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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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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9 of 【酒茨】低情商直男掰弯教材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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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9-12-31
Words:
9,02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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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83

【酒茨】低情商直男掰弯教材示例【9】

Work Text:

茨木寻到酒吞的时候,他正坐在树下喝酒。雪已经飘了很久,鹅毛一般,说轻不轻,落下时在空中悠悠旋转,酒吞头顶上的树枝已经盖了一层锦被,枝稍包容不下雪被的重量,温和地垂着头,时时有一两块新雪从上面滑下。

他盯着树下的妖怪良久,直到角上都覆了一层霜白。

酒吞向他招一招手,眉头微皱道:“愣什么?过来喝酒。”

他被灌了几口烈酒,又被按在树上亲了一顿,身体有些发热,本能地要去磨蹭酒吞的身体,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了手。

“吾友,吾来找你是有事情的。”

酒吞不愿意他做这种事心不在焉,于是停下来,歪一歪头算是询问。茨木在怀里找来找去,掏出一小块黑色的石头。

“这是吾前几日经过高野时,从一块大石头上掰下来的。这石头很蹊跷,它好像是从高处掉下来的,本身并不大,却砸出了一个大它几倍的巨坑,并且这石头周围寸草不生,野兽们也不敢离它近一些。吾觉出这石头散着煞气,以为是快要堕成的妖怪,用妖气引一引又发现它只是块石头,只是一块有些奇怪的石头。”

他将石头递过去,疑惑道:“吾友,这怎么能是一块石头呢?”

酒吞看都不看便回道:“这就只是一块石头,不过它是天石,是星星从天下掉下来化成的石头。”

茨木十分惊讶,“可天上的星辰都如针尖一般小,那块石头可要大得多呀!”
“笨。”酒吞斜眼,“星晨都悬在天外,有几十个十万八千里那么远,自然看起来渺小,就像你隔一个平安京去看大江山,那山头也就跟拳头一样大。”

“吾友见多识广,胸怀和天下一样大!”他眼中的崇敬都快要溢出来,激动地甚至找不出词汇去称赞酒吞,只能将胸中热忱付诸在身体上,衣服一扯便又开始与他的挚友翻云覆雨。

他们在树下翻来滚去,时不时会被镇落的冷雪覆住,炽热的皮肤将雪花煎得滋滋作响,顷刻间化成一缕白雾。茨木伸出舌尖舔一舔,尖锐的凉意激得他身体发颤,酒吞正顶撞着他的身体,见他一脸潮红吐露着舌尖,也忍不住覆上去尝了尝味道。

正唇舌交缠时,茨木突然含含糊糊地说道:“这雪。。。莫不是也是从天外来的?”

他深顶一下,惹得大妖轻哼,“这时候想什么雪?想我!”

“吾友在。。。吾友就在。。。”大妖突然绷紧身体,眉头蹙得更紧,连眼眶都红起来,他的挚友将热棍抽出一半,只来回在那敏感的一点碾。什么雪,什么挚友,什么天石,在他脑子里搅成一锅浆糊,他连气都喘不上来,只会紧攀着酒吞的肩膀颤抖,断续地叫出声,他坚持没多久便泄了一次,语无伦次地求着挚友放过他。

酒吞真心觉得这只正在他身上哆嗦的妖怪可爱,他经历过那么多情事,有人有妖,有男有女,都不如和茨木在一起畅快。他觉得只有和茨木做这种事才叫做爱,既不矫揉造作,也不粗鲁狂野,真的是将两具身体融在一体,心中的岩浆流进血肉,从皮肤里蒸出热气才愿意分开。

他又往深处送去几下,才不情不愿地了结了这场情事。末了他先按住茨木的嘴,免得他夸自己,又喘息着说道:“真恨不得把你关进没有窗子的铁屋里,你就再也看不见天外的星星月亮,也看不见雪,只见到我,只知道大江山。”

茨木一笑,“那些哪里有吾友好看。”

雪还未停,雾却散了,远处的山头重岩叠嶂,一座更比一座远,水墨般映在在苍白的天空中。它们都离大江山很远,能看到的山头都覆着雪,都如大江山一样沉稳地立着,却它们连绵着似乎没有尽头,谁都不知道还有多远。

酒吞道:“但你总想去看看,不是么?”

