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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
阿轩找自己吃饭,说是孩子周岁,时间定在周六晚上,在聚欢楼。
黄少天在周五下班的时候想起这事,那时候隔壁办公室的小童站在他面前,问他周六有没有空,她看起来很紧张,不停地眨眼,耳垂通红,黄少天不想让她太尴尬,便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我干儿子周岁,我得去给他庆生。下次叫上刘姐,我请你们一块儿吃饭吧。”
小童听出了他拒绝的意思,脸色登时发白,但也懂得顺着黄少天给的台阶下,哭似的笑了笑,说好。声音里说不出有多失望。
傍晚,川江的天空灰蒙蒙的,只有天际有一抹阴暗的玫瑰红缀着,拖杳地将白日拉下地平线。他开车回家,一路上遇到了三五个红灯,广播里播报着无聊的情感节目,主持人正在回答一个关于“在快要结婚时突然遇到前男友怎么办”的问题,他伸手关了广播,身后传来刺耳的鸣笛声,绿灯亮了。
周末天气不好,空气里氤氲着潮湿的水汽,像有层透明的薄雾,呼吸间连鼻腔都湿漉漉的。出门前他在阳台上给自己养的花浇水,花是别人送的,他不知道名字,只觉得好看,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张开,边缘却隐约有些发红,他摸了摸花瓣,连花瓣都有些湿润。
川江是个小城,没有几家酒店。当地人常去的聚欢楼已有五六十年的历史,在日新月异的川江像是一块倒塌不了的石头。小时候黄少天总在里面玩捉迷藏,那时候的新年还很热闹,他同亲戚家的小孩像是闯入了皇宫的麻雀,吱吱喳喳倒处乱飞,一会儿从厨房里窜出来,一会儿又在选菜区里逗鸡玩儿,闹腾得服务员不得不把他们送回包房。大点儿了以后他们嫌聚欢楼老气,不喜欢牌匾旁金灿灿的涂料和包厢里死气沉沉的暗红色花纹墙纸,可高中毕业时的散伙饭还是定在了聚欢楼。班长戴着厚重的眼镜招呼着大家进包房,一边数着人数一边解释:“是老李订的,可不关我的事啊。”
“你总算是来了。”郑轩见到他松了一口气,紧缩的眉头终于散开,“赶紧帮我去招呼招呼人,阿微家有点事,得晚点儿来,我一个人忙活不过来。”
“这么隆重?”黄少天挑眉,无奈道,“我以为你就找了三五个人来,我怎么帮你招呼,我认识吗我?”
他同郑轩是好友,初中同校,高中同班,大学又在一个城市,毕业后又都回了川江。大抵是因为人生轨迹相似,这些年身边的朋友来了又去,最后还有联系的也只有郑轩一个而已。郑轩本科学的是地质科学,回来以后却在一家建筑公司上班,大学时候的女友李微跟着他回了川江,他们前年结的婚,去年就有了孩子。
“认识,怎么不认识。”郑轩笑着把他推进去,“二楼西边的包厢啊,都是老同学。”
楼梯里铺着厚实的红色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小时候觉得宽广的楼梯现下看来却只是寻常,侍者带着他走进包厢,伸手道:“就是这里。”
包厢里有五个圆桌,三三两两坐了不少人。黄少天盯着角落里那桌人看了一会儿,视线同那些人缓慢地相撞,而后笑了起来。
黄少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和另一人打招呼:“班长,你们怎么都回来了?陈信,你不是在北京么?还有林子,头发怎么这么长了啊?博士毕业了没?”
“这不郑轩群发了邀请函,我们想着也好久没回来了,干脆就说趁这机会回来聚聚。你没看群消息吗?”
“你可别问我毕没毕业了,小心我问你有没有女朋友啊?你看郑轩连孩子都一岁了。”
黄少天笑:“行了不问了。我前几年换了个微信号,后来都没加群了。你看郑轩让我来也不说这事,一会儿我可得好好说他。”
“怪不得你都不在群里说话。”班长笑着说,“连文州都说过几句,偏偏你这个话最多的却一句都没有。”
“说我什么呢?”
一个略微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黄少天看到班长瞪大了眼,喊了句:“哎,喻文州!来得正巧!”
一个身形较自己略高的男人在旁边站定,黄少天转头时他正巧也在看自己,两人都是一愣。
“说你难得在群里说话。原本以为你高三转学后不准备再和我们联系了呢。”班长招呼道,“坐,你和黄少坐一块儿好了,你俩高中的时候最要好。”
黄少天这才缓过神来,拉了个椅子出来,让喻文州坐下:“你坐这儿吧。”
然后他又按着班长的肩膀让人也坐下:“我来招呼人,班长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就坐着等吃吧。别一会儿我还没折腾郑轩,倒是被他找着理由折腾了。”
“这有什么。”班长挣扎着坐下,嘴上却还在嘟囔,“我们多久没聚过了。”
后来陆续有人来,老同学们竟真坐满了一桌,郑轩和李微抱着孩子过来,李微问黄少天要不要抱,黄少天摸了摸干儿子的脸,很快伸回手,笑着说:“算了,怕摔着。”
倒是喻文州把孩子抱了过来,姿势娴熟,逗弄得小孩咯咯直笑。
黄少天和喻文州是在高一上半学期末认识的。川江高级中学的教学楼呈回字形,中央有一个中庭,边角除了大大小小的灌木,还种着七八棵海棠和樱花,中央是一棵年岁久远的银杏。春天的时候,最先开的是迎春花,后是海棠,再是樱花,花谢完后是绿意蓬发的夏天,秋天银杏黄了,叶子像雨水一样落满整个中庭,枯枝在冬天剩下来,等待下一个四季到来。扫中庭是烦人的活,通常都是学习还不那么要紧的高一在做。黄少天原本是扫教室的,等到第三次被抓到自习课偷偷去打篮球的时候,他被怒不可遏的班主任分配到了中庭。
中庭太大,由两个班负责,那时另一个扫中庭的人就是喻文州。
他知道喻文州,因为喻文州长得好看,班级里挺多女生会在下课的时候偷偷去看他,见到了就在教室后头又蹦又跳,有够夸张的。郑轩一本正经地分析:“主要因为你和她们一个班,没什么距离感,能见到能摸到,所以她们见到你时就没那么夸张。”
黄少天拿着笤帚和喻文州近距离打了个招呼,心想这人也没长得多惊世骇俗。
后来他也顾不得喻文州长得怎么样了,满地的银杏叶让两个人光是装袋就装得崩溃,半小时的劳动时间根本不够用,装完好几个麻袋的叶子后他们狂奔去垃圾桶,又狂奔回教室上课。第一次黄少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喻文州一边跑,一边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黄少天停下来喘气,看了喻文州一眼。
喻文州看上去弱不禁风,体力倒是比自己好上不少,停下来好像也只是呼吸变快了而已。
“没什么。”喻文州勾起唇角,“就挺好玩的。”
黄少天搞不懂哪里好玩。
“扫树叶有什么好玩的,累死都扫不干净,扫了也只干净半天而已,上课还得迟到。”
“我不是说这个。”喻文州说。
“那你说的是什么?”黄少天问。
“快打铃了。”喻文州没有回答他。
等到英语老师开始让他们一齐朗诵课文,黄少天才迟缓地意识到喻文州是什么意思。后来打扫中庭的时候他没再搭理喻文州,不知道喻文州是不是察觉到了这一点,也识趣地没有来招惹自己。
一个礼拜后,黄少天“刑满释放”,被允许重新回去打扫教室。教室没什么好打扫的,扫掉灰,再拖两圈就差不多了。他举着湿淋淋的拖把去厕所,走廊上擦瓷砖的女生正聚在一起往楼下看,同行的男生见状撇了撇嘴。
黄少天知道她们在看喻文州。
叶子落得差不多的时候,冬天早就来了。川江的冬天很冷,十一月的时候大家就穿起了棉服。早上去学校的路上能看到枯黄草地上薄薄的细霜,到九点多的时候才会被太阳融化。
“怎么办,今天怎么就考试了,我数学才复习到第五章。等等,我去买条德芙,你要不要啊——”
每次月考前郑轩都神神道道的,不管复习成什么样都觉得自己不够,得靠巧克力才能加持。
“我不用了。”
黄少天觉得这可能是因为郑轩太怕他妈了。郑妈妈是中学老师,好像每个教师家庭对自己的孩子都有一种天然的使命感,他们必须得成绩好,要是连自己的孩子都教不好,又怎么能去教别人呢?
黄妈妈的教育方式就中庸很多,她对黄少天没什么要求,考好了高兴,考差了鼓励,他想做什么事情她都不会阻拦,所幸黄少天也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高高兴兴,做个普通人就好。”
黄妈妈总是这样说。
可什么样的人是普通人呢?
那时候的黄少天以为普通人就是没有做出什么成就的人,是世界上最容易做的一种人。
周岁宴散场,一堆老同学都喝得醉醺醺的。郑轩送走了老婆孩子,回来载他们回去,喝酒的人太多了,最后只得分成两批。郑轩送一批,黄少天送另一批。
“你这哪像是周岁宴。”黄少看了郑轩一眼,“有必要弄这么隆重吗?”
郑轩耷拉着眼皮,眉间挤着倦意,只朝他无奈笑了笑,没再说话。
喻文州喝了酒,被人推搡着坐进自己的副驾驶座,后座上还有三个醉鬼,班长也在里头。黄少天开的是一辆白色的大众途观,二十来万,回川江那年爸妈买的。不算是什么太名贵的车,但当时他也觉得贵,可父母却不在意,说男人得买好点儿的车,以后结婚也方便,他最终没拗过他们。
“回川江也挺好的。”班长躺在后座上,声音有点缓慢,“房价便宜,压力也没那么大。小是小了点,但至少不是个外人……”
“怎么,想回来了?”
黄少天倒车时看了眼副驾驶,注意到喻文州没有戴安全带。
“安全带。”他说。
喻文州没什么反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多了,只怔怔地看着窗外。黄少天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才转过头来看他。一双漆黑的眼睛镶嵌在更加成熟的面部轮廓里,像春日里的两块冰,让他觉得有点凉。他又小声重复了一声“安全带”,喻文州才把带子扯了出来,拽到左手边的搭扣里。
“你当年怎么就想着回来了?”
后视镜里,班长按下车窗,替他看了一眼倒车是不是方便。
“回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挂挡,踩了脚油门,车子驶出聚欢楼狭小的停车场。
黄少天本科学的是理论物理,出了名地难找工作。本科毕业后又念了研究生,研二那年发了一篇二区的SCI,影响因子有五点多,多数博士都做不到,毕业那年导师建议他继续念下去,如果不想在国内念,他也可以帮忙推荐到外面。
他父母不大懂学术上的事情,只觉得再读下去没个头,硕士毕业已经二十六岁,再念几年博士,都三十多了,三十多的学生,像什么样子。那时父亲身体不好,辞了工作在家,母亲没几年也要退休,两人都有些患得患失,不支持他继续念下去,希望他能回来找个工作,安安稳稳的,他们才好放心。
“是啊。”班长推了推眼镜,又按上了窗,苦笑了一声,“怎么活都是活。”
“老李最近怎么样?”另一个同学问道,“我们打算周末去看看他。”
车窗外是川江明亮的灯火,像是钢筋丛林里飘摇的各色星星,林荫道两旁的树木在风里习习响着,黄少天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了下来,说:“老李病了。”
送走了后头三个醉鬼,他才问喻文州住在哪里。喻文州说了个酒店的名字,黄少天怔了半晌,才重新发动车子。十点多,川江下起了雨,他调低了广播的声音,依稀还能听到雨水淅淅沥沥打在车上的声音,夜间真的起了雾,灯光下夜色迷蒙一片,他打开大灯,才勉强瞧见前路是怎样的光景。
“从前的房子租出去了。”他没问,喻文州却主动说话,像是他把没开口的问题真的问了出来。
“哦。”黄少天应了一声,“你现在住在北京?”
“嗯。”喻文州说,“我妈现在和我爸住一块儿,我一个人住。”
“毕业了?”
“前年规培刚结束,现在北附的血液科。你换微信了?”
“啊。”黄少天顿了顿,“对,前几年手机丢了,微信登不上去,就换了。”
“账号是多少?”喻文州拿出了手机,“连我都不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黄少天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影交错着穿过车内,他的面孔时而柔和时而被光影照得深刻,他虽然喝了不少酒,可看上去倒是挺正常的。
不过大概还是有点醉了吧。
黄少天报了一串数字,喻文州跟着输入,手机屏幕里跳出了一个熟悉的头像,黄少天用的还是高中时候的那个头像。
“记得同意。”喻文州说。
“好。”
然后他们没再说话。长久的沉默里,广播里响起了张雨生的声音。
“没有不亮的灯/也没有习惯孤单的人
生来谁都怕冷/需要人疼
那紧紧关上的门/它其实一直在等
等有那么一天/你开门走进陪他一生
没有不亮的灯/也没有害怕去爱的人
只等有人看透/他的眼神……”
十一月的月考,黄少天左手边坐着喻文州,他在铃响前五分钟才到考场,一眼就看到了窗边坐着的喻文州。他脊背笔挺,没在和人聊天,手里转着笔,眼却看着窗外。考场没剩几个位置,他看了后头几个都不是,最后才走到喻文州旁边的位置,看了一眼座位号,然后坐下。
那次月考的难度有些不近人情,整个考场都是焦灼的咂嘴声与草稿纸翻面的声音。尤其是物理,黄少天到最后十分钟才填完所有的空,而后长吁了一口气。环顾四周,不少人都还在最后的大题挣扎,只有喻文州早就重新回到选择题,正慢条斯理地进行最后的检查。
收卷后哀声四起,同考场的林子凑上来问他最后一题的答案,那是一道复杂的力学题,两人的答案差了一倍。
“不是吧——怎么会是136N呢,这数字也太奇怪了吧?”林子焦灼地摸着自己的寸头,不大想相信黄少天的答案。
鬼使神差地,黄少天叫住了整理好东西正准备离开的喻文州:“你算出来多少?”
喻文州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服,里面是条黑色的高领,深色衬得他面色苍白,只有浅红色的唇有点温度。他被黄少天叫住,转过来时有些惊讶,不过还是说了一个数字,和黄少天的答案一样。
林子捂住了脑袋,黄少天则笑了起来。
没等多久,川江高级中学的老师们就加班加点地批完了卷子,考完隔天开始登分,傍晚排名都已经出来了。
黄少天物理考了92,全年级90分以上的只有两个人,另一个是喻文州。
“你俩还挺有缘的。”
郑轩物理没及格,只好苦中作乐,指着两个一样的数字,用肩撞了撞黄少天。
后来老李把他们叫到办公室,问两人考试时是不是坐在一块儿。
“是坐一块儿,”黄少天莫名其妙,“怎么啦?”
老李一脸严肃:“考试是为你自己负责,为你的前途,你的将来,你的人生负责。”
喻文州看了他一眼,皱着眉问:“老师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全年级就你们两个做出了最后一道大题,其余错的两道选择题还一模一样,你们怎么解释?”
“哈?”黄少天这下也忍不住看了喻文州一眼,心想我俩怎么这么心有灵犀啊。
“您看下我们的卷子吧。”喻文州说。
老李看他俩一个莫名其妙满脸迷惑,一个看起来也不像有任何心虚,心里的天平稍微倾倒了一点,便去另一个物理老师那里拿了喻文州的答题卡,和黄少天的答题卡摆在一起。两人错了同样的选择题,但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思路却南辕北辙,殊途同归,喻文州的解题方法是标准答案上用的那一种,黄少天却另辟蹊径,换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思路,倒是看得老李频频挑眉。
“怎么想到的?”他问黄少天。
黄少天便画了个图:“等效受力嘛。”
出了办公室,他们一起回教室,喻文州开口:“你思路不错,物理挺好的。”
黄少天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后来想了想又说:“我们俩还挺有缘分的,怎么错都错一块儿去了。最后一个选择题也就算了,怎么第三道你也和我一样错了?”
“看错了单位。”喻文州无奈道,“想着这么简单应该不会错,检查的时候就跳过了。”
“我也是,不过我是算错了,我也没想到我乘法表都会背错。”黄少天乐道,“你去食堂不?估计我朋友都吃完了。现在去二楼应该还有面。”
喻文州没有拒绝:“那就一起去吧。”
川江高级中学的食堂无功无过,没难吃得过分,但也没多好吃。他们去二楼买小面,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黄少天往小面里加了很多醋,还问喻文州要不要。喻文州摇头,委婉道:“吃太多醋对胃不好。”
“我胃挺好的啊。”黄少天毫不在意,“你真不试试啊?”
喻文州摇了摇头,夹了一筷子面吞了,后来又去多买了两根烤肠,一根给了他。
黄少天咬着烤肠想,他以前可能对喻文州有些误会。
“能不能借我物理笔记?”喻文州在回教室的时候问他。
“你物理不是考挺好的吗?”黄少天疑惑地问他。
“运气好而已。平常学起来还是没有很顺利,想看看你的笔记。你需要的话也可以拿我的笔记去看。”喻文州说。
中庭的植物全没了叶子,有的被扫走,有的落在泥土里日渐腐烂,成了泥土的食物,黄少天随手掰了一条树枝,在走廊上刮了会儿墙,见留下了黑漆漆的痕迹,又连忙把树枝扔了回去。
“行啊。”他说,“你刚才什么也没有看见啊!”
