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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内战结束在即,新生艾尔迪亚国挥师北上,中东联军由海上支援,共同追击马莱残党。重镇纷纷沦陷,马莱内部发布密令,放弃大陆,逃亡海外。
雷贝里欧集中营正在进行最后一次清洗。最高长官对于沦陷早有预感,提前数周已着手削减人口,艾尔迪亚囚犯们被有计划地带去毒气室“淋浴”,或者直接送入焚尸炉。撤退当日,屠杀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晚上。
夜幕落下时,卡车载着马莱警察一批又一批无声地驶离集中营,留下扫尾的几十人端着枪冲入囚犯宿舍,逐层逐间搜寻残存者,就地射杀。
囚犯们手无寸铁,夺路奔逃,警察在身后追逐,街上到处是中弹倒地的艾尔迪亚人,铁丝网上密密麻麻挂着企图翻越时触电身亡的尸体。枪声、屠杀者兴奋的吼叫、囚犯死前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今夜的雷贝里欧脱离人世间任何规则,不存在道德与戒律,只信奉力量强弱高低。强者放行弱者再抓捕,任凭心情与想象力处死,互相之间比比谁的施虐手法更加高明幽默。警察们开心地发现,本次加班并非想象中枯燥的扫除,而是一场狂欢庆典。在此可以忘却战败的恐惧,无论囚犯们匍匐哭泣还是奋力反抗,都使得他们重新感知到自身拥有的迷人的绝对强大。
不必担心任何后果。天亮之后,将有轰炸机飞过集中营,投下导弹,一切建筑与尸首、罪行与生命便共同陷入烈焰之中,被平等地抹除。
整栋办公楼黑着灯,静谧无声,只有通讯室传出电流刺啦刺啦的细微杂音。
房间反锁,莱纳独自坐在电台前调试。囚犯本不被允许进入马莱警察工作与休憩的地方,不过,任何“允许”与“不允许”在今夜都像个笑话。
只要路上避开警察,今夜他可以前往集中营的任意一处。没有警察会分出精力管他,毕竟雷贝里欧的每个艾尔迪亚人都不会活过导弹落地。
正在两个节目衔接间,电台缓缓流淌出歌声,女歌手以空灵的歌喉悼念错过的爱情。他坐了回去。桌面平摊着一面临时从会客厅取下的挂镜,他低头就着洒落的月光开始修剪胡茬,刀片一寸寸仔细地划过由于营养不良而枯黄的下颏。他在雷贝里欧度过两年,如同这里每一名囚犯,形销骨立,皮肤又脆又粗,简直像草纸,铜刀片刮过,粗硬的胡渣合着血与皮屑黏在刃上。
剃须刀是他冒险藏起的唯一的私人物品。艾伦送给他时,告诉他,铜制的比他原本那柄需要替换刀片的方便且耐用。卖家没有骗人,两年没有开封过,刃仍然没有朽坏。
在人生的最后一刻,他想和这支剃须刀安安静静地一同度过。
他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外貌,将全副精力用来求生。虽然,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必须活下来的理由,他的母亲在他当年在外打仗时就跟随亲戚逃亡海外——那时候马莱对艾尔迪亚人的管理还没有那么严格,偷渡是可能的——她在日出国一家大企业当清洁工,和亲戚们租阁楼住,虽然不体面,但比他安全许多,完全不需要他操心。她多半已经接受了儿子不能赡养她,在马莱,怎么会有艾尔迪亚人敢奢求安享晚年呢?
活着很辛苦,但他也没有去死,这里每天都有人不堪重负而自杀;也没有人带他去刑场,因为像他这样的青壮年男性是最好用的劳力。他忽然吃惊地发现,对于自己而言,在集中营活下去竟然并不是一件难事。
他似乎在凭本能活着——只要专注当下每一分钟、而忽略未来,就可以做到——直到今天终于要迎来结局。集中营并非密不透风,囚犯们自警察的交谈中得知了叛军正摧枯拉朽地席卷着马莱大陆,雷贝里欧不久将会沦陷,集中营也会被拆毁。加之近期很少运进新奴,他们逐渐看穿马莱人要按照屠宰家畜的方法将他们分批处理掉。屠刀落下只是时间问题,但他们太弱小了,对此无计可施。
莱纳在警察口中听到过那个名字。据说他和他默契的同伴们经常出没在最前线,令马莱士兵闻风丧胆。因此他觊觎电台很久了。
他还记得调频号,艾尔迪亚复权派总部建立的电台,面向于马莱的全体艾尔迪亚人——当年的名称了,现在复权派叫新生艾尔迪亚国,电台也似乎已经公开向全世界广播。晚间八点是新闻时间,会播报今日战况,这是艾伦最喜欢的节目,每晚都要蹲守。
挂钟发出清脆的咔地一声,两枚指针重合在数字“8”,歌声停了。他侧耳细听,今夜将会重播东部军统领韩吉·佐耶将军的讲话。
“敬告马莱全境同胞:
“历经三十七天艰苦奋战,今夜,东部军攻克了史托拉亚要塞,拔除罪恶的史托拉亚集中营,释放同胞,并立即全部安顿入当地医院。我们承诺,每一位同胞都将得到精心的看护与治疗。
“在集中营,我们又一次目睹了地狱。此处关押着一万两千名无辜的艾尔迪亚平民,被强迫为马莱军方制造军工品,他们瘦骨嶙峋,仍要从早到晚抱着铁块攀爬高台;更多的同胞在来到集中营的当天就遭杀害,数不清的尸首堆在后山,焚尸炉长年不熄。
“史托拉亚集中营的每一个角落都沾染着同胞的血污,马莱当政者的罪证罄竹难书。马莱穷兵黩武,将艾尔迪亚人视作战争与泄欲工具,所订立的种族制度残暴凶悍、灭绝人性,毫无疑问,正是一项魔鬼的制度,把地狱带来人间!”
韩吉略作停顿,整理好情绪,继续说:“在这场残酷的会战中,总计三百三十名士兵捐躯,另计两千八百零一名士兵负伤。他们是艾尔迪亚人的英雄儿女,我谨代表全体东部军,向他们致以伟大的敬意,他们的牺牲绝不会被遗忘与辜负。
“以上报告来自于空军小队的诸位将领,他们是第一分队队长阿尔敏·亚鲁雷特上尉、第二分队队长艾伦·耶格尔中尉……”
莱纳的心脏漏跳一拍,他捂住头,手指之间动脉在蹦蹦蹦地狂跳。血液上涌,很快他的眼前漆黑一片,耳旁塞满轰鸣。
他在恍惚中继续听着韩吉演讲。艾伦十七岁,已经是中尉了,比当年的自己优秀得多。他穿上军装是什么模样呢?他在战场上还安全吗?他会因为无辜者的鲜血而动摇痛苦吗?他开心吗?他幸福吗?他是否……还热爱着他们共同的理想?