他又道:“这世上不仅有天石,还有地海。有的地方终年炎热,也有的地方四季如春。有能飞的鱼,有会言的鸟。荒海尽头,是一片更巨大的土地,有跟京都一样却又不一样的城,也有人和妖怪。有极南,也有极北,但你往深处走,却又能回到原地。这天地太大,太奇妙,你一定忍不住要去看的,是不是?”

大妖眼中燃着火花,酒吞说一句,他的眼睛就亮几分。他尚敞着衣襟,也顾不得将衣服拉起来,只靠着树神游,掩不住一副无比向往的模样。

“那吾友一定是走到尽头了吧?”他兴奋道。

“没有,我去过的地方也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那我们不如同去!”他想一想,“带着崽子一起去!妖簿也要带上,还有大江山的地图与妖怪图鉴,还有——”

“你不如背上整个大江山去。”酒吞道。

茨木泄了气,软绵绵地靠在树上,任碎雪抚着他的脸。

“吾便不去了,这是一条走不回来的路。有了归处,便不想再去流浪了。”

酒吞撸着他的发顶,笑道:“你懂什么是归处?嗯?”

雪停下来,他又被挚友摸出了感觉,便不再去想,又贴上酒吞的身体,只想往极乐处去了。茨木受着疼爱,一边急促地喘息一边在酒吞肩上舔咬,眼睛空洞地看着前面。

 

前面的风景真如一幅画一般,他心思里有些愧疚地开起小差,那是一幅无框的画,山的尽头,到底是在哪里呢?

 

茨木愈发觉得那块石头不是一块好石头,你看,它本来是一颗星星,应该悬在夜空中高枕无忧地眨眼,可它偏要砸下来,还砸出那么大的坑,落在地上也不愿意和别的石头一样,表面跟个蛤蟆背一样凹凸不平,里面更是磕碜,像是落下来的时候过了一张剑网,被戳的到处都是大窟窿小眼子,虽然长得很难看,但还是很骄傲地立在坑底,霸着一小块土地,大张旗鼓地宣告自己是个天外来客,天外在哪里,什么样,只有它知道。

在他眼里,只有他的挚友才能这么目中无人,骄横跋扈,它一块石头怎么配这样耀武扬威!更何况,它还长得这么难看。

他虽然很嫌弃这块石头,但出门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绕过去看看。自从跟酒吞在树下云雨过之后,他去哪里都要先跟他挚友汇报一声。这只白发大妖其实是十分乖顺的,他说自己去找晴明,那目的地就一定是阴阳寮,再不往前走,多一条街都不愿意跨。他去看那块石头也总有理由,什么只是顺路看看啊,或是容易歇脚啊,再要不就是不小心看到了啊。

既然看到了就顺手摸一摸,再顺手一点,不小心掰掉一块也无可厚非嘛!都是无意之间的——无意之间地罢了。

他假装这些都是无意之间的,跟胸口里那些炽热的躁动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还是愿意守着大江山,守着自己的崽子和挚友,星星有什么好看的,在天上的时候还好看一些,一掉下来便跟破了相的巫婆一样,又黑又糙。
酒吞将他这些“无意之举”都看在眼里,但也不多话,只是晚上纠缠的次数多了些,也狠了些。不把茨木桶得红眼讨饶,不将他灌得满腹精水,他是不会罢休的。

立春不久的夜里,风拂过水面,凉意不尽。岸上两只大妖又在折腾,也许正是激烈处,那里丝绦乱舞,深草摆动,茨木被压在下面,瞪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的身体在极热和极冷之间挣扎,酒吞真的是在往死里干他,一口气都不让他喘,还要翻来覆去地倒腾他,一会儿让他跪着,一会儿让他趴着,一会儿又揪回来压着。

杂乱地沉吟声中,茨木突然听见酒吞哑着声音说:“我要在你肚里射一个崽子了,你愿不愿意?”

