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s:
Categories: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异乡人
Stats:
Published:
2021-06-18
Completed:
2021-06-18
Words:
42,954
Chapters:
5/5
Comments:
3
Kudos:
13
Bookmarks:
2
Hits:
818

诞生

Summary:

祭司莱纳带来了一名能听见神谕的幼童。

Notes:

非典型921,非典型工业革命背景
(这么长的文看完来点评论吧朋友们……在微博更新的时候就没收到多少评论呜呜)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第一章
汽轮往来如织,沉甸甸地载来各地劳工。船一靠岸,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就犹如决口的洪水一般流泻而下,扑向城镇,沿缓缓街区分流,汇入密布的一家家工厂。工厂因而鲜活地搏动起来,突突地从头顶烟囱吐出乌黑的浓烟。
船舱很快清空,汽轮再次起锚,去运新一批劳力。站在甲板上回头望去,无数道弯曲的煤烟犹如一只只魔鬼的手爪,自地狱伸出,互相攀援着,妄图侵入天国。
不断涌入的人口也为房地产商人带来财运。凡有工厂的街区,各种形式简陋的工人公寓拔地而起,填死厂墙与厂墙之间的缝隙。
雷贝里欧就是如此一座街区。略有不同的是,其中居住的是来自五湖四海的艾尔迪亚人——四十年前,当时的世界霸主艾尔迪亚帝国战败,国土四分五裂,族人因而流亡,因民族深受排挤,在各地艰难地寻求着存活之道,此刻不约而同地被这个世界上最发达、机会最多的国家吸引住了。

深夜,钟楼敲响十点,这条街上紧挨纺织厂的一套大院,走进一名乡下小伙子,衣着粗陋,但脸剃得干干净净,左手拇指与食指之间捏了一小簇刚采的蓝色桔梗花。他来自帕拉迪岛,艾尔迪亚人仅剩的一块主权领土,也是一个仍由王室统治的落后国家。
在那里,工业在贵族领主的控制下慢吞吞地起着步,大多数地区维持了原始而悠然的田园风光,仿佛大海将这座岛屿从逐渐变黑的星球中割离掉,封印了起来。并无法律禁止民众对外交往,但出岛的民用航线几乎处于停滞状态,年纪较大的岛民——其中很多人曾经亲历歧视——恐惧着外界,选择缩在岛上,同时不由自主地向后代传递恐惧。
然而,时光滚滚前行,空洞的传说逐渐被抛在身后,对于新一代而言,外界光怪陆离,也是日新月异的,而非一口只会吃人的狼窟;回看自身,农耕辛苦,祖国穷困,无处不令人厌倦。
付出同样的努力,为何其它国家的年轻人能够收获更多回报?
怀抱着类似的不甘,这位年轻人登上汽轮,漂洋过海,主动降落于雷贝里欧,闯进这片由烟囱组建的丛林。

他走进的这座大房子属于典型的工人住宅,由背靠背两圈房间组成,更详细地来讲,是在常见的一圈回字形房间,又贴着后墙别出心裁地建了一圈,将院子里的空间也尽可能利用起来。
由于房间只有一面窗,空气无法对流,住户纷纷敞开门透气,只搭下半张布帘勉强遮一遮屋里的隐私。他走在昏暗的楼道里,与手中桔梗花一同浸没在夜色,闻见了下水道返流的潮湿而龌龊的气味,听见许多户在咯噔咯噔地踩缝纫机。
