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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团指挥一抬头便注意到Brett身侧空着的座位。她放下谱本越过独奏的肩膀审视他：“Eddy Chen又没来吗？他最近在忙什么？”
Brett抱着琴朝她耸耸肩。
“我不知道。”他在心里不假思索地答道，旋即意识到作为缺席者的密友此时冒出这样一句话实在有些不合常理。Brett避开指挥询问的目光，闭上嘴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没来。Brett在脑子里重新念了一遍，在那个不耐烦的重音上皱起眉。行踪不明的Eddy已经连着缺席了几天的排练，也没有在学校露过面，甚至不接电话：Brett确信自己的好友也许，约莫，多半是人间蒸发了——Eddy为什么不回复消息？
他架起琴应和独奏的空弦校音，在渐渐被统一起来的杂音中察觉到自己突如其来的烦躁。他诚然同Eddy形影不离相交颇久，这时却居然对他的去向一无所知而在普通的一句问话面前哑口无言。Eddy Chen还能因为什么没来？迟到太久、作业太多、课业太重、休息太少、布里斯班的天气太糟、历史课的research paper截止日期太近……但是为什么却与他一字不提？Brett停下弓望着对面铜管乐器晃眼的金色反光出神。噪声再响，日光再烈，也挡不下小提琴家Eddy吧？
——出什么事了？
Brett把嗡嗡响着的忧虑压回胃里，抬起琴弓拉响一个G调大三和弦。
Appoggiatura。
跨了好几级的nonchord tone最后总会再挪个一级，踏进调內下一个和弦的拍子里。等到下一个小节的重拍敲下，Eddy Chen也许就会再回归正轨，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他面前。
新的乐谱在排练临近结束时终于抵达乐手们的谱架。指挥抱臂看着高中生们绝望地交头接耳小声抱怨，她眯起眼，有意威胁般拉下脸色：“下次排练之前必须练熟，我会挨个检查——（第二小提琴的座位中在抱怨的杂音里响起了几声惨叫）——一人一份，拿到翻一下有没有页数缺漏。”她转过身面向Brett，毫不客气地把多出来的额外一本册子塞进他怀里，“拿去交给Eddy Chen，记得问问他连续缺席的理由。”
Brett回过神来看着她捏起指挥棒，抽出帕子从这头慢悠悠擦到那头，无端地察觉到话语底下恐吓的意味来。他赶忙抿嘴朝指挥礼貌地露出乖巧的笑，向她保证她的意旨一定带到。
Brett在她移开注意力时赶紧摸出手机划开锁屏——亮起来对面依旧毫无回应的聊天窗口。他扫过自己前晚敲下发送却仍在屏幕底端的询问讯息，感到心脏悬空的不安感愈加烦厌地躁动。Brett强迫自己深呼吸，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谱架上假装眼不见为净，俯身放下拧松的弓整理琴盒。他比平时更地用力把掉落的松香末从哑光的琴面上擦掉，悄悄旋了旋微调器又重新试图再调回原先的五度音程。
他用完了一切拖延时间的徒劳小把戏才再拾起兀自亮着的手机。Brett在心里快速地向一时间最先想到的寥寥几位神明和音乐家们做了毫不虔诚的祷告，低头恰好目击到第二个绿色的对勾瞬间轻巧地在原先的送达旁冒出来。
他讶异地愣了半个瞬间，恍若看见海顿的行板乐章一节一节从21世纪的社交软件上慢悠悠飘起来，重重把另一个相差无几的G大三和弦敲在他脑门上。
（啧。弗朗茨约瑟夫跟在音符后面走出来。这可不是莫扎特了，他也叩叩Brett的脑门，第二乐章的C调，最不稳定的属音——你忘了吗？）
Brett心不在焉地与留到最后的低音提琴们，以及海顿，连声应了几声道别，用抱着两册谱子的那只手艰难地给凭空又降临人间的Eddy发消息。
“Mate. ”他抬起眉毛想要在Eddy看不见的地方摆出一副问罪的表情。“为什么你今天还是没来排练？”发生什么事了？一切还好吗？Brett在心里接着问了两句，迟疑着没有真的在输入框里这样敲下来。
“我们又布置了新曲子。”Brett补充说道，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看起来像在开玩笑，“指挥看起来很不耐烦，或许快要把你划给第二小提琴了。”
微弱的网络信号穿过剧场后厅的穹顶朝寥寥无几的云簇之上飞去，在玻璃门外的炙热空气下带着几只成对的符号回旋镖一般姗姗现身。
Brett没好气地对着依旧毫无回应的一整屏已读消息皱眉。他这时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事实上完全摸不准当前的状况。Brett一开始疑心Eddy是心甘情愿地被惰性拖着短暂逃开暗无天日的高中生活，继而再想到或许他是被真正重要的事情绊住了。他心里隐隐约约总盘旋着多余的担忧，因此也更倾向于相信Eddy只是一时半会儿（显然这个一时半会儿有些太长了）困在Brett举不出例子的麻烦事里脱不开身。
忙到甚至没有一点时间可以打字了是吗？他撇撇嘴，猜测有人突发奇想跨出了划时代的步伐，已然成为了当代社会的homeschooled浪漫主义音乐家。Eddy Chen坚定地抛下世俗的现代科技和万维网，自此只读用羽毛笔抄录的乐谱手稿。
“我现在就来你家找你。”Brett最终这么写道。
他按灭了屏幕，把始终不愿回复的友人留在大衣口袋的黑暗当中。
Brett果真提早了一站踏下公交车。他不情愿地朝前走，真切地希望自己此时可以安然半躺在自己床上打游戏。他咬牙切齿地深呼吸，合着耳机里交响曲的定音鼓响踢开所有栖息在路上的无辜小石子。
琴盒的背带在他肩上勒了太久，和刚结束的排练伙同起来压得他牙齿根儿一起发酸。Brett不禁反悔起过于关心一个缺课逃排练还已读不回的幼稚高中生来。始终挥之不去的蹊跷疑虑躲在对沙发靠枕和电子游戏的渴望后升起——他用真诚的友谊作理由安抚自己，最终满怀愤懑不平地屈服在Eddy Chen这个名字下。Brett换了只手抱谱子，拔掉耳机探手去揿门铃。
没人应答。
Brett后脑勺在澳大利亚灼人的阳光中有些发烫。他脑袋带着些许高温空气中的昏沉，改去敲敲门，扬声朝里面的住客通报自己的来访。
“It’s me! ”他有点傻气地高声喊了一句，试图解释自己的来由，“乐团——”
Brett的话语被拦腰截断。
门倏地开了。Eddy站在门里，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室外的强光骤然刺来，他扁扁嘴半闭上眼睛，举起被布料和白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左手给Brett看。
Eddy小声抽抽鼻子，没有抬眼看他。
“我没法拉琴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