他深顶一下,又问:“你愿不愿意?”

茨木突然清醒过来,却又被他弄得一哆嗦,酒吞不罢休,顶一下就问他一句,“你愿不愿意?”

大妖粗喘几声,竟像受了委屈一样,可怜巴巴地塌下眼睛,说道:“愿意——愿意——”

“你那叫愿意?”酒吞捏起他的下巴,又猛顶了一阵,直把身上的大妖折腾得说不出话来,但茨木的脸上却还是委委屈屈的,眉头凝结,嘴撅得有两尺长。他见状叹了一口气,将下面的家伙抽出来,自己搓几下泄在了外面。

他的语气反而温和起来,“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我又不会逼你。那么委屈干什么?”

“吾内心是愿意的!”茨木爬起来紧握着酒吞的手,“吾友,吾愿意的!”

“你真以为你能骗得过自己?”酒吞反问,看茨木不说话,他又说:“刚刚你红了眼的时候,我看到你眼里映了一汪星星,你自己是看不到,但它就是在的,你那么笨,能骗得了谁?”

有什么东西正疯狂地找着出口,茨木捂着自己活蹦乱跳地一颗心,艰涩地开口道:“吾自然是向往着外面的,可是我亏欠大江山那么多,亏欠崽子那么多,亏欠吾友那么多。吾一走了之,什么都带不走,什么都还不完,背负着愧疚,即便去了想去的地方也无用。”

“你亏欠我们什么了?”他问。

茨木一时哑口,他怔了一会儿,低头道:“吾友,吾学会了喜欢了,吾喜欢你,就不再愿意让你受着寂寞了。”

夜蛙鸣叫,平整的湖面碎成一圈一圈往外荡去,又一层一层地铺在岸边,寂寞的枯草在狭小的石缝里打了个转,便顺流直下了。

酒吞捡起衣服给他披上,眼中淌着微光。

“山上长出一朵好花,你便喜欢,却不知山外面还有千千万万朵这样的花。你见了那么多花,却还是愿意只系心于这一朵,这才叫喜欢。你还学不会离别,又怎么能明白什么是归处?还未尝过相思,又怎么知道什么是相爱?”

茨木眼中蓦然星河灿烂,流光溢彩,弯眼一笑,便有星星点点从脸上流下。

他笑着说:“吾友妙算,吾还未曾离开,心里便已经痛了起来。这便是相思吗?”

酒吞点头,“算是吧。”

他说完就将茨木裹进怀里,他们密不能分,耳鬓厮磨,破晓时才愿意回屋里睡去。

直接揣在怀里就能带走的几件行李,硬是三四天才整理好。往往是他们找出一件东西,却要坐下来回忆半天,这一件是什么时候置的,那一件是为了什么做的,回忆完了以后,又带不走,只能再将它们放回去。

 

屋子里终于翻不出新东西了。

前临行那晚,月明星稀,他们互相拥着,往常一样谈天,但是没有饮酒。

“你先一直往东走,过了荒海是另一片土地,再接着往北走,一直到极北,那里终年冰雪覆盖,灵气至纯,你在那里待一阵子,定能更上一层。”酒吞依然跟茨木讲远处的东西,大妖反常的不聒噪,只点点头,间或应几声。

茨木突然叹道:“吾还不知道崽子该怎么办,她知道吾不陪着她,一定又要伤心了。”

“你只管出去便是,这里的事你都不用管。”酒吞突然翻身按住他,“这都是有代价的,你听好我的要求。”

他伸出一根手指,“不准在外面给我惹得一身骚,回来时候身上若是有乱七八糟的味道,崽子不要你,我也不要你。”

