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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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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异乡人
Stats:
Published:
2021-06-18
Completed:
2021-06-18
Words:
42,954
Chapters:
5/5
Comments:
3
Kudos: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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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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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8

诞生

Chapter Text

第五章
起雾时不适合打猎,艾伦清晨上山,在常去的几滩沼泽游荡至午饭点钟,用尽了子弹,只提回来一只野鸭,一片凛冽的浓白中意外撞见它在泥塘上倦倦地飘着。他本意想找翠鸟等等羽毛鲜艳的鸟类,做成羽饰送去城镇卖钱——过几天会有一场大型集市——无奈天气勉强不了。
男孩有些失落。他十二岁了,想要证明自己细长柔韧的身躯中也蕴含着力量,能够像成年人一样独立完成一件什么事。在莱纳眼中,他的年龄太小,不许动厨,不许进城,只许拿小猎枪在附近打打柔弱的飞鸟,简直在说他是一个只吃不动的废物。
他渴望离开大山,去往更远的地方。莱纳偶尔会讲村落以外的事情,城镇、都城、甚至帕拉迪岛之外,仿佛曾绕地球走过一圈,完全掌握了生活的秘诀,才会无论遇见什么都处理得妥妥帖帖;而绘本上写着,世界的七成被大海覆盖,大自然竟然远比人类文明还要广阔。既然拥有双手双脚,艾伦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成长到可以动厨,进城,打猎,完成更多的事情,成为与莱纳一样优秀的人。
艾伦背着猎枪,牵着狗,拽住鸭子滚烫的长颈,顺着结霜的山路滑翔似的小跑下来。村落很好找,农忙刚过,麦田被割得光秃秃的,翻过山坡就能望见金黄色的麦秆与尽头小小一片平房。
他住在最靠近山或者说村落最边缘那间。与流行的砖房不同,小屋的主体拿打磨的石头垒就,院落外砌着比人还高的围栏,给人一种原始而封闭的感觉,很像那位寡言的屋主。艾伦把猎犬安顿好,互相间亲切地吻了吻,挂起枪与鸭子,进了屋。
墙上挂满兽皮,鹿、熊、狼、野猪种种,被壁炉的热气烘出淡淡的腥臭,在小屋中弥漫着。秋冬没有农活,莱纳会转去打猎,肉留下来吃,皮剥下来鞣好,拿到城里换成生活用品,半个冬天就可以攒好未来一年所需的东西。
艾伦因为体质的缘故,只可以吃一种特殊的肉,莱纳也会趁着进城的机会去买。这意味着终于能够吃上新鲜的肉,摆脱肉干与罐头,因此艾伦最喜欢冬天。
鼻子很快适应了屋里的怪味,艾伦从厨房抓起一条凉肉,嚼着去找莱纳。
莱纳总爱呆在“神庙”——院中一个独立的小木屋,被莱纳简单地布置过,供奉始祖尤弥尔的塑像。他是尤弥尔教的忠实信徒,至少早晚两次端着烛台进屋祈祷。每当从城里回来,他总会久久地、久久地跪到神像面前,无声地对尤弥尔说些什么,艾伦猜测他想把亏欠的几次祷告补回来。但是他总不记得除了尤弥尔之外,也有一个想要见到他、和他说说话的人,被孤孤单单地扔在家里好多天。
莱纳希望艾伦跟他一样虔诚,向尤弥尔祈祷,请求她带走身上的病痛,洗涤身上的罪孽,他相信唯有始祖母亲可以做到。艾伦并不理解。且不说尤弥尔未必拥有妙手回春的本领,为什么病痛会来源于罪呢?或者说,他只是一个生活在深山中的小孩,哪里有机会犯罪呢?