喻文州笑了起来,眼睛、眉毛和嘴唇都随着他的笑变得弯弯的。他说好。
黄少天多看了他一眼,走快了几步,摆了摆手道:“我先回教室了。”
月考排名让郑轩十分心酸,黄少天回来后他就拽着他的肩膀问:“怎么办,我要被我妈杀了!”黄少天被他摇得头晕,开始出瞎主意:“不如你来我家住几天。”
郑轩眼睛一亮,竟然觉得这主意不错。
班长捧着物理试卷过来求救:“黄少,最后一题到底怎么算出答案的啊?”
黄少天拿起一支中性笔一挥,得意道:“来来来让本大爷来教你们。”没一会儿全班好学向上的四五个人都凑了过来,看黄少天行云流水地画了四五幅受力图,列了七八个等式,解出了那个奇奇怪怪的136N。众人云里雾里时,他又写了另外一种解法,这次大多数人都懂了。班长兴高采烈道这方法简单多了。黄少天撇撇嘴,有点不高兴道:“是吗?”
下午喻文州过来拿笔记,黄少天掏出了一本学校发的普通作业本给他,作业本很薄,他随便翻了翻,没想到黄少天的笔记做得还挺工整。班里的女生后知后觉前门站着的是喻文州,喉咙里都压抑着尖叫,兴奋地用眼神互相示意。
黄少天朝那头努努嘴,和喻文州说:“都一天到晚在偷看你,你有没有喜欢的啊,我帮你追啊。”
喻文州看了他一眼说:“再说吧。”
郑轩那天真住在了黄少天家,黄妈妈让黄爸爸去市场买了条黑鱼,临时加了个菜,是酸菜鱼。一盆鱼带着汤和酸菜都被两个男孩吃了个精光,郑轩捧着肚子,一时间忘了烦恼。到了晚上,他才在黄少天的床上忧心忡忡地思索明天要不要回家,黄少天那时不大理解郑轩的恐惧,觉得大不了就是被说几声,也没什么。
“你不懂。”郑轩闷着被子说,“我就是怕,没办法。”
郑轩怕失望,怕母亲失望,怕父亲失望,怕最重要的人对他失望,怕自己也对自己失望。
“好吧。”黄少天看着天花板,他那时还没什么好怕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期末考试前几周,喻文州才把那本薄薄的笔记本还给他。
“你再不还给我,我都要去找你了。怎么借这么久。”黄少天抱怨道。
“不好意思啊。”喻文州笑了笑,“不过我在上面写了点字,希望你别介意。”
“这个倒是无所谓。”黄少天摆了摆手,他不太在意这种细节,只是复习的时候没有笔记不大方便。
“那我下次请你吃饭吧。”喻文州说,“谢谢你借我笔记。”
“行啊。”
黄少天笑,露出两颗尖尖虎牙,有人请客他乐得高兴。
老李住院有一段时间了,情况不大好。他本来就消瘦,十年前教他们的时候就不像寻常中年人的样子,化学老师三十来岁就有了富态,顶着一个圆滚滚的啤酒肚,老李比他还大些,却像根干瘦的筷子,两人站在一起时候像是数字10,因而常被学生叫作一零组合。三年前黄少天回到川高,最兴奋的是老李,那时他已近五十,鬓角斑白,见到昔日的得意门生回来教书育人,既感慨又高兴,他是唯一不觉得可惜的那个。
他只带了黄少天一年,身体就每况愈下。一开始只是请两三天假,黄少天偶尔会帮他的班级代课,再后来他一整个学期没有来。那年冬天极冷,常年不下雪的川江都下了好几场雪,寒假黄少天提着牛奶去老李家探望,老李躺在床上,整个人干瘪得像一截枯槁的树皮,想下床又被黄少天劝住。走的时候师母叫住他,形容憔悴,眉眼浸有哀色。后来学生向他问起老李,问他还会不会回来,他笑着说“说不定啊”,心里却像梗了块石头,说不出地难过。
老李得的是胃癌,前年确诊了,一开始家人瞒着,只说是胃溃疡,那时他咳血,黑便,腹痛,后来连带着肩背也痛,做了治愈性胃切除,才到底瞒不住了。后来他做了几次化疗就不肯再做,去年出了院,好过一段时间,年初却又在家里晕倒,师母打电话让他去看看老李,老李见到他时有些木然,许久才露出苍白的笑,说:“少天啊,老师快要死了。”
周日天气依然糟糕,病房里白日也亮着灯。班长深呼吸一口,回头看了别的同学一眼,推开门进去了。昔日十七八岁的学生都已长大成人,缓步走进少时恩师的病房。喻文州走在最后,进去前略有踟蹰。黄少天叹了一口气,轻轻推他一下,说:“进去吧。”
老李这天精神很好,话都说得快了点,一个一个地认人,看到喻文州时还很惊喜:“喻……是喻文州吧?当年……当年你转学后……我……我还可惜了好一阵……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喻文州笑着上前,和老李短暂地拥抱,“这么多年没来看您,真的不应该。”
喻文州察觉到老李瘦得只剩骨头,手臂环上去时,像在环一具骷髅。
喻文州在那本很薄的笔记本上写了字,字迹礼貌,整齐干净,在他整理不完整的地方进行了补充,用的还是可以擦掉的铅笔。黄少天在课上翻看着自己的物理笔记,新奇地去找每一页上喻文州补充的内容,觉得他的字就好像他的人一样,干净,礼貌,又有点内敛,但笔锋勾起时却很有力道,字间的间隙也压不住那点锋芒。黄少天小心地摸了摸那些字,稍有些凹凸不平,指腹上沾了点铅灰,他抹了抹,那点灰在皮肤上四散开来。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练过字帖。
后来他们有一段时间没有见,一月末,川江下起了小雪。黄妈妈让他换上了羊绒衫,又套了件很长的黑色羽绒服,书包旁边的网兜里放了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热的白茶,茶叶是她随单位去福建旅行时买的。黄少天到学校也没喝,那时他不爱喝茶,提神习惯咖啡,他和同桌要了条麦斯威尔的速溶,在早自习前泡了喝掉。郑轩又在啃巧克力,黄少天看到他还给他前桌的女孩塞了条德芙,那个女孩叫白河,是语文课代表。
“我觉得他俩有戏。”同桌是个瘦高的男生,不经意地吐了一句。
高中生的生活乏味无聊,恋爱与八卦总是话题的中心。不少人在恋爱,不少人想恋爱,还有不少人在流言里相爱。黄少天听郑轩说起过白河,但他没有意识到这会是某种先兆。
期末考试那一周,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中庭里的霜被冻住,像是大片的盐粒纠缠在植物的根部。黄少天在考试的最后一天遇到了喻文州,喻文州叫住他,说了句“考试加油”,黄少天开心地笑,在冬日的阳光下露出整齐的牙齿,说:“你也是。”
寒假时他们一起吃饭,没叫别人,也没别人好叫。两人不在一个班,各自有不同的交际圈,认识是一场意外,一起吃饭恐怕也是心血来潮。出门的时候黄少天换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想到喻文州说要请自己吃火锅,又换成了黑色的那件。
“和谁一起去吃饭?”黄妈妈系着格子围裙,站在厨房门口问他,“郑轩?”
“不是,另外一个朋友。”
“谁啊?钱够不够?”
“喻文州,你不认识。不用钱,他请客啊。”
“别老让人家请客。”黄妈妈用围裙擦了擦手,皱着眉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递给黄少天,“你们一个班的?”
“不是一个班的,谢谢妈。”黄少天把钱塞进口袋里,反正零花钱永远都不够多。
下楼梯的时候他几步并作一步,咚咚地跑跳下去。黄妈妈还拉着门在楼道里重复:“别让同学请客啊!”
那家火锅店在家乐福旁边,楼下是生煎店,电梯夹在两家店面中间,很容易就被忽略。要不是前面有一群呼朋引伴的成年人,黄少天恐怕还找不到上楼的入口。
电梯里金属按钮遍布可疑的痕迹,像是很久没有擦,他按了6,黄色的数字亮起来,电梯门合上,震动几下,开始移动。成年人把电梯挤得拥堵,还浑然不觉地在聊天,说老板很烦,批个假条都要说教半天。
喻文州问他吃不吃辣,他摇头,两人点了猪肚鸡火锅。
“你期末考得挺好的。”喻文州恭维他,“五十多名呢。”
川高这年高一有一千多个人,五十多名听起来确实不错。
“还好吧……”黄少天谦虚道,“你不是也考五十多名吗。”
他们一个五十六,一个五十九,名字在排行榜上只有几公分的距离。
“那要谢谢你的笔记。”
话题很快就岔开去,从排名到出卷老师,从老李的头发到高二年级那个物理竞赛拿省奖的学姐,鸡块和猪肚被吃得七七八八,骨头在骨碟上越堆越高。喻文州推了点牛肉下锅,又加了把茼蒿,听到黄少天问他是不是喜欢那样的。
“哪样的?”
“成绩好,长头发,大方,笑起来也好看。”黄少天咬着筷子细数着印象中那个学姐的优点,“我觉得你会喜欢那样的。”
“为什么?”喻文州没有不好意思,也没觉得不舒服,只是很平淡地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呢?黄少天其实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啊,就是觉得。”他诚实地说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喻文州捞起一块牛肉放到了他的酱碟里,思索了半晌道:“可能就是那样的吧。”
除夕,郑轩跑来找他放烟火,九点多钟,家里吃完了年夜饭,姥姥和姥爷正和父母看春晚,他和郑轩爬到楼顶,点燃了十几支烟火棒。
“你有病啊,怎么今天你爸妈还让你出来?你们不用吃年夜饭的吗?”黄少天挥舞着手里的烟花,觉得傻兮兮的,看郑轩兴致也不是很高,狐疑道,“你又和爸妈吵架啦?”
郑轩心虚地说:“也不是。”
“那到底怎么了?你真来找我放烟花啊?”
郑轩收起剩下的烟火棒说:“我一会儿要去找白河,我和我妈说来找你了。”
“你俩来真的啊?”黄少天诧异道。
“真的。”郑轩认真地回答,“我谈恋爱了。”
十一点多,他下楼回家。客厅里灯光温暖,黄妈妈问他:“阿轩回去啦?”
“回去啦。”
他说着在沙发上坐下,姥姥递过来一盘梨,他拣起一块吃了,怅然若失,有一种友谊被背叛的感觉。
那天凌晨陆陆续续有信息进来,都是在说新年快乐。
郑轩发了一条朋友圈,是烟花轨迹画成的爱心,黄少天觉得没准这是他从哪里盗来的图,酸不啦唧的,不过他还是点了一个赞。
他没看到喻文州的朋友圈,但是收到了他的新年祝福。他回了一句新年快乐,点开了他的头像。
喻文州的朋友圈干干净净的,一个月都没几条。不像自己,每天都要有好多条,想说什么就说了,像片杂草丛生的花园,不怎么讲究。
大多是照片,他好像很爱拍照,上一条是一周前发的,照片里是翻腾的猪肚鸡火锅。
他开始觉得喻文州这人挺好的,认真,细心,也很体贴,让人觉得相处起来很舒服,适合做朋友。
至少喻文州如果有了女朋友,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告诉他最好的朋友。
从医院出来,没什么人说话。
“什么时候回去?要不要再一起吃个饭?”最后还是黄少天开的口,他一向能活跃气氛,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众人默契地岔过话题,谁也没有再谈起老李。
医院后边的巷子里有一家火锅店,名字叫“火锅英雄”。他们叫了个包厢,两张桌子,十来个人正好。喻文州和黄少天坐在一块儿,班长还记得他们不能吃辣,特意把鸳鸯锅转了过来。
黄少天起身去拿酱料,看到回来的喻文州手上拿着两碟芝麻酱,一碗加了醋和香油,上面漂浮着一小撮香菜,是给他的。
“谢谢。”
他又重新坐了下来。
“班长也快了吧,你和你女朋友都在一起几年了。”
房间里开着空调,冷气吹着,火锅上头的云雾摇摇晃晃地升高。
班长又开了瓶啤酒,雾气把眼镜熏白,看起来有些可笑。
“谁知道啊——”他笑了笑,“首付都凑不出来,怎么结婚。”
“回川江呗。”在川江工作的人笑,“至少川江房子便宜,上海的首付够在川江买个两套房了。”
“哪有那么容易。”班长喝了口酒,像是有点醉了,“我回来能干吗呢?”
班长985硕士毕业,学的是计算机,现在在上海一家科技公司做人工智能,年薪很高,但再高也是个打工的,没法在几年里不靠家人拿出首付的钱,况且写代码是青春饭,技术永远在更新换代,永远有比自己更年轻的应届生争相涌来,就算每天毫无怨言地996,也不知道能再坚持几年。
“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班长和黄少天说这话的时候真心实意,没什么其他的意思。
黄少天和他碰杯,知道成年人各自都有难处。
“你们俩呢?是不是也好事将近?”话题被人转到鸳鸯锅的另一头,“郑轩孩子都有了,你们怎么还没个动静?”
这话听起来有点荒唐,黄少天恍神半晌才知道是自己想岔了。别人只是顺带把他和喻文州放在一起,好方便问起他们各自的人生。
知道的人笑:“黄少可抢手了,我一个阿姨,在教育局做事的,老想把手底下一个小姑娘介绍给他,还是我牵的线。不过成没成我不知道,你得问黄少了。”
黄少天干了一杯酒,在众人的呼声中求饶:“行了行了,行行好,别问单身狗这种问题了行不?”
“不是吧——怎么回事儿啊黄少,高中那时候那么多女生追你你没谈,怎么现在也没谈呢?文州呢?转学后有没有遇到什么合心意的啊?”
黄少天看了喻文州一眼。
他笑说:“这种事也看缘分。”
“那就是没有了?”
喻文州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世界上哪有这么多缘分,有时候能凑合就算是幸运。”
“是啊,都是普通人,世界上哪有这么多两情相悦,有时候合眼缘就试试呗,也不吃亏。”
在高中的时候去考最好的大学,在大学的时候为了绩点和实习奔波,步入社会以后又要懂得人情世故,才好成家立业,遇到一个差不多的人,不用爱得死去活来,能过日子就行,而后生儿育女,让下一代再次重复这样的过程。
这是普通人,黄妈妈口中的普通人,大多数人口中的普通人。
郑轩发现黄少天和喻文州关系变好的时候为时已晚。下半学期开学,喻文州来找黄少天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是借作业,有时候是借小说,郑轩看过,那几本武侠小说都是自己以前推荐给黄少天的,黄少天买了又借给喻文州。
“你俩关系怎么这么好了?”郑轩酸溜溜道。
他不喜欢喻文州,看班级里那些女生老偷看他时就不喜欢,大概是青春期男生总是不会喜欢比自己更有魅力的人,只是他以为黄少天也会和他一样不喜欢喻文州。
“他人挺好的。”黄少天斜眼看他,“你成天和白河一块儿,还不许我找人一起吃饭啦?”
郑轩理亏,只好接受了这个事实,后来他和喻文州一块儿吃了几次饭,对人大有改观,就当自己多了个哥们儿。
那时他和白河的恋爱谈得风风火火,也不见收敛。高中生的时间就那么点儿,他大多压缩给了白河,有时周末约会,还要拿黄少天当幌子,要他配合。黄少天大概是觉得就郑轩这情况要是被他妈发现也怪恐怖的,也很讲义气地会在郑轩和白河出门约会的时候和黄妈妈说自己和郑轩出门了。
还真有几次,郑轩妈妈打电话到家里,问黄少天在不在家,是不是出门了。回来黄妈妈告诉他这事的时候,黄少天觉得有够夸张的。
大多数时候他会找喻文州出来,叫的时候没想好去哪。喻文州也不生气,黄少天每一次叫他他都会出门。两个人在川高后面的商业街上闲逛,累了就在路边锈迹斑斑的长椅上坐下。喻文州有一个MP4,他有时候会带着听,黄少天扯一只耳机过来他也不生气,任由黄少天听了一会儿后问他一连串的问题。
什么歌?谁唱的啊?乐队?有几个人啊?都是英国人吗?这首歌是唱给谁的?
他们的背后是川江公园,春天的阳光被身后的香樟树叶割得支离破碎,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他们的身上。公园里有人在放风筝,风筝很高,三角形的彩虹连他们也看得见,飘摇着随风去往天际,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被人收回来。
喻文州耐心地回答,说这首歌叫作《Hey Judy》,是写给一个父母感情破裂的小孩的。
黄少天看着他的眼睛,心思却飘浮开去,想到黑色的宝石。
四月的那场月考,六条德芙都没有拯救郑轩。考完时他就有预感,哭丧着脸和黄少天讨论对策,那时白河还不以为意,说:“下次加油不就行了吗。”大抵是还抱着点微末的希望,郑轩没敢对答案,教室里三五成群地讨论着题目时他跑到了走廊上,一个人朝着中庭发呆。喻文州正巧在他们教室门口,拿着物理试卷和黄少天争执一道电磁题,后来见黄少天走过去问郑轩怎么了,便也跟着过去。
“你等分出来再说,现在总想着也是空想啊。”黄少天说。
“你懂什么!”郑轩喊出来时红了眼,声音很大,不少人回过头来看。
黄少天被吼得一怔,有些生气。
郑轩后知后觉说了“抱歉”,黄少天看着他,没应声。
白河听到响动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凑到郑轩旁边小声安慰起来。
黄少天转身就走,也不知道在气什么,喻文州跟在他后面,在他停下来的时候也停了下来。
川江高级中学的教学楼和后头的实验楼不是同一年建的,但硬是搭了两层通道,把两幢建筑连通起来,方便学生通行。课间那两个通道里没有什么人,他们的脚步声显得突兀。
“又不是我让他考砸的。”黄少天闷声道。
“那是气话。”喻文州说。
黄少天抬头看他,通道里没有什么阳光,喻文州半边脸隐在阴影里,有些模糊。他忍不住又拿喻文州和郑轩比,他觉得如果是喻文州的话肯定不会迁怒自己,他甚至不会让自己落到这种地步。
后来他又想,他为什么要拿和喻文州和郑轩比呢?