他伸出第二只手指:“脚上的铃铛不准摘掉,什么时候都不准。”

他又郑重其事地伸出第三只,“给我好好记住前两条。”

大妖笑道:“吾记下了。”他说完后心中便生出一丝悲凉,再也笑不出来,攀着酒吞也不知说些什么,便也学着他挚友的样子蛮横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他们撕咬许久,酒吞突然起身,气喘吁吁道:“那要求你都可以不听的,我不让那些东西成为你的枷锁,你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怎么办便怎么办,若是真的不愿意再回来——”

“吾友——”

“那我就把你逮回来!”他的眼神狠厉起来,又欺身上去,“把你绑回来!打断腿扛回来!揉成一团抱回来!你敢不愿意?”

他说得凶,手上也凶,好像真的要将茨木揉成一团似的。

一阵凉风吹来,窗子外飞进来一些细雨,绵软的罩在大妖身上,茨木眼中泛着涟漪,他想,这场雨和他刚回来时的那场那么像,几乎是去年的雨存到了现在才下完一样。这场雨这么长,送来了相聚,也迎来了离别。

 

茨木离开大江山的时候,只有酒吞来给他送行。

那场雨还没有停,丝丝细雨,像雾一般,凝在叶上,沿脉滴落。

他还是和上一次离别时一样,嘴唇动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吾友,那树下的酒——”

“早就喝完了。”酒吞摆手赶他,“你快些走吧,崽子起来了你还走得了吗?”

他们于是背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酒吞回过头去,果然看见茨木也扭过身看他,他又赶道:“你还不走?”

茨木道:“吾友,这雨这么长,吾定能赶在太阳之前回来!”

酒吞笑道:“笨!太阳不过是被遮了,它在云后陪着我呢。”

大妖蓦然弯眼一笑,真像是冲破乌云的金光,衬得他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他道:“吾友,你定要保重呀!”

说罢他们便又背过身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了。

茨木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荒海,他听着酒吞的话,先往东走,在路过那块石头的时候,他高兴地说:“吾也要像你一样去走那么远的路了!”他眼睛里闪着光,甚至觉得这块石头都不怎么难看了。他拍一拍石头,像多年的老友那样,便向远方走去。

他越往前走,便离大江山越远,有时候他想一想崽子,想一想挚友,突然就难受得想要再折回去,但他看一看天空,看太阳在陪着他,便知道酒吞也在想着他,崽子肯定也在想着他,心里的泥泞便开出一朵白色的小花,竟觉出一点点甜蜜来。

他想,怪不得挚友说心痛的时候只差不多是相思,真正的相思,原来还掺着苦苦的甜味呀。

他路过当年离去时的栈道,破旧的车厢还埋在那里,差不多和泥土是一个颜色了,山脚的小庙还是那个小庙,禅师也不知还在不在,穿过京都的外郊,他意外见到了渡边纲的坟墓。

简简单单的石碑,孤零零地立在同样孤单的土包上,上面零零落落刻了几行稀松平常的字,没有斩鬼的事,也没有打仗的功绩,只像是个寂寞的人一样。

茨木答应过不见他的,但现在他的身份只是一块碑了,也没有见不见的事,他往渡边纲的土包上隆了一培土,叹出一口气,说道:“现在我们俩不相欠了。”

他终于到了荒海。

在踏入陌生的地域之前,他回头看一看走过的河岸,那些远处的人像蝼蚁一般,缓慢地在地上爬行,十分渺小。

他不可能浪费妖力踩水过去,便置了一艘小船,现在他扬起帆,往海的那边驶去。

一年后。

他闻见一声细弱的呼喊,在沉寂数年的冰雪中,如冰面的裂纹,悄无声息地蔓延生长,凝固的时空分崩离析,无尽混沌中漏下一丝亮光,他终于看到自己的存在。

那声音愈发清晰,仿佛就盘绕在他的耳边,如铃清脆,是个孩童。

“那个人躺在荒郊野外,他死了,没有人知道。”