莱纳听见韩吉合上演讲稿。她的最后一句话温柔而坚定:“我们在此宣誓:新生艾尔迪亚国将继续前进,直到解放全部同胞。”
录音被切掉,接上旋律激昂的革命歌曲,节奏轰隆轰隆,莱纳不得不关上电台。
窗外枪响仍在继续。莱纳放下剃须刀,他其实早就剃完胡子了。他躬腰窝在椅子中发呆,等待某个警察冲进来将自己一枪爆头。
忽然之间,他好像听到空中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于是猛地推开椅子冲到窗边,不顾一切地拉开窗户,抻出头张望。
并没有涂着艾尔迪亚国徽的战斗机飞过。
他久久地呆立在窗前,终于肯相信事实,瘫坐回椅子上,再次抱住头。他仍旧时不时听见战斗机撕破云层、划过天际的声音,他不知道这是否就是人所常言的死前幻象。
他意识到,他不想死。他本以为自己会为手下的冤魂们、背叛过的一份份感情欣然偿命,数年来他为罪恶感受尽折磨——本应该如此,但他却不想死了。
夜色下枪声依旧,死亡不知何时降临,或许他没有多长时间了。
他想做一件几乎从未做过的事情——对自己诚实一次。
其实,他始终挣扎求生,是因为内心幻想着艾伦终有一天会成长为“英雄”,从马莱的种族制度之下解放一切艾尔迪亚人,创造崭新的世界。
他渴望和艾伦在新世界继续相爱,为此宁愿负罪。他好舍不得艾伦的爱,他好舍不得艾伦。
第二章
他想起和艾伦相遇那天。
他在二十一岁正式退伍。十岁时他根据马莱的种族政策,志愿加入艾尔迪亚童子军,为自己与母亲赢得两枚红色袖章与荣誉马莱人的身份。十二岁被派往敌国担任特务,误打误撞地混入了军队。他悄悄收集情报,为马莱军队领路,帮助他们进城。他看见同伴驾驶坦克开进城内,喷出的炮火撕裂朋友的肢体,熟悉的脸庞接连在眼前失去生机;他看见同伴闯入民居,肆意劫掠;他看见难民哭嚎,流离失所。而他当然一次又一次顺利地活了下来。
细微之处更加不堪回首,他为了完成任务变成疯子。连说“疯”都在侮辱这个词语,他并不酣畅淋漓,只是不愿意面对现实,放弃了思考,为强权屈膝,将所有的理智用来杀戮,任由私欲掌控良心,做出的尽是残忍卑鄙之事。他堕落成魔鬼。
他最后到底拯救了谁?世界和平了吗?艾尔迪亚人的地位提高了吗?他成长为一名勇敢无畏的战士了吗?朋友们尊重过真正的他吗?他获得父爱了吗?他获得母爱了吗?他获得爱了吗?
五年后,一队四人,只有他一人生还。马莱奖励他一枚金灿灿的军功章,尽管只是最低等的,因为他并没有什么突出的战绩。
他被军医诊断为精神分裂,没有办法继续服役,调往后方从事文书工作。他拒绝就医,耻于将肮脏的内心剖开给旁人看,花了四年慢慢地自行消化,终于“治愈”——起码表面如此。两个人格合二为一,代价是灵魂中永远有一部分曾经是刽子手与杀人魔,背负无数人的血与恨。
为马莱贡献的每一份力都变成了折磨,他无法再呆在这里了,他申请退伍并很快得到批准,看来军队中并不缺他这样一位闲人。
他仍然是荣誉马莱人,被允许佩戴红色袖章。他选择回到故乡。故乡不再有亲人,母亲已经漂洋过海,没有为他留下任何遗产或爱可供怀想;但他也不能去抚养了少年的他的那片土地,他的朋友们不会原谅他——他当然不能回去,他们已经不再是他的朋友。
他还是选择回到故乡。那个城市算是马莱数得上名头的大城市了,相应地收容区也比较富裕,生存不会太辛苦。他意外地受到了乡亲们的欢迎,不过后来他发觉,每一位荣誉马莱人都会收获无上的称赞和巴结,也天然地被赋予了一项任务——站在聚光灯下,吸引更多人竞争这个光耀的头衔。
他利用军队发放的退役补贴,在收容区租了一个带院落的敞亮的铺面,前间开作杂货铺,后间的开间作为住处。因为他那个所谓“艾尔迪亚骄傲”的美名远播,加之自己悉心经营,生意始终不错。
远离军队之后,他过了几个礼拜平稳的日子,直到某次收拾店铺,无意翻出了唯一的那枚军功章。当晚他做了噩梦,梦中是马可被轰碎的鲜血淋漓的半张脸,是马赛尔死前的悲鸣,是贝尔托特流泪的眼,是阿尼嘶吼的“我真的想过杀死你”。未来好几天他们静静伫立在他的梦境中,诘问他该如何偿还。
他将勋章连同所有印着马莱军印的用品,一同封存在一只瓦楞箱中。他最初想要把它们一口气沉进护城河底,始终没有下手。他痛恨过去,又无法丢弃对于他为“理想”拼命的唯一的肯定。最后他把它塞进货架顶层一个看不见的角落。他习惯自己的软弱了——它既没有办法、也没有必要改变。
艾伦在秋日的午后忽然出现在那只货架前,神不知鬼不觉,那时的他就是这么一个小机灵鬼。莱纳正就着饱餐的倦意打盹,报纸盖在脸上遮阳,忽然莫名醒了,回头发现一个艾尔迪亚小男孩踩在凳子上,一手抓住铁架,一手伸进顶层摸索,踮着脚尖,摇摇欲坠。凳子周围摞着搬下来的外层的货物。他的目的很明确了,想要最里面那只大箱子。
他猜男孩知道纸箱里面有什么,因为他醉酒后确实跟一些朋友半是抱怨半是炫耀地提过。收容区里没几个退役军人,军用品对于小孩来说是稀罕玩意儿。他忽然回忆起当年大约也在这个年纪的自己:沉迷于马莱的宣传,相信自己确实聪明到可以钻种族制度的漏洞,天天幻想长大后担任军队高官,挎着红色袖章,背着锃亮的长枪,耀武扬威地走过收容区街心。
莱纳无声地走到他的背后,卷起报纸轻轻拍了他的后脑勺一下,艾伦惊得打了个哆嗦。
他不想为难小孩,拿调侃的语气逗他:“嘿,小鬼,在干什么呢?”
艾伦扁起嘴,不愿回答,一副坚贞不屈的模样。显然他知道莱纳不愿意与人分享纸箱,还是仍然选择违背莱纳的意愿,偷偷拿来瞧瞧。一个性格恶劣的家伙,莱纳想,但是长得太可爱了。艾伦瞪了他几秒,莱纳不说话也不生气,静静微笑地看着他。他大概发觉莱纳并不想教训自己,渐渐放松下来,指着纸箱说:“可以看看你的勋章吗?”