他和郑轩认识快四年了,可认识喻文州也不过小半年。
他觉得对自己而言,郑轩和喻文州是不一样的,可到底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郑轩是朋友,或许还是最好的朋友。
而喻文州也是朋友,是很聊得来的朋友,是相处起来很舒服的朋友,是让人觉得很安心的朋友……他可以在“朋友”前面加很多不同的定语,只是每一个好像都不足以形容喻文州的好。
郑轩退步了一百名,数学没有及格,他妈大发雷霆,前一天刚收到群发的成绩,后一天就来了学校。黄少天从厕所回班级,正巧看到郑轩妈妈利落的身影,那是周五中午,所有人都看到白河和郑轩被老师叫了出去。
后来郑轩和白河大概是分手了,他们不再说话,座位也被调开。郑轩有些心灰意冷,沮丧了几周才缓过来。他和黄少天还有喻文州一起吃饭,说谈恋爱没什么意思,说到头来白河也没那么喜欢他,老师一问,除了哭就只知道否认。
“那你还喜欢白河吗?”黄少天问。
喻文州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那么直接。
郑轩筷子一顿,没说话。
“总之谈恋爱没什么意思,真没什么意思。”
黄少天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水蒸蛋,没有说话。
于是郑轩再次强调:“不信的话你们去试试,真的没有什么意思。”
恋爱的种子总是种植在青春期,有的在土壤下面疯狂生长,有的发了芽却没能结果,有的结了鲜红果却又很快腐烂枯萎。
郑轩和白河不是第一对被抓到早恋的情侣,早有不少学长学姐被叫家长,但那之后他们多半也没有分手,怎么也没有办法被拆散。
可郑轩和白河却散得很干脆,黄少天想,也许他们是真的不喜欢了吧。
五一过后,老李发了分班表,一张A4纸,只需要打一个勾,签两个名字,他们就会被分成两半,从此打上不同的标签。黄少天肯定会去读理科,他知道喻文州也是,郑轩笑了笑,说:“我妈也只会让我读理科。”
六月,川江的气温开始爬坡。郑轩在期末考后就开始无影无踪,找他玩的特权也被郑妈妈剥夺。黄少天和喻文州报了同一个英语补习班,在聚欢楼后面的商业街的三层。那是幢看起来就年岁已久的楼房,楼梯总破破烂烂的,布满不明的污垢,三楼只有这个补习班,听说是川高退休的老师办的。教课的就是黄少天的英语老师,那时教育局还没有明确出台政策,不少老师都明里暗里做补习班,因此赚了不少。高一升高二的教室在里边,靠着厕所,总有股难闻的味道。补习班里都是熟悉的面孔,半数都是川高的学生。黄少天总是会来早一点,给喻文州占位,他家离这里不远,坐两站公车就能到,有时他骑车,也只要十五分钟。
英语书被他写写画画,弄得五彩斑斓,喻文州看不过去,说“你对它好点儿”,黄少天还开玩笑要去画他的书。两个人闹腾的动静大了,被老师叫起来罚站。教室里其他人嘻嘻哈哈地起哄,笑他们,没什么恶意,黄少天嬉皮笑脸,又被老师呵斥了几句,才收起了笑,手指在书页上卷了卷。
下课后他们去商业街后头的巷子里吃冰,塑料杯子装的冰沙里浇上色彩斑斓的果酱,勺子舀了一口,甜,也凉。
英语老师布置了好几页的单词,黄少天抱怨暑假作业才做了一半,他的刘海湿透了,贴额头上,一动不动。
喻文州扯了两张纸巾,给了他一张,两人擦了擦额头。天边红得像是火焰,火苗层层叠叠翻滚,身后老板正用机子轰隆隆地打着冰沙,巷子里响起不断重复的吆喝声,巷子外电动车在鸣叫,商铺门口的喇叭轮番广播着降价通知,夏日沉闷的风吹过,遍布川江的香樟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呓语。
冰沙吃完了,黄少天话都没说完。喻文州认真地听他讲,后背沁着汗,T恤湿透了。
“我昨晚做了个梦,很长的很奇怪的梦,好像有好几层,特复杂。”黄少天遗憾地说,“但醒过来我就记不大清了,只记得……”
黄少天的声音变低,变得有些犹豫。
喻文州问:“只记得什么?”
黄少天略一停顿,看了他一眼:“好像你在梦里面。”
人说话时有高低,有音调,有起伏,有长短,有停顿,表达通常都有意义,高兴的时候语速很快,难过的时候声音变低,拖长的时候通常是揶揄,着急的时候又变得短促。
而一个简短的停顿意味着什么呢,那时他们陷入意味不明的沉默,似是都在思考。
九月开学,排名前百的学生被分成两个重点班,后头的都被打散。
高二一班,班长还是从前的班长,喻文州和黄少天成了邻桌,郑轩坐在他们前面,老李走进来,沉声说了一句:“上课。”
他们走时火锅店已开始清场,有人结了账,吆喝着大家面对面建了个群,发起了群收款。医院附近出租车很多,没多久他们就拦到几辆,班长上车时同他们拥抱,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了。林子笑了笑说一定会的,然后黄少天踢他脚跟:“下次再见一定要博士毕业了啊。”
老同学短暂地相聚,又很快分别,青春被捡起来缅怀片刻,在奔赴生活的路上很快又消隐无踪。“再见”是个很有欺骗性的动词,黄少天有时觉得它残忍,有时又觉得它必须存在。
“去走走?”喻文州问他。
黄少天点头,他们不顺路,也没什么目的地,路过医院,沿着川江市中心的河道慢慢走。他们少时也一起走过这条路,黄少天还记得,也不知道喻文州记不记得。
“不打算找个女朋友吗?”
天色还没有很暗,天边是一抹宝石蓝,白日层叠的薄云还没有散开,风里飘浮着灰尘与水汽的味道。
黄少天听到喻文州问他,没有马上回答。他们走了一小段路,脚下的石砖缝隙里长着一簇又一簇的野草,好几种,有的还开了花,叫不出什么名字。
没一会儿有光影闪烁,刺啦几声,路灯亮了。
“也没合适的,就算了。”黄少天看着灯下两个人的影子,平静地说,“也不是非得要两个人日子才过得下去。”
“没试过怎么知道?”
黄少天笑,问他:“你怎么知道没有试过?”
大学时他也谈过几次短暂的恋爱,最长的不到一个月,最短的也不过一周。大三那年,经管系的一个学姐追他,在圣诞节聚会时向他告白。学姐高挑漂亮,大方坦荡,众人在身边起哄,她笑得自然,指尖却在他看得到的地方微微发颤。他犹豫半晌后点头,而后看到她缓缓放松了手指。
恋爱是很普通的事情,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人为地制造一些氛围,然后就可以牵手,拥抱。他尝试过,只是都没能继续下去。一周后学姐说他们还是分开吧。黄少天没有多意外,点头说好。
没有不愉快,也不觉得讨厌,但愉快和不讨厌好像并不可以和喜欢打上等号。
“总会遇到的。”
“你也和自己这么说吗?”黄少天问他,嘴角勾起,仿佛有些揶揄的意思,“这个不行,那就下一个,下下个……世界上这么多人,总是会遇到的。”
对面的绿灯闪烁几下,变成红灯,他没注意往前走了几步,被黄少天拉回来。
“世界上这么多人,”喻文州看着红灯刺眼的光芒接话,“也可能早就错过了。”
高二那年,老李拖着他们进了物理竞赛班。川高的物理竞赛班成立有些年了,自有一套训练的流程,只不过成绩实在是平平,有几年在省里都拿不到奖,近年来唯一拿到奖的只有现在已经高三了的苏绵,被老李成天挂在口中。
他们谈论过苏绵,黄少天还记得。
他和喻文州鲜少谈论到恋爱相关的话题,他不知道为什么,喻文州不谈,他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说不好奇当然不可能,被禁止早恋的年纪,哪里都是恋爱的阵雨。身边谁喜欢谁,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又在不久前分了手,他不去关注都能知道,哪怕郑轩分了手,说不再喜欢白河了,黄少天也时常见他朝着文科九班的方向发呆——那是白河在的班级。
他们唯一一次谈起恋爱,还是还不是很熟的时候,火锅店里喻文州点头,说苏绵可能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到真的见到苏绵的时候,黄少天精准地从记忆中搜索到了那个片段,他看了喻文州一眼,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苏绵高三了,比他们稍显成熟一些,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笑起来大方干净,像是夏夜里的一道凉风。
那天黄少天有些沉默,回教室的路上也没怎么说话。小组长来收作业,他从抽屉里抽出了练习册和卷子,郑轩忘写了完形填空,转头问能不能抄他的,他把头埋在胳膊里,随便“嗯”了一声。胡乱抄完,郑轩问他怎么了,黄少天说没事,郑轩却不信。他看了好友几眼,又转向斜后方的喻文州,张嘴无声问怎么了。喻文州微微蹙眉,只是摇头。
放学前发了试卷,过几天又要月考,一叠卷子从第一排往后传递,像是刚印的,很薄,还有油墨的味道。黄少天折好卷子塞到文件袋里,把笔收拾回笔袋,拉上了拉链。
那天他走得急,没等喻文州。到校门口时收到了喻文州的信息,问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黄少天胡乱把手机塞到了口袋里,没有回,揉了揉头发,小步跑离了校门。
他做了梦,梦里是他们吃猪肚鸡的那个火锅店。他坐在喻文州和苏绵的对面,看到喻文州拿过苏绵的杯子,替她倒了一杯饮料。见自己望着他,喻文州问:“你也要吗?”
黄少天摇头,生硬地从他手里接过饮料,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醒来是凌晨五点,他没再睡着,喉咙干渴,吞咽口水像是吞针,刺痛无比。他起来倒了杯水,喝了几口又放下。想到自己做的那个梦,觉得莫名其妙。
挨到七点,他起来洗漱,喉咙更疼,还有些发痒。听到咳嗽声,黄妈妈过来摸他额头,又翻找出体温计,要他含在嘴里。
“37.1,稍有点热度。”黄妈妈问,“你要不要去学校?还是请假留在家里休息?”
黄少天想了想:“请假吧。”
黄妈妈中午从单位回来,给他炖了糖蛋,又给他吃药,走时替他打开房间的窗户透气,又量了次体温,还是有些低烧。
“你一个人可以吗?”黄妈妈问他。
黄少天躺在床上,摸着额头说没事。
沉闷的风吹来,书桌上的书页翻动。手机振动了几下,发件人是喻文州,他没有去看。
喻文州是同学,是邻桌,是朋友,是最好的朋友,是挚友,是兄弟,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也不能有别的。
傍晚有人按门铃,他以为是妈妈没有带钥匙,踩着拖鞋去开门,却见到了站在门口的喻文州。
“你怎么过来了?”
“给你送作业。”喻文州拎起了手上的袋子。
黄少天不去看他,低头拉开鞋柜,拿出一双蓝色的拖鞋:“进来吧。”
“好点了么?”喻文州把卷子从袋中取出来时问他,“怎么不回信息?”
看着桌上三五张卷子,黄少天含糊回答道:“一直在睡,没看手机。靠,怎么这么多卷子啊,什么时候要交?不会都明天吧?我做不完啊。”
喻文州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睛黑白分明,温度很烫,落在他面上,像是非要一个答案。
他假装看不到,去翻那些试卷,又问他有没有做完,语速很快。
又一阵风吹来,掀开的试卷被喻文州按住,他终于收回了眼,从书包里拿出几张卷子,平静得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要抄吗?”
黄少天笑,手指抚过滚烫的掌心,指甲嵌进肉里。
本来就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想。
“要抄,谢啦。”
竞赛班课程安排在周二和周四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地点在实验楼的物理教室。
教室常年照不到阳光,阴冷潮湿,不过面积很大,十来个人坐不满两排。苏绵离他们不远,一个人,背影秀丽,耳边落下一缕鬓发。黄少天总忍不住去看,后来她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在捡起落在地上的橡皮时往后瞥了一眼,黄少天猝不及防地同她对上双眸,又狼狈地移开。
下课时老李发下一张试卷,是前年的竞赛卷子,让他们下周一前做完交给自己。黄少天很快收拾好东西,把笔都塞进笔袋,拉着喻文州回去,老李见他们匆忙,不由笑骂:“赶着投胎啊。”
只是他走得依然不够快,才出教室,在实验楼长而黑的过道里,就听到有人在身后问:“你们是高二的吗?”
黄少天没动,他察觉到喻文州转身,应了那人一声:“是的。”
然后他们就和苏绵认识,相熟,一周后苏绵坐在了他们隔壁,黄少天夹在她和喻文州中间,开始后悔答应老李来参加竞赛班。
苏绵很聪明,性格也很和善,从来都不会让他们觉得不舒服。这让黄少天想起自己刚认识喻文州的时候,喻文州也是这样,他好像对谁都这样。
有时候他会观察苏绵和喻文州的相处,似乎和别人没差,有时他多看一眼,又会觉得他们笑得暧昧,不像是才认识没有多久的人。后来他心烦意乱,老李叫他回答题目时他甚至不知道讲到哪里,难得被老李训斥,他觉得难堪,下课时谁也没有理,拿起东西就走。
他恐惧,也茫然,心中隐约有答案,却不愿意去看。
“到底怎么了?”喻文州追上来问他,皱着眉,看上去很关切。
“没怎么。心情不好。”他不想回答。
但喻文州却没有放弃,偏偏要继续追问下去:“你喜欢苏绵?”
黄少天觉得荒唐,否认的话到了口中却变成了另一番说辞:“关你什么事?难道你真的喜欢她?”
“我不喜欢她。”喻文州很快否认,几乎没有犹豫。
“你不喜欢她,那你喜欢谁?”
喻文州撇过头,停顿了几秒,说:“没有谁。”
那天回家,黄妈妈做了他爱吃的油爆虾,用的是明虾,个头很大,肉也多。黄少天一反常态,剥了几个就不再动手,饭也没有吃完,放下筷子说吃不下了。
“怎么了?”黄妈妈奇怪问他,“是不是累了?”
他摇头:“只是胃口不好,没事,我晚上说不定就又饿了。”
黄爸爸抬头看他:“是不是参加那个什么竞赛班太累了?”
“是啊,”黄妈妈也想起这茬,“太累了就别参加了,你也不用什么竞赛加分,那能有什么用啊?能考上什么大学就去什么大学,爸爸妈妈就希望你开开心心,做个普通人就好。”
老李总是说,希望大家未来能做了不起的人。爸妈却总是说,希望他做个普通人。
可什么是了不起的人?赚很多钱就是了不起的人吗?事业成功就是了不起的人吗?还是说只有做出贡献,有所牺牲的,才真的算了不起的人。
如果这些都没有做到,就是普通人吗?没有赚很多钱,没有成功的事业,像自己的父母一样朝九晚五,柴米油盐,就是所谓的普通人了吗?
他不明白,于是第一次问他们:“怎么样算是普通人呢?”
