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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到用时方恨少,茨木第一次遗憾自己肚里没什么墨水儿,不然在他们拥得最紧时他就可以对挚友说:“几回回梦与君同,只恐相逢在梦中”,而不是“吾友的身体依旧和火棍一样滚烫,茨木心里十分高兴。”
他们拥了一会儿,该摸的地方都被摸过一遍,酒吞堵住茨木的嘴,翻手将他制在床上,从上到下嗅探一遍,点点头,表情勉强称得上满意。
“倒是还算老实。”
他舔舔嘴唇,眼眸漆上一层粘稠的透着欲望的黑雾,将茨木翻腾过来,在他臀上拍两下,用力不小,啪啪两声又清又脆,又上手在他的臀瓣上掐揉,用力不小,茨木忍不住皱起眉头,手下的床单被揪出褶皱。
“吾友。”茨木叫道,他的脸埋在床头,声音沉闷潮湿,“是吾在做梦,还是吾友在做梦?”
酒吞手下一顿,“你是想到了什么,还是想起了什么?”
“吾友,吾这一路上似乎是背着一个漏底的水缸,载了许多水,最后却流得底朝天。这水缸一成不变,吾什么都没得到,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同以往,吾友似乎成了沧海上的一片岛屿,只是遥望一眼就会心生悲伤,以往——以往应该——”他颤抖起来,呼吸急促:“应该不至于此。”
他的身体被翻过来,酒吞的一只手落在他胸口。
“你这里正在长东西。”酒吞道,他把手往茨木的衣服里送,紧贴着他的皮肉,茨木像只受惊的蜘蛛迅速地往后面缩,身后是墙,他没有把酒吞的手拿下来,只是皱着眉头对他说:“吾友,这里疼的厉害,吾友的手太热了,这里要被灼出一个窟窿。”
“忍一忍,那东西长出来就好了。”
茨木知道那个是什么东西,是他丢的东西,是一直在折磨着他的挚友的东西,他疼得脸色苍白,鼻头发酸,眼眶却干涩得不得了,酒吞的手太热,他的胸口又疼,压得他有些窒息,只能像憋坏的动物那样极深的吸气。
酒吞终于把手放了下来,揉一揉他的脑袋。
“怎么还是我说什么就信什么,一点都没有长进?没有东西在长出来,那东西长不出来。”
可这疼痛是真的,茨木在心里想。他得抱着酒吞才不会那么疼,跟酒吞说点什么才不会那么疼,看着酒吞脸上有舒心的笑意才不会那么疼。于是他的挚友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像个章鱼一样把酒吞缠得密不透风,颤抖着说:“是真的,真的有东西在长。”
酒吞被他勒着,艰难地伸出手将这只浑身哆嗦的妖怪按进怀里,他们现在拥抱得密不可分了,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紧。
“不要怕,那东西在你觉得疼的时候就已经长好了。”他抬手安抚茨木,侧过脸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他感到茨木的呼吸短暂地停滞,再送上一口气时,大妖的身体开始起伏平缓,不多时候,酒吞感到肩头一片温热,他垂下眼睛,莫名其妙地笑了。
“你们这里的床不好,门不好,窗子也不好。”酒吞的手指点着柜台,看那只狐妖一句话的功夫打了两个呵欠,接着说:“收账的也不好。”
“在下这里确实有好的,要看您能不能住得上了。”狐妖托着头,尾巴懒散地轻轻晃动。
这时上面叮叮咣咣一阵响,茨木喘着气出现在楼梯口,看见酒吞浑身松了下来,笑道:“吾还以为昨夜的吾友只是一场梦呢。”
茨木走过来挨得酒吞近一些,狐妖耸了耸鼻子,半耷拉的耳朵竖起来,尾巴直楞楞地往下戳,他站起来笑吟吟地对他们说道:“在下这里有一间很有趣的屋子,两位大人要不要试一试?”
酒吞会意,高深莫测地向狐妖点点头,茨木也跟着他点点头。
“吾友!”茨木突然反应过来,“鬼街的门一个整月才开一次,这门可能到了晌午就关了。我们要趁机出去。”
“我知道,我受人之托在这里办点事情,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呆上一两个月。”酒吞补充道:“这事情跟你有关系。”
茨木生了些兴趣,两眼盯着他看。酒吞却说:“这件事只能在床上说。”
众所周知,床上一直是不怎么适合说事情的地方。先说事情的话,干柴烈火不好控制,扰乱思绪,先干事情的话,春宵一刻值千金,就没时间说了,这顺序不太好定。于是茨木准备先坐在椅子上说事情,在和酒吞到床上干事情。
在茨木看来,那狐狸说的有趣的屋子其实不怎么有趣,只是空间和摆设都大了一圈而已。酒吞开口,却先问道:“这椅子怎么样?”