为了补贴家用,主妇们常常趁家务的间隙从隔壁纺织厂接活。帕拉迪岛的深夜总是静谧的,小伙子因而十分惊奇,继而注意到各房间桌上都放着一盏造型奇特的灯,使得日落之后仍能完成如此精细的工作。他猜那大概是煤气灯,在家乡只听过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他登上二楼,目的地是尽头那户的阁楼,租户名叫“莱纳·布朗”,一个无业单身汉。说是无业,当地所有艾尔迪亚人都知道他实际担任着本族传统宗教尤弥尔教的祭司,负责占卜、祈福、驱邪、主持婚葬等等,抚慰着漂泊异乡的同胞们的心灵,并酌情收取费用。
几乎没有艾尔迪亚人不信仰始祖母亲——母亲全知全能,为子民指引前进的方向。传说在两千年前,尚且蒙昧的艾尔迪亚人如现在一般四处流浪,直到勇敢的哑女尤弥尔与神订立契约,获得神力,以不死的巨人之躯开垦荒林,建造屋宇,又教人们圈养禽畜、识字观星,他们才拥有第一处家园。
为了将神力赠予同胞,尤弥尔甘愿献身,被三位女儿分食,后者因而继承了强健的身躯与过人的头脑。如此,后代再分食前代,神力一代代传承,使得艾尔迪亚民族不断兴盛。
艾尔迪亚人相信,始祖肉体虽灭,精神不死,去往了另一个世界,依然守望着子民。血液将每一位子民与母亲紧紧联系在一起,只要虔诚地祭祀,献上信仰,就能以某种形式领受尤弥尔的指引。
历经两千年,尤弥尔教已然深入生活的方方面面,母爱与每一位子民同在。
在战后的今天,充满痛苦与迷茫的年代,民族内信仰愈加显出激进之势,许多教派提出,不久的将来,母亲必然再次降世,复兴民族,洗涤子民的血液,赐予智慧与力量。

当代学者普遍认为,尤弥尔教带有浓厚的原始色彩,可能起源于母系氏族社会的祖先崇拜,反映出史前人类尚武、食人等等陋习。这条理论在世界范围内广受追捧,有人借机指出信仰尤弥尔教的族群是无法融入文明社会的野蛮种族。实际上,艾尔迪亚帝国以武力威胁世界数百年,世人苦巨人之国久矣,见其没落,积怨于是一口气爆发了出来。
作为艾尔迪亚人的大本营,帕拉迪岛的人类学家撰写论文回击,食人作为常见的向敌方展示力量的习俗,曾经流行于世界各地,只不过艾尔迪亚人将其作为神话记录下来而已。
或许学者在理论上扳回了一城,但是比其庞大千百倍的恶意仍旧潜伏在水面之下,扎根在许多所谓现代文明人士的心底,不知所起,也无法被消融。
为了躲避外界的歧视——凭经验看,歧视与反歧视经常会转化为两个群体之间的暴力冲突——莱纳隐藏了自己的身份,将自家阁楼辟为一间小型的秘密神庙。

尽头的房间没有关门,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人,一道木隔断将狭小的开间强行分为两处,外面放着橱柜与桌椅,里面大概是卧室。年轻人摸着楼梯爬上阁楼,推开虚掩的门,微弱的月光透出。
阁楼堆放着各种杂物,斜顶开了一扇三平米见方的天窗,擦得透亮,紧闭着,漏下毛茸茸一块月光。他扶住门,悄悄凝视身披月色、面对祭台合掌祈祷的少女,不忍打扰。
她刚刚下班,还穿着工装,粘着棉絮的宽大的围裙盖到脚踝,工作帽被脱掉挂在门后,她放下了盘了一天的卷蓬蓬的金色长发,随意别在耳后。他看得专注,这么一套对于纺织女工来说很常见的打扮,在他眼中成为了证明她勤劳、活跃、纯真的注脚。
他们没有认识几天,互相之间不很了解,在他来到雷贝里欧那天才初次碰面。他们的祖辈相识,当他提出要去马莱闯一闯,祖母辗转联系上老友,指示他投奔于她。
她几乎就是他想象中大都市女郎的模样,举手投足浸染着热情,好像永远不会被浇熄的火焰。她什么都愿意跟他聊,工作、生活、城市,岛外艾尔迪亚人的境遇。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慢慢意识到,他们的祖辈是一对被战争拆散的恋人,当年一方顺利地逃进帕拉迪岛,另一方则流落在马莱,多年等待之后,最终各自组建家庭。