黄妈妈站起身,把虾壳扫进碗里,收拾到厨房,又拿着抹布出来抹桌子,看了他一眼说:“就像你堂哥一样,你好好读书,考个大学,毕业后回来找个稳定的工作,然后结婚,生孩子,每天都开开心心的,这就足够了。”
说完,她又停下手里的动作,安慰道:“爸爸妈妈的积蓄够给你在川江买个房子,所以你不用太担心,也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物理竞赛不想参加就别参加了,开心点儿就行。”
黄少天想,原来和大多数人一样,不脱离一条被千万人重复的人生轨迹,就是普通。
普通是上大学,是找工作,是找一个人结婚,是生育,是可预见性地迈向死亡。
工作要是安稳的,医生、老师,又或者公务员,结婚对象得是一个女孩,要合适结婚,爱或者不爱可能没有那么重要。
他想起从前,父母曾隐秘地谈起过同事说起的某个人,说他没有结婚是因为有那一方面的癖好,他好奇问是什么癖好,他们说小孩不需要知道,又补充道反正不是什么好的癖好。后来他听到他们悄悄谈论,黄少天才恍然大悟。
男的会喜欢男的,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书上写,电影里放,谁都听过《断背山》,可放到生活里,它好像就褪去了滤镜,被琐碎与现实打破,成为人们需要背着小孩才能说的“坏的癖好”。
高二寒假,竞赛班组织特训,黄妈妈为他收拾行李时一直抱怨,怕他在外面睡不好也吃不好。特训在省会城市,好几个高中联合组织的,总共一周,结束回来恰好能赶上小年夜。他的书包很鼓,行李箱里也装满东西,黄妈妈送他到学校门口,正巧碰到喻文州和他妈妈。
黄少天只见过他妈妈几次,礼貌地问好,两位母亲攀谈起来,黄少天看到喻文州只拿了很小的一个箱子,也没有背书包。
上车时喻文州走在他前面,挑了靠后的位置,坐下前他问黄少天要不要坐在窗边,黄少天想了想,点头说好。苏绵在他们后边上车,打过招呼后坐在了他们后面。黄少天悄悄顺着椅背与窗间的缝隙看去,能看到她靠在窗沿上纤细的手指。
车程很远,黄少天从书包里掏出了不少零食,他拆开一包烧烤味的薯片,和喻文州一块儿吃完,又掏出一盒话梅,往喻文州嘴里塞了几个。喻文州下意识张嘴,话梅掉到舌苔,又酸又咸,他的唇合上时碰到黄少天的指尖,冰冰凉凉的。
巴士里先是喧闹,后来又安静下来。喻文州分给黄少天一个耳机,里面是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英文歌。窗外的风景被模糊成一条光带,他看了一会儿,又悄悄转头,看到喻文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睫毛黑而密,安静地躺在眼皮下。
睡着前他想,其实也足够了。
他们是很好的朋友,是兄弟,是哥们儿,能分享一包薯片,一副耳机,一首歌,曾靠得很近,彼此陪伴,说过笑话,吵过架,打过球,是青春里的独一无二,也可能是人生里的独一无二。
这足够了。
除夕,他们从集训回来,郑轩叫他们出来放烟花。
川江公园会有烟火,因此十一点多便聚集了不少人。郑轩买了许多烟花棒,塞到他们手里,他们挑了一个人少的地方,胡乱点着玩。郑轩在空中画圈,玩了半天以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没有了兴致,坐在一边问他们要不要点个孔明灯。喻文州说容易着火,算了吧,郑轩便有点儿不乐意,情绪低落。
黄少天想到了去年的除夕,觉得他大概是想到了白河。
凌晨,成片的烟火在公园中心的光场上方盛开,空气里具是硫黄的味道。天际被照得发白,烟火绽开后如群星陨落。人群里有人尖叫,有人欢呼,新的一年又到来了。
黄少天说新年快乐,于是郑轩也说新年快乐。
烟火绽开时亮如白昼,黄少天看到喻文州转头看向他,笑着,也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那时他觉得幸福,因为时光交替,旧年过去,新年到来,他们站在一起,看着烟火照亮夜空,度过了一个短暂的永恒。
开学时他们还穿着羽绒服,臃肿地挤在教室里,第一天老李就把他们叫去,说下个月的物理竞赛,他们务必要加油。那时苏绵已是高三,没有花费很多时间在竞赛上,她去年成绩就已不错,今年参加也只是盼着一点可能,拿个国奖,那加的分就足够可观。那时苏绵频繁联系他,问一些竞赛的问题,他有点困惑,觉得苏绵应该去找喻文州而不是他,但也没有细想。
那段时间喻文州变得比往常沉默,时常发呆,说话走神。黄少天伸手在他眼前晃,问他怎么了,他才回神,拿起笔说想事情呢。可黄少天问想什么,他也不说,要么岔开话题,要么避而不谈。
郑轩开玩笑:“不会是思春了吧。”
黄少天想起这两天总是来找自己的苏绵,在数学书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等反应过来,书页上密密麻麻的丑陋线条已经完全盖住页脚的数字。
四月,又一个冬天过去,中庭里的花陆陆续续开了,海棠红粉交错,占据了大半个角落。喻文州同黄少天从食堂走回教室,看到有人在用手机拍花,腿跨开,以艰难的姿势半蹲着,拍得很认真,于是他们在那儿站了会儿,等人拍完。没想到郑轩也在中庭,拿着相机风风火火冲出来,见到他俩,忽然又打开相机,“咔嚓”一声,把并排站在走廊里的两人纳入了框中。
竞赛考过那周,苏绵约黄少天出门,没有说具体缘由。黄少天觉得大概和喻文州有关,有点抗拒,但最后还是出了门。黄妈妈照例问他和谁出去,他撒了谎,说和郑轩。
“路上小心安全啊。”黄妈妈没有怀疑。
苏绵约在川高附近的一家奶茶店,周末那里反倒没什么人,靠窗的座位上放着一个小巧的花瓶,里面的干花沾着灰尘。她叫了两杯珍珠奶茶,黄少天不爱喝太甜的,苏绵大概叫了全糖,他吸了一口,有点腻味。
隔周就有人传开了,连郑轩都听说,来向他求证,是不是真的和苏绵在一起了。
“你看她老来找你,你俩还被人看到在一起约会。”
黄少天看了眼旁边喻文州空着的座位:“我又不喜欢那样的。”
后来喻文州回到座位上,也还是那副样子,他收了数学书,拿出了下节课要用的化学书,又打开笔记,数学课代表在分发试卷,他接过卷子,说了声谢谢。
四季是轮回,春秋总是短些,初夏的风吹起时是五月,他们在篮球场打球。天很好,风吹过时操场上的草也跟着成片倒下,铃响前他们坐在球场边,看着所有人漫步往教室走去。
“周末去打球吗?”
喻文州忽然问他。
“去哪里?川江公园?”
喻文州点头,说:“行啊。”
川江公园离川高不远,只隔了没几条街。黄少天喜欢公园外那条热闹的商业街,周末时候许多推车在那里,除了酸辣粉,还有一个卖臭豆腐和粉丝汤的阿姨,摊位前搭着简陋的桌椅,但总是坐满了人。喻文州在公园门口等他,却没带篮球。黄少天下了公车以后跑过来,看到他时笑着,而后一愣:“你没有带球啊?”
喻文州说:“忘了。”
“不是说你带球吗?”黄少天好笑道,“你打球不带球的啊?那现在怎么办?”
喻文州笑了笑,朝公园门口示意:“进去走走吧。”
风有些热,但也不如夏日里那样热。公园里草木肆意生长,林荫道旁香樟的枝丫撑开,遮天蔽日,不远处有在一起玩耍的小孩,打着石头剪刀布,赢了就跳几步。
他忽然想起集训时,他和喻文州住在一起,会因为一道题目争论得面红耳赤,最后却谁也没有做对,也会在晚自习回住处后一起吃一块钱一串的烤肉,喝几罐廉价的啤酒,还有几个夜晚,他们关了灯,看着天花板,黑暗中没有人说话,彼此的呼吸声却像是机械时钟上移动的分针,清晰无比。
他们知道彼此都没有睡着。
那样的沉默在这个时候再次降临,他们在公园篮球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有人在打球,看年纪比他们还小。
“我要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捕捉到喻文州的声音,吐字清晰,语气平和,没有停顿。
“啊?走到哪里?不是刚来?”
黄少天疑惑,但喻文州没动,就在他旁边,手抓着铁质长椅微微弯曲且带着铁锈的下沿,没抬起眼。
他一瞬不动。
“转学。”喻文州说,“下个月考完就走了,去北京。”
黄少天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出来,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或是该说什么。他绷着肩膀,僵硬得像块石头,也不敢动,似乎丧失了身体的控制权。心跳动了几下,仿佛停下他觉得难受,像被人抓着心脏来回揉捏,放开,又抓住……
喻文州直白地陈述着原因,说他妈要找他爸复婚,工作也重新定下来了,所以要尽快回去。黄少天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很多话听过就流走,只有那句“可能不会回来了”在耳朵旁边一直重复着。
“我没和苏绵在一块儿。”
他忽然开口。
喻文州看着他,他也没躲开,两人对视了几秒钟。
“嗯。”
喻文州应了一声。
后来他们坐在公园外面,叫了两碗粉丝汤,黄少天往自己那碗里放了很多醋和辣酱,用塑料勺子很快地把粉丝和热汤舀到嘴里,粉丝太烫,以至于没什么味道,鼻涕一直在流,他用纸巾擤了几把,眼眶微微发红。
隔周雨停,中庭里还湿漉漉的,鹅卵石铺成的走道上掉了不少叶子,早晨有学生在扫,过大的扫帚摩擦着地面,发出唰唰的响声。黄少天带三个班,都是高一的,每天至少有三节标准课,有时也会帮着带自习,不过带自习基本不用做什么事,像站桩,只要在讲台上坐着就好。他年轻,长得又好看,人也幽默,讲课不死板无聊,所以很招学生喜欢,带的三个班成绩都不错,每次考试的平均分都相当可观。一进教室班里的学生就嘻嘻哈哈地喊“黄老师好”,他板着脸说能不能整齐点,然后班长大声吼了一声“起立”,学生们站起来齐声大喊,声音响得几层楼外都听得见。
黄少天掏了掏耳朵,笑道:“行了,这么响,喊我魂呢。”
众人哄笑,一节课就这样开始了。
放学时,中庭还有学生在打扫,是个瘦小的女孩,一个人艰难地把簸箕里的树叶装袋,看到他正看着自己,女孩很轻地叫了一声“老师好”。
川高没变多少,教学楼瓷砖的颜色沉郁了些,中庭整修过,水泥地上铺了鹅卵石,银杏旁边也围了圈拳头大小的石头,层层叠叠地在一起,海棠这两天开着,还是那几株,有时走过回廊也像在穿过时光。十年前他从这里走出去,没想过自己还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刚结束高考,被高三捆绑的身体缓慢苏醒,散伙饭办在聚欢楼,大家哭哭笑笑,在老师面前也没了从前的拘谨,啤酒开了几箱,什么话都敢说了。阿轩喝多了以后开始小声叫白河的名字,林子坐在他旁边,大声问他说什么,黄少天扯了他一把,于是郑轩在众人哄笑间抱上来,在他耳边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说了“好想”两个字就再也没有下文。结束前班长招呼大家合影,十七八岁的少年们凑在一起,有难过,但更多的是兴奋,相机“咔嚓”了一声,黄少天放下剪刀手,听到有人提起了喻文州。
“要是喻文州也在这里就好了。”
旁边的人转过来看他,像是要得到他的认同,黄少天却故意低下头,假装没有听到。
成年后时间开始加速,昨日种种逐渐消解融化,成为一片平静无波的宽广海域,想要找什么都要拨开一层缥缈云雾,模糊地在青春的海水里打捞。太多的东西沉没在那片海域,某个自己,喻文州这个名字,某首歌,某一个沉默的夜晚,新年的烟火,离别时简短的短信,和不作数的约定。
大二那年他丢了手机,换了号码。他把新的号给郑轩,郑轩问他旧的怎么办,他沉默片刻,笑说那就再不用了吧。于是他丢掉了喻文州最后的联系方式,之后他毕业,念研究生,再毕业,入职,买房,买车,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人生好像就这样过去了几十年。
回家时接到黄妈妈的电话,说的又是相亲的事情。他应下,黄妈妈却仍不觉得高兴,一再在电话里强调,要他上点儿心,别糊弄。
“行了知道啦。”肩膀夹着手机,他用两只手打开了外卖袋子。
挂了电话后他草草划了划朋友圈,看到喻文州分享了一条新闻,说的是北附血液科一个婴孩被治愈出院,疾病复杂难懂,拉到最后是一张合影,他看到站在人群最边缘的那个青年,伸出手指轻轻地摸了摸。
七月,川江下了几场暴雨。夜半闪电把房间照得发白,雷声从四面八方来,他坐在客厅中央,点了一根烟,在雨水倒灌时掐灭了。阳台外的花早就谢了,留下了孤零零的花茎和蜷曲萎缩的一点褐色,旁边的叶子近月来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焦,被雨水浇打片刻后开始变得饱满,他拉开移门,把那几株植物救到屋内。拉门关门不过几瞬,地板就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头发也湿了,面上淌着点雨,他在电闪雷鸣中看着那几株摇头晃脑的植物,想到了川高的那株银杏。
隔日郑轩让他去吃火锅,说商业街新开了一家火锅店。黄少天说大夏天的吃什么火锅,郑轩说:“行行好,我跟着李微吃了几个礼拜的斋饭了,想吃点儿带味的。”黄少天这才勉强应下。
但拉开包厢门时他就在心里把郑轩骂了个狗血淋头,不大的包厢里,郑轩坐在窗口,正和人热火朝天地攀谈,听到声响两人才一块儿转过头来,黄少天猝不及防地撞击喻文州黑而静的眼睛里,他根本不知道喻文州也在。
“你去那边,你俩都不能吃辣。”郑轩在黄少天往他旁边位置过来时表示了抗议,“点鸳鸯锅啊,我要辣的那边。”
于是黄少天脚步一顿,坐在了喻文州旁边的位置上。喻文州似乎也没想到他会来,半晌才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黄少天拆开面前的筷子,戳破了包裹着保鲜膜的碗碟,笑了笑,问:“怎么回来了?”
喻文州盯着他拆开碗碟,递了桌上的茶壶过去。
“回来处理房子。”他简短地陈述,“之前一直租出去了,上次回来挂到中介去了,这两天有人来看房,就回来收拾了一下。”
黄少天知道他说的是从前和喻妈妈住的地方,那房子四十多年了,房龄大,小区位置也不好,那时喻文州上学就总要花上半个多小时。
从前喻文州来过他家,挺多次,有几次只是站在门口,有几次进来了,黄妈妈对他印象不错。倒是自己,还从来没有去过他家,只知道小区大概的位置。有时他开车路过那片,会想起喻文州在那儿住过,却没想过他们走时没有卖掉房子。
“真准备卖了?”郑轩涮了块牛肉问,“说不定哪天还要回来。”
黄少天听到喻文州说:“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酒过三巡,话题绕到房价,又扯到婚姻。少时觉得穷极无聊的话题到成了成年人之后竟很难避免。
做不普通的人不容易,做普通人也不容易,说到底人醒着活怎么也不容易。郑轩有点醉了,一直在念叨家里的那些事,说李微总是不高兴,自己有时也不知该怎么做,偶尔会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爱她,可也舍不得和她分开。李微是远嫁,来川江生活一直有些不适应,也讲不好川江话,和母亲也处不好,产后又一直有些郁郁,他那时还专门查过资料,什么都学着做,可两人还总闹得不愉快。
后来黄少天把郑轩扶到楼下,李微正开车等着,把人塞到车里,他朝李微说了声抱歉。李微摇头,只说让他有空来看看孩子,便踩了脚油门走了。
黄少天在前台结账,原本想用现金,钱包却不在身上,收银员示意可以扫码,于是他只好用电子支付。回包厢时发现钱包在座位上,他捡过来放口袋里,问喻文州回哪里,要不要顺路送他回去。喻文州也没客气,说还是上次的那个酒店。
车厢闷热潮湿,开了空调,几分钟后温度才渐渐下降。天色已经晚了,商业街上开始摆起夜市,驶出街道时能看到不少顶篷已经支了起来,车载广播说晚上有雨,果然没一会儿,车窗前就有雨滴滴答答落下来。
黄少天转动方向盘,打开了雨刷器,突然在广播嘈杂的声音中问喻文州:“要不要去我那里坐坐?”
雨声渐渐变大,像是要打穿车身,车内沉默了几秒,两人的眼都看着雨幕中前方闪烁的红灯,没有说话。这沉默静谧幽长,像是可以回溯到他们丢在青春中的那段说不明白的友谊,又其实不过是沉闷夏日里的简短的一瞬。雷雨影响了信号,广播卡顿,发出刺耳的电流声,黄少天换台,按了几次都没有按到对的按钮。终于关掉广播的时候,他听到喻文州说了一声:“好。”
黄少天住的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一百多平米,一个人住着嫌大。房子是爸妈在他回川江前一年买的,买的时候没告诉他。
地下停车场停下车,他们坐电梯上楼。狭小幽暗的电梯里,两人离得很近。
“小区不错。”喻文州说。
“嗯。”他应声,“周边设施也行,过一个十字路口就有超市,还有菜场。”
“平常自己做饭了?”喻文州问。
“会倒是会,就是不常做。”黄少天笑着回答,心里却有些不真切的感觉。
打开玄关的灯,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给喻文州。雨下得更大了,落进阳台,玻璃移门被打得砰砰作响。
客厅的灯闪烁了几下,亮起,他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扔给喻文州一罐,也没问他要不要喝。
喻文州接过,他们才喝过不少酒,按理说现下不应当再喝酒了,但谁也没管。
“是不是不应该让你过来?”黄少天走到阳台边,看外头丝毫没有减小,甚至还越来越汹涌的雨势,也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同喻文州说话,“好像越下越大了,不知道晚点会不会小一点。”
喻文州答非所问:“川江夏天总是这样。”
“北京呢?”黄少天转过身,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有一年雨很多。”喻文州说,“但不是每一年,也没有那么大的雷雨,不会下那么久。”
“房子确定要卖了?”黄少天忽然问。
“明天有人过来看。”喻文州平静地回答。
黄少天觉得胸口闷,把空调开低了几度,又去拿了几罐啤酒,放到了桌上。
“什么时候走?”
“顺利的话后天。”
他拉开一罐新的啤酒,泡沫溢出了一点,掉到食指指节,化成一摊冰凉的液体。
他想问“那你是不是以后真的都不会回来了”,可话到了嘴边,到底没有说出来。他想起高二结束,他们站在班级门口告别,他有很多话想要说,可最后那些话都被自己压进肚子里,沉没在那片平静的海域。
问不出口是怕答案,怕今后,也怕藏好的感情会露出马脚。
那时他们最后说的话是“再联系”,然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他觉得可惜,觉得难过,觉得困惑,也难以理解。
后来大了点,他才模糊地意识到人与人的关系总需要什么东西维系,时间、空间、血缘,又或者是婚姻。原来感情在一段关系中不是必需品,是附属品。
他和喻文州由时空拉近,又由时空拉远,他们曾是邻桌,是兄弟,是哥们儿,也是走丢在彼此青春期的最好的朋友。就算再相遇,扯回一点被时光埋藏的联系又能怎样呢?