这椅子是一个摇椅,比普通椅子更高一些,茨木坐上去脚挨不着地,身体陷在靠背里控制不住地前后晃动,他有些不喜欢这个椅子,回答道:“差不多是个能坐的椅子。”
他的话未落音,椅子的关节处突然一阵响动,茨木一头倒下去,这摇椅被他靠成了躺椅,接着咔擦咔擦几声,扶手曲巻起来,将他的手牢牢拷在上面。他要挣开,嘴唇被酒吞覆住,接着他们唇舌交缠,热津横流,他的身体软了下来,安静地闭上眼睛。
酒吞却移开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说说关于你的事情。”
茨木瞪着双眼,十分不满意的样子,但很温顺的没有乱动。
“阎魔拜托我的事,上一年一个人转世时命魂里少了三魄,我偶然间看见了这个祸患,就想顺便帮阎魔把他打回地府。”
“这与吾哪里相关?”
他刚问出口,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睁大眼睛,又转过头小心翼翼地看看酒吞,他被缚在躺椅上,酒吞的身体在他头上遮出一片阴影,压迫感顿生。
“吾友。。。”他低声叫道。
“那天你后面那个东西是什么?”酒吞用审判的口吻明知故问。
“渡边纲。”茨木塌着眼睛,神情像犯了错的孩子。
酒吞顺理成章地不高兴,又掀起他的身体在他臀上打了几下,“整天就会学着不老实,欠一屁股债还得让老子给你擦,还敢不敢了?”
茨木赶紧应着不敢,又说:“吾友,这件事吾自己处理,不劳吾友操心。”
酒吞道:“不行!老子看那个家伙不顺眼,很不顺眼!”
这话一出来满屋子酸味,茨木怔一下,突然弯起眼睛笑出来。酒吞恶狠狠地不让他笑,看他不怕自己,恼怒道:“你再笑!老子明天就去找个姘头,比你年轻的懂事的,摸一下就知道撅屁股的那种。”
他皱着眉头看起来是真的生气,茨木信以为真,急道:“吾友,你不要生气。吾能化得比他们都年轻,也能学得比他们都懂事。”
酒吞不回应他,扯开他的衣服,扒下他的裤子,茨木敞着胸口,光着屁股,像粘板上的鱼肉一样蔫兮兮地平躺在椅子上。
他还想要挣扎一下,“吾友,吾秉承诺言,并没有见渡边纲。”
“不见他你知道他是渡边纲?”酒吞的手指在他乳尖使劲一按,茨木徒劳地一缩,小声争辩:“知道他是渡边纲以后就没有再见过他,就连平日里遇见也会背过身去。”
酒吞依然沉着脸:“我不管,我心里不高兴。”
他随手扯下一个垫毯四角垂下来的毛穗儿,用穗子尾巴上的流苏在他身上扫。那东西像一个长毛的刷子,却比刷子还要轻盈,像能接触到身体里最细小的神经一样,扫过去的地方又麻又痒,茨木被缚着,看不到那东西要扫到哪里,未知的刺激令他的身体更加兴奋,他随着身体的战栗或轻或重地喘息,突然,他的喘息急促起来,那东西扫到他的胸口,绕着乳尖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地扫。
好像所有的血都充在那里,茨木自己都能感觉到那一边的乳头在慢慢变硬,偏偏这时酒吞微勾着嘴角评价道:“你这身体真是太让我喜欢,稍稍拨撩一下,这里就能涨得像颗葡萄一样。”
茨木被他这样挑逗,胸前实在是涨得厉害,求道:“吾友,你弄一弄它。”
酒吞不予理会,晾着那粒硬果继续往下扫去。这下算是要了命,下腹处的皮肉连着欲望的炸弹,那穗子在上面跳一圈舞,茨木的身体就要颤抖一下,腰腹部的肌理也随着颤抖一下一下地收缩起伏。他咬着牙不发出声音,只怕这场爱欲的折磨更加漫长。
他的这些心思几乎都写在脸上,酒吞很不满意,他认为自己占理,茨木要想办法哄他,怎么能一副这么抗拒的样子,像是自己在欺负他一样。他扔掉那个穗子,将椅子扶起来,按着茨木的后脑和他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吻。
酒吞是这样打算的,既然要欺负他,就要把他欺负的服服帖帖。
接吻这件事酒吞占绝对上风,茨木笨得很,不管亲吻多少次都学不会顺畅地换气,一阵撕咬下来他已经身体发软,他的眼神也软下来,温和潮湿地盯着酒吞。他的里衣掉到肩膀,松松垮垮的在胳膊上挂着,有一些被汗湿黏在身上。
茨木喘着气,脸上浮出一个笑容:“吾友,吾尽你支配。”
酒吞在他腰上狠拧一下:“你这个祸害,大祸害。”
他把缚着茨木手脚的东西抓掉,翻箱倒柜找出一盒油脂,急促地在茨木后穴抹上一层,又胡乱在自己的男根上撸动几下,抱着他坐在椅上,再扶着他的腰臀慢慢坐下来。这样能彻底深入的姿势他们很少用,茨木总是觉得喘不上气,在摇椅上却又不太一样,他能完全地靠在酒吞身上,坐下去椅子要往后摇,酒吞的家伙要再深入一点,他几乎要陷在后面的身体里。
摇椅一前一后地颤动,咯吱咯吱的声响更令人兴奋。茨木被干到最深处,几乎叫不出声,只能断断续续发出几声微带哭泣的喘息。这样无措无奈的声音最是撩人,酒吞终于开始照顾他的乳首,他两手在他胸口捻着,不时亲一亲他的肩膀和脊背。他胯下的一条几乎要融到茨木炽热的穴道里,他舒爽得头皮发麻,两手紧紧勒着茨木。
那里愈发紧缩,他们都快要通到极乐里去了,茨木挣扎着握紧扶手,颤抖着叫道:“吾友。。。吾友。。。”
酒吞嘶哑着声音应他一声,脑内存积的快感一爆而裂,下体打一个颤,所有的东西一点不剩全送进了茨木的体内。
茨木终于得空喘一口气,没有骨头一样瘫在酒吞身上。
“再来一次?”酒吞将茨木的前阳又一次搓到半硬,声音中情欲不减。茨木却没有回应,于是他下手一重,“还敢走神?”