“我有四朵花儿,那只白色的妖怪教我在上面搭了棚子。我的花儿不受风,不受雨,但是慢慢的,它们也死了。”

“我的雪人儿,肯定也像那些雪一样莫名其妙的就没有了。”

“‘死’和‘消失’大概是不一样的,它们死了,我还记得它们,就不会消失,我死了,它们大概也就没有了。那么我忘记了它们,自己也就不存在了。”

后面的声音又细弱蚊蝇起来,他追逐着那些声音往混沌中漏光的裂缝处去,蓦然远处空响一声,如古钟轰鸣,混沌的世界四分五裂,一时间金光四炸,他眼前一亮,见头顶浩大的星幕悬在冰川上闪烁,浩瀚苍白的天地依旧寂寂无声,那时间的短暂流逝仿佛只是他的幻觉一般。

他苏醒过来,四处找寻,终是离星辰最近的地方寻到一只白发大妖。那只妖怪箕踞在地,垂眼望着身前一地破碎的铁片,一脸疲惫。

“你从哪里来?”他问道。

“丹波山,离这里有一年的路程。”

他脸对着大妖坐在地上,拈起一片铁块,漫不经心地来回翻看。

“这可不是一般的铁。”他道。

大妖疲惫地点点头,“天铁,由天外之石浇筑而成,由根子里散着煞气,遇着大阴修成一只五感俱全的妖怪。现在大阴将过,天地呈给阴界的福泽淡去,他支持不住,灵识渐渐消散。”

他也点点头,却是一副有所醒悟的样子。

“我在刚才听到过他的声音,大约是个孩童。”

“他一路随着吾到这里,他有名有姓,喜欢乱跑,嘴也馋,和世上所有的孩童一样。吾原意将他封印在极北,这里灵气充足,只要本体不灭,总有一天他能再修出灵来,他却不愿意,宁愿这样干脆的碎掉,这样一片片的躺在这里,再也不活过来。”

他到底听见了什么,大妖不问,他也懒得说。只是哼了一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办呢?”

大妖道:“吾要回家去了。”

他说着站起身来,白发随着身体摇曳,大妖向那些铁片看去,伸手施法。这只妖怪只有一只手臂,动用妖力时这只手妖化变大,皮肤坚硬黢黑,看起来有几分狰狞。但他施的法术十分温柔,他叫那些铁片融成一朵玄色的花。

坐在地下的人歪了歪头,很有兴味的样子。

“这样便能放下了吗?”

大妖摇头,“这样便能铭刻了。”

他试着窥探,却发现根本看不透大妖的心思,他越发觉得有趣,沉睡多年的凉血竟缓慢地流动起来,于是问道:“你是我唯二窥探不透的活物,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丹波大江山茨木童子。”他毫不客气地回道:“你也是我唯二见到的能够窥探人心思的,你又是什么来头?”

他冷笑一声,“没有什么来头,有用的时候被人叫一声神子,没用便什么都不是了。”
茨木明白了,眼前这个是许多年前随着临海的几个村子一同消失的荒神。也许是沉睡的时间太长,荒难得地起了些兴趣,问茨木这一路上遇到的事情。

茨木道:“吾来时下着雨,吾友亲自送我下山,家里有一个小崽子,我没有同她见面。吾将他们装进心里带着,每见到与他们相似的,便也一件件装进去。这一路上,吾先见的是山,立着的,卧着的,醒着的,睡着的,丹波与它们中的很多相比都矮上一头。接着便是花儿,我来的路上经过一片花海,真如海一般寻不到尽头,其中美艳动人的,也多是我闻所未闻的。余下的还有树,还有水,多到说不完的美妙之物。”

“既然是为了修行,何必就这样回去?”