“因为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动了,所以不行。”
艾伦思考了一下,双手合十抵住嘴唇,真诚地说:“我现在重新请求你,老板。请允许我看看勋章。”
莱纳犹豫了,感到无法开口拒绝。他不能冲着这个聪明的小家伙怒喝“滚开!”,也不想用虚假的理由搪塞。或许他已经没有办法再用谎言玷污孩子和一切单纯而真挚的心灵。
那只是一个小小的愿望。
他把箱子抱下来,找出裁纸刀划开封口胶带撕掉。艾伦蹲在旁边看着,帮他扶住箱子,双眼闪着好奇的光芒。
莱纳把军帽送给了艾伦,拆了一包葡萄干,邀请他坐到前台,边吃边聊天。艾伦好奇军队生活,莱纳把最光鲜亮丽的一面告诉他。他也问艾伦的生活,艾伦住在收容区孤儿院,三年前他的父母都收到召集令,被相继抓去集中营,而他和三笠被妈妈强行藏进枯井中而躲过一劫。他暑假前在孤儿院附属的小学读书,但开学之后要升入一家规模稍大的艾尔迪亚私立初中。
天空中雁群结队飞越铁丝网的时候,莱纳得知了他的愿望——
“不想再过家畜般的生活”,想要“自由”。
因此,艾伦决定成为荣誉马莱人,他相信唯有如此才可以昂首挺胸地走出收容区。而在所有荣誉马莱人中,军人是最帅、最勇敢、最合自己口味的。莱纳看着他仰望飞鸟的侧脸,大了一圈的军帽松垮垮地顶在头上,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小巧的脸,小鹿崽般滴溜溜澄澈的眼珠璀璨夺目。当年的自己大概也曾经对未来有过同样的憧憬。
结局是可以预见的。即使拥有红色袖章,艾尔迪亚人仍然被派去做最危险且最折磨人心的间谍工作,比挖战壕的黄色袖章的同胞们好了多少呢?食物链的最底层与次底层罢了。
种族制度不是仁慈的造梦师,而是一台早已预设程序的永动机,收容一切怀抱梦想的年轻灵魂,敲骨吸髓,挤出战果或金钱,再像吹气球一样吹起他们空空的躯壳,他们便会再次如正常人般行走生活了。自尊迫使他们打起精神,就像他现在这样,光鲜亮丽如同橱窗里的模特,收割孩子们的憧憬,诱惑后者前扑后拥地继续跳下去。往复回转,无穷无尽。
艾伦仰望着天空说:“莱纳,荣誉马莱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莱纳转回目光,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和他们的袖章,缓慢地解释:“那一定是比普通人要自由许多的生活。荣誉马莱人早晚有两次出入收容区的机会,在军队中可以担任上士,领取更高的薪水,而普通艾尔迪亚人再优秀也只能评到下士……”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细,没有办法再说下去。他在用童话保护一个孩子的梦吗?只是在欺骗罢了,背叛一个和他有着同样理想的灵魂。他抓住左臂的袖章,如浸饱血泪一般鲜艳的红色,攥紧它。他嘶声说:“但是,‘荣誉马莱人’依然不是马莱人,我们不得不继续佩戴袖章,再优秀也不能像真正的马莱人一样,艾尔迪亚人在这个国家得不到平等与尊重……”他如呻吟般喃喃地诉说,额角冷汗淋漓而下。
“我们是……”他听见艾伦稚嫩的嗓音发颤,“家畜……”
莱纳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艾伦跳了起来,因受辱而狂怒,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鼻与口嗤嗤出气,莱纳看见自己散发出的绝望正吐着信子深深纠缠住男孩。他连忙握住男孩的肩头,把他摁回椅子上,呼唤他:“艾伦!艾伦!”艾伦挣扎起来,敏锐地发觉他的退缩。艾伦不愿意被任何理由招安,试图掰开他的手指甩开他。
莱纳拉下脸,“艾伦!今天的事情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艾伦还在挣扎抵抗,他使了点力气按住艾伦,贴到艾伦耳边,用气声恨恨道:“如果你不想让自己和朋友被抓去集中营的话!”
艾伦怔了一下,痛苦地呻吟:“我会的、我会的……”恐惧与怒火抽空了孩子的全部精力,他的额头垂到莱纳肩上。莱纳轻柔地抚摸着男孩的后背,把他抱在腿上。他还没有他的胸膛高,他的大腿比他的手腕还细。男孩挽住他的脖子,蜷缩在他的怀里哽咽,泪水打湿他的衣领,在胸膛上流淌。
“为什么真相是这样的……”
没有人能够准确回答。为什么马莱会制定如此残忍的制度?为什么偏偏选中艾尔迪亚人?艾尔迪亚人的血脉真的天生低劣吗?
“我们该怎么办,莱纳?”
莱纳无法回答,只能抱紧艾伦,用心跳温暖他。
第三章
艾伦经常会来杂货铺坐一坐,陪他聊几句,如果不忙的话就打打扑克,整理货物,一起消磨闲暇时光。他曾经担心艾伦会恨他,但实际上艾伦很黏他,或许因为他是第一个向他说出世界真相的人。尽管,他们谁都没有再主动提起过荣誉马莱人的话题。
他感谢艾伦。曾经没有艾伦陪伴的时间中,他总是没办法逃离噩梦,但现在他的梦境多半关于艾伦和他的朋友们。孩子们活蹦乱跳,使他的梦变得明亮又斑斓。
他给孩子们提供纸笔文具,打折卖给他们。他其实想免费赠送,但是艾伦不乐意凭空受人馈赠。
艾伦自尊心很高,很少轻易示弱。他比莱纳小九岁,他们看起来已经像父子了——他本身显老,而艾伦本身显小——但艾伦还是固执地直呼其名“莱纳”,绝不肯叫“叔叔”、“哥哥”或“先生”,连口头便宜都不许别人占。
艾伦冷不丁地把沉甸甸的一口袋硬币放到他的头顶,他正在低头理账,被一下压弯了脖子,抬头看见前者一副因为恶作剧得逞而骄傲的模样,看得出今天心情格外地好。艾伦想要买一台收音机。莱纳吃惊地解开袋子点钱,艾伦背着手,躬下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好像监督似的。钱比定价还多了一点。
莱纳从货架里搬出来一只。他没打算收艾伦的钱,艾伦这些年在店里蹭吃蹭喝的价值,都抵得上十只收音机了,不过他还是想要逗逗小孩。
“为什么突然买收音机,艾伦?孤儿院有公用收音机,难道你想听‘那种’节目?”他指的是成人节目,在深夜朗读情色小说,只需知道调频,就可以接收。艾伦也到了这个年纪了。他说着摆出抓住女人胸部的下流手势。
艾伦没理他,把门关上,卷帘拉下,小屋瞬间昏暗下来。艾伦拉开灯。
“今天早点闭店,我要跟你说一件重要的事。”
一个月前,艾伦加入了艾尔迪亚复权派。每个收容区都有复权派的地下支部,本地的恰巧设在艾伦学校,校长就是支部书记。反动分子竟会在一所初中的仓库里密会,谁能想到呢?
支部超过三百人,规模很大,单算本校师生就有四五十名,趁着新学期又招了一批人。他们想设置属于自己的电台,便于与其他组织联系,许多相似规模的支部都拥有自己的频道,艾伦很眼馋。为此他们需要添置很多设备,收音机只是最基础的,他们正在暗中寻找靠谱的店铺。
复权派在马莱大陆如火如荼地扩张着,莱纳确实听说过。“重建艾尔迪亚人自己的民族政权”,彻底逃离马莱的压迫,可谓解决一切顽疾之良方。但是,政权需要人民与土地,又该从何处获得呢?