他尖锐地指出来,莱纳似乎被说动了,思考了一会儿,又合掌望向神像,告诉艾伦,作为猎人,剥夺动物的生命是一种罪过。
人要生存就要猎食其他生物,艾伦想,但是动物们被捕捉、被杀害时的痛苦也深深震撼着他。他敲门进屋,跪到莱纳身边,悄悄对尤弥尔说,请让动物们尽量没有痛苦地死去吧。
  
莱纳看着艾伦闭目祈祷时安静的脸庞,欣慰而心酸。
或者因为吃下的人足够多了,或者因为他悉心的教导,现在的艾伦看上去几乎是一个正常的孩子。艾伦不知道自己身上背负了多么恐怖的罪孽,吃掉阿尔敏之前的九年记忆于他是朦胧的,仿佛直到那时才脱离母胎。但是,总有一天要面对真相,莱纳会老去,他会成长——他已经能够独立打猎,甚至曾经刺死一头野猪,莱纳记得他用猎叉挑起鲜血淋漓的野猪皮一路穿过村子,无言地宣告着自己的成熟,淳朴而英勇——他会拥有自己的人生,他们必然会分开,除非余生时时刻刻共同沉沦于谎言之中,直到共死。
莱纳同意了带他进城。
特罗斯特区被岛上少有的铁路穿过,是重要的交通驿站。铁路也便于居民出岛,实际上,附近的年轻人都选择乘火车去往厄特加尔港口,继而渡海去马莱打工。如今城中以歇脚的游人为主,若非逢年过节,犹如空城。
艾伦想象中的城镇是文明整洁、熙熙攘攘的,但一路上遇见的却是冷清的门店、广场中央失修的喷泉、几位晒太阳散步的老人,以及在墙上贴得厚厚的无人问津的连续杀人犯通缉令。莱纳安慰他,等走到集市,人就多啦,一月一次的大集,附近所有村落的商贩都会赶来。
但是莱纳当然知道帕拉迪岛各处都在一天天凋零下去,毕竟他也算这股浪潮的推手之一。尽管小岛模仿外界开始实行签证政策,严格管理出入,仍然拦不住劳动力自发地缓缓流向更加富足的土壤。
从个人角度来说,莱纳很喜欢居民少少、生活慢慢的氛围,特罗斯特最好永远凝固在这副面貌,不要再向前进。
集市自市民广场开始,横着占了两条街,如今一月月地越办越窄,摊子稀稀落落。莱纳从不租摊位。他总是牵着驴子驮货,将兽皮卖给熟悉的门店,再去往集市采购,换到驴子背上。
要去的摊位也基本固定了,为了满足艾伦的好奇心,他今天选择多逛一逛。除了日用品,还有摊子卖香料、锋快的刀与剑、皮毛油亮威风的马匹,还有东方来的吟游诗人,一身破落得像乞丐,坐在墙角拨着三弦琴咿咿呀呀。艾伦见到什么都想摸摸看看,莱纳精心缝制的狼皮手套压根没派上用场,一直被揣在兜里,他的每个指节都冻得通红,毡帽盖不住的脸颊与鼻尖也通红。
他还很有精力,莱纳替他冷,拉他进了街边酒馆,在吧台一人要一杯热酒暖暖身子,艾伦是小杯,莱纳是大杯。酒馆已坐满了,全是男人,在赶集途中因为各种原因停下来喝一杯。他们样貌气质不一,但绝少青壮年,艾伦探头打量,还不懂得年轻血液对于多么一座城市的未来有多么重要,心间单纯地升起能够作为一员融入成年人之中的自豪感。
莱纳抓住他冰凉的手,捂在手心里呵了呵气,艾伦立马扭开手,因为被当成小孩对待而丢脸。这种心思莱纳是十分了解的,艾伦总是模仿他,逼得他端起酒杯时十分注意地小口小口喝着,生怕带坏艾伦,艾伦反而投来不解的眼神。这是一个敏锐而率直的孩子,虽然刚刚比吧台高出一个头,已经完全懂得一个成年人会做出什么举动,莱纳常常拿他没有办法。
酒馆老板和莱纳相识,撞了撞酒杯,找他聊起天。莱纳由于阅历与性格,很受到街上小老板与小摊贩的敬重,虽然莱纳本人尽量避免交流,担忧被摸清行踪。实际上,一切交际都会使他疑心自己露出马脚。
艾伦借机与老板攀谈,想听听他眼中的特罗斯特。他认为凡是酒馆或者客栈老板都像戏剧中那样从旅客处听来了一肚子奇事;就算没刻意打听过,也一定经历过,闹得老板哭笑不得。
一杯酒尚未下肚,门外嘈杂起来,几名背负独角兽勋章的宪兵撞进屋,手中托着燧发枪。大家都知道这款新式枪的缺点是“容易走火”,酒馆安静下来,老板满面愁云地迎上去。
莱纳悄悄把艾伦赶到吧台后面,艾伦摁着吧台,冒出半颗小脑袋,小声问:“为什么大家都害怕宪兵?”在他心目中,宪兵是代替国王保卫城镇的正义之师。