到最后雷雨轰鸣,整个川江被雨水无情地浇盖,黄少天想可能这就是最后了吧,于是他笑了笑说:“雨太大了,睡这里吧,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去。”
那天凌晨雨才声势渐小,黄少天始终没能睡着,去冰箱又拿了一罐啤酒。回房间前他小心地推开了客房,喻文州背对着房门躺着,呼吸平稳,大概已经是睡着了,他沉默地看着,不知过了多久,才蹑手蹑脚离开,没能听见黑夜里被雨水遮掩住的那一声轻柔叹息。
第二天醒来,黄少天有点头痛,又困,看到时间后才一下子坐起来。
已经九点了。
他匆忙出来,看到喻文州已经起来,抓着脑袋说:“不好意思,睡过了。你还来得及吗。”
喻文州看着他还乱七八糟的头发,半睁的双眼,声音带着笑:“没事,我下午过去。你先去洗漱,我做了早餐。”
黄少天这才看到桌上的两个碟子,里面是简单的煎蛋和火腿。
“用了你的厨房,不介意吧?”
黄少天含糊道不介意,昏昏沉沉地转身去洗漱。
“冰箱里太空了。”喻文州递给他筷子,又问他要不要酱油。
黄少天摇头,咬了一口蛋。
“我不怎么自己做东西吃。”
“那平常吃什么?”
“学校食堂,”他一顿,又补充,“还有外卖。”
“够了吗?冰箱里还有点面,可以再做碗拌面。”喻文州问。
黄少天犹豫了一下,说:“算了。”
“可是我还饿。”喻文州平静地说。
黄少天觉得热,也觉得这样的场景荒谬,他在喻文州去厨房的时候打开了角落里的空调,又拉开了阳台的门,雨已经停了,不知什么时候,客厅里的植物已被人重新搬回了阳台。
那天他送喻文州回酒店,离开时停在了酒店不远处的一条街边,靠着方向盘发了一会儿呆。
没一会儿铃声响起,他按下接听键,听到了黄妈妈的声音。
“小梦哪里不好?”她直接了当地问,“人长得好,又是公务员,性格也好。人家也挺喜欢你的,怎么上礼拜你就又把人家给拒绝了?”
“妈,”黄少天叫了母亲一声,而后吐了一口气说,“我不会结婚了。”
十二月末,竞赛班的一个学生要退班。黄少天是她的物理老师,被打发去做思想工作,他原本觉得这事应当让班主任去说更好,但想到那学生的班主任是隔壁的童老师,为避免尴尬,他就只好自己上了。好在他一向得学生信任,说了半天,女生就哭哭啼啼地讲了原因,说自己喜欢的男生也在那班上,她前段时间告白失败了,觉得丢脸,不想在人家面前出现。黄少天叹气,心想要是教导主任在这儿估计早就气得吹胡子瞪眼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抽了张纸巾给女孩儿,安静地等她哭完。
“你现在觉得丢脸,伤自尊,难过,伤心,这都很正常。”黄少天说,“但喜欢没有错,就算人家不喜欢你,也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把问题归咎于自己身上。”
“你躲着他,你不参加考试,现在觉得安全,觉得舒服了,那以后呢?你要一直躲着他,他在的地方你都不要出现吗?你只是告白失败,又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对不对?”
女孩抽抽搭搭,红着眼点了点头。
黄少天叹了一口气,又补充道:“况且你虽然现在觉得难过,但可能没过多久,就觉得也没有什么了。”
“老师,”女孩终于慢慢吞吞地说道,“那我不退赛了。”
青春期的感情像是暴雨,来去很快。他是那么安慰,但事实究竟会留下什么却不好说。
有的人在天晴后就将所有的痕迹遗忘了,有的人却发现暴雨积成水潭又汇成广阔的海域,永远也无法消失了。
那天他回父母家吃饭,饭桌前又不免谈起婚姻。黄妈妈连月来始终不愿意相信黄少天说不愿结婚的话,觉得只是托辞。她暂缓了态度,好几个月没提这茬,这天觉得时间久了,黄少天应当也冷静下来了,就又谈论了起来。
“你看你一个人,吃饭都没有人陪,也不做饭,以后怎么办,难不成吃一辈子的外卖?”
“以后生病了怎么办?出什么事了怎么办?没个人照顾你,你让我们怎么放心啊?”
黄少天放下筷子问:“妈,非得要两个人才行吗?我一个人能照顾自己,可以一个人吃饭,也可以学着自己做饭,生病了可以请护工,出了事也有朋友,有你们。如果一个人都可以做到,那是不是就不用结婚了?”
“你这孩子。”黄妈妈叹道,“生活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为什么大家都要结婚?为什么不结婚的人那么少?你现在这么想,以后肯定要后悔。”
见黄少天不说话,也不动筷,她忍不住加重了声音:“我们就普普通通地过日子,不要那么辛苦,不好吗?”
一直没说话的黄爸爸忽然开口:“你那是没遇到对的人,日子还那么长,总是会遇到的。”
黄少天诧异地抬头,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会说这样的话,他问:“爸,那什么是对的人呢?”
黄爸爸想了想说:“你想和他一辈子过下去,也能和他一辈子过下去的人。”
川江公园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常青树还绿着,夏日里遮天蔽日的林荫道如今只剩下了枯索的枝丫与冬日里清冷的月光。近年来公园里人流减少,球场也被荒废,只有附近的老人偶尔过来散步,现在气温渐低,就更没有什么人了。
门口的小卖部亮着昏黄的灯光,脏兮兮的玻璃橱柜里没几种烟,像是快要倒闭。他要了一包万宝路,里头坐着的老人打着哈欠拍了拍玻璃上的二维码,他拿出手机,按了几下,才发现没电了。
“现金吧。”他打开钱包,拿出两张十块的纸币。
接过烟,他正准备合上钱包,却又瞬间停下了动作。
钱包里的那张相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正放了,画面上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并肩对着镜头,没有笑,却带着笑意。
他坐在长椅上吸烟,想到黄爸爸的话。
——你想和他一辈子过下去,也能和他一辈子过下去的人。
又想到那个哭着说要退出竞赛班的女孩,不知道她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会想到谁,在长大以后想这个问题的时候,脑海里还会不会跳出少年时代喜欢的人。
“想”已是不易,更别说“能”。
他笑了笑,掐灭了手里的烟,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想,也不应该奢望。
就像十七岁那年被郑轩拍下的两人唯一的合影,它反放在他的钱包里,不会挪位,却永远只有也只能是空白的那一面。
月末,老李病危,师母打来电话,声音哽咽,有让他来见最后一面的意思。他到医院时老李已经在重症监护室,据说昨夜已下了病危。师母向来端庄隐忍,现下眼泪却止不住,说前几天还好好的,精神也好,还有在院里工作的学生来看他,结果昨天晚上突然说疼,抢救时心脏骤停,抢救过来后也体征不稳,随时都可能去。老李的儿子四十来岁,扶着师母让她不至于倒下,神情间也俱是哀色。
探访时间,他同老李的儿子一块进去,看到无数管道连接着老李瘦削的身体,像是蜘网一样勉力维持着他的生命。老李昏迷着,没有反应。他眼眶发红,鼻腔酸涩,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学校里的事情,他知道老李关心这个。走时他没忍住掉了眼泪,声音哽咽,心中哀痛更甚。
“老师,你要快点好起来。”
走时他去医院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依然很红。他扯过手纸擦了把脸,把纸扔掉。出门时撞到了人,吃痛抬头,入目是一条白大褂。
他下意识想说对不起,却在视线上移的时候怔住了。
那人问:“怎么哭了?”
半晌,黄少天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医院冷清的过道里,喻文州穿着一条崭新的白大褂,胸前印着“川江人民医院”的字样,就这样身形挺拔地站在他面前,像是一个不真切的幻影,手一碰就会在瞬间消散。
“我回来了。”
黄少天听到他说。
北京的十二月时常起风,喻文州走的那天尤其风大,在屋子里能听到风声嘶吼,拎着行李箱在路口打车时几乎睁不开眼。去机场的路上,他想到十年前来北京时是六月末,高二最后那场期末考结束的第二天,北京下着大雨,母亲在机场同出租车司机讨价还价,他打开手机,看到黄少天发了一条朋友圈,那条朋友圈难得只有一张照片,没有任何的文字,照片里是一碗粉丝汤,川江公园外的粉丝汤。
到父亲家时是晚上八九点,他们拎着行李箱上了五楼,很久没有见到的男人同他们开门,神色并没有太大起伏。他摸了摸自己的头,拿过行李箱,打开一个很小的房间,告诉他那是他的房间。房间被打扫过,空空荡荡,几乎没有什么东西。
很久之后,他才在两人频繁的争吵中意识到,父母那时并没有复婚,母亲对他撒了谎,她只是再也无法忍受那些频频上门催债的人,才那样迫切地想要逃离川江。
他们复婚是他大学时候的事情,那时他已经很少回家,母亲打电话来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他也只是简短应声,没什么情绪,并不为他们高兴,也不觉得难过。
少时他一度想弄懂父母的感情,他们争吵,抱怨,将旧账翻出来,像两个互相厮杀的士兵。
这不像是爱情,爱情似乎应当是盲目且包容的,他却只能从他们的眼里看到入骨的恨意,但这恨却也不只是恨,夹杂着斤斤计较,夹杂着嫉妒、不忍、遗憾、同情与可怜。
他们结婚,离婚,分开后又住在一起,争吵,相互指责,相互辱骂,却又在没几年后复婚。
后来他不再去探究那种感情,他想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大多不可能纯粹,婚姻两端系着的东西可能是爱,也可能是恨。
他在飞机上做了一个梦,梦里面是高二期末考结束的那个下午。余晖洒在黄少天的身上,他们一同走出校门,说完再见后却没有人转身。他看到黄少天用一种让人觉得难过的眼神看着他,像是要说什么。可后来他又开始笑,笑得和平常一样灿烂,露出虎牙,两个小巧的梨涡,只是眼神还是那么难过,难过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把看到的人溺死。
“再联系。”
黄少天说。
于是他也说:“再联系。”
他们都知道那是最后了。可喻文州后来还是忍不住转身,看到黄少天跨上他那辆红色的捷安特,裤脚空空的,单脚一踏,过长的T恤被风带起。
黄少天就这样很快地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像一只风筝,越飞越远,最终消失不见了。
醒来时飞机正在降落,机身摇晃不定。
他在那一瞬间突然非常想见到黄少天,不管是梦里的那个,还是梦外面的那个。
川江只有两所医院,川江中医院同川江第一人民医院。人民医院是二甲,对于川江这样的县级市来说已是非常好的医院,基本能满足当地人的医疗需求,只有碰到什么疑难杂症,川江人才会去地级市或者附近的省会城市看病。这里的血液科是个小科室,只有十来个医师,刚去时所有人都对他十分好奇,话里话外都是怎么会来川江,听他说从前就住在川江,众人才稍有些理解,于是话题很快被女护士岔开,拐到了有没有结婚上头。
喻文州说没有,护士长就冲着身后的几个年轻护士笑,说:“那么好的机会,可别丢了啊。”直到主任把他叫去,护士们才一哄而散。
医院对门的水果店摆出了一棵圣诞树,绕着一圈霓虹灯,在傍晚闪烁着。黄少天同喻文州一起从医院出来,抬头就看到那棵树。
圣诞节就要到了。
“怎么回去?”黄少天问他。
喻文州指了指公交站牌。
“太冷了。”黄少天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又很快放开,往停车场走去,“我送你吧。”
黄少天一路上同他东扯西扯,从人民医院里的雕像说到市中心的大转盘重修,他没再问他回川江的事情,只是不停地说着话。十年对一个城市来说并不长,但在这个时代却足够一个并不庞大的城市改头换面。喻文州偶尔接几句,路灯渐渐亮起,他靠在车窗上,微微转头,正巧能看到黄少天忽明忽暗的脸。
车子驶进那个破旧的小区,在喻文州的指示下停下。
“要上去坐坐吗?”喻文州问他。
黄少天看着他嘴角的笑,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喻文州正要下车,半边身子已经侧过去,而后他听到黄少天问他:“为什么会回来?”
春天他回川江时,郑轩也这样问过他。他说回来时郑轩直接打了语音电话,问了好几声是不是真的。他说是,郑轩沉默了半晌,才苦笑了声,说他真没想到。
转学后,他同所有人的关系都很平淡。剥离了空间距离,人与人之间很难再有密切的联系,群发祝福,投票助力,偶尔瞧见状态,就顺手点个赞。关系不至于被切得干干净净,但互联网也不过是一根脆弱的蛛丝,时间越久,就越摇摇欲坠。黄少天更新朋友圈很勤,郑轩嫌烦,总吐槽他一天要发十几条。有一段时间喻文州经常翻来覆去地翻他的朋友圈,模糊地拼凑起他的生活,知道他过得不错,会觉得安心。只是他不点赞,也不评论,像一个远方的旁观者,希望他能有美满的人生。后来黄少天不再更新,很久之后,他才知道他换了号。
“很久没有回去了。”他说。
“你和黄少天当年到底怎么了?吵架了?”郑轩忽然问他。
除了郑轩,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偶有联系的老同学提起黄少天,也总是以“你肯定知道”的口吻在讲。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不会失去联系,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永远的朋友。
“没有。”喻文州说,“只是时间长了,就不怎么说话了。”
说不清楚到底是谁先不给谁点赞,谁先不给谁发信息,等到回过神来,他们已经从对方的人生偏航,各自驶向了不同的轨道。
他没觉得后悔。
感情变质的源头已很难考据,也许是第一次吃猪肚鸡火锅的时候,也许是坐在川江公园外的长椅上听同一首歌的时候,也许是黄少天穿越重重防守向他奔跑而来,将篮球毫无顾忌地扔给他的时候,又或者是所有的瞬间重叠,化作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拖着他的心脏离开了原地,也离开了那座叫作理智的岛屿。
从此他的人生中多了一座山,矗立在胸膛里,也在他的面前生长,他跨不过,于是站在原地,一晃十年过去了。
再见到黄少天时,是在聚欢楼。他变了一点,身高抽长,不再那么痩了,头发剪得有点短,穿着一件蓝色的衬衫,还像个学生。他转过来,看见自己的时候一怔,又很快笑起来,岁月没有在他的面孔上留下多少痕迹。
喻文州温暖,觉得他还是少年时候的样子。
他回到了川江,做了老师,有了房车,也许很快会有女友,然后结婚,过俗世意义上美满的人生。这样没有什么不好,可后来他们又数次碰见,在酒桌前交盏,在静谧的车子里听张雨生的歌,走过少年时候一起走过的街道,他又难免会觉得不舍。
“找一个人。”他看着他说,“一个错过的人。”
喻文州十七岁离开川江,又有谁能在他十七岁以前的人生留下那样厚重的印记,以至于十一年后……
他还要回来寻找。
是苏绵吗?
黄少天不再问下去。
离开时他摇下车窗,对喻文州说了一声:“圣诞快乐。”
喻母是个很不服输的人。
她出生在川江,年轻时不顾阿婆反对,孤身一人去了北京闯荡。她没什么文化,做不了太好的工作,就从化妆品的柜员做起,熬了好几年,才得了个机会开店,就在那个时候,她遇到了喻文州的父亲,店也没有开,没多久就匆匆结了婚。
父亲是天津人,在北京做技术员,性格平平,就连追求母亲时,也只会直愣愣地送花,一枝花递过去,等母亲接过。
母亲有没有爱上父亲,为什么会和父亲结婚,又为什么会和父亲离婚,喻文州并不知道,也没有问过。他六岁时已跟着母亲回川江,记忆里关于父亲的片段鲜少,就连父母的故事也都是阿婆讲给他听的,阿婆离世后,就再没有人同他提过父亲了。
而母亲从来不觉得应该同他提起父亲,就好像她的生命中从来都没有这样一个人。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喻文州就认为自己大概不大会和记忆中那个模糊的男人有交集了。直到高二的那个春天,喻母叫住了正要回房去写作业的自己。
“我和你爸复婚了。”
她轻声说道,像是在说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川江的房子是阿婆留下的,早年他们从北京回到川江,是阿婆站在那个当时看来还不那么破旧的小区前,笑眯眯地抱起了自己。
母亲叫了她一声,眼睛发红,阿婆却什么也没有过问,像是她不过是离开了两三天。
“晚上吃油焖鸡好不好?”