“起初是为了修行。”茨木看看那朵花,欲言又止,“吾已经学会了吾友想要让我领悟的东西,再往前走便没用了,吾现在要回家去。”

要回家去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两遍,也是奇怪,一只妖怪干什么老是要想着家呢?荒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

这样态度让茨木认为他们之间无话可谈,他转头离开。身后荒叫他一声,抛给他一块铁片,他拿起看一看,眼中透出几分神采。

他回头道:“就此别过。”

荒点点头,“就此别过。”

刚分别时候的想念如同洪水猛兽,瞬间就可以将他吞噬,离得远了渐渐温和下来,只是偶尔会将心脏轻勒一下,如今他踏上归途,心里没有一刻不是酒吞,身上的血像是一锅沸水,无论如何都冷不下来。

他终于明白,挚友指给他的方向,并不是为了让他到达哪个目的地,只是为了让他目睹,让他经历,让他得到,让他失去。哪怕见识了山高水远,最后心中却只留一人。酒吞这一步一步算得精妙,他愿意让茨木出去,便有把握将他拽回来,这一回去便如驯熟的鸟,死心塌地地也要在他身边了。

五月初夏时,茨木意外地见到了鬼使黑白两兄弟。

他恍然间以为自己踏上了故土,难得跟他们搭话道:“阎魔可不经常派你们出来,是有什么难办的差事不成?”
两兄弟有些意外,鬼使黑不太愿意开口,他的弟弟回道:“上一年一个人转世时命魂里少了三魄,不知什么缘故,竟一直没有寻到,阎魔大人怕它会成为隐患,令我们一定要将它送回阴界。”

茨木点点头:“吾会帮你们留意。”

 

胡风列列,漫天的黄沙中一辆马车挣扎着现出身来。车前的老者抓紧缰绳勒马,朝车厢里喊道:“客官,你要不饶官道走,便恕我不能往前送了,前面这片大漠甚是凶险,进去的可从来都没出来过。”

“那你就放吾在这里。”车内一个声音道。

马车又挣扎着往来处回去,四下无人,茨木肆意地化出原型。他在路上听说大漠里有一道鬼街,为了方便人和妖怪的交易,天黑时浮现人间。他要在那里歇脚,置办一些东西好回去。

他进了一家客栈,没有招牌,四面漏风,桌椅没有几个是一套的,也没有几个完好的,他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看起来不会被坐塌的椅子坐下。环顾四周,坐在这里的多是入流妖怪,也有身上带着一群小小活物的阴阳师,一群小妖怪快速地在他们脚下穿梭,笨拙又迅速地服侍他们。

“欢—欢—欢—”天邪鬼赤对着茨木磕巴半天,挠头自言自语道,“是欢什么来着?”
帚神一棍子抡到他头上,“是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鬼赤一拍脑袋,高兴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帚神一个劲儿地戳他屁股,他终于想起来问道:“是吃饭还是尿尿?”

那把扫帚又使劲抽他,恨铁不成钢道:“是问吃饭还是睡觉!”

茨木赶紧抢在他之前说:“吾先吃饭,再睡觉。”

洗净风尘后,茨木到柜台要一些纸笔,柜台低矮,一只狐妖摇着扇子似笑非笑,问他:“真难得有一只会写字的妖怪,你要那个干什么?”

他有些恼这只狐狸不干不脆,但还是回答道:“要写一封家信回去。”

狐妖噗呲一笑,“现在谁还会写信回去,你是哪个年代的老妖怪?”

毕竟他确实已经是个拖家带口的老男人,也不怎么在意狐妖的话,只是问道:“那怎么办呢?”