莱纳做了个噤声的口型,把他按下去,举起酒杯装作饮酒,遮住脸。
集市在官府的允许下开办,正是搜刮的好时候,宪兵队长弗利兹腰间的钱袋已经满了,走起路来金币叮当作响。这是个十分粗鲁的男人,领着一队小兵不由分说赶走了几桌客人,大摇大摆坐下来。
莱纳对他很熟悉,也被找过茬。他今天格外开心,与随从拍着肩哈哈大笑,简直可以说容光焕发,身旁食客不得不赔笑。从奉承话中,莱纳听见这个打了半辈子光棍的胡子老头刚刚娶到一位少女,长相十分清秀甜美。现今城中人口流失严重,娶妻是很难的,更不会有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一个又年老又粗鲁又贪婪的家伙,小城的宪兵队长也只是比平民多一点点权力而已。
至于贺礼,听者有份,弗利兹挎起枪,摘下帽子,笑嘻嘻地举着在人群中转过一圈,将收获沉甸甸地揣进怀里,扣紧军装大衣,才肯带兵离开。
  
军靴响亮的脚步声消失之后,气氛逐渐和缓下来,转成谩骂,莱纳舒了一口气,发觉艾伦早就溜去了后厨,玩腻之后自作主张地托厨子留下一句招呼,从后门跑了出去。他在山上疯惯了。上一次失踪的记忆本来恍如隔世了,此刻猛然苏醒过来,莱纳立马追出去,沿着集市找起来。
他期待现在的艾伦多少知晓他的苦心,会如约在饭点之前赶回来。不在外面吃住是死命令,艾伦也知道自己的肠胃很脆弱。正午,莱纳回到酒馆,在后门坐立不安地等着,捏住背包,里面装着他冒险随身带上的艾伦的午餐。
挠门的声音轻轻响起来,莱纳起身,门被慢慢推开,艾伦侧身进来,确定屋里没有外人,猛地拉进来一名女孩。
女孩比他稍稍年长,浑身是伤,舌头被剪掉,赤足拖着一双镣铐,身上只罩了薄薄一件沾着暗红血渍的白裙子,艾伦发现她窝在一条暗巷里。他被她眼中灼灼燃烧的求生欲打动了,脱下自己的外套,搂住她跌跌撞撞地跑回来。
莱纳惊讶地发现她长得极像神像中的始祖尤弥尔。每天拜祭、擦拭,这个形象已然深深镌刻在心;女孩虚弱但坚定的神色,简直让心目中的母亲走下神坛活了过来。她带着超越年龄的平静望着他,那被剪掉的舌头与被束缚的手脚,都像在命令他回想起曾经如何残忍地对待心爱的人,叩问他是否还会犯下相同的罪孽。
艾伦已经为她找来热酒与面包,莱纳回过神,迅速关上门,摘下帽子紧紧罩住她的脸,收留了她。
她就是宪兵弗利兹新娶的妻子。弗利兹从人贩子手中花大价钱把她买来,怕她逃走,剪掉她的舌头,囚禁起来。莱纳将她装进一只袋子,打扮成货物放倒在驴子背上,一手牵住驴子,一手牵住艾伦,混出城外,破例去了一座稍微富裕的村落,找到铁匠打断脚铐。
到家时,女孩发起高烧,伤口仍然流脓,莱纳叫来大夫开药,又将女孩安排进村中的产婆家,不能随着他们两个男人一起住。
大夫嘱咐必须马上清洗伤口,艾伦留下来给产婆打下手,对救助的女孩负责到底,他认为自己有力、活跃、麻利,一定能在忙碌的深夜发挥一份作用。
莱纳也有必须完成的事情,休息一夜之后,再次下山为艾伦猎取食物。为了避免嫌疑,他从不在特罗斯特区下手,花一两天走路或骑马去外地,找一处萧条的城市,在妓女、乞丐等等底层人中挑人下手,就地肢解,带回家煮熟或腌制,最后将无法食用的部位丢进深山喂狼。
他从未失手。经过三年,手法基本固定下来,“只在冬季出没的连续杀人犯”终于在今年引起了中央宪兵团注意,搜捕变得很密集,他甚至曾经在特罗斯特遇见了弗利兹带着士兵装模作样地巡逻。莱纳沿着条条暗巷窥探,考虑起出岛作案的可能性,或者是否有其他缓冲的方法。
出门一趟通常会花上四五天,处理食材再花上一天。短短几天实际上非常难熬,精神维持在高度紧张与恐惧的状态,难以成眠,不过他早已经习惯了。
收拾妥当之后,他躺到自己的床上,合上眼皮,在天光朦胧时被噩梦惊醒。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雪,他起身洗掉泪痕,冒雪去往神庙祷告。
烛台已经被点亮,艾伦擎着它站在神像前端详,莱纳望着他的背影,熟悉的衣着与身形将他从噩梦的余音中轻轻捧出来,再轻轻放入细雪飞扬的深山小屋。  