民间悄悄流传,内战要爆发了。
凡参与反动活动的艾尔迪亚人,一律判处叛国罪,重则处死,轻则遣送集中营。莱纳在军队中呆过,很清楚这条法律。这太危险了。校长完全是疯子,视全校师生的安危于不顾,艾伦应该转学才对。
艾伦正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身在复权派的经历。众人信仰坚定,团结一心;收到召集令的同胞可以向他们求助,他们一定会无条件收留,帮助其逃离被送往集中营的命运。
“我们终于能看到希望了。”艾伦敲着桌子,模样很狂热。狂热是战士的必备素养,使得莱纳又忽然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
他的心底泛起愧疚。如果不是当时一念之差,把真相告诉艾伦,艾伦不至于在这么小的年纪就热衷于所谓的“信仰”、“解放”、“政权”,甚至冒险加入复权派。说到底,一个初中生能做到什么?一个小小的地下组织又能走到多远呢?马莱的种族政策已经盘踞百年,他们要怎么做才能将它连根拔起?
一切起源于他的教唆。他以为是向怀里那条灵魂尽忠,其实却提前把他推入了命运的深渊。“尽忠”本来就是一个正常人不该拥有的荒唐想法,正常人难道会去打碎一个孩子的单纯的梦吗?他只是不愿意回想起当年撒谎的痛苦,只是为了自己,而非为了艾伦;他又一次放弃思考,把所有事情乱七八糟地搅成了一团,最终,赔上了艾伦的前途。这是多么沉重的罪过!他又变成魔鬼了吗?
莱纳挣扎着打起精神。“艾伦,你才十三岁,正是读书的年纪,不该涉足政治。”他不可能告诉艾伦,“你很弱小”,艾伦会再次崩溃的。他不能再这样了。
“我继续读书,然后在某一天,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送入集中营,为马莱制造打入同胞胸口的子弹。”艾伦大声说,演说家似的挥舞手臂。
莱纳连连摇头,却只能软弱无力地说出:“都是歪理……都是歪理……都是臆想……”他要拿什么反驳真理呢?
艾伦打断他:“只要马莱继续扩张,就会需要更多的战争工具,艾尔迪亚人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差。我知道你担心我,莱纳,但不要阻止我,比起屈辱地活着,我宁愿骄傲地死掉。”他清晰地说,眼神反而平静坚定下来,吐字掷地有声,“我会争取自由,解放全部艾尔迪亚人。”
艾伦说完,利落地起身,抓过外套,对垂着头的莱纳平静而冷淡地道别。“晚安。”他最后说,提起收音机走了。
莱纳无助地抓过钱袋揉捏。肤浅的言语是无法阻止艾伦的,道歉也不会被怜悯。冷静之后,他把瓦楞箱抱了下来,翻出以前训练用的木刀,一些零碎装备,还有私自扣下的一把手枪。
他决定教艾伦一些防身术。最实用的是阿尼的格斗术,他会一点皮毛;还有射击,以及战场上久经锤炼而积攒的逃生经验,让艾伦在遇见马莱警察时可以活下来;除此之外,搭建电台他也脚踏实地学过,他以前做过情报工作,一定比艾伦、阿尔敏之流专业多了。
他指点艾伦在哪里可以搞到无线电发报机,教艾伦如何将讯息加密与解码,传递出去,再由艾伦把一切知识委婉地教给复权派。每天放学后,只要没有集会,艾伦就会来找他。
复权派从黑市上买来一台发报机,顺利地与总部联络上。收音机很快退役,被搬回杂货铺,放在艾伦趴着写作业的书桌上。每天晚间两个人围在桌前,听着各地复权派又取得怎样的进展,艾伦热血沸腾,拉着莱纳讨论,他相信莱纳比他更懂当今形势。
莱纳很难不被感染,发自内心地不愿意再打击他。复权派畅想的那个平等、文明,充满爱与尊重的属于艾尔迪亚人的新世界,或许真的可以救赎每一个人,终结延续百年的命运。谁能抵挡它的诱惑呢?
艾伦鬼点子不断,甚至想要向总部广播站投稿。他认为现有的颂歌还不够直白热烈,战士们需要更多鼓励,以信仰浇灌。他恨不得剖开胸口掏出心,给他仰慕的英雄们看一看。
他真的动笔了。莱纳耸耸肩,把他独自留在房间里,怕影响他的思路。艾伦一连写了三个晚上,每次莱纳询问进展,都支支吾吾避而不谈。最后莱纳借送水果的名义偷偷打开房门,发现他正在打瞌睡,脑袋垂着几乎要碰到本子,而后者正翻出白纸一张。地板上,揉起的废纸团被丢得到处都是。
他的手边摞着其他人的稿件,估计当作参考。莱纳捡起一枚纸团打开,艾伦在努力想要用高级词汇表达“我们需要争取自由”,但结果很难连句成文。可以看出这个孩子内心燃烧着对“自由”的纯然的爱,以及语文水平非常差劲。
莱纳翻了翻其他稿件。阿尔敏非常认真地写了八百词对于革命前途怀抱的信心,正好可以朗读五分钟;三笠抄了歌词,让和她抄了同一作者的另一首。莱纳一张一张翻下去,最离谱的是尤弥尔,写了一篇告白诗,夹在其他人的革命宣言里像在捣乱——好吧,也算是展现了艾尔迪亚人民的生活热情。无论如何,这帮孩子看起来都比艾伦聪明。他有点担心艾伦过于高涨的热情会被看作异类,但是革命者的信念正因为罕见,才显得珍贵。
他把东西放回原处,假装没有看过,找了个时机旁敲侧击地告诉艾伦,这类文章不同于学校作文,不需要很有文采,关键是用你的心情去感染他人,鼓舞同胞们相信革命,相信我们只要团结一心,最终会取得胜利。真心可以打动真心。他建议艾伦把平常讲给他听的话整理出来。
那果然很合适,艾伦的稿件是唯一一封被选中的。
艾伦的体术也风生水起。莱纳从前线退下之后就没有再训练,但教艾伦还是绰绰有余。他与艾伦对打,总会恍然以为回到少年时代,那时他的战友们也用着如艾伦一样的、好学与憧憬的目光凝望他,学习他的一举一动。
艾伦最热爱格斗术,这使他无法不痛苦地回忆起阿尼。如果阿尼知道他在用她的东西保护另一条生命,或许就不会那么恨他了,对吗?阿尼其实是个很心软的姑娘吧。
他不敢细想,不能代替阿尼做决定。他曾经就是那么折磨阿尼的,强迫她杀掉朋友,这样魔鬼就不止他自己了,为绝境而痛苦的也不止他自己。他眼前又闪烁起阿尼咬住牙强忍泪水的模样。
他的胳膊被拽住,像被一把铁钳猛然攫住;紧接着胫骨一酸,他被艾伦踢翻,结结实实摔在沙地上。完全出其不意,训练时走神只能算自己活该。他狼狈地平躺着,眼冒金星地缓了好久。
艾伦今年长高了不少,少年人抽条很快,已经高过莱纳的胸膛了,身躯如白杨一般柔韧修长。更关键的是,他有八十多公斤,艾伦才不到五十公斤。
“你进步很快。”他闭着眼睛说。
艾伦伸手把他拉起来。“其实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弱啦。”他的小脸红扑扑的,隐约透出得色,“以前三笠被坏人绑架,我独自救她,把几个坏人都杀了。”
“杀了?”莱纳皱眉。
艾伦的表情凝固了,显然没想到自己一时兴起的闲聊会被拿来做文章。转而又很厌烦地扭开脸,他不是第一次因为这件事被人质问,只是没有想到莱纳也会这样。
“就是自卫……那时候如果不出面,三笠就会被带走,谁都找不到她了。”
“艾伦,你知道杀人是不对的吧。”
艾伦斜眼揣摩了他一眼。“为了保护庄稼,必须要动手消灭害虫。”
莱纳的心沉了下来,意识到自己又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将杀人技术教给了一个不理解生命意味着什么的孩子。艾伦如此年幼,没有上过战场,他怎么会指望艾伦理解生与死、宽容与杀戮?