她只是这样说。
房子很旧,前段时间他叫人将屋子收拾了,扔掉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整个屋子看起来宽敞很多,但到底还有些东西舍不得扔,像是阿婆房间里的那个雕花木柜,客厅里那套印着山水风光的搪瓷茶具。
来看房的是一对夫妻,三四十岁的样子,先前来看过几次,但仍对房子的老式装修颇有微词,想再压点价格下来,中介只得陪着周旋。
那时喻文州走到阳台上抽了一支烟,看到楼下仍湿漉漉一片,常年疏于修剪的草木遮天蔽日,将整个小区笼罩在一股陈旧的阴翳之中,时间像是停留在了十年之前。他忽然想起黄少天家里空荡荡的冰箱,和冰箱门在深夜被拉开时发出的寂寞声响,还有那声叹息,那么轻又那么重,像一道在他头顶响起的春雷,震得他后半夜再也没能睡着。
仅剩的一点烟被掐灭,烟灰从楼上掉下去,很快就散落不见。
回到屋里,看房的人仍在指指点点,说这里旧,那里破,无非就是想再压点价,中介盖不住他们的声音,脸上的笑就快挂不住,见喻文州出来,像是瞧见了救星。
“我不卖了。”喻文州忽然说道。
面前的三人俱是一愣。
喻文州又肯定地重复了一遍道:“对不起,我不卖了。”
既然仍有人同自己一样停留在十年前青春的岔路口,那他又为什么要走?
再见到黄少天那天,川江难得下起了雪。科室里叫小吴的护士从外面带了外卖回来,招呼众人来吃。塑料袋外头沾着点雪,在开着空调的办公室里很快融化成水渍,一边把馄饨端出来,她一边说:“抢救室那儿又没了一个人,家属正在那儿哭呢。”
其他人将筷子和塑料勺分了,有知情的问:“之前在ICU那个吧,胃癌晚期,已经拖挺久了的。”
喻文州闻言一怔,微微皱眉。
川江人民医院太小了,小到一个院的重症病人一共才十来个,晚期还留在川江,没有去市里大医院的,更没有几个。
“人已经走了?”他放下筷子问。
“是啊。刚走。家属正在那儿哭呢。”
另一个机灵些的护士才忽然意识到:“啊,不会是喻医生认识的那个患者吧?”
众人反应过来时,喻文州已经没了身影。
黄少天站在抢救室门前,同老李的儿子一同搀扶着无声呜咽着的师母。师母一辈子都端庄体面,还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候。但体面也好,端庄也好,在生死面前又有什么用处呢?黄少天喉咙哽着,想说什么,开口却只剩几个不成调的音节。
后来哄闹的人群散去,他陪着师母坐在凌晨医院寂静的走廊上,师母抓着他,抓得很用力,他一开始觉得疼,到后来也没有什么感觉了。
总有人说死亡是平常的东西,每个人都会经历死亡,亲人的,朋友的,到最后是自己的。可那样的平常是对谁而言的呢?是对这片土地,这个世界,庞大的自然,还是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的神明?
偏偏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他回川江的时候,老李拍着他的肩,说回来好,没有“也”字,没有遗憾,眉眼不似平日里严肃,带着藏不住的骄傲与笑意。
回过神来的时候四周已经空无一人。别人已经扶着师母离开,他们要补齐医药费,要联系殡仪馆,要处理繁琐的后事,而他再做什么都显得逾越,说到底,就算是再亲密的师生,在死亡面前也不过是一个什么也没法做,也不必做的外人。
黄少天缓慢从座位上站起来,思维变得迟钝,大脑因为久坐而有些缺氧,人略微一晃就要跌坐回去。
而后一只有力的手稳住了他的身体。
他抬眼,看到那人的另一只手朝他的脸伸过来,拇指轻轻地触碰面颊,很快擦去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眼泪。这个动作像只持续了几秒,简短到像是错觉。
“我送你回去。”
黄少天听到喻文州说。
时间过了凌晨,川江的雪越来越大。
喻文州接过黄少天的钥匙,熟练地拉开了车门。路边的灯光很暗,像是黑夜里聚在一起的萤火,只依稀能照亮小半截道路。途观在黑暗中像是一条游船,闯荡在冬日的深海里。
黄少天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头微微靠着车窗,半垂着眼,睫毛在眼皮上留下厚重的影子,像是睡着了。
喻文州仍不怎么熟悉现在的川江,却记得黄少天的公寓要怎么走,雪花无声落下,雨刷滚动着,在车窗上留下几条浅浅的印记。
北京不像川江,冬日里时常下雪。北方的雪来势凶猛而干脆,一夜过后就能让整个城市都变了颜色。第一年在北京看到雪的时候,他被同学拉去拍照,那天他难得发了朋友圈,是学校里一棵银装素裹的银杏,有点儿像川江中学的那棵,只是小了很多。那时黄少天点了赞,还留了言,他说“好大的雪啊”,还加了一连串的叹号。
年轻时候的黄少天像一小团火焰,滚烫活泼,四处燃烧。就算远在千里之外,他都能透过屏幕里由信号组成的文字与标点感受到温暖的余温。
而在某个十字路口,长大后的黄少天瑟缩了一下,似乎是觉得冷。
于是喻文州打开了空调,又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他的身上。
他盯着黄少天看了一会儿,直到绿灯亮起,车子才缓慢地启动。
丧礼那天,雪停了。黄少天下课后赶到殡仪馆,和几个同事一起。师母站在棺前,朝每一个过来鞠躬的人回礼。
火化的时候,很多人都退了出来,在殡仪馆外三三两两地吸着烟。黄少天看到了一些曾经的同学,当年的小孩们都已经长大成人,甚至结婚生子。几人简单寒暄两句,都没了声音。
黄少天到角落里去吸烟,不远处,他曾经那么亲近的长辈的躯壳,正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离开的时候他碰到喻文州,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身形修长挺拔,眼掠过他手中还没有掐灭的烟。之后两人安静地一起走了一段路,从殡仪馆到停车场,最后黄少天问:“要不要送你回去?”
喻文州笑了笑,说:“好。”
除夕夜,喻文州下了晚班已经是晚上十点。他没有开灯,踩着拖鞋拉开了冰箱门,拿出了一罐啤酒,在沙发前坐下。
这夜没有月亮,但天空却莫名很亮。川江尚未禁烟火,七八点的光景就有人断断续续地放起烟花,难免让他想到少年时代的某个冬夜。
临近零点的时候,他下楼买烟,小区门口的小店亮着灯,店里的电视机里放着联欢晚会,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女人和两个小孩正围坐在狭小的方桌上摆弄着手机。老板叼着烟,笑着从柜台里拿出一包软云,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喻文州看着店里笑着,也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软云烟味厚,经抽,力道也足。酒让人做梦,烟却让人清醒。
他没回家,只是沿着小区外走。这个时候的川江没有什么人,倒是居民楼的灯火都亮着,偶有小孩在楼下打闹,拿着手持的烟火试图在空气中画出想要的形状。
小时候的新年,总是他和母亲,还有阿婆三个人一块儿过的。有时候在家里,有时候在母亲的美容院里。说是美容院,其实也只是一间十几平的店面而已,到他高一那年,母亲买下了楼上的店面打通,才有了两层楼。阿婆总是从中午就开始做饭,在下午摆上一桌,用做祭祀,晚上又会做三个人根本吃不完的菜,说就算人少,也要有除夕的样子。只是这样的除夕他没能过上多少个,阿婆就离世了。
高二那年,母亲的美容院经营不善,入不敷出。装修的时候她借了些钱,迟迟没能还上。秋天开始,就有不少人上门讨债,一开始态度还算和蔼,到后来就凶相毕露,时常上门叫喊,一开始在美容院,后来到家门口。向来自尊心极强的母亲都难以维持表面的体面,渐渐地不再出门了。那年除夕,家里黑漆漆一片,母亲不愿开灯,也不敢开灯,听他说要出门,也只看了他一眼,让他早点儿回来。
九点多,黄少天就问他有没有吃完年夜饭,要不要出门。他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微笑,手冻得有些凉,却还是僵硬地打字,回复说好。
阿婆走后,他便不再喜欢新年。但那年过后,他却又开始喜欢新年。
并不是喜欢每一年时光的交替,又或者是新年带来的什么东西,他喜欢的,只是某一个有着具体的地点、具体的人物、具体地凝固在记忆里的,某一个新年。
第三根软云熄灭的时候,他走进了川江公园。
远处又有烟火蹿起,将城市的边际染得明亮。公园里没有挂上灯笼,只有年久失修的路灯还艰难地闪烁着。
他站在球场上吸烟,想起很多年前,少年时的他和黄少天就站在同样的地方等待零点的烟火。那好像是恋人间才会做的事情。可那时他们并不是恋人,也不大懂得情爱,只是少年时候的挚友,因为时间与空间被上帝推到一起又推开到两端的十六七岁的小孩。
烟火此起彼伏,他们的脸颊被照得明亮,指针迈向零点,黄少天朝向他,笑着对他说新年快乐,眼里是璀璨的烟火。
人群欢呼着,看着一束束烟火不断地燃烧坠落,度过短暂而永恒的一生,而他在鼎沸的人群中看着好友那双明亮的眼睛,却想要亲吻他。
后来的几个月,他没怎么出门。年后催债的人复工,时常在家门口堵着。他们认得他,也曾经抓着他的领子说一些难听至极的话,说母亲是老赖,是婊子,一开始他没有反抗,只是微微皱着眉,任由人将自己推搡到楼底阴暗的角落。
唯一一次,他从那些人手中挣脱,攥起拳头抡向那人的小腹,是因为那个长着三角眼的男人嘴巴张合,露出发黄的牙齿,说:“不如让你妈让我们睡一次,倒是可以再宽限些时日。”
后来他被按在地上,头砸在墙角,耳朵里是尖锐的轰鸣。拳脚在身上的痛楚渐渐变得麻木,直到有路过的邻居尖叫着说要报警,那几人才骂骂咧咧地离开。
后来他在医院,头被缠上纱布。母亲在旁边沉默地落泪,那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看见母亲落泪。
三月开学,伤已经好得差不多。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凑了钱,还了大半的债。他问过母亲,母亲却只是看向他耳后那道已经愈合了的伤疤,冷淡地说:“小孩不要管。”
黄少天在教室里冲他挥手,问他寒假过得好不好,他点头,男孩开始抱怨假期短暂,他看着他张合的嘴唇,和旁边隐约的梨涡,想到这几个月常常做的梦。
梦里面的人面容模糊,却有着柔软温暖的肢体,不着寸缕地坐在岸边。他从一片漆黑的水域里挣扎着浮起,抓住那人的脚踝,将他拽入水中。然后他们紧密地拥抱,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人有着和自己一样的身体构造,那是一具少年的躯体。
只有一次,他抬头,想要去看少年的面容,却依然没能够看清他的眉眼,只有他嘴边的梨涡,像是小小的台风眼,将他拉扯到了青春期风暴的中央。
“你都没有在听我说话。”黄少天发现他走神,伸手在他面前挥舞了几下,抱怨道。
他笑了笑,指了指走进教室的老李说:“要上课了。”
开学后,高三那个叫苏绵的女生时常来找黄少天。好几次从办公室回来,他都能看到站在走廊尽头的两个人。高三的女孩已经依稀有些成熟的模样,五官柔和,即使穿着宽大的校服也依稀能看到发育的痕迹。她低头,将耳边落下的头发捋到耳后,而后不知听黄少天说了什么,便笑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曾经同黄少天说过,在才认识不久的时候。
说自己可能喜欢这样的女生,那时候他没有撒谎,他只是真的这样以为。
直到一年后,在他人生最动荡的时期,情感上的青春期才姗姗来迟。
后来的几个月,催债的人又时常上门,他总是很早出门,去家不远处的24小时肯德基坐到7点再慢慢地走向学校,晚上也很晚回去,常常因为失眠而睡眠不足。母亲将美容院关掉,门店也挂了出去,那段时间她很少出门,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糟糕。他试图做点什么,但母亲总是疲惫地用各种各样的借口让他安心,她说的最多的话总是那一句——
“你还是个孩子。”
后来他也想过,如果母亲那时没有借高利贷,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如果不离开川江,他和黄少天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他们是不是可以一起度过高三,一起参加高考,考入一样或者不一样的大学,拥有相似却紧密的人生?他们会各自组建家庭,婚礼时介绍对方是自己最好的兄弟,喝一杯酒,彼此祝愿,度过平凡而普通的一生。又或者他们有万分之一点的可能在一起,成为彼此隐秘的爱人,在人群中悄悄地牵手,在黑暗中拥抱接吻,可这又能持续多久呢,他们总有一天要面对世人的诘问,家人的责难,少年时候说要永远握住的手不过是肉体凡胎,又怎么可能在无数世俗陈规的刀斧下变得金刚不坏。
春天,海棠花盛开的时候,母亲平淡地告诉他,他们要去北京了。
他同黄少天一起从食堂走到教室,路过中庭时,郑轩举着相机风风火火地跑来,在两人毫无准备的时候,“咔嚓”一声按下了快门,留下了他们在川江唯一也是最后一张合影。
后来再见到这张合影,是在十年后的火锅店,黄少天的钱包落在座位上,一张相片滑出了一半。他拿起那个普通的钱包,试图将相片回正,却发现那张相片被反着插入,背面只写着一串简单的日期,是十年前。
而后他在闷热的火锅店包厢里看到了十年前肩并肩的自己同黄少天,还未分别的少年们穿着校服,朝着他,没有笑,却带着笑意。
很多人不大理解他为什么离开北附,同门的一位师兄同他关系还算亲近,听说他要走,还同他吃了顿饭。席间师兄问起他为什么会回川江,他笑着说因为一张照片,师兄叹了口气,以为他不愿说,大概是真的没想到,这并不是什么玩笑话。
玩RPG游戏的时候,主角总是需要某个关键的线索,如果找不到那个关键的线索,就只能一直练级打怪,在地图上无所事事地游走,怎么也没有办法进入到下一个关卡或者章节。就好像很大多数人的人生,找不到进入下一张地图的钥匙,就只好停留在原地重复着一样的操作,当所有的资源都耗尽时,游戏也就带着遗憾结束了。
喻文州曾经以为自己也会这样,日复一日,假装看不见眼前越来越高的,由遗憾堆砌而成的山峰,背着它走完平凡普通的一生。直到那张略微泛黄的照片出现,他才意识到,原来这座山,也可能是有钥匙可以劈开的。
零点三十的时候,黄少天发来了一条简单的祝福讯息,只有“新年快乐”四个字。
喻文州坐在昏暗的路灯下,也回复了同样的四个字。
手上第四根烟燃尽的时候,他看着快要暗掉的手机屏幕,又发送了一条信息。
三五秒后,他又觉得自己莽撞,想要撤回。他向来冷静果断,鲜少有这样的时候。
只是撤回的按钮还来不及按下,黄少天就已经回复,像是没有任何犹豫。
他说好。
而喻文州问的是:“要出来散步吗,我在川江公园。”
近凌晨一点,仍有人断断续续地放着烟火与鞭炮。川江公园空空荡荡,冰凉的风吹起地上无人清扫的枯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喻文州站在一个年久失修的路灯下,任由忽明忽暗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晕染得模糊不清。他将冰凉的双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到从不远处走过来的身影,恍然间像是还在某个常常遇见的梦境中。
黄少天发送短信的时候,刚从父母家出来。他在车子里坐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时间,是零点二十九分。零点的时候他群发了一批短信,有同事有家人也有朋友,也有学生的家长,唯独没有喻文州。
他不想发那些千篇一律的话给喻文州,却也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纠结到最后,他还是只打下平常的四个字——
新年快乐。
年龄渐大,他才开始意识到其实最简单的祝福就已经足够了。
祝他快乐,快乐就好。
只是黄少天没想到喻文州几乎像是守着手机秒回,他愣怔片刻,想着喻文州等他短信的可能性。稍一想便又作罢,喻文州是回到了川江,两个月来两人也见过几次,偶尔会在通讯软件上说两句话,仅此而已。
他们只是朋友,曾经很要好的朋友。
钥匙转动着,车子却没有很快启动,冬天的发动机总有些迟缓,他尝试了三五次,马达的声音才响起来。手机振动了一下,屏幕闪烁着,他随意一瞥,看到喻文州又发来了信息。
那一瞬间他很难形容自己的情绪,像是原本平静的情绪里被投入一颗石子,而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海域里挣扎着冒出了头。他无可避免地想到了喻文州离开前的那个除夕,那是十年之前,他们十七岁的时候,那时川江公园还有年轻人喜欢聚在一块儿跨年,烟火升起,他们在带着笑意的对视中走到了新的一年。
他回复“好”,像是肢体代替思维做出了反应。
车子开往川江公园的时候他忽然笑了起来。
在冬天的凌晨散步,也亏得喻文州想得出来。
“怎么想着这个点要出来散步?”黄少天笑了笑,“都快一点了。”
喻文州伸出手把他挂在脖子上的围巾打了几个转围好,冰凉的指尖擦过他脖颈温热的皮肤,让黄少天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于是喻文州放下手,插回兜里,随便说了个理由:“没什么,就是想出来走走。”
他们沿着公园外的街道慢慢地走着,两个影子并排被拉得老长。黄少天这个时候忽然才想起,喻文州是一个人回来的。
“阿姨最近还好吗?”
黄少天问。
“挺好的。”喻文州说,“之前开了个花店,就在家楼下,生意一直不错。”
“你自己一个人回来,她不反对?”