狐狸胜利般地摇摇尾巴,在台子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翻出一面铜镜,递给他道:“你把血滴在这面镜子上,想谁便能见到谁了,就像真的见到他一样,说话也听得见的。”
茨木用几滴妖血换了那面镜子,那只狐妖闻到味道,脸色都变了,他四处看看,小心翼翼地用尾巴盖住铺了一层血的碗底,对茨木绽出殷勤的笑意,请他有需要的话一定再来。

大堂里还剩下一条完好的长凳,一端被一个正在擦拭刀身的人占着,茨木坐在另一端,翻来覆去地研究这面镜子。

他滴一滴血上去,昏黄的镜面却还是只映着自己的脸,他思忖可能是自己想得不够用力,于是不仅想着酒吞的脸,还慢慢回忆他的音容笑貌,甚至他那个葫芦,可直到他心里被蛰得直疼,镜子里还是他自己的脸。他一拍桌子要去找那只狐狸理论。

另一端的人终于看不下去了,“你这血闻起来是大妖怪的味道,却比下面的小鬼都笨,你分不清镜子的正反吗?”

茨木干咳一声,将镜子翻过来,果然这一面的镜面干净透彻,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镜中显出了他朝思暮想的挚友——的胸口。

酒吞总喜欢肆意地裸着上身,但看起来并不粗俗,喝酒时随意在树上一靠,分明的肌理沐浴着晨光如同流动的溪水,十分赏心悦目。这时酒吞正端着一个酒盏,眼睛随着连绵不断的山看到无限远处,却突然听到一声渺远的“吾友。”

端着酒盏的手颤了一下,他挺直背脊四看,见那只白发妖怪只有半截身体的虚影浮在空中叫他,他一时说不上失望还是高兴,又靠回树上,点点头算是听见。

这边茨木只看得见他挚友胸口往下一溜腱子肉,又叫了几声,听到酒吞问他离家有多远,茨木一僵,有些难以置信。那声音令他产生见到挚友的实感,像把锤子一样在他胸口乱敲,他的喉头凝住,许久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吾友,吾要回去了。

他却说:“吾友,吾想见你,不只像这样的见。”

酒吞的声音说不出的温和:“那便回来见我。”

血滴蒸干,镜中没有了影像,茨木的心还在狂跳,坐在登上呆若木鸡。他猛然反应过来,要再往上滴血,那边的人道:“这要隔一个时辰才能继续用。”

大妖抬眼,轻飘飘地向他扫过去,却突然一怔,仔细往那个人脸上看看,又看看他手中的刀,迟疑地问道:“这刀是你的?”

那人一听,归刀入鞘,语气中透着不满。

“这当然是我的刀,我生前是一名武士,这是我生前的刀,也是我的刀。”

大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武士也脸色阴郁地看着他,一手防备地按在刀柄。却见那只大妖迅速地转过身子,说道:“你离我远一点,我不能见你,我答应了吾友不见你。”

“莫名其妙!”武士觉得受了轻视,怒道:“我都没见过你,更没见过你那狗屁挚友,哪里来的这种荒唐言论!”

“什么叫狗屁挚友?”茨木背对着他愤怒地拍起桌子,“吾友君临妖族巅峰,是万鬼之王,阴界之主,你既然堕成了妖怪,就要做好臣服于他的准备!”

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回复让武士更加恼火,两人又在嘴上过了几招,茨木次次拐到莫名其妙的地方,这架算是吵不成了,武士抽出刀扬言约架。

大妖依然只留个背影给他,“这话正合我意,吾这一路憋屈,也该找个机会舒展舒展筋骨。”

武士攥紧刀柄,“既是如此,你放尊重一点,转身应战吧!”

大妖已控制不住化出鬼手,利甲陷进桌里刻出几条划痕,已然十分亢奋,但依然不转过身来,“吾不能见你,你把那个空心的灯笼顶在头上遮住脸,吾与你一战!”

“那你怎么不在头上套个灯笼?”武士气得不行,手骨咯咯作响,鼻子朝外喷气,额上青筋鼓动。

“我不见你,又不是你不见我,当然是你在头上套个灯笼。”大妖煞有其事道。

四周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和妖怪,听了他的话多数忍俊不禁,又都怀着寻乐子的心思盯着武士。武士脸上涨得通红,四下看看,那只大妖还在桌上磨着爪子,却决意不转过身来,这时真有人递给他一个能套进头里的灯笼,他一巴掌将送灯笼的抡倒,通一声坐回凳子上,朝周围喊道:“老子不打了!都滚!”