生命是平等的,杀害一个人如同杀掉一个与自己等价的存在。当选择剥夺旁人生命时,一定在渴望着更贵重的东西。但是,什么东西会永恒不变呢?黄金会贬值,钻石会开裂;时间在流逝,世事在变幻;唯有生命本身不会被抹消,除非已然决定放弃自己的生命。
当所求之物失去了原有的光彩,又该如何面对?回顾过往,得到与亏欠的差值将会变为枷锁,落到自己肩上,而凭借自己这条单薄的性命早已经无法偿还了。他只能肩负他的罪过蹒跚前行。
于莱纳而言,几乎没有任何途径可以帮忙偿还。马莱信仰战争,制造战争,因此士兵的杀戮被合理化了。杀人不被惩罚而被称颂,勇敢的杀人者立三等功,狡猾的杀人者立二等功,屠杀犯立头等功。
他只能催眠自己活下去,寻找生活中值得留恋之处。但结果却显得毁于他手中的生命更加美丽与无辜,枷锁越来越沉重。
杀人永远不会是快乐的。他绝不想让艾伦感受同样的痛苦。
莱纳焦躁地捋起短发。“人生来平等,他们都是和我们一样的生命,如果我犯了错,难道你就会动手杀我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可怖起来,居高临下地逼视艾伦。
“这个例子根本就没有意义!”艾伦叫道,“你是坏人吗?为什么要怜悯坏人?世界上的人本来就有好有坏啊,我们的敌人是马莱人,他们在屠杀的时候怜悯过我们吗?”
他瞪着莱纳,几乎一口气说完,振振有词,因为他没有错。但莱纳没有丝毫软化,他怒不可遏地扯过莱纳的衣领,把人拉近自己,想要继续补充。
莱纳发觉自己把艾伦惯坏了,立即反手想要抓住这个小疯子,艾伦清醒过来了似的,惊险地躲过去,以几乎可说是愤恨的眼神瞪了莱纳一眼,跑回杂货铺,钻进里间,砰地甩上门。
莱纳立马也提足追去。大人与小孩在公共场合打打闹闹,很不成体统的,他只能改成快步走去。被艾伦踢过的胫骨还十分酸痛。他把杂货铺的大门掩上,去敲艾伦的房门,艾伦没有反应。
莱纳扶上门,思索如何开口。他忽然发觉,艾伦的激动或许源于失望。终于在训练中取胜一次,因此期待他满满的赞扬,这完全是——小孩子的正常心理。念及此,他就不能不包容艾伦,不能不耐心地、真心地对待他,头脑也变得异常冷静了。他有一定要传达给艾伦的事情,也是他多么希望自己在十七岁时就可以领悟的事情。
“艾伦,腐朽的从来都不是人心,而是制度。剥削民众,会迫使善人作恶;而爱护民众,会引导恶人向善。我们该做的是订正制度,而非惩罚人心。马莱的制度是扭曲的,独裁使我们不得不举起武器,拥有了比旁人更强大的力量。这同样也赋予了我们责任,我们必须谨慎地使用暴力。如果不得不选择杀人,我想那是因为要拯救更多的人。”
他停顿了半分钟,又说:“今天的训练,你表现得很好。”
他听见屋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艾伦抓起枕头狠狠地扔到门上。
第四章
莱纳目睹着复权派一点点壮大起来,马莱大陆频繁爆发起义,起初是罢工,之后多次武装拦截开往集中营的列车,营救同胞。政府随之加重了围剿力度,杂货铺隔三差五就会经历一次以视察为名的突袭,召集令如雪片般飞向收容区各家各户。
支部没能逃过一劫,学校因为举报而遭查封。尽管提前几个小时得到消息,大型器材还是没来得及搬走,包括校长在内的大批教师被抓去集中营。
艾伦慌里慌张地拖着一只蛇皮袋来到莱纳家,里面装着抢出的设备,被化整为零,核心干部每人都负责藏匿一些。莱纳把它们埋在了后院。艾伦消沉地抱着铲子蹲在地上,那一刻他们真的以为支部会就此解散。
艾伦的工作没有停止,任务甚至更多更困难了,许多痕迹急需销毁,做起来仿佛在亲手毁灭梦想;新的据点也难以建立,他们不断地被同胞拒绝。这时艾伦才醒悟敌人并非凶恶的警察,也非宣传漫画中张口吃人的“种族歧视”;他们需要反抗的是马莱的军队与政府,是被垄断的通讯与物流,以及切实存在的、围绕着他们的天罗地网。
他们唯一的天然优势——艾尔迪亚同胞们,也并非一经鼓舞就会全部挺身而出。说到底,年轻的复权派真的值得信赖吗?
艾伦隔许多天才会出现一次。艾伦不在时,莱纳总会莫名心悸,担心他已被抓去集中营。他拷问自己,是否最初不该拖艾伦下水;到底是拥有力量更幸福,还是无知更幸福呢?他根本不知道正确答案,因此没有办法教给艾伦,他怨恨起无力的自己。当艾伦出现时,总是面容憔悴,强打精神,就使他更加揪心了。
无论出于安全,还是出于对艾伦精神的保护,莱纳认为他都不该再冒险蹚浑水,提出应该暂时找地方避避风头,比如去日出国,而艾伦始终逃避讨论。显然艾伦也认为这是理智的选择,但并不情愿。
混乱过后,支部勉强地继续运作了下去。他们改成在不同地点集会,包括莱纳家里。莱纳隔着墙,能够模模糊糊听见他们经常激烈争论。艾伦越来越倾向于当一名倾听者,只在需要时提出新见解,并且往往是有用的。
局势使艾伦迅速成熟起来,变得敏锐、稳重、目光长远,因为经常自顾自地陷入沉思,清秀的脸庞显得有些忧郁。理想与斗志在他心中静静地、猛烈地燃烧着,滋养他的灵魂。
他的变化莱纳都看在眼里。他也曾拥有艾伦那般坚定的斗志,因此十分清楚,选择反抗的那刻,一切便无法回到从前。如果体会过平等、尊重与爱,就无法再忍受欺骗与压迫,他的艾伦注定无法再像其他平凡的小孩一样,简单、快乐、无知、糊涂地度过一生。
他的艾伦带着一身鲜血与硝烟的味道撞进门来,拖着脚步从他身边擦过,发丝里散发出的血腥味浓烈扑鼻,鲜活到使莱纳瞬间回忆起了人类咽气前的姿态。
莱纳惊愕地立在门口,片刻才记起把门窗关上销死,又在门上加了一把锁。
艾伦径直走到里间,扯开外衣扣子,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甩到书桌上,枪顺着光滑的桌面刷地飞了出去,掉到地上,弹匣摔了出来。他没管,瘫坐在椅子里,仰着头,双手蒙住脸。他的手充血胀红,因亢奋而战栗。
莱纳弯腰把零件逐件拾起来。他眼前发黑,可能因为灯光太暗,也可能因为血压。他摸索着把它们拼好,迎着灯看清之后,艰难地呼出一口气。还好不是他送的那一把,不然他会被罪恶感逼疯。
他也跌坐在床上,像个将受审判的犯人似的,绝望地问:“你去干什么了?”