艾伦刚值完夜,最近几天一直在照顾那位女孩。莱纳准备着早饭,艾伦等在餐桌前,讨论起她的事情。女孩不会说话或写字,艾伦遵循外貌,给她起了一个“尤弥尔”的外号,莱纳连忙劝住,无奈外号早已小范围传播开了。
这位尤弥尔一般的女孩已经退了烧,苏醒过来,由于身体虚弱,难以走动 ,艾伦每天陪在床边,比比划划地和她聊天。
她厌恨弗利兹。弗利兹像对待奴隶,甚至说对待仇敌一样虐待她。产婆告诉过艾伦,她的胸脯与腿根被刺了“弗利兹”一词,血痂掉落结成凹凸丑陋的肉疤。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针对女性的伤口,产婆不愿意详谈,艾伦的脸红了红,继续愤怒地说,产婆认为她很难再嫁出去了。
莱纳低头听着,担心艾伦会说出养她一辈子之类荒唐的话。莱纳不愿意留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不敢再招惹宪兵了。他有大概的对策:除了送走别无他法,离开弗利兹的管辖范围。可以送她去做一些体力活——比如牧场永远缺女工——只要她足够勤劳,总会摸索出养活自己的办法;如果她心性纯洁善良,或许可以送去神庙。
“她不会说话,会被人欺负。”
“干活只需要一双勤劳的手。”
“一定会有人歧视她,她的舌头……”半截畸形的舌头仿佛就在眼前蠕动着,艾伦甩甩头,忘掉这副画面,却不能昧着心说自己完全不在意。它难免使人联想到一系列残忍的行径,引发起恐怖与疼痛的感受。没有人喜欢这种感受。
“她很坚强,要相信她可以忍受冷眼,用心灵感化别人。”莱纳说。真正应该担心的是,一个无依无靠、一贫如洗的人如何在社会底层有尊严地活下去,会否单独走着走着就遇见歹徒;甚至,不如去担心那张过于近似始祖尤弥尔的脸是否会被利用。但是现在讨论这些还太远,莱纳继续耐心地说:“你要把她留下来吗?她不能跟两个男人住在一起,会有流言的。”
艾伦好像受了侮辱,飞快地回答:“我们不会对她做坏事!我对她没有‘那种’感情。”
他的语气十分别扭。他们第一次谈论这种话题,莱纳抬眼看他,艾伦有点紧张又有点窘迫地盯着他,好像在打探他对“尤弥尔”有没有“这种”感情似的。他当然是没有的,不免感到好笑,笑得艾伦羞涩地躲开,围着餐桌打起转来。
急促的脚步声与菜刀有节奏的咔咔声在小屋中回响,莱纳品味着艾伦的表情,他也会为感情害羞了。他所说的感情是什么呢?是纯真的爱情呢,还是……
直觉告诉莱纳,是后者,尽管他无法想象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会有性冲动,或者会对谁产生性吸引力。那张脸庞稚气未脱,他不敢去想象。
不过,这是成年人眼中的爱情。或许艾伦的心灵比身体发育更快,他和那个漂亮的女孩子多么聊得来啊,莱纳眼前浮起艾伦搂住女孩逃跑的画面,警惕而坚决的神态,有些军人一般的飒爽;艾伦趴在床边陪女孩聊天,隐约的纯洁的情愫在年轻的男孩与女孩之间流动着。他忽然感觉有些沉闷,好像那个女孩要将他身体的另一半割下来抢走似的。
不知道那女孩还对艾伦说过什么呢。她遭受的折磨,承受的弗利兹对性别、时代与命运的恨意,都是以“妻子”的身份,或许她会忍不住对艾伦透露细节,所以他的男孩才萌动了这种心思。
如此深重的痛苦,确实需要一个窗口发泄。
莱纳听见脚步声忽近忽远,犹如钟声摇摆,最终靠近了,在背后停了下来,仿佛有什么要卡着点钟发生一样。小屋中安静着,莱纳张了张嘴,继续说话。
“我们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还是把她送走得好。”
艾伦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忽然抱住他,把脸整个埋进后背,紧紧抱住,好像要掐死他也憋死自己。
