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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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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0 of “阶梯”系列续翻
Stats:
Published:
2018-07-13
Completed:
2018-07-13
Words:
19,663
Chapters:
5/5
Comments:
3
Kudos:
111
Bookmarks:
4
Hits:
3,609

辞旧迎新

Summary:

他们第一次共度圣诞。

Notes:

作者的话:感谢帮忙beta的Makenna和louiselux!<3

Chapter 1: 第一章

Chapter Text

汉尼拔一面扶住的士车门,一面牵起威尔的手扶他下车。威尔直起身,眨眨眼,望着夜幕下通体闪耀的艾菲尔铁塔。的士开走了。周遭的人群融为一片模糊的形体和色彩。

 

威尔倚在拐杖上。“我以为我对这个没感觉,”他说,“不过是个旅游景点而已。但我现在很高兴你把我拖出来了。”

 

“这时候来看正好。也许过于炫目,不过有人群映衬会比二月阴沉孤独的铁塔好看得多,尽管你可能更青睐后者。”

 

威尔轻轻用手肘捅了捅他,但没说话。他们朝铁塔下的圣诞集市走去。有好几十家摊位,除了卖吃的喝的,还有卖纪念品、圣诞装饰品、绘画和手工艺品的。汉尼拔最鲜明的记忆之一就是在寄宿学校度过第一个学期之后,孤身一人穿过圣诞时节的巴黎城。他那时十四岁,已经深信自己不属于人类。凛冽的空气,湛蓝的天空,欢乐的声音,让他感觉整座城市任他采撷。

 

“你通常会准备圣诞树吗?”威尔问。这时他正细细打量某个摊位上的酥皮点心,没有看汉尼拔。

 

在他避重就轻的问题和小心翼翼的平淡语调背后,汉尼拔听出了希冀和漠然的混合情绪——威尔绝少提要求,但他提要求的时候往往都伴随着这种奇怪的情绪。汉尼拔几乎要说服自己能够从空气中嗅出这样的情绪,类似恐惧和肉桂的味道。他说出了正确答案:“一直如此。恐怕你得迁就我了。”

 

威尔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不过只是一眼。“我不介意,”他说。

 

“你呢?通常会准备圣诞树吗?”

 

“只有我搬到狼陷的第一年。后来就没有了。”

 

“那小时候呢?”

 

威尔在两个摊位之间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灯光。“有一阵子家里有过一棵假树。后来赶着去新岗位,只能草草收拾,把树扔下。反正也不怎么样。”他伸出一只手臂,仿若断枝。

 

“但你还是很遗憾失去它。”

 

威尔做了个可怜相。“我恨那个。别告诉我爸。他也是好心。我想要真树,但那不可能,所以咯。”他耸了耸肩。

 

“但你后来自己买的那棵圣诞树,也不合你意?”

 

“感觉挺没劲的。有只狗对那棵树过敏,老打喷嚏。我也没挂装饰,然后就枯死了,针叶掉得到处都是。”

 

“我会自己收拾干净的。”

 

威尔微笑了以下:“反正本来所有东西也都是你来收拾干净。而且我说了我不介意。”他拿起一颗小小的木头星星,在手指间把玩着,“屋后面有一片冷杉,大小大概合适。我们可以自己去砍一棵。如果你愿意的话。”

 

汉尼拔看着威尔的手,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泄露出自己的愉悦与排山倒海的喜爱之情:“那很好。当然我们还需要装饰品。你觉得FBI过节的时候会用我的装饰品来装点邪恶心理博物馆吗?”

 

这话出其不意地让威尔笑出声来:“也许我会向贝弗莉建议的。”

 

“你喜欢这个吗?”

 

威尔看着手里的那颗星星,仿佛没有意识到之前自己握着它。“也许吧。是的。接口干脆,而且是木质不错。”

 

汉尼拔信了他,对柜台后面的女子说话。一两分钟后,他们离开摊位,威尔的手腕上挂着个袋子,装着那颗小星星。“我们来巴黎是为这个吗?”威尔问,“装饰品和观光?”

 

“我确实想再买些衣服。冬装没多少。”

 

“你那一打毛衣是留着八月穿的?”