“她不大管我。”喻文州微微仰头,忽然间站定不动。
他伸出手,接到几片瞬间融化的雪花,笑了笑说:“少天,又下雪了。”
这场雪来得应景,在鞭炮声中寂静地下落。
黄少天却没来得及去欣赏新年的第一场雪,他脑海中又想起两个月前喻文州说的那句话,他说要找一个人,找一个错过的人。
那是怎样一个人,让他离开北京,离开父母,离开前途无量的工作,独自一人回到川江这个名存实亡的家乡,住在十年前的老房子里,一个人度过这样的日子。
他鼻子突然有点发酸,说不出是为喻文州不值还是心里有些妒忌或是难过。没一会儿又深吸了一口气,像很多年前一样伸手勾住喻文州的肩膀,问他饿不饿,晚上吃了什么,要不要再去吃点东西。
突兀的动作让喻文州愣怔半秒,才笑说还好。
但黄少天不管,勾着人就往自己的车边带。
“你不饿我饿了。”他心跳得很快,嘴巴里吐出来的词语也变得更快,“我记得环线那边有家烧烤店今天也没有关门,哎那家是前年才开的,但挺好吃的,郑轩以前拉我去吃过一次。你吃不吃烧烤,我请你吃呗?”
喻文州被他勾着,身子微微倾斜,两人的肩膀碰在一块儿,隔着厚重的衣物,却仍让他觉得发热。他看向黄少天,深深的,而后笑了,眼睛弯得像一轮新月,说了一声:“好。”
到了车里,黄少天仍像是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从前他们老是勾肩搭背,你推我我推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如今做起来,也不知是因为怕自己心思暴露,还是成年后已很少有这样外露的感情,竟然紧张得连插钥匙时手都有点发抖。
黄少天忍不住笑了出来。
喻文州坐在副驾驶座,问他在笑什么。
黄少天摇了摇头,打开了雨刷。
凌晨,烧烤店竟还聚集着不少人,这家店本就才十几平米,七八个位置。两人只好买了一两百的烤串,商量着打包回黄少天家吃。幸好隔日两人都没有什么事情,黄少天还有二十来天的寒假,喻文州也要到初三才去医院值班。
到黄少天家时已近两点,被锡纸包裹着的烧烤还散发着热度,黄少天从冰箱里拿出几罐啤酒,又怕太凉,问喻文州要不要不冰的,喻文州摇了摇头,让他过来坐下。两个人便盘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就着冰凉的啤酒吃烤串。
外头的雪越来越大,屋子里开了空调,他们脱掉厚重的大衣,只套着简单的毛衣。烤串辣椒涂得很厚,他们都不大能吃辣,没一会儿就吃得鼻尖都沁出了汗。
黄少天看着喻文州发红的嘴唇,忍不住偷笑。
喻文州问他笑什么,他又摇头,不愿意说。
喝到第三罐啤酒,不至于醉,神经却确实有些兴奋起来。
黄少天觉得像是回到了从前。
自从老李离开,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情绪不怎么好,上课的时候也不大开玩笑,学生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太过吵闹,以至于12月班级月考的平均分都进步好几名。
这是在那之后,他笑得最多的一天。
后半夜的时候,电视里的晚会已经放了几个轮转。两个人背靠着沙发,手里端着不知道第几罐啤酒。
黄少天看着散落在茶几上的啤酒罐,耳朵里晚会正唱着热闹的歌,他带着些倦意想,还好这样的日子,喻文州没有一个人度过。
后来他几乎是睡去了,全身上下都被困倦感染,迷蒙间有人将他抱到了沙发上,过了一会儿又替他盖上一条厚重的毛毯。他迷迷糊糊地抓住了那人的手,凭借着本能想要留下手心的那点暖意。
那只手任由他抓着,三五秒后,又突然反客为主,紧紧地扣住了他。
新年里总免不了饭局。黄妈妈原本已将他的行程安排得紧凑,初一中午要去舅舅家,晚上要去聚欢楼,初二是姥姥家,初三是自己家请客。到舅舅家的时候饭局已经开始,黄妈妈出来迎他,神情有些责怪,手却很快抓着他进去,雪没有停,外头还冷得要命。
他笑得不好意思,对众人说来晚了。堂妹在桌上起哄,让他罚酒几杯,被舅妈瞪了一眼又立马偃旗息鼓,嘴巴噘得老高。
“这下人总算是齐了。”舅舅笑着让他坐下,“少天要酒还是饮料?”
“饮料吧。”黄少天笑着赔罪,“开了车过来,一会儿还要载老爸老妈回去,不然确实应该喝酒,婷婷说得没错。”
婷婷是他堂妹,今年刚上大学,听了他的话又得意扬扬,耀武扬威似的朝自己母亲看了一眼,又被舅妈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你消停点儿。”
屋子里开了空调,气氛这才热烈起来。
黄妈妈在一边小声问他怎么来这么迟。黄少天喝了一口椰汁,顿了顿说,昨天和朋友喝了酒,睡得晚了点。
“哪个朋友?”黄妈妈看他,带着探究的神色,“郑轩总不至于还和你闹腾在一块儿。”
黄少天苦笑,自然听得懂她的言外之意。有家室的人和没有家室的人是不一样的,就算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在拥有了自己的家庭之后,也再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亲密。
“高中同学。”黄少天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黄妈妈看了看碟子里的那几只白灼虾,轻轻叹了口气,眼睛瞟他一眼,不再说话了。
只不过母亲放过了他,其他人却不会。
近两年最常听到的话题又被提起,舅舅笑着问他怎么没有把女朋友带来。婷婷闻言竖起耳朵,大声说:“哥你终于有女朋友啦?”
见黄少天摇头,众人便七嘴八舌,讲着那些总是能听到的话。无非就是男人要成家才能立业,他要为父母着想,早点让他们抱个孙子。也有要为他张罗的,说谁谁谁家的女孩儿也还没结婚,要不要改天见个面,聊一聊。
父亲同母亲都没有吭声,也没有帮他的意思。黄少天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不住地应声,又三两句将话题巧妙地带过。等到再想起来,别人才发现话题早就被他扯到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便不住地叹气,冲黄妈妈讲:“少天这孩子,怎么说着他的事,又绕到我身上了。你们倒是不着急,都快三十岁了,他条件又不差。”
黄妈妈这才没好气地瞪了黄少天一眼:“我们怎么不急,这孩子,成天尽说瞎话,还和我讲不想结婚。”
“那怎么行?”舅妈说,“男人总得要人照顾。”
“他又不是没手没脚,怎么就要人照顾啦。”婷婷啃着鸡爪,嘴唇红润,含糊道,“不……不结婚也挺好的,我以后也不想结婚。”
“你少胡说。不结婚看我揍不揍你。”舅妈闻言,气不打一处来。
婷婷吐了吐舌头,小声抱怨说:“老派。”
“你说什么?”舅妈作势就要拎她耳朵。
婷婷一下端着碗从餐桌上蹦起来:“本来就是,时代早不同了,找不到喜欢的人不结婚怎么啦,这不是很正常吗。而且单身那么爽,干吗一定要和人绑定在一起。还要生孩子养孩子,你不是老说养我烦吗,那怎么还催我哥养?我看我哥想结婚挺好的,不结婚也挺好的,哪天他找个男朋友我都不会觉得不好,那是我哥的人生,又不是你们的人生!”
舅妈听到最后,脸色都变了,立起身来作势要追婷婷:“你说什么胡话,什么男朋友,还不给你哥道歉?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你看看你上大学都上到哪里去了。”
“我道什么歉,我又没有说错。”
“还嘴硬!”
两人在不大的饭厅里你追我赶,弄得一顿饭鸡飞狗跳。
舅舅讪笑着赔罪:“小孩不懂事,胡说呢。”
黄少天没什么反应,只是让舅妈别动气了,没有注意到身边的黄妈妈怔怔地盯着自己的碟子,抓着筷子的手由于过于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
那天他送父母回家,一路上没有人说话。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寂静在三个人之间蔓延,黄少天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看着后视镜里面沉默着的父母,忽然间察觉到他们的头发比从前似乎都白了不少,面容也开始出现明显苍老的痕迹。
他意识到了些什么,抓着方向盘的手有些无力。他想他可以说些什么,违心的话,善意的安慰,诚意的道歉,说自己任性,不该让他们那样担心,说自己其实也可以做一个普通人,他们想要的那种普通人,找一个妻子,结婚,生子,过普通的人生。只不过会有痛苦,但那种痛苦和父母生养他的痛苦,以及看到孩子人生分裂的痛苦,又是否能放到天平上衡量,比较出一个痛苦更少的结局呢?
到家的时候他停下车,家楼下的梧桐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干上挂着厚重的雪,那些雪对它来说有些多了,正簌簌地往下掉着。
他没有关掉发动机,黄妈妈和黄爸爸也没有下车,空调吹着热风,狭小的空间像是爱斯基摩人的栖息地。
后来他终于在沉默中等来宣判,黄妈妈问:“你不结婚,是不是因为不喜欢女孩?”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看后视镜。像是从前在学校犯了错,回家以后局促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他想到几个小时前,他在沙发上醒来。看到喻文州坐在地毯上睡着了,脑袋离他很近,面容也比往常更加清晰,他注意到他在睡梦中是蹙着眉的,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又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手指与手指交叉,亲密得好像是情人。
于是他惶恐地抽出手,从沙发上坐起来。喻文州转醒,神情并不清明地问他怎么了,又很快从迷茫中明白了,像从前那样。他起身,身体因为长久不适的姿势而有些僵硬,但他还是站起来,在黄少天旁边坐下,叫他的名字。
“你说要找的人,”他很小声地问他,“找到了吗?”
喻文州抓过他的手,哑声道:“找到了。”
黄少天抽出手,颤抖着说:“你不应该把一生浪费在这里。你要恋爱,结婚,去过正常的人生。”
“这不是浪费。”喻文州小心地拥抱他,“你不能这样去定义浪费。”
黄妈妈哭了,像个孩子一样伏在黄爸爸的怀里,抽噎着问怎么办啊。黄爸爸拍着她的背,始终没有说话。后来他扶着黄妈妈下车,离开时也只是对着车窗里的黄少天叹了一口气,只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黄少天伏在方向盘上,眼泪终于开始忍不住往下掉。
他想,到最后他还是对不起父母,还是做了自私的选择。
年后,郑轩和李微去周边的古镇玩,叫上了黄少天,又怕他一个人无聊,撺掇他带人一起去。四个人总比三个人好,郑轩挤眉弄眼,说:“你不至于连要好的女同事都没有吧,就你隔壁办公室的那个童老师,之前不是也一起出来吃过饭。”
黄少天无语,发了个愁苦猫咪的表情包过去。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次是凑巧。”
那是去年还是前年的事情了,黄少天记不清,大概是某次和郑轩一块儿去吃饭,那时李微刚生完孩子不久,两人都被孩子搞得快神经衰弱了,那天郑轩正巧有空,和黄少天去吃饭,正巧碰上童老师一个人,便凑在一块儿吃了顿火锅。
事后郑轩非说童老师对他有意思,黄少天那时并不觉得,倒是在之后的几个月才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来,于是刻意疏远了她些。在这些事情上,他本意是不想让对方在自己身上花费太多精力,便自以为体贴地断绝了任何苗头产生的可能性,也没想到很多年后童老师结婚,会在发给他电子请柬的时候开玩笑似的说:“还好那时你足够绝情。”
后来黄少天以为这事儿不了了之了,没想到几天后郑轩说:“你也不用找女伴了,喻文州也去。”
黄少天盯着那条信息半天,才回复,问喻文州知不知道自己也去。
“怎么会不知道,”郑轩说,“医院忙得要命,他难得有空。”
出发那天,郑轩开着车来接他们,李微坐在副驾驶座,按下车窗,指了指后座要他上去。他没带多少东西,套着一件羽绒服,拿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像个大学生。拉开车门后他才发现喻文州已经坐在后面了,他先将包放到后座,被喻文州接过,落座后,他想拿过自己的包,喻文州却略微侧身,将包放在了黄少天的右手边。
李微从袋子里掏出几罐话梅递给他们,说要是晕车可以含一点儿。
“到地方还要两个多小时呢。”她笑着说。
黄少天接过时说了声谢谢,又笑道:“嫂子看上去心情不错。”
“那确实不错。”郑轩看了眼后视镜,接过话道,“总算有点自己的时间,不用再担心孩子哭闹了。”
李微斜眼看他,挑眉:“是不是后悔了?”
“怎么会后悔。”车子转了个弯,郑轩笑了笑说,“难道你会后悔?”
“算你识相。”李微这次咧开嘴笑了,露出颊边浅浅的酒窝。
黄少天觉得,他们确实是有些不一样了。
大概确实许久没有这样放松的时候了,李微的话比平日里多了些。黄少天她经常见到,喻文州却不怎么熟,于是话题总在他身上打转儿。一会儿问他在做什么的,在哪儿工作,一会儿又问他们怎么认识的。听到三人是高中的同班同学,不免觉得惊讶:“这么久了,关系还这样好,确实难得。”
她说起自己,高中毕业后便同朋友生疏了起来,哪怕是当时最好的朋友,由于不在一块儿上大学,最后也不再说话了。
“人同人之间的缘分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她含了片梅饼,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笑了笑说,“你们要珍惜。”
一路上车子有些颠簸,李微说这话的时候,车子正巧一颠,黄少天一下靠在喻文州的身上,被喻文州用手扶住。
“没事吧?”郑轩问。
黄少天坐直,说没事,正想拉开些距离,喻文州的手却已经放下了。
后来话题又被李微重新拉到喻文州身上:“那你父母都没有回来过?”
郑轩哭笑不得,说:“老婆你别查户口了。”
喻文州却不怎么在意,平静地点头:“没有,我爸一直在北京,我妈走了以后也没再回来过。”
“放你一个人回来,他们倒是放心。”李微瞥了郑轩一眼,“我嫁过来的时候,我爸妈死活都不愿意,说人生地不熟的,要被别人欺负。”
郑轩连忙告饶:“我怎么欺负你了?”
“要是连你都欺负我,我早不在这儿待了。”
黄少天笑了起来:“别打情骂俏了,能不能注意点影响啊?”
喻文州的嘴角也微微扬了起来。
“说真的,他们至少要回来看一看嘛。”李微说。
喻文州语气平和:“大概是有不愉快的事,不想回忆吧。”
“啊?什么事?”
李微被勾起了好奇心。黄少天转头看了喻文州一眼,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眼睛里,又很快移开。他不知道他在看他。
喻文州好像很少讲自己的事情,黄少天看向另一边,假装在看外头的风景。
然后他听到喻文州平静地回答道:“那时候她在川江开了美容院,好几年,大概觉得自己能一直开下去,可后面又出了点儿事故,没法开下去了。”
“所以去北京了?”
“嗯,所以去北京了。”
“说到美容院,”郑轩看着车窗外路标,换了挡,把着方向盘转了个弯,“以前我舅妈有家常去的美容院,在振华路上,后来倒闭了,听说是借了高利贷,那时老有人往那间店面泼油漆,那时她还不知道,差点被泼到,吓得够呛。这事儿她说了十几年还在说,每年过节聚会的时候都会提到,前两天吃饭的时候还在说,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李微像是嫌车子里空调闷热,稍稍按下了点车窗。些许风透过那条并不宽敞的缝吹进来,正巧打在黄少天的脖颈处。他略微调整了一下位子,想到从前,那时他没有什么烦恼,最大的困惑也不过是晚上吃什么好或是考试的最后一道大题到底是什么答案,于是他想当然地以为大家也同自己一样。
“大概就是那一家。”
“啊?”李微一愣,按着车窗按钮的手忘了松,成片的风汹涌而来,瞬间将车子里灌满了冷气。
她慌忙松开手,又把车窗按上。
郑轩惊呼:“不是吧,你那时候都没有说过,到底是什么情况?”