茨木被捏得一颤,也不敢再分心,他稍微抬一抬屁股,里面的东西顺着酒吞的男根蜿蜒下流,他心里微妙地一痒,又翻起滚滚情欲,便笑道:“还要一次,两次,很多次。”
这干净的淫欲让酒吞无法招架,他又将茨木摆弄成另一个姿势,提枪上阵。
后来他们体会到了这间屋子的有趣之处,桌子椅子的高度都微妙的恰到好处,床头几条铁拷,床尾几条脚链,床中间一个不小的桃子一样的布包,不知道里面塞了什么,摸起来挺软,按一下能弹回来,总之这些东西对于他们来说都有用处。
一通下来,茨木头晕眼花,扑通一声被酒吞扔进浴桶里,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酒吞就跟着坐了进来。他定睛一看,这浴桶居然也不正常,像是两个多半浴桶拼起来的,桶壁溜光打滑,但是有扶手和脚蹬,桶底是个坑,整个浴桶像个不倒翁一样晃来晃去,却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怎么也晃不倒。他脚底下打着滑,挣扎着进进退退,还是整个身体都出溜到了酒吞身上。
酒吞顺水推舟:“抱着还是趴着,你自己选。”
茨木脚一软,差点跌进桶里。
“吾友一路舟车劳顿,也该歇息一下了。”
啪,他屁股上又挨了一下。
酒吞皱眉:“跟谁学的这么虚伪的敷衍套话?”
这次他是真的不高兴,茨木感觉得出来,这一巴掌凌厉果断,毫不留情,他腾出手往屁股上探了探,果然摸到几条热辣辣的印子。他老实改口:“吾友,后面已经装不下了,涨得难受。”
酒吞一低头,看他果然下腹都涨粗了一圈。他原本也有些疲累,看到这个反而兴奋起来,直接拎起茨木一条腿狠狠地捅了进去。茨木闷哼一声,边喘边断续地说道:“吾友说过——让吾选——”
“我说出来只是让你听听,不管你怎么选,最后是我说了算。”
茨木于是闭上了嘴,扶着酒吞的肩膀配合他摇晃。下面的甬道被撑开,有水灌入,混着酒吞留在里面的东西快要把他的腹部撑圆,每摇晃一下就咣当咣当响。闷胀的不适感和强烈的快感轮番冲击,大妖脸色苍白,脸颊又透着不太正常的红,连哼一声都要小心翼翼,健硕的身体此时全部虚飘飘的交付在酒吞身上,呈现出完全被征服的姿态。
这样纯粹的臣服令酒吞更加兴奋,他顾不了那么多,又将两人送到顶点,一桶水被弄得一塌糊涂,茨木有些神志不清,像一颗白菜一样被酒吞拎着在桶里涮来涮去,捞出来的时候已经蔫了。他们从早上干到晚上,又从晚上干到早上,从浴桶里出来又到了晚上,这两天两夜茨木浑浑噩噩,清醒过来时像被灌了一缸酒一样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只是看着浴桶会控制不住的两脚发软。
酒吞在几天后遇见了渡边纲。鬼街逢十有集会,有妖怪或者能进鬼街异人在固定摊点做些小买卖,他们正在看着一个傀儡师手下活蹦乱跳的傀儡时,渡边纲从他们前面走来。
茨木将酒吞护在身后:“吾友,他的刀上附着着极深的执念,会灼蚀妖力。他的刀法又狡猾狠厉,你没有与他交过手,吾怕他使出下三滥的招数,让你吃亏。”
酒吞只是盯着那几只傀儡,不动声色地将茨木的手抚下握紧,问他:“你喜欢哪一个?”
