饱满光滑的,轮廓清晰,舒展时像垒起的果冻,滑腻的,颤巍巍的,触之即碎的,清甜可口的;拽住车子发力时随动作有节奏地起伏,爆发力喷薄而出,这样一副身躯当然矫健有力。
艾伦蹲下,靠在他胳膊旁边,能看清上面蜷曲的浅金色的汗毛,几乎能够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热度。还是觉得他……既不过分强壮,也似乎无心修饰自己,从未向观者献媚,一切恰如其分。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可能他见识短浅吧——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他的出现不可思议。
那个人似乎早就发现有人来了,抽出一只胳膊,指向身边空地。“机油放在那里吧。”
他的态度温和。他怎么会有毫无攻击性的嗓音呢?
艾伦把油桶放在他抬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够用吗?”
“够用,快修好了。”
“哦……”艾伦说,“留下来吃晚饭吧。”
那个人闻言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撑着底盘要从车底钻出来。
艾伦赶紧绕到轿车另一边。居家裤是亚麻材质,又软又轻又薄,诚实地描出了裆部竖直的柱体的形状。他只好扒在车顶,把整个人贴上轿车藏好,踮起脚以很别扭的姿势继续对话。
那个人没有跟上来,又躺了回去。“多谢好意,不过四点还要去另一家修。”没有问他为什么躲开,也没有问为什么挽留。
“好吧。不过,离四点还有一段时间呢。”艾伦说。
躲开时匆匆看到他的模样了。但闭上眼睛,想不起细节,只有朦胧一片。他好像很年轻,没有油滑的或者麻木不仁的社会气,没有比自己年长多少。
他们都不说话了,那个人似乎没有什么说话的欲望。艾伦拾起一只扳手,一声不吭地离开车库,回到卧室,在收纳内裤的抽屉里翻找,挑出一条最紧的换上,那个鼓包终于不明显了。也要归功于他逃离车库之后冷静了不少。
他没有直接回去,提着扳手,钻进院子里,反手锁死推拉门。草坪上停着他上学骑的自行车,和妈妈的电动摩托。他蹲到自行车旁边,把车链旁肉眼可见且扭得动的螺丝都卸掉,甩开扳手,抓住车链。
是他吗?就是他了吗?他忽然不由自主地叩问自己。
没有答案。他一用力,把整条车链扯了下来。
他推开自行车,梦游似的倒退着回到屋里。他还是非常焦躁,提着扳手在两层楼的小家里跑来跑去,像一阵飓风到处席卷。谢天谢地,格里沙的手机放在茶几上,他在手机里翻出最近联系人。“莱纳·布朗”,他把名字和手机号都记了下来。
他舒了一口气,最关键的心事了却了,莱纳即便离开也不会就此消失在他的生活之中。他跑回车库,路过卫生间,又忽然折返回来,冲进去把毛巾架上属于自己的那条拽下来,攥在手里。
车已经修好了。莱纳穿回了上衣,橙色速干背心,类似于运动服,正面印着醒目的图标“104”,或者干脆是球服?他蹲在地上整理工具,短发汗漉漉的,领口沾湿了,手上胳膊上都是油污。正合艾伦心意。
“喂,擦擦吧。”艾伦叫住他,把毛巾抛过去。心里有点打鼓,好像在做什么坏事——好吧,其实就是在做坏事。“我的自行车坏了,一会儿去看看。”
莱纳凌空接住,应了一句。
“汽车的情况跟格里沙大叔说过了。”莱纳说。艾伦看到莱纳展开他的毛巾,盖住后脖颈一把擦过去,汗滴被倏地吸进长绒中,身上的气味也是。他伸手时露出一丛金色的腋毛。
艾伦的脸蹭地一下又红了,红透了。他赶紧绕到轿车背面。莱纳似乎无奈地摇了摇头,大概以为自己是个害羞内向的小孩呢。
他盯住莱纳,莱纳也盯住他,他们对视了一会儿,莱纳做了个鬼脸,他们都笑了。他面对艾伦时的态度始终友善且欢迎。他好像对生人一点都不设隔阂,尤其比他矮小这么多的自己,艾伦想,感觉不出自己是被鼓舞多一点,还是对于被戳穿的担忧多一点。
莱纳耐心地指点着轿车,跟他解释使用时该注意哪些要点。他仔细去听莱纳说话,声音低沉平稳,体贴,任何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都有了生命。
装车链是很简单的活,只能挽留到这一步了。
艾伦没有锻炼过如何在短时间了解一个人。他清点得知的信息:知道了莱纳的学校,是他即将进入的高中里的学长;喜欢橄榄球和棒球,参加了很多社团,他们后来一直在谈论高中可能的生活。果然,莱纳似乎是人群中心。他想他以后对于学校里那些万人簇拥的家伙不会再那么讨厌了。
他们聊的不少了,比他国中三年来和班级大部分同学聊的都多,但好像还和什么都不了解一样。那似乎又并不重要,他好像只是希望能够被那个人注视、倾听,或者……
他攥紧莱纳还回的毛巾,上面沾满来自莱纳的汗与油污,灼灼燃烧着他,烧得他口干舌燥。
莱纳已经来到玄关了。他弯下腰,蹬上球鞋,扶着墙整理好鞋帮。他直起身来,提起工具箱。他忽然回过头。
“对了,”他对艾伦说,“你是叫艾伦·耶格尔......吗?”
“你叫莱纳·布朗对吗?”
“对。”莱纳说,伸出手盖上他的头顶,“艾伦,后会有期。”他嘴角含着明朗又温和的笑意,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家门关上了。艾伦一动不动地目送他,他的最后那个笑容还是像放烟火一样,一遍一遍不停地在眼前绽放。
(二〇二一年一月完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