菜刀顿住了。时机太特别,莱纳不能不联想到这个拥抱带有暗示,随之明白了为何艾伦刚才着急否认对于旁人的感情。但是,也可以当作是孩子对于长辈的依赖、撒娇,尽管从未发生在艾伦身上。
一直以来,他能够感受到艾伦的憧憬与依恋——命运给予他远超常人的经验与能力,他是值得被憧憬的吧,更何况他将艾伦禁锢在身边,男孩的世界单纯到只有这么一个亲近的人。
他也就一直理所应当地接受着。但是,如果这份爱带有特殊的性质……
这份爱当然是特殊的,艾伦与他共享命运,是他的生命中难以也不愿割舍的另一半,注定为他带来无限的痛苦也带来希望。他因为深深爱上艾伦,不惜舍弃道德、情谊、梦想,在痛苦与痛苦中选择了以无数陌生人的性命换取艾伦的生命。他的左手还抓着新鲜的人肉呢,手指黏糊糊地散发着肉腥。
他已经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克制罪恶感,或者他正等待着被人生中仅剩的这个人以爱抚慰。这份爱无论被怎样分类,在他的心中都将超越一切。它居然可能是爱情,只会赠予他一个人的,意味了艾伦愿意主动留在他的身边。
简直像附和似的,艾伦将手伸进他的外套,贴着贴身衣物,以恋人一般的手法温柔地摩挲,按住他的心口。
希望的光点一旦点亮,霎时所有借口都被融解了,犹如雪崩一般倾落而下,跌入深渊粉身碎骨。爱情的暖流沿着艾伦勒紧的地方涌动,莱纳的心脏在他的手心中强烈地鼓动起来,甚至似乎能感受到原本的感情正在慢慢转化成爱情,由温暖变得滚烫。
两条幼嫩的手臂停住了,莱纳立马既幸福又恐惧地猜到了接下来那句话。
艾伦说:“我喜欢你。”
  
男孩强迫自己说完,难以再接上第二句。所有解释都不如这个短句表意充分,他不带希望地等待着答复,贴住莱纳,不由吃力地换起气。兽皮衣料自带的腥臭钻进鼻腔。这对于猎户是很常见的味道,却因为怀中这个人而变成了令人心动的爱情的气息。
在艾伦眼中,自己只是莱纳偶然捡到的一个病恹恹的孩子,发善心抚养下来,如果莱纳需要他,绝不会是因为爱情。他认为需要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扭回正轨,要让莱纳像自己爱他一样爱上他。
他带着颤抖的决心,用怀抱紧紧钳住莱纳。
莱纳没有正面回应,只说他还不到谈情说爱的年纪。他从中品出了一丝希望,当然也可能只是委婉的拒绝,指望他随着时间与阅历的增长而淡忘。出于信任,他还是服从了,或许勇气也已经被一时的冲动耗尽。
他窘迫得难以抬头,溜去找尤弥尔——他在心中还是如此称呼她——是尤弥尔鼓励他说出来。既然他们互为最亲近的人,莱纳会包容并理解他的,或许会一如既往地如塑像一般为他做出示范,他只需要从莱纳身上汲取养分,自由地成长。
也是尤弥尔帮助他将这份心情定义为爱情。爱情是什么?他只见过一对对举止亲密的夫妻,在麦田里见过交缠的肢体。他对莱纳的感情似乎不是那样的,他只是每当看向莱纳,只能看到一处处美好的品质,令人不顾一切地迷恋。
他期待起时光延展,自己的身躯随之伸长展开,或许有一天也会被莱纳以同样的心情看待。
两天之后,地上的积雪几乎融化殆尽,莱纳决定赶在深冬之前送走女孩,越过罗塞之墙,去往玛利亚之墙边缘的希干希纳讨生活,他对那座城市相对熟悉。驴子驮着女孩与简单的行李,小心行走在泥泞溜滑的山路,艾伦体贴地代替莱纳牵起驴子。他本来没必要一同颠簸这遥远的一程,莱纳向他承诺会直到女孩适应了新生活再离开,但是他不想再被当成累赘似的抛在家中,想要证明自己不断成长,足以成为爱人的伴侣。他可以帮忙牵驴子、扛行李、跑腿,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
莱纳思考后同意了。他曾经有一种艾伦见识越广就会走得越快越远的紧迫感,如今它傲慢地从他的心中消失了,他也变得越来越离不开艾伦,隐隐期待着男孩表达出更多爱意。