渡边纲看到这只大妖,正要调侃他见了自己怎么不背过身去,眼珠一滑瞥见他身边的酒吞,一抿嘴唇,挎刀从他们身边走过,视之若无,酒吞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向他扫来,又轻飘飘地流转回去,似乎是在看一粒平淡无奇的尘埃。
酒吞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不用管他,专心陪着我。”他说着随手捡了几个傀儡塞进茨木怀里,茨木对他百依百顺,立刻将渡边纲抛到脑后,捧着一堆小玩意儿琢磨小刀会喜欢哪一个,酒吞说:“崽子早就不喜欢玩这个了,这些都是给你的,以后不用总傻乎乎地对着石头念叨了。”
茨木心里异样的一跳,他有一个毛病,思考事情时总喜欢找一个对象谈论,有些事情不方便透露,酒吞不在时,他便对着树说,对着水说,对着石头说,可能是有哪一次被酒吞发现他对着一块石头念念有词,就被记在了心上。他有点明白了,怪不得挚友不让自己去哄别人开心,这是公平的,如果现在酒吞去这样惯着别人,他也不愿意。
他圈着一堆东西艰难地将头凑到酒吞脸上亲了一口,酒吞嘴角一勾,拿手指蹭一蹭他的角。这时街上的灯笼一个接一个燃了起来,将他们的脸映得通红。
他们回到屋子里,酒吞摆出要谈事的样子,示意他坐下。茨木对那个椅子心有余悸,找个低矮的小凳子凑合。
酒吞不怎么介意,反正只要他想,茨木就是倒挂在梁上也没用。
他道:“人有三魂七魄,三真魂,七精魄。魂掌神,魄掌身。人死一般是肉身死,因为真魂离开身体,脏器不再运作,便死了。精魄依附肉身,而肉身靠着真魂,渡边纲却有三魄能逃离出来化成五感俱全的妖怪,这其中蹊跷,只怕是后面还有一个人。”
茨木一拍桌子,“吾友洞彻事理,一针见血。吾与他交过几次手,却还没有弄得透彻,他身上的妖气杂乱无章,却总是能在突然某一瞬嗅到以往遇到过的,吾思考过后认为,他的刀不是武器,而是法器,上面的欲念太强,能像蚊蝇吸血般吸食其他妖怪的妖力供作己用。可奇怪的是,这样可怖的能力,他自己却完全不知道,恐怕是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拿过来当刀使了。”
酒吞饮一口酒,看向茨木的眼神分外复杂,拿着酒碗的动作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茨木道:“这样下去会一发不可收拾,吾明日便开始着手查明。”
酒吞摇头,“有能在阎魔眼皮底下锁魄塑魂的能力,那个人不会轻易被查出,你太早暴露,反而会打草惊蛇招来祸患。”他抚着茨木毛躁的头发,轻声说:“不要急,你的出现会是一个契机,等到了时机,那个人自会现身。接下来的时间应该思考如何布局,并且要不动声色。”
不长时间,茨木和他的头发就都被酒吞抚摸的服服帖帖,他愣了一会儿,突然轻叹出声。
“也不知崽子在家里怎么样了,吾与吾友都不在,她独自一个要害怕了。”
“不要担心。”酒吞道:“我离开的时候留给她一个沙钟,告诉她等沙流完了我们就能回去,她有了盼头,就不会害怕了。”
茨木心里依旧不安,“也不知能不能在沙子流完之前回去。”
酒吞笑道:“我在那个沙钟上面施了法术,不管隔多长时间,我愿意让它流完,它才能流完。”
茨木瞪着眼看他,半响,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夸出来。因为在刚才的不长的时间里,他对着酒吞时能够迅速盛满溢美之词的脑中居然只回荡着两个他不怎么满意的成语——老奸巨猾,厚颜无耻。
那以后茨木不再应武士的约战,偶尔碰面也是对他熟视无睹。渡边纲面对他,从疑惑到恼怒,再到愤恨。
依然是四面透风的大堂,茨木陪着酒吞饮酒。渡边纲从门外闯进来,刀身舔血,身上缠着细细的黑雾。他的眼珠比前几日又红了几分,额中鬼角隐隐露尖,更有些妖怪的样子了。
他在喝酒的两只妖怪身下同一条长凳上坐下,没有扭头,开口道:“我比前几日更要强大了,这把刀上总有一天会溅上你们的血。”
酒吞嗤笑一声,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茨木要给他倒酒,他说:“你喂给我喝。”
茨木将酒碗送到他的嘴边,他又说:“这碗呆板冷硬,我不喜欢。”
茨木于是自己饮一口酒,再凑过去以口哺喂,酒吞喝了酒,不肯放过带着酒香的唇舌,便细细含住吸吮,过了集会,大堂人烟稀少,风也停了,周围只荡着两只大妖相吻时的滋滋水声。
渡边纲捏着刀鞘,端正地挺胸,目视前方坐着,一板一眼沉静地呼吸。
酒吞则捏着茨木的屁股,玩弄几下,浪荡道:“这几天这里更加圆润饱满了,我愈发喜欢。”
茨木笑道:“吾友的身形愈发俊美,茨木也更加喜欢。”
他们正要贴的更近,柜台上狐妖的声音飘飘悠悠地传过来:“无形小妖不知廉耻,浪荡大妖也要五十笑百呐!”
酒吞听了这话,扛起茨木往屋里去了。肩上的大妖愉悦地笑出声来,又说出一大堆夸奖的话,酒吞拍一下他的屁股,赞同道:“夸得不错。”
武士提刀将身前的长桌劈成两半,转身如风一般走出店门。
茨木在床上趴着,任由酒吞捏弄他的臀瓣。
“吾友,渡边纲已经快要堕成真正的妖怪了,他的力量将要到达顶峰,他将会是一只极其危险且不可控制的妖。那个人却仍在暗处,不知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酒吞捏完臀肉,又去捏他的胸脯,神色有些微妙,心不在焉地答道:“我倒认为渡边纲是在被那个人圈养,鬼街不在阴界,不在阳间,是漂浮在三界之外的孤岛,阎魔那两个小鬼差寻破脑袋也寻不到。渡边纲又只是不完整的魂魄,因执念纠结在一起,打散了还能再重聚起来,除了阎魔无人能制。那个人将渡边纲圈养在这里,只为了让他吸食百家妖力,成为一方大患。接下来的目的,我便不得而知了。”
茨木夸道:“吾友聪明绝顶,别具慧眼。”
他被挚友摸的浑身发痒,却总也不往深处做,茨木反身看着酒吞,眼神像一只没有吃到肉的大犬。
酒吞问道:“你最近可曾觉出身体的异样吗?”