他们发出一阵欢笑,各自散去。

茨木又在铜镜上滴了血,这次酒吞应该坐在桌边批阅公文,镜里只显出他的额头和身前的几张黄纸。他一边斜着眼看血滴是否干涸,一边快马加鞭地跟挚友对话,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只是想听听酒吞的声音,他的挚友松垮地靠在椅上,字里行间听起来漂浮着漫不经心,说出的话却总能锤到茨木心上。

茨木道:“吾友,吾正在回家的路上,身上的每一滴血都在想着回去。”

酒吞道:“不能光想着回来,要想着见我。”

茨木笑道:“时间紧迫,来不及夸赞吾友,吾友应该能感受到我的心意。”

酒吞垂眼:“你夸的总是那么几个花样,我做个梦都能梦得八九不离十。”

他突然皱起眉头,警觉道:“你后面的是个什么东西?”

大妖未曾回身,空袖下已经凝起黑气。他用余光瞥去,却又像触了电般将目光收回来,恼道:“你干什么站在吾身后?”

武士嗤道:“这就是你那万鬼之王的挚友?连个眉毛都没有。”

这个当口镜面上那个模样已经模糊,大妖没赶上镜里的最后一面,竟然像丢了玩具的小孩子那样难过,再没理会过那武士。武士讨了个没趣,也不再理会大妖。

茨木心里被浸着蜜糖的小锤敲着,身上由内至外地沐着春风,早早制好东西准备上路。但天不遂他愿,他来时那条路平白无故的不见了。他急得双眼泛红,在大漠中横冲直撞,最后又走回那条鬼街。

他质问那只狐妖道:“是不是你施了什么下三滥的法术?”

狐妖依旧似笑非笑,但语气真诚:“在下的本事,大人一眼就能看到底,这是不是我的缘故大人心知肚明。”

他解释道:“这鬼街是用来人和妖怪交易的,切不能明目张胆,所以建在封闭隐秘的地方,一个月浮现一次,一次只存在一天。大人要想回去,等到一个整月就可以了。”

茨木明白这障碍如隔阴阳,单凭蛮力绝对不可能出去,只好忍着一颗毛躁的心窝回客栈里面。

这一个整月有三十天,他似乎是过了三百年,恨不得去拿几百个铜镜轮着去看酒吞,更令他难过的是,这铜镜慢慢地也不起作用了,那狐狸也说不上原因,大妖一身沸血无处安放,竟也跟那个武士交过几次手。他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居然劝动那个武士在头上套一个在眼睛那处戳出两个窟窿的灯笼。

他们交手不论输赢,不论战前战后,大妖都要莫名其妙地夸一下他的挚友,因为总是车轱辘话,经常围观的妖怪们都不由自主地学会了说,武士侧身耍一个刀花,头上的灯笼随着他的身体晃动,但总掉不下来。

这一天茨木正睡着,突然觉得月光异常地亮,他被扰醒,迷迷糊糊地想起以前有一天月亮也是这样大。

!!

他翻身坐起,激动地想,他来的那一天不就是满月吗?肯定是鬼街的门开了。他正收拾东西要走,脚上的铃铛玲玲响起,声音大得很,急促得很。他莫名其妙地慌乱起来,站在原地不敢动弹,那串铃铛几乎要跳起来,搔得他脚踝阵阵发痒。心跳的太快,他头发晕,喉咙间有什么堵着,他喘不上气。

不知过了这里多久,月光渐渐淡下去。他却依然那么激动,身体都开始随着铃铛一起颤抖起来。他闻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门被推开时他的心脏剧烈地战栗了两下,差点从他的眼眶里锤出眼泪来。

“茨木。”

酒吞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轻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