三个人比比划划,说说笑笑地走下山去。艾伦提出教女孩识字,用笔头弥补不能说话的缺陷。而且,帕拉迪岛的农民识字率很低,这会成为一项优势,像他和莱纳就因为这点而在小村庄中深受尊重。旅途还长,他能够教会尤弥尔简单的日常用语。
莱纳估计靠步行需要半个月才能抵达。帕拉迪岛其实很小,但是因为主要走山路,莱纳不愿意见人,旅途不得不拉长一倍。三天的野营之后,他们抵达了第一座城。城镇正在戒严,中央宪兵确定连续杀人犯将会路过此处。
犯人终于锁定了,据说找到了受害者的尸体,被肢解煮熟后丢进了深山。这是一个恐怖而狡猾的食人魔,引得城中与军中都人人自危。莱纳拿帽子与围巾遮住相貌,在城外打听,无奈办案的细节是机密,难有收获。
当然不能贸然进城。他想到了三个选择:进城、绕远、回家。如果宪兵在山中查到尸体,恐怕家里也被顺带抄过了;由此,进城检查行李的时候,食物也会暴露;至于绕路,总要将女孩送往有人居住的地方,但有人就会有关卡。三条路中,其实没有一条是现实的。
权衡之后,他准备边走边想办法,或许可以找到一所警戒没有那么严格的城镇或村庄,把女孩留下来。
他告诉两个孩子,他因为欠债被宪兵通缉,不敢硬闯关卡,撤回山中,再次点起篝火。
  
日落得越来越早,天气寒冷下来,女孩体弱,尽管乘着驴子,手指脚趾都起了冻疮,他们更加没法在日落后赶路。说到底冬天露宿本来就很危险。
关卡太严格,显然在逼杀人犯出面,因此他们只好一直徘徊在深山之间,很难补充食物——特别对于艾伦,肉干已经见底了。一个大概的时限卡在莱纳心中,到那时,恐怕他们都要冻死在山中。两个孩子也注意到这点,女孩提出自己离开,让莱纳他们回家去,莱纳找借口把她留了下来。如果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刻,她可以作为最后的食物,让艾伦再撑几天。或许再多出这么几天,幸运就能降临。
艾伦不记得自己吃掉了阿尔敏,发起疯时不会留下记忆,就好像野兽不会拥有理性。所以,莱纳只要好好处理残尸,就能糊弄过去。
终于还是刮起暴雪,他们找了一个山洞,人和驴子一起窝进去,等待雪停。幸运的是这个山洞十分坚固且宽敞,女孩一到了温暖的地方,立马昏睡过去,浑身通红滚烫,着了凉。
莱纳采了草药,用雪水煮好喂她。在睡梦中,她的脸皱成一团,不断地散发出热气。这是一个很好的下手时机。
艾伦坐到了他的位置,为自己煮饭,莱纳隔着篝火坐到对面,艾伦似乎抬眼瞥了他一眼。很久没有两个人相对而坐了,以往在家中,他们每顿都这样。
莱纳祷告起来,试图安抚罪恶感。篝火烤得身体很暖和,肉汤烧开翻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明天你出去采草药吧。”莱纳说。
艾伦没有回答。莱纳睁开眼,艾伦低头搅着汤,在升腾的灰烟与蒸汽背后看不清表情。
他们一起久久地望着篝火,艾伦开口说:“剩下的食物只够吃三天了,现在回特罗斯特还来得及。”
回特罗斯特又有什么意义呢?只会让女孩再次落到弗利兹的魔爪之中,他们在路上讨论过很多次了。
艾伦一定也考虑了这个问题,继续说:“就用弗利兹虐待平民的证据扳倒他,送他进监狱,以后就不用害怕了。”他盯着翻滚的肉汤,眼神恨恨的。
莱纳心想自己是不能见官的,但只是说:“没有证据了。脚铐扔掉了,她的伤口也已经好了。”艾伦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莱纳摇头。“如果他能够证明她是他的妻子,宪兵就不会管这种私密的伤口。他们举办过婚礼。”
“那就……花钱为她赎身,贿赂弗利兹,他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还可以贿赂他放你进城。”艾伦有些不情愿,对于偷奸耍滑之事一向很瞧不起,但现在有比原则更重要的东西。他又软下语气:“回去吧,谁能保证再往前走能找到村子,你那么熟悉特罗斯特,不比只呆了几天的希干希纳更好?对了,那家酒馆还缺女仆吗?”