茨木摇摇头,又点点头,“心里偶尔会感觉哪里不对,但身体并没有什么变化。”
“哪里不对?”酒吞急促地追问。
“就像。。。就像。。。”他有些恍惚地说,“就像哪里拱出来一颗小芽一样。”
他们突然间同时抬起头,望着彼此眼睛发亮。
酒吞捏一捏他的脉搏,又在他身上密密地嗅一遍,敲下定论:“是,是一颗小芽。我们又要有崽子了,茨木。”
天边要迎来一轮太阳,大漠里最冷的时候,茨木带着一身露水摸进屋门,安静地在床边坐下,清冷的光亮从窗口透过,缠着点点柔和的浮尘,地上光斑摇曳,渐渐顺着床榻上移。他一动不动,漆黑的轮廓被一点一点缓慢的照亮,像一只沐浴在晨光中表面光滑的瓷器。
“又死了多少?”床上的妖怪闭着眼问道,身体纹丝不动。
“在最南面,约摸有十几只。”
酒吞拧眉,茨木移过去,伸手为他挡着光,他却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居然已经猖狂到这种地步了。”
茨木摇头,“原本这次只有三只,其中有一个阴阳师,他的十来只式神也没有幸免于难。南面已经空了,照这个速度下去,鬼街撑不到下一个整月之前。渡边纲的神智已经在渐渐溃散,昨夜吾赶到时,他正啖食阴阳师的躯体,额中鬼角有一手之长,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见了吾失智狂笑一阵,便立刻逃走了。”
他们心知肚明,这个祸患并不能用蛮力除掉,这本来就是死到不能再死的东西,即便魂飞魄散也能再次凝聚,唯有先让他成为活物,才能一举杀死,永绝后患。
“往后的路无法预测,但要牢牢记住你不是独自一人。”酒吞揉一揉他的头发,“不仅是这些时候,以后也是。”
茨木要望着他笑,唇角勾到一半却僵在了脸上。他按着胃腹,脸色苍白,额上片刻一层冷汗,几次蜷身欲呕。
酒吞看他恹恹的样子自己也不怎么舒服,伸手去抱。茨木一时忍下,虚弱道:“不愧是吾友的崽子,刚刚长稳便能闹得翻江倒海。”
“就当做你是在夸我。”酒吞道:“以后我不放你独自出去了,你也听话一点,不要让我出去逮你。”
茨木难受得头晕眼花,随意点点头,缓过一阵子,他又说:“吾友,这个崽子和小刀不一样。他先有了实体,一早的品性便被定下来,怕没有生来是大妖怪的天赋,塑性可能也没有小刀要好。”
酒吞点点头,脸上没有什么波澜,“有管这些的力气,不如去下面把那几只羊腿啃了,他早点长成你早些解脱。”
茨木一僵,挣脱出去扶着门吐得全身发抖。
从那以后,茨木不仅吃不得肉腥,连听都听不得。酒吞安慰他这个崽子先长血肉,不会与他自身的妖力冲撞,会温和一些,但当他后来被折腾得躺在床上像烙饼一样翻来滚去时,才意识到这些都是屁话。
她离开时,古朴的院落正陪着初生的太阳一起渐渐苏醒,映着一澈如洗的天幕,有一两个长相怪异的小童在院中玩耍嬉戏。
源博雅练了早功回来,一张脸爬满摇摇欲坠的汗珠,有一两滴要钻入他清澈明亮的眼睛里,他随意抬手抹掉,带着纯粹的善意和蓬勃的活力问候她说:“你今日倒是很早。”
她笑一笑:“赶早不赶晚。”
“要去赴约了吗?”他随口问道。
她也随意点头,像以往数十年间进出这间寮院时一样,闲庭信步,迎着一成不变的阳光,风轻云淡,带着一如既往的平和笑意,走上一条无尽遥远的路,不再回头。
鬼街的恐慌在南面爆发,在北面平和。像是一轮被逐渐吞噬的太阳,暗下去的是一个毫无希望的地狱,存留下来的依旧从容恬淡地发光。常驻在鬼街的妖怪们脚下生了根,似乎根本看不到渡边纲的威胁。
整月的第二个夜集,一只狸猫在摊位上摆放酒盏,他蓦然一顿,再动作时额上被捅出一把黑气缭绕的刀,他的血只绽开一瞬,接下来便一股股被往刀身上吸去,刀身是一道水渠,那殷红黏腻的东西沿刀直上,融进握着刀柄的那只手中。
在他的身体因这场献祭逐渐枯萎时,临位的清姬只是把摊子挪了挪,免得他的血溅到自己用精巧瓷瓶装着的毒液上,不长时间后,那把缠着执念的刀也穿过了她的胸膛,又毫不迟疑地往下划去,鳞片密布的蛇尾被剖成沫着血的两条,她短促地惊叫一声扑倒在地,片刻后落得同样下场。
像是被装在盘子里的菜肴一样,逆来顺受地入他人之腹。
柜台上的狐妖依旧谈笑自若,大堂里的妖怪往常样来来往往,似乎只有他们知道那个祸患的存在。