 

“你太夸张了。”汉尼拔说。

 

“没夸张到哪去。”

 

“不管怎么说,不会花太久的,你若不愿意可以不用一起来。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老地方我想带你去看看。”

 

“还有你婶婶的墓地。”

 

“是的。我们可以给她带点花,或者洒点香料红酒*。”

 

【*mulled wine:红酒加橙子、柠檬、肉桂、肉豆蔻、丁香等多种香料一起加热后的饮品,是欧洲冬季特别是圣诞时节常见的饮料。】

 

“我觉得公墓的其他人可能会反对你在坟墓上洒酒。”

 

“否则如何召唤亡魂呢?”汉尼拔在卖玻璃球的摊位前驻足,玻璃球里装着小小的玻璃人像,周围还有手绘风景,“你觉得这些如何?”

 

威尔手伸向一个玻璃球,里面是两个穿行在玻璃树林中的小人,后面跟着三只狗。但他触到玻璃球之前停下了:“狗狗们会打碎它的。”他把手放回口袋,仿佛爬自己打碎玻璃球。

 

“我们把它挂到它们够不着的地方。”汉尼拔说。他买下了那个玻璃球,放进装星星的口袋里,依然挂在威尔手腕上,现在正被威尔小心拿着。

 

彩灯将艾菲尔铁塔装点得如同金色香槟。人群更稠密了,笑声和交谈包围着他俩,汉尼拔再次觉得自己如同一位猎人,身处众多猎物之中。他看了看身边的威尔,倚着拐杖,仰头凝望,与人群中的其他猎物别无二致。汉尼拔完全有可能会挑中他,尾随他走街过巷,一言不发甚至尚未认识他就将他扼死在某条黑漆漆的小巷中。

 

他捉住威尔的手臂,把他拉近。威尔疑惑地看着他,但没有拒绝。“我们登塔吗?”汉尼拔说。

 

“必须搭电梯。”

 

“当然了。”

 

汉尼拔买了票。他们搭电梯来到第一层。“不到顶层去?”威尔问。

 

“先等等。”汉尼拔领他走到滑冰场边上,这里离地面有60米。

 

威尔目瞪口呆地凝视着滑冰场,彩灯照亮了他的脸。微笑慢慢爬上他的嘴角。两个小孩子飞快地滑过去了,照看他们的大人则抓着场边的扶手杆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在铁塔模型前,两个女人正在接吻,还有一位给她们照相。

 

“我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个。”威尔轻声说。他向人群身后望去,鸟瞰整座城市的华灯,然后看着汉尼拔,“这真是……”

 

“怎么样?”汉尼拔问。

 

威尔摇摇头。“我们在家的日子显得挺正常的,做饭、狗毛,还为了谁去洗衣服吵嘴。但是有时候……和你在一起像是故事里才会发生的事。有时候所有事情都好得不像真的。”

 

“这一切再平凡不过了,”汉尼拔说,“他们每年都搞滑冰场。”

 

“这么说吧,我像他们那么小的时候,”他对着冰上的小朋友点点头,“如果有人告诉我将来有一天我会在艾菲尔铁塔上滑冰,我会——”

 

“笑出来?”

 

威尔摇摇头:“倒不好笑。就是绝无可能。”

 

“你想试试吗?我保证不会让你摔跤。”

 

“还是算了,谢谢。我可不想再摔断别的什么地方。”

 

“也许明年圣诞节再说吧。”

 

威尔靠在他身侧,握了握他的手腕:“四十年,你答应了的。我们往后还有好多圣诞节。”

 

他们又搭电梯上到第二层。比起第一层的彩灯和人群,第二层显得黯淡而冷清。平台边缘零零星星有几对情侣。威尔走到最远那头,驻足俯瞰,看不出表情。汉尼拔站在他身边,一手搭上他的脊背。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威尔问。

 

“每天早晨我在你身边醒来时,几乎总这么想。”

 

威尔转过来看着他,犹疑不定,仿佛觉得汉尼拔会笑他:“你不是说真的吧。”

 

“恐怕我是说真的。”

 

威尔抓住汉尼拔的大衣翻领,把他拉近,吻上了他。威尔温暖的吐息抚过汉尼拔的脸。汉尼拔以为这个吻会稍纵即逝,毕竟威尔不习惯公开亲热,但过了一会之后,威尔双臂揽住他的脖子,汉尼拔只得在拐杖掉落之前赶紧伸手接住。