莱纳面露难色,然而艾伦并不愿意体谅他。“现在只能回去。”艾伦望着对面心不在焉的人,懊恼地喊起来:“莱纳!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弗利兹的复仇心很重,就算收了钱,也许还会报复她,或者报复搅局的我们。他太需要一个女人。”
艾伦也不说话了,又搅起锅里的汤。莱纳注视着起舞的汤汁发呆,勺子忽然从中舀起一块肉干伸到他眼前。那是一小节连着骨头的人类的小指。
“你的午饭。”艾伦平静地说,灰眼睛映着一角火光,却闪出玉石一般冷润的光泽。
莱纳终于把眼神转向他,又很快地躲开了。“这是你的午饭。”
艾伦捡起那截冒着热气的指骨,把自己的小指也举过去,并在一起比对。莱纳顿时感觉一股胃酸向上顶到了喉咙口,遮住嘴,艰难地咽下去。
艾伦无言地盯着他。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有做好摊牌的准备。艾伦知道真相之后,会怎么想怎么做呢?艾伦显然唾弃食人的行径,因此他从今以后也要承受起这份痛苦了。莱纳的心揪紧了。除此之外呢?艾伦饿死在野外的结局不会改变,难道会有其他的出路吗?
他打起精神说:“前几年饥荒,都是用死人肉做成储备粮……”
“这么喜欢死人肉,你也吃啊!”艾伦把人骨往张开的嘴里塞,莱纳连忙住了嘴,他转手恨恨地投进火里,珍贵的食物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在火焰中萎缩。
“莱纳!”他像法官呼唤犯人那样,拿正直的语气喊起来,“宪兵为什么要通缉你?”
莱纳惊恐地望着他。艾伦显然已经洞察一切,真相就在嘴边,呼之欲出,莱纳用眼神恳求他不要张开嘴说出答案。
“连续杀人犯,”他深爱的、也已向他动情地表白过的男孩指着他,又指向自己,“食人魔。”这两句话大概憋了一路,他一说完,严肃的脸庞慢慢露出又得意又痛恨的神情。
艾伦竟然早就发现了。艾伦那么敏锐,没发现才不正常。他是一个著名的怪人,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心中有秘密,就像他当年可以一眼看透格里沙。
莱纳无力地蒙起脸,喃喃道:“小点声,她会听见的。”
艾伦反而激动起来:“我们不能回家,不是因为尤弥尔,而是因为我,对不对!”
“贿赂弗利兹没有用。”莱纳虚弱地说,“恐怕是他为了找丢失的妻子而找到村子里,在山上发现了尸体,除了他,我想不出还会被谁注意到。贿赂他没有用,抓到连续杀人犯,他会升官发财的。”他苦笑了一下。
艾伦沉默地听着。“那么别管我了,你们两个在山洞里好好呆着,等到关卡放松,你们就自由了,远远地离开特罗斯特,去希干希纳,去哪里都好。这样尤弥尔也不用死。”
他带着怜悯望了一眼昏睡的女孩,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低声说:“人类不应该跟恶魔在一起,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在一起。住笼子、吃人肉、被关在村子里,一切我都忍受很久了。我们不应该在一起,莱纳。”他喋喋不休地说,“我曾经认为,我们两个已经杀掉、吃掉那么多人,一样都是恶魔,不会被世界接纳,只能凭借互相之间的爱活下去。但这是不对的!”他愤怒地瞪大眼,眼泪从圆眼眶中簌簌地滚落下来,他低下头,站起来。
他准备离开。决定的那一霎,许多记忆忽然涌进脑海。莱纳如何为他擦拭猎枪,如何手把手教他格斗,而他如何带着情欲抱住了那张宽厚而微驼的脊背。但这是不对的,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死死盯着铺在泥地上的枯草,不去看莱纳,怀中那种又紧张又温暖又安心的触感似乎也慢慢逝去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天生的恶魔只有一个,你应该拥有自由,也让我当一个自由的恶魔吧。”
他抓起帽子戴上,大步从蒙着脸发抖的莱纳身边走过去。莱纳猛地抓住他的手,他愤怒地甩了一下,但是莱纳抓得很紧。
“外面风雪太大,即使要走也过一会儿再说。”莱纳紧紧抓住那只小手,不能眼见流着泪的爱人单独离开。艾伦经常落泪,次数多到他拿来当玩笑看,从来没有像这样变成冰锥深深地刺痛他,刺得他虚弱到几乎说不出话来,快要脸面向前坠到地上。“别放弃希望。”他说。
“会有什么希望?我必须要走,现在就走!”