四十年后选择重新联系,或许因为心底残存柔情,或许恩怨早已随风而逝,当事人的心情无从揣测,妄下论断似乎是对双方配偶、同为他们至亲的不尊重。
聊着旧绯闻,她少见地露出遮遮掩掩的态度,又似乎带着兴奋。他不由遐想,或许他们如同他们的祖辈,互相也怀有羞于启齿的心意。

今夜约见祭司,因为她提出为他的新工作祈福。他环视房间,发现应当供奉尤弥尔神像的祭台空着,只摆了几样常用的祭具,所以她一定没有在进行仪式。
他几乎走近身侧,她才注意到;长期在嘈杂的车间工作,她的耳朵不很灵敏。她脸上浮现喜色,看到那一小撮花,更加高兴了,盘起发髻别上去。他瞧着藏在发间那几朵从路边免费折下的小花,脸颊因为羞惭而发起烫。
“医院门口的花开了。”他局促地说。
“明天一起去看看。”她说,笑嘻嘻地在月光下展示了一圈,那么美,他想不出如何得体地称赞。
她对他的内向很习惯了,体贴地起了一个话头:“您认识莱纳先生吗?”她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我们约好十点见,时间早就过了。”
“莱纳先生去过我的家乡厄特加尔城,祖母的信是他带回马莱的。”没有莱纳,他不会认识她,因此对这位只见过一面的高大男人怀有敬意。
“那么您应该也给莱纳先生带一束花,好好感谢他。”她简直像看透了他的心思,扬起狡黠的笑意,“厄特加尔与雷贝里欧现在能够形成心脏与大脑似的关系,说到底归功于他。不过,五年前,他作为祭司来到雷贝里欧,很不受大家待见呢。”
他贴心地做出倾听的姿态,她兴致勃勃地说了下去:“因为雷贝里欧从来没有专职祭司,我们没想过还需要一个专门负责祭祀的人,礼节一代代口耳相传下来,每一位尤弥尔的子民都懂,只要有一颗虔诚的心,谁都能主持仪式。
“但是,莱纳先生带来了一个特殊的男孩——一个四岁左右、不会说话、只会啊啊乱叫的幼童——叫他‘艾伦’,声称他是尤弥尔大人的转世,向他祈祷可以获得始祖的指引。直到现在,我也一点都不了解艾伦,他的来头、他的性格、他的年龄,甚至他的样貌……他常年被关在一人高的镀金笼子里,笼上遮布,不许见人。莱纳先生本身作风也低调,从来不将艾伦当作吹嘘的噱头,呆在家中静待信徒登门。我本来以为笼子放在神庙,看来猜错了,或许被莱纳先生随身藏在卧室……”她思索着说,“您上楼时看见它了吗?”
小伙子摇了摇头,她似乎有些失望,继续说:“好吧,总而言之,举行仪式时,莱纳先生才会掀开帘子,将笼子摆上祭台。艾伦往往端坐在笼子里,一身传统白袍,头戴鲜花编织的花环,垂下细纱遮面,看不清容貌和表情,只有袍子底下露出两条属于小孩子的皮肉细嫩的手臂。
“问卦或许愿之前,需要买一杯掺了艾伦鲜血的酒,并且喝光,您知道,传说尤弥尔大人的血肉宿有神力;如果不喝,艾伦就不会回答。而所谓回答,或者说降下‘神谕’,也就是从嘴里发出一些呜呜啊啊的音节,谁都听不懂,除了莱纳先生。
“神谕通常会让您做一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比如前年天花流行,有人许愿不被传染,神谕让他找一根签子蘸上病人的脓液,涂进鼻孔里,结果真的没有被传染,做了同样事情的他的家人也没有。神谕几乎没有失灵过。”
小伙子不由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为什么莱纳先生能够听懂他的话呢?”