“明天你会在报纸上看到。”艾伦心不在焉地回答,对于他的痛苦显出一种漠然的态度。
莱纳瞬间理解了情况,仿佛不是艾伦告诉他的,而是凭空出现在脑子里的。或许他早就预料到了。总会有这么一天,武装反抗是唯一的选择,只是他没有想到会需要艾伦这样的孩子当杀手——他之所以阻止艾伦加入马莱军队,又教艾伦如何防身与逃命,不就是因为不想让艾伦过早背上人命债和无穷无尽的负罪感吗?
艾伦抬起了右手,直勾勾地盯着,盯完手心再盯手背,又去闻手指和袖口,神经质地来回闻,那里一定有很浓重的火药味。
莱纳站了起来,他坐不住了,在窄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沉思着。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挽救艾伦?一种必须要做点什么的紧迫感攫住他,要把他捏断了。他最后停在艾伦面前。
“艾伦,我想要听听你的理由——你为什么要去?”
“你很烦,莱纳,你很烦!”艾伦把他推到一边,手背贴住额头,叫道,“我去干什么了,我为什么要去,难道你不知道吗?你不懂吗?你不是军人吗?你不是很懂得地下工作吗?不流血的革命,你在搞笑吗?支部维持不下去了,我们和马莱,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胡乱摆着头,说出的话也乱七八糟。
他很久没有放任情绪吞噬自己了。莱纳看出来他还沉浸在杀人的亢奋中,没有心情同人讲道理,他决定放艾伦独处一会儿。
他给艾伦倒了一杯浓茶,找出浴巾和干净的衣服,轻轻放在床上。
“去洗个澡吧。”他和艾伦维持着一定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说,尽量不再引起对方反感。把讨厌的味道洗去,记忆也许可以随之洗去,哪怕只洗去一点也好。
关门之前,他听见艾伦很虚弱地叫了一声:“莱纳。”
艾伦望着天花板,神色疲惫且单纯。小的时候,每次闹别扭闹累了,就会露出这样一副神情,然后只消莱纳服个软,他们就又和好了——其实,也没在几年前,只是自从艾伦加入复权派,他们的生活就像失控一样飞速滑坡。
莱纳怀抱着一丝丝期待,又坐了回去。
艾伦闭上眼,语气机械:“‘当受保护的对象受到威胁时,我们必须站出来,充当他们的盾牌。’”
莱纳无言以对,没有猜到艾伦会提起这句话,这是他曾经教过艾伦的。他希望,如果艾伦真的选择为民族抗争,要成为一位负责任的、冷静的战士。这是在他虚假荒芜的人生中,唯一获得过赞许的品质。
艾伦记住了,并且,去做了。莱纳胸口涌上酸涩的骄傲。
艾伦再次陷入沉思,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不除掉他不行。”
他的声音阴郁,带着戾气,使莱纳猛地回忆起来,他们在讨论多么机密的事情,气氛似乎也变得异样。艾伦一鼓作气说下去:“那个人临时去酒店见私生子,是个暗杀的好机会。我们换掉了一个仆人,我和那个仆人的身材很像,又会开枪,埃尔文先生单独把我叫出去,让我试试。其他人都不知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然很危险。逃跑的路线也规划好了,我们有胜算。唉,埃尔文先生总在冒险!但他每次都很正确,真不知道这种人脑子怎么长的。”他不耐烦地抱怨了几句,灌进一口茶,轻轻叹了口气,又说:“我们都很信任他。”
莱纳双肘撑着膝盖,听艾伦说话。他从来没有感觉这间屋子如此压抑、孤寂、阴森、危险,简直像蝙蝠的洞窟,仿佛露天的,北风吹打窗玻璃,声音那么响亮。楼上住户的脚步声、街上的车铃声、谁家的犬吠,任何响动都会使他心惊,警惕地抬头检查。
艾伦大概回想起了开枪时的画面,脸上闪过很抵触的情绪,恹恹地说:“总之理由就是如此,过程也顺利,只要按照埃尔文先生说的去做就好。我从酒店出来,去了约好的地点,坐上马车回了收容区。在车上换了身衣服,埃尔文先生说可以回去休息了。我不能回孤儿院,三笠和阿尔敏闻到血腥味,肯定会问来问去,阿尔敏那么聪明,瞒不过的,三笠也会骂我,我不想跟他们解释,他们其实并不关心艾尔迪亚人的未来,他们只是担心我罢了……但我要推翻马莱的统治,为此——宁愿——夺走他人的生命,就像别人夺走我的父母……我不想再看他们两个耐着性子听我讲话、拼命试图理解我的样子,很恶心……很悲哀……很……我走过特罗斯特街,走过史托黑斯街,走过废弃的学校,走过孤儿院,走过广场,我只能来找你……我只能来找你……我还能去哪里……”
艾伦又陷入混乱,声音忽高忽低,最后好像用尽力气似的,只能喃喃地启合嘴唇,纤细的脖子后仰搭在椅背上,仿佛折断的花茎。他捧着茶杯,心不在焉地、无力地用指腹摩挲杯口。莱纳提心吊胆地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忽然,艾伦的目光转向他,轻轻地说:“莱纳,你是最理解我的,对吗?”
他的眼神那样悲哀、孤独,凝望着莱纳,令人心碎。他在请求,但于莱纳而言,却像拷问一样。
莱纳痛苦地想道,是的,艾伦的每句话——艾伦的执着,艾伦的悔恨,艾伦的无助,艾伦对他的依赖,他全部都可以深刻地感知到,全部是他们共同养育的。
他当然是理解艾伦的,他当然要包容艾伦,他当然要去爱艾伦,他当然是爱着艾伦的。
他与艾伦对视,喉咙发哽。
“我只是希望,你能在做决定之前谨慎考虑。我希望你尊重生命,艾伦,不管是他人的,还是自己的。因为,理想或许会变成泡沫,世界上除了生命以外没有永恒的东西。”他用自己最真诚的语气说着,艾伦却无奈地摇头。
“每个人除了自己的生命以外,总有更渴望的东西,你也是吧,莱纳?”