茨木察觉到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酒吞却依旧轻佻地饮酒,眼里藏着一片汪洋大海,诸事诸物对他来说都渺小的漫不经心。这是一种怎么样的境界,茨木无从探寻,但当那双眼睛将他容纳其中时,他不能呼吸,无法自拔,唯有与之融为一体才能不会溺毙其中。
他像最虔诚的僧侣那样孤注一掷地去相信他,所以受不得背叛,所以得不到解脱。
重重心事写在脸上,他把一碗粥品成一杯茶。酒吞一坛子酒见底,他手里的粥还是一整碗。
酒吞换了个稍微严整点的姿势,对他说道:“你那笨脑子里缺一根想事情的筋,这事你想不明白,快把你手里那一碗吃干净,我告诉你其中蹊跷。”
茨木一听,仰头把粥往嘴里一倒,两眼迸光紧瞅着他。
酒吞瞥眼检查一遍,挥手叫人把盛粥的锅端了过来,“活着的东西一般都是惧怕死亡的,像你说麻木如板上鱼肉的,要么是没有活着,要么是已经死了。”
他停了停,打断听得聚精会神的茨木,“你再喝一碗我接着告诉你。”
茨木眼睛盯着他,胡乱盛出一碗边喝边示意他继续说。酒吞等他喝完,慢悠悠地开口:“这条鬼街本来就有问题,没有能生在三界之外的事物,只能说它是被那个人为了什么目的故意造出来的。”
他说完又停下了,看着眼前的妖怪拿手指点一点那口锅。茨木没有办法,忍着心里猫挠一样的急躁又灌下一碗。
“现在来看,他的目的是为了将渡边纲养成一只穷凶恶极的恶鬼,这鬼街里的妖怪,怕也是他圈养用来喂养渡边纲的粮食。我方才说过,这些妖怪已经死了,那个人抽了这些妖怪的灵力,塑给他们形体,赋予他们使命,让他们在这里等待一个契机。这鬼街甫一开始就是一个局,在几百年前就已经被布下,最后让你这个笨蛋踩了坑。”
他似乎是计算好的,这几句话说完,那锅粥也见了底,茨木抱着肚子艰难地往前顷一顷身体,问道:“可这条街上并没有什么入流妖怪,他就算是全部吃完,也兴不起什么风浪。”
“这其中肯定还有缘由。”
酒吞又开始用手指一下一下敲点桌子,茨木脸色一白,忙说道:“这些吾友留到下次再说,吾吃不下了。”
他点头应允,在下次拾起这个话头之前,他暗暗准备了一只像盆子那么大的碗。
鬼使黑白收到阎魔口谕,令其赶往西北荒漠沙口待命。两兄弟即刻启程,他们察觉到事态严重,一路上不敢怠慢,他们到达目的地后不及两日,阎魔本尊驾云降临,她一改常态拂袖端坐,望着漫天飞扬的黄沙缄口不言。
那一轮半月逐渐圆满,阎魔始终沉默,两个鬼差发觉她眼中的异样——众生从她的审判之目中走进轮回,她望着众生,不见众生,目光空渺却又包容,此时她的眼中却流露出些许哀悯,像是诉说一个遥远的故事一般对她的两个鬼差说道:“这里本应是一片海域。。。”
天上投下两只巨翅的阴影,一名年轻的比丘尼缓缓从青黑色凤凰的身上走下。她手握禅杖,向云端的地狱之主点头问候,罢了一步步悠哉地往大漠里走去。
满月十五,鬼街门开。
茨木陷于梦魇,似乎在梦中被什么极可怕的东西纠缠,他仅剩的一只手揪在起伏剧烈的胸口,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五官纠结,面色苍白。酒吞将他叫醒,他像是被救赎一般大口喘息,死死抓着酒吞不愿意松手,怎么安抚都没有用。
从来没见他这么害怕过,不,从来没见他害怕过,酒吞任由他将头埋到自己怀中,心里升腾起一丝带着疼痛的甜蜜,他抚摸着他的后脑,声音轻和。
“怎么?梦见我不在了?”
他摇摇头,声音中带着方才恐惧的余悸,“吾友若是不在了,我还能去寻,只要我还能动,就永远不会失去吾友。可是方才吾友在梦里成了一轮日夜皆明的太阳,世上的每一个人,每一寸土地都受着你的恩惠。吾友整日悬在天上,对什么都一视同仁,我不愿意把吾友分给别人,可是你无处不在,无迹可寻,我毫无办法,只能徒劳地绝望和惧怕。”
酒吞苦涩地笑了几声,低头亲吻他的发顶,“我才懒得去那么无私,只照着你一个就够了。”
他于是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来日他睁开眼睛,身旁一片空荡,他没花心思去想,酒吞不让他独自出去,他就在屋里等,天色黑了又亮,他屁股下的椅子像是长了钉,再怎么都坐不下去了。
那只狐狸倒是还在,他揪住问道:“你有没有看到吾友回来过?”