“他说,自从无意中喝了掺血的酒,就能听懂了,并且相信此生使命就是向同胞传达神谕。”
“这真是……不可思议。”
少女哧地笑了,忽然举高双臂,做出向天祈祷的姿势,庄严地说:“‘一切都是始祖母亲的旨意。’”然后再次天真地笑起来,“有些教派本身就相信尤弥尔大人将会再次降世,借机热烈地追捧起莱纳先生,打压异己。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些人的私心,平白无故的名声最惹人讨厌,也就没多少人打心底敬重莱纳先生,比起传令的人,我们更加敬重笼子里的艾伦呢。
“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莱纳先生的威望在本地族人之间数一数二,中间发生了什么呢?”少女神秘地停顿,个中波折似乎大大激发了她的倾诉欲,“在莱纳先生来之前,我们可以聊一聊,我想他不会介意的。”

“故事要从我的雇主——纺织厂工厂主讲起。他是一个带有四分之一艾尔迪亚血统的马莱人,算起来祖上还有爵位呢。现今没有人愿意与咱们结婚生子,但在四十年前,这是一件光荣的事情,是外族跻身帝国上流社会的通行证,他就是这么一桩时代产物。帝国没落之后,血统成为了污点,他们没有办法做回马莱人,和纯血艾尔迪亚人一起处处受排挤,即使后代生在马莱,长在马莱,接受马莱的教育,交往马莱朋友;即使走在大街上,没人看得出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着始祖尤弥尔的血液。
“帝国分裂之后,厂主的父亲——也就是老工厂主——自然丢掉了爵位。为了糊口,老厂主卖掉庄园,搬进城里,用这笔钱雇了一些女人织棉花。那时候主要靠手织,没有‘工厂’的说法,仅仅大家凑在一起干活罢了,但因为棉衣的需求量太大,种棉花的农场也多,是当时来钱最快的活计之一。后来,城里的纺织厂越来越多,市民有了其他选择,不再愿意光顾艾尔迪亚人的厂子,厂里的马莱工人厌恶与艾尔迪亚工人共事,也纷纷辞职;因此,老厂主只能雇佣到艾尔迪亚人,处境越发艰难。
“您住在帕拉迪岛,可能不清楚马莱的种族歧视有多过分。举个例子吧,曾经有人趁夜在纺织厂大门上用红油漆刷了一行‘艾尔迪亚恶魔’。老厂主非常生气,却抓不到捣乱者,住在附近的马莱人互相袒护,问是问不出线索的,政府也不愿意蹚浑水,只能用油漆盖住了事。没过几天,大门又被刷上同样的标语,以及更多更恶毒的诅咒。就这样涂了刷、刷了涂,门和外墙好像被当成了涂鸦的画布,老厂主没有办法,将工厂迁进雷贝里欧,这件事才消停下来。
“厂子传到我老板手中,规模缩水了一半,许多人私下说这就是抛宗弃祖的报应。当时少厂主二十多岁,对事业正积极,憋着一口气不搭理这种说法。或者他本身性格也有些高傲,他呢,总爱把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身上带一支怀表,要么别在背心上,要么揣在裤兜里,展现出工业文明的体面与气派,以防忽然有其他文明人来厂里找他谈生意,虽然这种事情一年到头也发生不了几次;他头脑转得很快,在读书时就常常主动来厂里打下手,为接手家业做准备,对厂子的发展早有了自己的见解。听说他曾经激烈地反对迁来雷贝里欧,我们很不解,厂里的老工人说,因为少厂主还太年轻,满脑子不切实际。”
“这个年纪的人都有点自以为是,我也不例外。”小伙子想起自己在故乡受过的责备,宽厚地摊开手掌。
“您对他太宽容了。”年轻的女工啧了啧嘴,“雷贝里欧对我们来说是家乡,一个停靠的港湾,得以喘息的地方,但对有些人来说就不是了,如果早理解这一点,也就不会为后来的事情惊讶。