艾伦同样真诚,询问着他。他不能说不是。他意识到并非因为他无法拒绝艾伦,而是因为……那是真的。
他渴望被尊重,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他接近艾伦,难道不是因为艾伦最初把他当作憧憬对象吗?他愿意如父如兄般悉心呵护艾伦,难道不也因为如此?只有这么做,艾伦才会尊重他,只有被尊重才会被……
莱纳打了个哆嗦。
他发觉自己其实归根究底渴望被爱,渴望成为某个人的不可替代之物,拥有一份对于某个人而言的不可替代的感情。这是他从来都没有获得过的,每当有人捧着心想要靠近他,他总会为了什么更实际的东西把它扔掉。每次都是。有谁真心爱过真正的他呢?他是弱者,是间谍,是杀人狂,是精神病患者,是艾尔迪亚人,是骗取少年憧憬的卑鄙的欺诈犯。
艾伦不知何时来到他面前,单膝跪了下来,身上血与火的味道也随之而来。他就这样带着爱与罪与诱惑扶住莱纳的膝盖,望进他的双眼,抚摸着他动摇不安的心,坚定地说:“我追求自由。”
莱纳低下头望着他,声音也不由放得轻柔起来,好像太用力就会吵醒谁。“你真的这么想的吗?那很自私,可能会剥夺别人的东西,也会使自己……悔恨。”
“我前进的动力毫无疑问就是如此。”艾伦垂下眼,“也许我天性是自私的吧。”
莱纳艰难地维持着沉默。不知怎地,他浑身流窜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使得他几乎要落荒而逃。艾伦似乎正在温柔地剥开他,从外衣,到衬衫,到内衣……不,是他自己在这么做,艾伦什么都没做,是他一厢情愿地想要被艾伦看见。多么软弱,多么可耻。
艾伦还在等待着他的回应,他终于忍不住悄悄地问:“真的可以这么想吗?”
艾伦缓慢地、郑重地点头。“你太悲观了,莱纳,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与痛苦共生,而不是一味地逃避内心。逃避只会越来越痛苦,我也想象过如果不加入复权派——如果这样,佩特拉小姐也不会被送去集中营了……但那样的我一定比现在痛苦迷茫千百倍。”他的眼神热切起来,“莱纳,你要好好活下去,去争取自己想要的。因为……我们已经降生于世。”
泪水自艾伦的眼底浮起,他脸色一变,急急忙忙背过身去擦干,很是气恼地嘟囔:“嘁,我有点激动。”
梦境一般的氛围顿时散去了。莱纳清醒过来,他的胸口久违地被温暖与感动胀满——全部是艾伦赠予的。他发觉艾伦已经成长为如此成熟又优秀的男孩子,独立、坚定、富有勇气,天生地拥有他艳羡至今的三样东西。这样的男孩子竟然愿意去理解他,包容他,热爱他,也热切地渴望着他的爱。明明,在全世界二十六亿人之中,他的生命是最低贱的,他的灵魂是最自私恶毒的。但艾伦竟然愿意。
他不知道该怎样回报艾伦。想来想去,他所独有的,可能只剩下自己的一颗真心了。
“告诉你一个秘密,艾伦,”他说,艾伦好奇地俯身过去。“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想过拯救艾尔迪亚人。”
艾伦的眼睛欣喜地亮起来,抓住他的手。“那么,从今以后我们一起!”
第五章
艾伦的生日在春天,莱纳准备送他一份特殊的礼物,不仅仅因为十五岁就数字而言是个门槛,而且因为艾伦真正地长大成熟了,过去的一年值得以某个符号来纪念。
他挑了一把军刀,可以用来替换艾伦训练用的木刀。价值并不贵重,但确实罕有,目前艾尔迪亚人很难搞到武器,这把是托仍在军队服役的老朋友辗转到手的。
三十号清晨下起冷雨。艾伦白天工作,晚上在孤儿院和朋友们聚餐,只请了一起长大的孩子们和旧时学校的同学,几乎没有复权派的朋友,也没有莱纳。名单由阿尔敏起草,他认为喊来太多政治分子会被政府当作集会,甚至被一锅端。艾伦没有反对,他对于生日不太上心,全权交给阿尔敏。他的大脑几乎被艾尔迪亚的命运给塞满了。
正因如此,莱纳非常支持阿尔敏。他希望这顿晚餐抛却了任何战争阴霾,可以让艾伦呼吸一口纯净的空气。
雨时停时续地下满一天,暮春总是如此。雨线淋着窗户,莱纳理好账本,洗漱,端起报纸,倚在床头看,静静聆听雨声。打好包裹的礼物昨晚就已放在了艾伦的书桌上。
艾伦今天没有来找他,但他没有任何的孤寂或是嫉妒——他的精神仍然不够稳定,环境太安静时总会出其不意地记起并沉浸进以前糟糕的经历,愧疚于无法偿还血债,艾伦简直是他的镇静剂——因为他想到艾伦此刻一定是开心的,甚至因此感到十分平和。很奇怪,艾伦的生日仿佛也是他的节日。
半睡半醒时,门被敲响,艾伦撑伞出现在门外,怀抱一只纸盒。雨势不知何时已经倾盆如注,他的裤子湿透了。
纸盒里装着一小块蒸蛋糕,非常简陋,甚至没有涂奶油,收容区内根本没有地方供应牛奶以外的奶制品,甚至牛奶都限量;与普通的蒸鸡蛋糕不同的地方只在于插了一块小小的刻有“生日快乐”的巧克力牌。
“这块是从莎夏嘴里抢下来的。”艾伦认真且紧张,心有余悸,把巧克力掰成两半,给莱纳一半。
莱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皱起眉头苦笑。莎夏滴着口水的血盆大口,还是挺恶心的,但又很好笑,他不会真的和馋疯了的小孩子计较。
他默默吃着蛋糕,艾伦拆完礼物,聊了一会儿工作和生日会。生日会并没有使艾伦更亢奋,可以看出只是他人生中温馨而平凡的一天。他们一起收拾完桌子,艾伦去洗澡,准备借宿一宿。
莱纳抱住枕头贴着墙侧躺,把另一半床留给艾伦,愿望了却的安心感使他很快进入梦乡。
他朦胧中感觉后背一沉,艾伦将额头埋在了上面。他们还从来没有睡在同一张床上,艾伦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他,使他无时不刻地感知到艾伦就在身边,是安静的、放松的、毫无戒备的。原来人类竟然可以拥有这样的幸福。
他感到后背越来越沉,好像艾伦把全副力量都卸到他了身上似的。
他不知为何忽然有点紧张。
“收容区……”艾伦有些迟疑地开口,“我们不会在收容区一直躲着,复权派总有一天不得不组织大型起义,攻占一些城市,这样才能建立政权。大家都需要上战场打仗。”
莱纳聚精会神地听着,艾伦似乎要说很重要的话。艾伦又继续说:“也包括我。所以……”他很慢很慢地说着,“我来找你了。”
他又沉默了。莱纳忽然体会到,艾伦此刻如此强烈地想要见见他,需要着他。明明艾伦什么都没有说,他也猜不透为何会被需要:他不是复权派里什么举足轻重的角色,无法左右革命进程;艾伦也不再是需要他的安慰与鼓舞的小孩子了。只是——他就这样奇迹般地察觉到了,仿佛他们之间并非通过语言在交流。
“莱纳……”艾伦有点困惑地、梦呓似的呼唤着,仿佛自己也搞不懂自己说了什么,“好吧,”他似乎选择了投降,“你有话要对我说吗?我今天十五岁了——说点什么吧,总觉得不该就这么度过今晚。”