狐妖歪着头,一脸茫然,“你一直是独来独往,哪里冒出来个朋友?如果是那个头上套着个灯笼的,好像是很久没来过了。”
一时间他如坠冰窖,险些撑不住身体,他呆滞地站了一会儿,一阵熟悉的恶烦翻涌而上,他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缓过来后他的脑子稍稍能转动了一点,他的崽子还在,这不是一场梦,酒吞一定来过,或是根本没有走。他再三质问狐妖,甚至武力相逼,得到的回答如出一撤。
他正要出去往南面走,那个年轻的比丘施施然地出现在他眼前。
谁都看不懂这个比丘尼脸上的笑容,她的脸孔青春俏丽,眼睛却苍老如海。她没有机会死去,但周身却像是围着已经逝去许多年的冰冷气息。她比端坐在古灯案台上的佛尊更像一尊佛,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海纳万物,沉寂万物。有一瞬时茨木感到她眼里的东西和酒吞有一些像,但是看得近了,又觉得完全不像了。
她微举禅杖,平和的目光如浮于万物,“我的卜相指给了我一直在等待的结局,茨木童子啊,你将助我成为众生的太阳。”
酒吞睁开眼睛时,这条街已经完全死去了。
一条长街上横七竖八躺满了枯萎的尸体,他们干瘪的脸上神态自然,带着完成了使命般的安详。昨夜里还被拥在怀里的茨木不知去向,他掏出一颗铃铛摇晃,没有回应,无法感知。他的脑中有一瞬间空白,接着被胸口的疼痛揪醒。在他设想的无数种情况之中,偏偏没有又让那个傻东西孤身一人的那一种。
他望着手里的铃铛,咬着牙平静下来,他绝不会让这一切再成为一个轮回。
这时异变发生。天色极快地暗下来,如陷入地狱般暗成一片混沌,日月同框,悬在在天幕上一东一西,竟都被染成赤红。它们发着光,却丝毫照不亮这个绝望的暗狱,片刻之后那两个红球居然剔透起来,中间凝着一道弧形的黑色,像两块浸透了鲜血的琥珀。
不是新日,不是明月,那是两只眼睛!
酒吞心头一震,眼中燃起赤火,这条鬼街是个十分缥缈不可知的东西,像一片孤岛般浮于三界之外。它的入口不只一个,且经常变化,他以往不少揣测,如今坐实,这不是什么鬼街,这是一个活物,这是被封印的八岐大蛇,他正立在大蛇体内!
那一晚一晚逐渐长满的月亮,是它的眼睛,它在那一天苏醒,鬼街门开,引诱更多无知的猎物困于体内消化——不,这些是已经制好的菜肴,八岐大蛇才是被圈养的那一个,渡边刚只是被用来咀嚼的牙齿,被用来承载的胃腹,那么茨木——茨木是渡边纲的执念——
大蛇有九个头颅,九条半身,尾部结成一束,酒吞所在的这一条已然已经苏醒,但它没有动作,只是张开那一双赤红的兽眼。它还缺少一个能真正活过来的契机。
他拧起眉峰,红发伴着周身的狂气,如火焰般飞舞。
吾友啊,我要到哪里去寻你啊。。。
那根草是你,那棵树是你,那轮太阳也是你,它们都是你,它们都不是你,我要到哪里去寻你啊。。。
我要到哪里去寻你啊。。。
那只妖怪跪在地上,左臂的断口处有不断倾泻的黑气,像血一般喷涌下来,仅剩的一只手紧紧扣在怀里,护着一个同样渗着黑雾的东西。他垂着头,脸色灰败,像是哪里痛极一般咬着嘴唇浑身发抖。
我要到哪里去寻你啊。。。
真是奇怪,他明明没有开口说话,周身却总缠着这些绝望悲恸的声音。他扭过身来看着茨木,两只眼睛里没有任何内容,接着他起身走近,将护着的东西送到他的怀里。
那是酒吞的头颅,那张脸十分平静,只像是睡熟了一般。
那东西像是个火球一样,隔得很远就能灼得人血肉模糊,如万箭穿心,如肝胆俱裂,茨木拼命地想要往后退,脚却钉在地上,直到那颗头颅被送到他的怀里,他嘶叫一声,发了疯般将它紧紧护住,脸上也如那只妖怪一般痛极了一样纠结成一团。
那瞬间他踩上了大江山的土地,那片土地上瘴气廖绕,草木枯折,处处橫亘着妖怪们的残肢断臂,天是黑色的,地却是银白的,他眼前的道路只剩下狭窄的一条,他胡乱嘶叫着,依仗本能拼命奔跑,怀里的东西快要被他扣进身体里。
他找到酒吞的身体,哆嗦着将他的头颅放在上面,几次都对不准,他惊慌地摇着头,嘴里叫着残缺的吾友,吾友,那颗头颅因着他的颤抖滚落在地,他要伸手去捡,身上却没有一丝力气,他瘫坐在地上,那具躯体受不住力,僵硬地歪倒在一旁。
他挣扎了几下,手脚像被抽干了一般怎么都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嘴里不住地叫,吾友,吾友。地上的躯体和头颅都不回应他,他两眼干涸,哭不出泪,叫不出声,只能绝望地摇头。
吾友,我要到哪里去寻你啊。。。
酒吞背着那一双眼睛走,到了一处,怀里的铃铛拼命地响,他竟然在响声中听到一丝声音,他将铃铛放在耳边倾听片刻,双瞳猛然一缩,腾身便往前面找去。
一束光不知从何处打下,在绝对的黑暗中,突兀得像一道明亮的裂痕。在被光芒照亮的一片区域里,酒吞看到了茨木和自己断裂的躯体。
茨木正在竭力将他的身体补全,他只能用起一只手,笨拙地用骨针穿着自己的白发缝补,那根骨针在酒吞的皮肉里颤抖着来回穿梭,他的神情十分专注,双眼是空的,当酒吞的头不再掉下来后,他将他扶正,轻声叫道,“吾友,你睁一睁眼睛。”
他将血迹斑斑的手掌贴在酒吞的脸上轻蹭,声音中带着绝望的恳求:“吾友,你看一看我。”
他将那副冰凉的躯体紧紧抱进怀里,喊出的声音嘶哑,“吾友啊,我要去哪里寻你啊,我该如何陪伴着你啊!”