“他这种观念,在日常生活中能找到蛛丝马迹,比如,他不信教。当然,他没有公开承认过,但是逢年过节,大家热热闹闹欢聚一堂的时候,他总在人群外沿插着口袋冷冰冰地看着,次数多了,让人不得不怀疑。
“莱纳先生在雷贝里欧掀起一股崇拜尤弥尔大人的风潮之后,他的立场就显得很尴尬了。大概同一个时期吧,他听说隔壁州的纺织厂之间流行一款新机器,能够同时纺几百根纱,也想搞一批试试——如果成为这座城市的第一家,一定可以改善境遇。机器很紧俏,卖家一听说他是艾尔迪亚人,要么找借口推三阻四,要么抬出一个高得不可思议的价格,生怕被其他客户误解,以为机器有质量问题才不得不低价转让给艾尔迪亚人。纺织厂生意逐年惨淡,他拿不出太多钱,打算把住宅抵押给银行,借一笔款子。
“他的母亲不同意,认为这是一场赌博,赢面未知,输了就倾家荡产。争论来争论去,老夫人最终妥协一步,让他去找莱纳先生,请求尤弥尔大人的指点。他并不服气,在祭台前,将自己的计划怒气冲冲地说了一遍,直接质问结果是凶还是吉——多么傲慢啊!得到的卦象是‘吉’,老夫人不得不放手让他去做,事实证明他的决策是明智的,厂子自此兴旺起来。”
“但是,这个点子出现在脑海里,或许就因为无形中领受了尤弥尔大人的启示。”小伙子困惑地说。
“对啊,这是我们教徒的想法,但他是最不虔诚的那一类人,处处流露出对始祖母亲的轻蔑,他不信教。”她咬着字重复说,“他不信教是因为——您现在理解了吗?他不信教是因为想将一切艾尔迪亚元素从生命中抹除,无论宗教、风俗,还是历史,如果条件允许,恐怕会把全身血液抽掉,换上新的呢。他试图证明自己能做到一个马莱工厂主在做的,甚至做得还要好;他并非外界所想象的愚昧、懒惰、野蛮的艾尔迪亚人——而这一证明过程,并不需要尤弥尔大人插手。他没有想过,如果不是尤弥尔大人指示‘吉’,老夫人根本不会同意,他也就拿不到本金。尤弥尔大人宠爱着他,拯救了他,多令人羡慕啊,而他呢,好像在跟尤弥尔大人赌气似的,将自己的双眼蒙住,绝不去看真相。
“之后呢,工厂换了新机器,不需要那么多工人了,他辞退了一批同胞,出高价换上手艺更加熟练灵巧的工人——当然都是马莱人,被高薪吸引而来,艾尔迪亚人不管教育资源还是工作机会都比不过他们,又怎么能竞争得过呢?对于应聘同一个岗位的人,他会当面对比履历,美其名曰公正公开,让各方心服口服。我从不知道‘公平’原来是这么虚伪又恶心的词汇!他怎么能下得了手?对同胞没有一点同情吗?每当我与年纪相仿的马莱人站在一起,瞧见对方成熟的谈吐、体面的穿着,即使明白自己没有错,一切都是命运作弄,也会感到浑身又羞愧又不自在,仿佛有人正拿着烙铁要在我脸上烙一块代表了劣等人的印记,我不相信他没有过同样的感受。
“听说,他计划把厂子搬出雷贝里欧,回到生他养他的马莱社会。他的梦想显然是成为一个真正的马莱人。这不是梦想,而是妄想!就好像不能换掉自己的血液一样,他难道能够改变历史,拆散祖父祖母,拒绝两支血脉融合吗?这样做只会成为一个既不被马莱接受、又无法融入艾尔迪亚的漂泊无依的人罢了。
“没过几年,他就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了。城里其他纺织厂引进了相同的机器,他失去优势,和马莱的厂主们回到同一起跑线;他又竞争不过人家了。原因未变,他仍然被外界认作艾尔迪亚人,无法拿到好资源。他又砸了一笔钱,将厂子里所有织布机替换成新款,却发现雇不到工人了。城中包括纺织厂在内的各家工厂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已经卷走了所有能干活的劳力,数不清的小工厂不得不让机器摆在车间里落灰。随着时间推移,欠下的债利滚利,每周都有债主找上门,他忽然再次去找了莱纳先生。”
“他相信尤弥尔大人了吗?”