莱纳想了一下,翻过身,艾伦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望他,绿眼睛在黯淡的月光下是朦胧的,起雾般的,很安静很乖地期待着他的话语。
“我要祝福你。”莱纳轻声而郑重地说,“祝福你能够成长为有勇气、有力量、独当一面的男子汉。尽己所能地去做该做的事情,一路前行,解放艾尔迪亚人吧,只要是你一定能做到的。”
他温柔地注视着艾伦——凝结了他所有的祝福与爱的孩子,他的理想的化身。荒唐的前半生似乎终于有了落脚点,他在苦海间泛着孤舟,或许只是为了有一天可以遇见艾伦、摆渡艾伦。
他拨开艾伦的额发,吻了吻额头,如同施洗,充满欢喜与仁慈。
“你已经是我的英雄了,艾伦。”
离开收容区的指令来得慌张,新一波全国性的围剿开始了,支部再次被迫避难。支部规模渐大,越来越多次地遭到举报,有时被马莱间谍,但更经常被受逼供的无辜的艾尔迪亚平民。
相比上一次,他们拥有更多的时间与经验,很快安排好撤退路线。总部准备了核心成员的船票,其余人则零星地疏散到附近的收容区待机,最终在帕拉迪岛集合——一个偏僻的、可以自给自足的孤岛,地理上易守难攻。
所有船次集中在一天之内,以免夜长梦多。艾伦是最后一批,在傍晚起航,莱纳陪他收拾行李,复权派的无线电发报机依旧埋在店铺后院,今天深夜会有线人带走,供其他支部使用。
艾伦这时把剃须刀送给了他,当作今年的生日礼物。
“军刀换剃须刀,不是很公平吗?”艾伦很轻快、甚至得意地说,看得出自以为这个点子很好。实际上莱纳从来不过生日,他也从来没记得帮莱纳庆生。莱纳猜测,他或许只是找个由头送一个纪念品而已。
去往渡口的路上,艾伦依旧常常陷入沉思,但是心情平和,柔和的脸庞与落日的昏黄很相称。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很明朗:登船,歇息,上岸之后迎接新的工作。
船是一艘私人客轮,通过贿赂就可以塞人进去。他们抵达渡口,发现船竟有三层甲板,船身比码头长出许多。相同甚至更大规模的船贴着渡口停了许多艘——这里是个很大的港口,这座城市本就很发达——他们的客轮与其一比,顿时失色了;但是对于在收容区住惯了的他们而言,还是很巍峨。
三笠已经排在队伍里。艾伦在离队几米的地方停步,仰望他的船与海,海风抚摸他的面颊,撩起发尾。晚霞已经落潮,天空露出浅灰色的底,所有的霞光都聚在远山之巅,汇成皱皱一条,世界也昏暗了。艾伦睁大眼睛,试图将景色看得更清楚一点。
莱纳被他感染得心脏也好像柔软起来。“很开心吗?”
“我没有坐过船,也没有出过海。”艾伦说,他转向莱纳。莱纳露出询问的神色,已看出他有心事。
艾伦悄声说:“我们会在帕拉迪岛建国,从今以后艾尔迪亚人就有属于自己的政权了。”他忍不住骄傲起来,就好像新芽总会在春暖后迫不及待地破土而出。他继续以骄傲的语气说:“我们很快会再见的。我不在的时候,晚上不要再偷偷掉眼泪了!”
莱纳懵了一下,艾伦继续说:“上次住在你家,我发现枕巾上沾着眼泪。”
莱纳尴尬而紧张地搜索记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艾伦愕然:“我开玩笑的,”他忽然醒悟了似的,目瞪口呆,“竟然是真的?”
莱纳板起脸,试图保持长辈的威严。但艾伦赶在他开口之前抢先了。
“为什么哭?”
汽笛忽然拉响,队伍涌动起来,人群奋勇向前,他甩了下腕表,仓促说:“来不及听了,下次见面好好讲讲,不要一个人憋着。”
他提起行李奔向三笠,莱纳目送他们登船。合金舷梯看起来并不稳固,人潮像是卯着劲儿要把舷梯踩塌似的,两个孩子扶着扶手小心翼翼地、认真地向上走。
人们四散钻入客舱,轮船起锚,船尾缓缓拉出两道若有似无的波纹。艾伦还站在甲板上,三笠陪着他。他和莱纳在暮色中无声地对望着。莱纳微笑了一下,他感到自己一定要在这时送给艾伦什么。
艾伦果然跑起来,逆着船行的方向,奔向莱纳。他挥舞胳膊,用尽全力大喊:“后会有期,莱纳!”
他们互相招手,直到轮船与翻起的浪花都远得连影子也看不见为止。莱纳慢慢放下胳膊,多少年没有过如此孩子气的行为了?他意识到这一点,顿觉自己有点可笑——但又如何。他回想起在码头,他们互相对望,艾伦几乎是透明的,他想他在艾伦眼里也是,仿佛两人合二为一了似的。
他放空自己往回走,直到回到收容区,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走进灰扑扑的、幽深的小巷里,才觉怅然。收容区的夜晚越来越安静,家家关门闭户,防备着不知何时到来的马莱警察,生怕自己任何举动给人看见,留下口实。
他听到某处警犬狂吠,警察又在搜捕了。这类犬只大多时间安静而谨慎,但若有发现就会发起疯来,变得比谁都凶,它们最初就被刻意培养成起爆器。
这座收容区中已经没有艾尔迪亚复权派了,今夜又要有无辜者受牵连。他心情有些沉重,又想起艾伦也担心过这点,艾伦已经比他更深刻地理解了艾尔迪亚民族的命运。
他思索着,忽然发现自家门口聚集着警察,警犬正在挠卷帘门。他的脸色苍白起来,复权派留下的发报机还埋在院子里。
其中一名警察傲慢地瞟了他一眼,眼神移到他的红色袖章上。一瞬间他可耻地屏住呼吸,他的红色袖章要比黄色袖章鲜艳许多;但警察马上露出很轻蔑的眼神。
那个眼神好像一条警棍,将他猛然敲醒,如何为红色袖章拼命的经历又不可抑制地涌进脑海。他仍然一点都没变,并非有勇气、有力量、独当一面的英雄,离开艾伦之后就什么都做不了。
他那受艾伦憧憬的岩石一般坚毅强壮的躯体一动不动地矗立着,强烈的自我厌恶连番地、用力地、坏心眼地冲刷着他。
他看见警察把锁砸开,警犬立即扑向后院。他绝望地听见狂吠,像是要撕裂黑夜的伪装。
转身逃跑几乎是自投死路,会在路上被击毙;即使逃得走,收容区内已经没有艾尔迪亚复权派了,谁能收留他呢?
刚才注意到他的那个警察又转过头,狐疑地再次打量他。
他向前走了一步。
如果找不到物主,警察会继续搜查。他无法预测谁会被抓住,更无法预测那个人是否知道艾伦的名字及去向。或许这还只算担忧,然而,几小时之后必然会有复权派的线人来取设备——已经约好的——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人姓谁名谁,更不要说提前通风报信了。
他了解情报工作,也了解这座收容区的复权派是如何运作的,艾伦始终对他毫无保留;他很擅长撒谎,以及扮演另一个人。
一切会很顺利。
他走到警察面前。
他早已知道自己的归宿是为某人而死,以鲜血偿还鲜血。
那个人竟然是艾伦——这是他所经历的最美妙的奇迹。他拯救的这个人会怀抱他们共同的理想,勇往直前,解放所有艾尔迪亚人,止息压迫与战争,帮他偿还所有罪孽。
艾伦会成为全世界的英雄,接受每个人的憧憬与爱。
这将是最完美的结局。
(二〇二一年一月完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