他怀里的躯体像镀了一层光的铜像,垂头闭目,一言不发。
酒吞就站在他的身旁,他握住他的手,亲吻他的额头,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回应:“茨木,我就在这里。”茨木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只空着眼睛看那个已经是个死物的酒吞。原来那一天让他这么害怕的是这个梦,他明了,心底下涌起一阵酣畅淋漓的疼痛。
他含着泪轻笑出声,他要让茨木醒过来,告诉他,那些都是梦境,他告诉过他未来不可预知,但不会再让他独自一人,他要让茨木不论如何的都要相信他,他要他兑现他亲口承诺的依托生死的喜欢,只要他们能再紧紧相拥一次,不管前路如何,都死而无憾了。
黑晴明走进这一场幻境中,这一位他亲手杀死的老熟人,断然只会也是在梦里的。
果然茨木看得见他,茨木护着怀里的躯体,面色疲惫。
“你再往前一步,吾便杀了你。”
“杀了我,你怀里的那个就永远只是一具尸体了。”
“胡说八道!”他勃然大怒,“吾友这样的大妖怪,不具形体束缚,神游天地之间,精魄不散,就不会死去。”
“那你寻得到他吗?”
他像被戳到死穴一样萎蔫下来,但他依旧强撑着说:“吾愿意寻他至死。”
“至死也寻不到他的,他历练千年,早已经到了境界,脱掉肉体后便能成神,他成了神,便溶于万物,便成为万物,便能创造万物,他不再有酒吞这个名号,不再有欲,不再有一点偏私,不再有形体存在,这叫做神性。”
“不,不。。。”茨木慌乱地摇着头,“他是吾友,他是酒吞,他喜欢饮酒,喜欢明月,他对尘世还有眷恋,成神绝不是他的本意。他成了神,他就死了,我寻不到他,就不能陪伴他了,我生来就是为了要陪在他身边的,若是不能的话,那我也要死了。”
“所以我来寻你。”黑晴明用折扇拍打手心,神情和安倍晴明别无二致,“我们都有各自的利益要寻,所以不妨跟我做一个交易。”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盒子,里面躺着三条被缚着的蛊虫,一条漆黑,两条灰白。
酒吞僵住,转向茨木的眼神中带着深不见底的痛意。他对这种绝望感同身受,就在那场大雪中他抱着茨木慢慢消散的躯体的时候。天都黑了,什么太阳,什么希望,他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来陪葬。
他试图将茨木唤醒,他阻挡茨木要去接那个盒子的手,这道光束摇曳了几下,却没有消失,他只能暂时地停止茨木的动作,但如果他醒不过来,这一切还是要发生的。
八百比丘尼终于从暗处走出,垂眼看着镀着光的酒吞和茨木,“没有用的,酒吞童子,他醒不过来的。如你所见,这些都是他的回忆。”
他转头望着比丘尼,脸上带着恨意。
“你居然还要让他再经受一次!”
他的法器承载着至盛的妖力浮于空中,诡异的,热烈的焰红将那一片天空燃亮,像两只血雾洒出的翅膀,他迅速抬手一击,比丘尼的身影却渐渐淡去,她的话语在黑暗中回荡,空洞异常。
“天命无法变改,未来已成定局。这是他自己选择的结局,渡边纲的命里三魄终将成为大蛇的灵魂,茨木的献祭无法避免,你我也终将湮灭。”
酒吞周身伴着狂气,疯狂地喊道:“未曾发生的根本无法窥探,那些已成定局的,不过是自己也信了那个结局罢了,我去他的天命!我手里握着的才是我的天命!”
天地一震,整个空间缓慢地倾斜起来,骇人的灵压将他们层层包裹,茨木的身体被黑色的藤蔓缠绕,一个声音在他身边流连——献祭给我吧,我的执念,我的罪孽,茨木童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