 

威尔乐得笑出来。“接得好。”之后又贴过来封住汉尼拔的嘴唇,于是汉尼拔没法回答他。不过反正这种时候汉尼拔也没有平时那么机敏就是了。

 

* * *

 

拉雪兹神父公墓里的墓碑上蒙上一层薄薄白雪。上午十点刚过,冬日的阳光从林间斜射下来,在形形色色的纪念碑与墓碑之间的小路上投下错落的光斑。威尔正在看地图:“吉姆·莫里森*也葬在这里,你知道吗?”

 

【*Jim Morrison:60年代摇滚乐队The Doors主唱。】

 

“我知道。他的墓碑前不乏瞻仰者与祭品。你想要的话我们临走前可以顺路去看看。”

 

“好的。”威尔说,努力让语调比圣诞树那次更随意,“只要能推迟你的购物就行。”

 

“我从没听你听过他的歌。”

 

“现在不怎么听了,但高中那会我简直爱他。他大概是我第一个迷恋对象,尽管我当时没有意识到。有点怪就是了,他去世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他是浪漫派。也许称得上是那个年代的拜伦。”

 

“这么说不知道是委屈了拜伦还是莫里斯。”

 

“当然是拜伦。我们到了。”汉尼拔将紫夫人墓碑上的积雪拂去。墓碑一旁有一个花座。汉尼拔剥去包裹花束的塑料纸,把一束白色蟹爪菊放进花座里。

 

威尔蹲下来仔细打量那块黑色花岗岩墓碑。汉尼拔望着墓碑上映出威尔的脸,想知道威尔看见了多少。汉尼拔对紫夫人的死言之甚少,却似乎深深地震撼了威尔。

 

黑色花岗岩墓碑是汉尼拔挑选的,代表着紫夫人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印象——在深深处仰望腐败藻类染黑的水流。他想起紫夫人的葬礼,想起在裸露的土地上放下迷迭香、茴香和耧斗菜,想起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色墓碑上。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把年轻时的魂魄留在了这个墓地里,永远在水底仰望着。

 

威尔扭过头看了看他:“你还好吗?”

 

“是的。”

 

“跟我说说她?”

 

“她和我叔叔在京都相识,成婚后随叔叔来到法国。她在巴黎去世,终生未再见过故乡。”

 

威尔摸索着墓碑上的日期:“只有二十七岁。”

 

“我记得吉姆·莫里森死时也是二十七岁。”

 

威尔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她以前经常带我来这里散步。”

 

“你后悔来看她吗?”

 

汉尼拔垂下眼看他,摸了摸他的头发:“你怀疑是我杀了她,但你依然担心我的感受?”

 

“我很肯定如果你杀了她,你依然会哀悼她。”

 

汉尼拔伸出一只手,扶威尔站起来:“我必然也会哀悼你。”

 

“还好你没杀我。”威尔轻松地说。

 

“是的,还好。”汉尼拔双手扶住威尔的腰,把他拉近。

 

威尔错开了他的吻,但没有挣脱。他抓住汉尼拔的围巾:“是你杀了她吗?”

 

“可以这么说。我没能救她。”

 

“和你的病人一样。你告诉过我那就是你放弃外科工作的原因。”

 

汉尼拔点了点头,脑袋垂下来凑得更近了点。这次威尔没有闪躲。

 

“那你没能救她之后,你又放弃了什么呢?”威尔问。

 

“我猜是童年。”汉尼拔的目光落在威尔身后的墓碑上,那上面映着他自己十七岁的脸,面无表情,无动于衷。“如果我曾经有过童年的话。”

 

“你爱过她吗?”

 

“我告诉过你我不相信爱。”

 

“是啊,”威尔说,“我那时候信了。现在我更了解你了。”

 

“有时候我觉得你了解我胜于我自己。我爱过她吗?”

 

“我觉得如果你不得不问出口的话,你大概爱过。走,我们去看莫里森。”

 

威尔执起他的手,领着汉尼拔从此处的香消玉殒走向彼处的英年早逝。雪地上,他们留下的脚印如同黑水一般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