莱纳答不上来。艾伦是一个敢于面对真相的、诚实的人,他们在一起只有艰难、痛苦,一天比一天更艰难、更痛苦,最终迈向死亡,但是他却一天天地走了下来。
他忽然说:“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有很多次可以放弃你,但是我……”他决定把所有真相诚实地说出来,“离不开你。”
艾伦停了下来。莱纳还紧紧地抓着他,他静立片刻,回握住莱纳的手,蹲下身,吻起他的指背。泪水一滴一滴落上手背,向下沿着手臂滑进袖口。
“你当时应该掐死我。”艾伦拿绝望的口吻喃喃说。
  
艾伦并不准备留下来。他们商量之后,由驴子驮着昏睡的女孩送进附近的城镇,她是重要的证人,中央宪兵会保证她的安全。他们两个人则要在城外分别。
他们往深山走去,艾伦在前面一步,雪仍然飞卷着,一路留不下脚印。很多次路过岔道,谁都没有真正迈出那一步。
莱纳跟着那排出现又消失的脚印,它们深深浅浅,但笔直向前。艾伦是怎么想的呢?艾伦心中或许没有那么坚定吧,已经知道了他所求的只有很少一点点——只是不想背叛自己的爱。
为此宁愿放弃自己,满手鲜血,欺骗每一个人。
于是,在临走之前,艾伦给了他宽恕与自由。他终于得到了艾伦的回应,深刻地感知到艾伦的爱,代价是永远失去艾伦。
他还爱着艾伦,难以止息。以前的生活难道不能继续下去吗?他们所看见的未来明明只停留在推测,或者说臆想。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要再去试一试。”
艾伦侧过脸,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别发疯了。”
他顿时羞愧地低下头,声音也更低了。“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我都会去那个山洞里呆着,一直到冬天结束。”
艾伦没有说话,好像没有听见似的,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成熟,不再依赖他了。他很了解艾伦确实是这么一个坚定的孩子。
莱纳也下定决心了,回身往山下走,逐渐能够看到村落。翻过山头之前,他跪到地上,对始祖尤弥尔祷告,将决定告诉母亲,乞求指引。
他从没有猜透始祖母亲的旨意。或许会成功,或许会失败;如果失败,他希望能够死在实现愿望的路上。
  
莱纳用掉了最后一颗子弹。对于杀手而言,最后一颗往往会用来自尽。
他用枪抵住喉咙,没能按下扳机,将那颗子弹打入了宪兵的头盖骨。
他要回到山洞再看最后一眼。
徘徊了三天才找到出城的机会,时间太长了。他绑紧受伤的胳膊,拼命跑起来,中央宪兵都很警惕,追兵绝不会太慢,还好他已对地形十分熟悉,也十分擅长忍耐疼痛。
山中一片白茫茫的,不分上下,莱纳停在山洞前,口与鼻中都是血管爆开的腥气。山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艾伦从洞中爬出来,被血腥味吸引到了。
艾伦在等着他。莱纳的膝盖一软,安心地跪了下来。如此一挣扎,伤口又裂开了,血慢慢地滴在长绒地毯一般的积雪上,如同印上绯红的花纹。艾伦跌跌撞撞地爬近,按住血色的地毯,凑近流血的手臂。
  
(二〇二一年五月完稿)

Notes:

本文收录于艾莱个人志《异乡人》,通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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