“我不知道,但是尤弥尔大人拯救了他,指出转机在帕拉迪岛。接下来的事情您一定能够猜到。”
“他在帕拉迪岛雇佣了一批契约劳工。”身为契约劳工之一的年轻的乡下人回答说,“那么,莱纳先生是受了他的请托去帕拉迪岛招工?”
“没错,是莱纳先生主动提出的,并且一手主持了整个过程,他在帕拉迪岛呆过一段时间,见过村民怎样出海打工。我们很惊讶,此前莱纳先生从不主动指点旁人的生活,也不讲自己的私事,好像对世俗世界漠不关心似的;当然,他的工作是传达神谕,可能担心说太多引起误会。
“不知道厂主怎么说动了他。如果不是他愿意帮忙,招工就没法成行,整个雷贝里欧只有他一个人去过岛上。您知道,那座岛被称为……唉,被称为恶魔的乐园,登岛航线又少又贵,我们穷人平常连休息时间都挤不出几分钟,根本不会动上岛的心思。
“此事之后,厂主不再排斥艾尔迪亚工人,主动参加节日庆典,经常提到莱纳先生拯救了厂子,跟新来的劳工翻来覆去地讲莱纳先生在帕拉迪岛遇到了什么困难,又如何完美地解决,莱纳先生的为人就这么在城里传开了。他其实是个细腻又热心的人呢,与外表截然相反。”
小伙子了然地笑了笑。“看来厂主还是不愿意信仰尤弥尔大人啊。”
女工恍然大悟:“所以他才推崇莱纳先生?”
她越琢磨越觉愤恨,小伙子补充说:“听说马莱人没有信仰,或者说,只信仰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他在马莱长大,恐怕骨子里就是无神论者。”
“尤弥尔大人的神谕一次次灵验,带我们走出危机,事到如今还要拒绝……我不理解,背叛了始祖母亲的爱,良心难道不会过不去吗?”

男孩不够了解马莱人,不知如何回答,陪着她静默地苦恼了一会儿,她最终轻叹一声:“不过得承认,厂主改变了雷贝里欧,大批同胞涌进来,这里渐渐壮大,越来越兴旺了。
“我们继续来讲莱纳先生的故事吧。其他工厂主也常常拜托莱纳先生,他不得不暂且放下祭司的工作,奔波在雷贝里欧与帕拉迪岛之间,通常跑一趟要花好几个月。一切为了雷贝里欧,大家能够理解,如果要找他主持仪式,会主动迁就他的时间,更何况除了他没有人能听懂神谕。
“但也有人不满,认为祭司必须要将传达神谕放在第一位,为使命献身——关他们什么事儿呢!”她气冲冲地补了一句,“为首的是一个姓亚鲁雷特的老爷子,曾经故意堵在莱纳先生门口为难他。老亚鲁雷特性格出了名地孤僻又固执,听说年轻时沉迷于制作热气球,想要像鸟一样飞上天空呢。总之,仔细一想,就会发现这帮人原本就是一群怪人。他们私下里常说,如果莱纳先生不够虔诚,不如早日换人。”她想到了什么,犹豫起来,“神话说,吃掉一个人,可以继承他的能力,所以他们打算……”她打了个哆嗦,男孩也脸色发白,“这太恐怖、太野蛮了!
“莱纳先生从来没有为自己辩解,似乎已经在心里为这些事情排好了先后,并且无可妥协。这么暗潮涌动好久,果然出了一件大乱子,老亚鲁雷特的孙子阿尔敏溜进莱纳先生的房间,打开笼子,把艾伦放跑了!
“莱纳先生当时正在收拾神庙,为第二天的仪式做准备,下楼发现笼子空了,而许多邻居看见阿尔敏从早上就一直在楼道里徘徊。自此,阿尔敏和艾伦都失踪了,许多人怀疑老亚鲁雷特指示孙子偷走始祖的转世,打算自己当神使。老亚鲁雷特当然不承认,反咬一口,大喊艾伦根本就不是尤弥尔大人的转世。说实话,大家心里多少都有这个怀疑,但是架不住神谕一次次灵验。莱纳先生到底是通过询问艾伦,还是以其他方式与始祖连接,其实并不重要。
“艾伦失踪之后,莱纳先生说自己没有办法听见神谕,停止了占卜,只做一些其他力所能及的事情。没有尤弥尔大人的指引,雷贝里欧好像又变回了迷茫而动荡的状态,疾病肆虐,治安也越来越差,穷人家要么吊死在街头,要么做强盗打家劫舍。大家难免将怒火发泄到老亚鲁雷特身上,他无论走在哪里都被人当作小偷指指点点,不得不将自己关在家里,没过多久,悄悄搬走了。”
“后来找到艾伦了吗?”
女工犹豫一下,做了个“嘘”的手势。“艾伦失踪了接近一个月,我们几乎快要接受没有神谕的生活,也将莱纳先生当作一个普通朋友了。前几天过节,我做了一点糕点给莱纳先生送去,他最近很憔悴,艾伦的失踪对他打击很大。我和他聊了一会儿,想要安慰他,他忽然说,艾伦找到了,但不确定身体中是否还寄宿着尤弥尔大人的灵魂。他带我去看了艾伦,稍稍掀开遮住笼子的布。艾伦睡在软席上,猫一样蜷成一团,没有穿白袍子,而是一身简单的麻布衣服。我正在惊讶,莱纳先生已经放下了帘子。”
她回味着,在小伙子领口比比画画,两根细细的手指令他心脏紧缩,犹如音乐家手中的指挥棒,而他不能不受她的指挥。“就是这样领口可以系紧的上衣,具体的记不清楚,因为实在太平凡,就像大街上随便一个小男孩穿的一样。他比第一次见面长大许多,已经能够看出脸蛋很漂亮,毕竟那么多年过去了……”她沉吟起来,“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艾伦和想象中一点也不一样。
“至于莱纳先生,无论他问艾伦什么,艾伦都不回答。莱纳先生不知道艾伦是失去了预言的能力,还是在生气。他认为艾伦的失踪追根究底是他的失职,他没能及时安抚老亚鲁雷特;或许老亚鲁雷特说得对,他的使命是为尤弥尔大人服务,不应该在世俗事务上花掉那么多精力,雷贝里欧早就不止他一个人上过岛了。一切都是全知全能的尤弥尔大人的考验,他没能通过,甘愿接受惩罚。
“当时的莱纳先生,看上去很……可怜。他很悔恨——我不理解为何会那么痛苦,一定是因为我远远不如他虔诚——他又在努力压抑悔恨,希望自己像一个称职的圣徒,永远心态平和。”
她感觉心口很沉重,不由停了下来,小伙子耐心又温柔地、饱含鼓励地瞧着她,压在她心口的石头好像被溶解了,化作一股暖流。她忽然鼓起勇气,梳了梳他深栗色的头发,手指落到肩头,抚平他那件深栗色的方格夹克,它们常使她想起巧克力等等甜蜜又诱人的东西。他也着了魔似的将手掌移向她的卷发。
她轻轻地、深情地说:“其他子民是无辜的,艾伦可能还愿意回答我,莱纳先生希望我提一个问题,我想,就趁这个机会为你祈福吧。”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柔软而温暖。他吻着她的指背,忽然想到他们的祖辈,又想到,时代已经不同了——他们是生活在被始祖尤弥尔佑护的年代的幸运儿。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莱纳擎着烛台,提着酒壶,进了屋。祭祀用的精美银烛台托了三根细长的、白得透明的蜡烛,烛芯结了花,烛火愈渐黯淡,他大概在门口等了很久。
两位年轻人慌乱地分开,莱纳好像没注意到房间里有人似的,沉默着把门关紧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