喻文州像是早就不在意了,可也没有解释太多:“大概是高二春天的时候吧,她很要强,以为能撑过去,但最后没撑过去。要债的人上门堵了几个月,最后撑不住了,才服了输,卖了店面,又和我爸借了钱。”
“后来呢?”黄少天靠在后座的椅背上,轻声问道。
“后来她觉得过不下去了,就带着我去了北京。”喻文州的一只手靠在车窗边,托着自己的脸,他看向车窗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起伏。
后来车厢里沉默下来,黄少天吃了一颗话梅,酸意顺着舌苔攀上鼻腔,他闭了闭眼,想到十多年前告诉自己要离开的喻文州。
原来他那时有苦衷,只是没有同自己讲。
到目的地的时候已是中午,郑轩提前订了一家沿河的客栈,若是春天过来,这里风景倒是应该不错,二楼客房的窗外是一条小河,旁边栽着树,看样子是桃树,只是冬日里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黄少天先前没多过问,只是因为喻文州也来而心神不宁。到了地方才知道郑轩将他们安排在一间双人房,一时有些欲哭无泪,却又不好说什么。毕竟在旁人看来,他们两个单身青年,就算是睡一间大床房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进了房间,喻文州问他要睡哪里,他挑了窗边的那张床,将背包放下来,他坐在床沿。于是喻文州将自己的东西放在另一张床上,走到窗边,稍稍打开一条缝透气,而后走过来,坐到了黄少天的身边。
他们之间隔着十几公分的距离,那距离很近,黄少天又觉得很远。
“你没有和我说过。”他出声,看着自己的鞋尖,和地毯上不规则的纹路。
“我不想你知道。”喻文州轻声回答他,“那时候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午餐吃的是客栈楼下的家常菜,价格并不便宜,但好在量大。四人在一张木桌上吃饭,屋里打着空调,但仍能依稀听到风呼呼地想要钻进窗户缝里的声响。老板娘稍有些年纪,但仍然精神干练,在堂前忙活着,没一会儿又送来一小壶桂花酒,说是自己酿的,冬日里客少,正巧够送。
酒是温的,搭着桌上的小菜正好。喻文州给每人都倒了一小盅,轮到黄少天时,他少倒了些,对上黄少天略带不满的眼神,他也没作声,只是将酒放到一边,说:“你喉咙不好。”
他确实稍有些感冒,在车上稍咳了几声,冬日里很平常的现象,除了喻文州,谁都没当回事。
“你俩关系真好。”李微不知道他们间的弯弯绕绕,笑了笑说。
只有郑轩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想这两人好像终于讲开了什么,抿了一小口酒,他又微微皱眉,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但那点不对劲究竟是什么,郑轩没有深究,只觉得能回到从前的话,对这两人来说也许都是好事。
午餐后他们去镇子上知名的老街,人看起来多了些,一路上的店铺都挂着灯笼,红通通的一片,倒有些过年的喜庆了。店都是些景区常见的,卖些围巾帽子,廉价的珠宝首饰,老人家坐在门口,穿着厚重的棉袄,揣着热水袋,懒洋洋地看着来往的游客,挑拣着客人吆喝,好似分得清谁只是看看,谁是真的想买。
路过一家卖烧饼的店家,见一边有人举着一大杆糖葫芦。李微挑拣着买了些,分给他们一人一根,又闹着要拍照,郑轩只好在那儿摆弄着相机,一会儿叫李微低头,一会儿叫她挺胸,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黄少天和喻文州在他们后头等着,觉得两人一时半会好不了,就坐在路边的石墩上啃糖葫芦。
喻文州咬掉一口山楂,被酸得眉头直皱,眼睛瞟向旁边,见黄少天也皱着眉,捂着牙,一副被酸到的样子,便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黄少天有些恼怒,抬眼瞪他,“你不酸啊?那人还说保甜,这是商业诈骗。”
“是酸。”喻文州肯定地点头,又伸手,抹去他嘴角一点没舔掉的糖渍。
黄少天一愣,身体不由往旁边斜了斜,随即又觉得自己做得明显。而喻文州只是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过头,看向另一边,再次咬了一口有点酸得过分了的糖葫芦。
嘴角在发烫,黄少天用手狼狈地擦了擦,像是方才碰到自己的不是手,而是某种病毒,从嘴角烧到心里,再到脑子,把妄想通通烧了出来,冷却后又塞了回去。
后来李微和郑轩在前头逛,他们落在后面。
黄少天将吃剩的签子扔掉,双手塞在大衣的口袋里,将大半张脸塞在围巾里。
他对喻文州说:“你要找个女孩,组建家庭,去过正常的人生。”
喻文州沉默着在他身边走着,半晌才吐出几个字:“那你呢?”
黄少天停下来,没有说话。
于是喻文州也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看着他,眼神里的重量压得黄少天喘不过气,像在不断地质问:为什么你不可以,我不可以,我们不可以。
可又怎么可能可以呢?黄少天恍然移开眼,海水波澜涌动,伴随着青春的无数碎片在耳边哗哗地起浪。他想要是他们更年轻一点就好了,又或者当初没有发生意外,喻文州没有走,那或许在十七八岁的时候,还可以回头的时候,他们可以发现彼此相爱,可以在最年轻的时候爱得轰轰烈烈,不顾将来以后,也不知将来以后。一张白纸的年纪,世界可以小到只有彼此,不顾其他,也可以擦掉重来,即使再痛,再后悔,再恨,也至少曾经有过花团锦簇,有过璀璨快乐。
在那之后,母亲仍没有同自己说过一句话。只有父亲偶尔会打电话过来,可也对那天的话题避而不谈,只问些近况与琐事。
他已经这样残忍地打碎了母亲的生活,他不愿喻文州同他一样。
“你父母不会同意,他们会伤心,会痛苦,会自责。”黄少天平静地说,“你会内疚一辈子。”
“我不想我们最后会彼此迁怒,然后后悔。”
喻文州伸手抓住他:“可你怎么能去假设没有发生的事情?”
黄少天用力地从他掌心抽出自己的手,声音微微发颤道:“因为我害怕,我害怕我们会后悔。”
离开的那天,他们去往不远处的一座寺庙。那是间有百余年历史的佛寺,矗立在不高的山上,清晨能听到十八下入堂钟,庄严而浑厚。那日他们上山,也听到了鸣钟的声音。
黄少天站在半山腰的石阶上,想到从前阿婆带自己去寺庙时说过,“若打钟时,一切恶道诸苦,并得停止”。那时自己不懂,便问阿婆这是什么意思。阿婆指了指耳朵,等钟声停止时才告诉他,寺院打钟时,所有的妖魔鬼怪都会停止作恶,所有的痛苦都可以停下来,听到钟声时,人们就能不再痛苦了。
喻文州见他停下,便也停下,猜测他大概是累了,便伸手要去拉他。
黄少天短暂地拉住他的手,向上走了两节台阶,钟声停止时,又很快放下。
“听说这寺求姻缘很准。”郑轩笑着说,“你们两个可要诚心拜拜。”
他们都没有接腔,倒是李微笑,说:“你替他们操什么心,他们俩条件那么好,不愁这个。”
郑轩不敢顶嘴,只小声地抱怨:“不愁什么,要不愁,也不会到现在都还单着。”
寺院里倒是种着不少常青树,氛围较镇子里更安静祥和一些。来参拜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在大殿外点香,又进到大殿里头,虔诚地俯下身,向菩萨祈求着些什么。
黄少天不大信神佛,也不觉得摊开手掌向菩萨求取什么是正确的。但来都来了,便也不能免俗,几人拿过香,在大殿外的香炉中点燃。他没想着要求姻缘,闭上眼,在黑暗中,他想,如果真的灵验的话,就求平安喜乐吧,祝他喜乐,也祝他平安。
鞠躬了三次,再睁眼时,他看到喻文州在虔诚地祭拜,神情平和。后来他睁开眼,便同黄少天一齐将三支香插在布满香灰的香炉里。
郑轩在一边问喻文州求的什么。
青烟袅袅升起,黄少天隐约听到喻文州说,他求的是平安。
从镇子回来,喻文州连着好几天都在值班。科室来了个市医院回来做姑息治疗的重症病人,那是个面容灰败、没有什么生气的女孩,不到三十岁,却已经躺在了死神的镰刀下。
有时能看到她的父母坐在病房外的长廊上默默哭泣,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互相握着手掌,身边还放着保温盒,里面炖着鸡汤,女孩的母亲还专门来问过护士能不能给病人喝。
喻文州在那段时间变得稍有些沉默。他只是时常在想,想黄少天说的那些话,想医院里遇到的那些形形色色的病人,想父亲和母亲,想很早就去世了的阿婆。
护士叫他的名字,他要过几秒才反应过来。弄得叫小林的护士有些好奇,问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喻文州笑了笑,接过她递来的单子,很平静地说没有。
小林“哦”了一声,见他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便点了点头。
他在医院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常常刚值过一个夜班,回家洗漱以后没多久就又到医院整理病历,倒也不是记错了时间,有时只是睡不着。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时候,他也基本坐在沙发上放空,点一支烟,喝一杯水,然后躺下来,闭上眼,却始终没有办法酝酿出困意。身体和精神像是分隔的柜子和抽屉,被抽出来以后填不满,却也放不回去。倒不如一直将自己放置在不断轮转的环境里,用工作和身体的疲惫去填补空掉的那个缺口。
去医院前他总去楼下买烟,小店的老板会同他聊几句。老板记性不太好,问了好几次他做什么才记住,后来在小区见他也会主动打招呼,叫他喻医生。喻文州本身不是健谈的人,但也能听老板在替他拿烟的那几秒里说些什么,有时说天气,有时说家里的孩子,有时说妻子,他提起她的时候会叫她老婆,带着点亲昵。
普通人组建家庭,为孩子奔波操劳,生活不至于困苦,但也有千百种微小的不容易,这也许是结果最好的那种人生,黄少天说的那种正常的人生。可人世如此庞大,像巨大的沙盒容纳着亿万颗普通渺小的微尘,正常的或者不正常的,到底谁多谁少,又有谁能说得清的?而人的生活,琐碎中承担的痛苦与快乐,又怎么能被压成几个数字,互相填补计算出一个平均值来呢?
早晨,同事叫了星巴克,他点了杯美式,喝完心跳隐隐有些变快。小林在说昨晚的一场车祸,有人酒驾,连着撞了三个过路的人,两个还在重症监护室,一个肋骨刺穿脏器大出血,昨晚就没救过来,司机本人的情况反倒稍微好些,伤势最轻,早晨已经转了普通病房,听说人已经清醒。
小林摇头同几个年轻的护士在讨论:“听说还是个富二代,开的是跑车。昨晚没了的那个才十六岁。”
到中午去食堂时,众人还在讨论这场车祸,本地新闻也出了通稿,朋友圈拉下来都是相关的新闻。住院部门口是电视台的车,主持人拿着印着“川江电视台”的话筒,对着镜头在做着报道。从食堂回来时,那辆车还没走,工作人员聚集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午休过后,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走廊上主任皱着眉,问从人群里退出来的小林出了什么事。小林惊慌失措,说有人拿着刀在闹事,好像是那起车祸的家属。楼下匆忙赶来不少保安,是医院保卫处的。电视台的也匆匆跟着,慌忙往他们这层来。
有人在高声呼喊,有人在惊慌地尖叫。混乱中喻文州看到人群中有人跌倒,一个铁制的保温盒“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洒了一地的汤水。
他逆着人群上前,想要扶起地上的老人,老人呼吸急促,才站起来没多久就又被人撞倒在地。喻文州厉声喝道“没看到有人摔倒了吗”,也仅有几个医护人员过来帮忙。几人再抬起老人时,老人已经昏了过去,像是没了知觉。
前头举着刀的人还在大声叫唤,那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工装,神色激动,一时间无人敢拦。
消息是郑轩转给黄少天的,那时他在上课,本不应该拿出手机。只是那天从早上开始他就没由来地有点心慌,像是一颗沙砾游进了心脏的血管,某种坏事要发生的预兆。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好几下,他正切换到一道重点例题,是关于牛顿第二定律与加速度的。学生们低头在草稿纸上写画,有的咬着笔杆皱眉,有的盯着教室电视机里的题目发愣。他走到教室后排,忍不住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闪进好几条信息,都是郑轩发来的。
最上面是一张朋友圈截图,像是已经在不少人间转手,并没有那样清晰。但依稀还能看到场景是医院,不少人围在一块儿,中间是一个跪趴着的人,穿着白大褂,即使背对着镜头,黄少天还是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他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着,看到那人的文案是,“川江第一人民医院好像医闹了,有个医生被捅了”。
黄少天叫课代表出来,简单交代了几句,将后半节课变作自习,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但从学生惶恐的表情来看,大概是好不到哪里去。
下午三点,川江的路莫名堵得要命。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拥堵的车辆,捶了好几下喇叭,弄得前头的人开窗大声咒骂了几声。他怔怔地盯着远处闪烁的红灯,竟然全无反应。
郑轩发了好几条信息,带着无数个问号,说:“这不是喻文州吧。”又说,“喻文州的电话根本就没有人接。”他的手机被扔在副驾驶座上,开着扬声器,信号声嘟嘟地响着,第四次变成一个机械的女声,残忍地宣判着无人接听。
他想起喻文州告诉自己要走的那一天,十七岁的自己在川江公园外的小摊上又吃了一碗粉丝,加了很多辣椒,他不太能吃辣,最后被辣得眼泪都要下来。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想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喻文州了怎么办,可想到最后,他也没有想明白到底要怎么办。那是他第一次经历形态鲜明的离别,拥有预告,却依然抵挡不住来势汹汹的难过与伤心。
后来,他真的很多年都没有再见过喻文州。再之后,他升学,毕业,工作,经历了更多或大或小的别离,才意识到告别才是人生的常态。可是难道就因为是常态,是普通,就应该被接受,被默认吗?
老李离开后,他去看过几次师母。师母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不说话的时候就愣怔着看着窗外,他叫了好几声才有些回应。那间老旧的屋子里原本摆着不少合照,都是那些年老李同师母出去玩时拍下的,在他离开后却都被收了起来,师母说是不想睹物思人,她在倒茶时对他说:“有时候看到了,就老觉得他还在。在书房里看书批卷子,动不动就出来问家里的新茶还有没有。”
那时他才意识到,也有的人的感情并不会因为分别而变质,爱意在今天赊账于深处,未来仍要以另一种形式返还。
那么人为什么还要为了明天而放弃今天呢?
住院部楼下围起了警戒线,来往的人都被围在外边。天暗得早,太阳在四点多时已在天际徘徊,留下暧昧黯淡的一点余温。
黄少天抓着手机,想进去,却被告知无关人员暂时不能出入。他站在人群中,听到身边的人窃窃私语,有的说像是死了人,是个医生,有的说是因为一场车祸,死了一个小孩,无数的声音混杂在一块儿,像是信号不好的广播,吵得他耳朵疼,到最后都变成一条平直的电子音,在脑海中不断地警报,如海浪般卷起无数的情绪。
恐惧,害怕,还有后悔。
他想过自己会后悔,但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快后悔。
直至手机振动几下,他才从那种混沌中醒来,动作迟缓地翻开屏幕。而后他愣住,在原地踟蹰了几秒,心跳得很快,手晃了几下才按下接听键。
“少天?”
在听到对方声音的时候,他忽然哽咽了几秒,张嘴想说话,竟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医院门口的小店只有一盏顶灯,灯管有些发黄,两端沁着些黑点,大抵是不知什么时候爬进去的虫子。他盯着那盏灯时,喻文州去里头的柜子里拿了两瓶矿泉水,结账时柜台前的人一边瞧他身上的白褂一边问医院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我在门诊那儿,也不大清楚。”喻文州淡淡道,掏出手机扫码。
店家有些狐疑,但见他情绪平和,觉得他可能确实不是一个好的八卦对象,便作罢,举起机器扫了码。
黄少天重新将目光放到他身上,很快又移开,随着他的动作一起出了小店,在外头店家摆着的长凳上坐下。
喻文州将水递给他,看着他发红的眼角,很小声地说道:“我没有事。”
他解释,说晕倒的是自己病人的家属,照片只是急救时被人拍下的。意图行凶的人后来被人制住,并没有真的伤到什么人。
黄少天喝了一口矿泉水,春天尚未来到,气温还在五六度徘徊,食道同胃被浇得冰凉,连同着大脑都像是暂时被麻痹了。他许久才转头看喻文州,眼对着眼,没有笑,只是说:“我是真的害怕。”
于是喻文州伸手,没有犹豫,耳边仿佛有巨大的轰鸣响起,山体倒塌,海水退潮,这一次,黄少天没有动,只是任由他抓过自己的手,将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去,而后合拢。
医院外的主干道边的路灯亮了起来,车辆穿流如梭,人行道上有骑着三轮的中年人,也有骑电瓶车载着孩子的母亲,吹过的风卷起路边的一点沙尘,夜空里的云很远,遮住星又散开,尘埃飘浮着,后落到地上,聚成沙,又凝成了石。
晚上喻文州接了个电话,是母亲打来的。
他与父母的关系一直较为淡漠,有时个把月不联系也是常事。但那天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些扭捏,鲜见地直白,说做了不好的梦,有些担心他。
喻文州说自己没有事。于是母亲像是松了一口气,将话题转向别处,问他在川江的生活,也问川江的变化。末了她嘱咐他道:“有空要去看看阿婆。”
喻文州看着窗外的月亮,应声道:“好。”
电话里很快又沉默下来,母亲在那头似乎在踟蹰些什么,他敏感地察觉到这一点,于是也没有挂掉电话。
“你一个人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
“也没有什么亲人在身边,出了什么事……也要记得和我,还有你爸讲。”
母亲的声音渐渐变得很轻,听上去倒更像是自言自语:“……过去妈妈是拖累了你,今后的人生,我们都希望你能够过得好一点……”
喻文州闭了闭眼,在黑暗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妈,我没有怪过你。”
“我、我知道……”母亲变得有些语无伦次,“所以我说,希望你可以走你自己想要走的路,不要因为怨恨我们,去、去……”
“我没有。”喻文州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将话都讲开,这些年来他们聚少离多,交流的时间也少之又少,但总归他们也从没有亏欠过自己,反倒是自己,独自跑得那么远,看上去倒像是晚来的叛逆。
“我回来是因为有重要的人在这里。”
母亲大抵是没有想过这个答案,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在这里,”喻文州说,“所以我也在这里。”
“是喜欢的人吗?”母亲试探问道。
他说:“是,”但很快又补充道,“但是我们不能结婚。”
于是母亲又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又问道:“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和我一样,”喻文州顿了顿,说,“也是男人。”
于是母亲那边又没有了声音,很长的寂静过后,他才听到母亲带着哽咽的声音,问:“你们在一起,会好吗?”
喻文州笑了笑:“我们在一起会很好。”
电话那头传来啜泣的声音,很久之后,他才听到母亲说:“下次,回来的时候,带着他一起吧。”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川江第一中学高一的第二次月考也落下了帷幕。黄少天拿着答题卡回办公室,半路收到母亲的信息,说姥姥酿了几坛子酱菜,晚上拿些过来给他。考完试就是周末,从考场出来的学生一个个都兴高采烈的,勾肩搭背地往自己教室走。路上碰见几个他教的学生,都笑嘻嘻地冲他问好,说:“黄老师这次物理倒是不难。”
黄少天笑,说:“那我到时候要重点看看你的卷子。”
那学生顿时哭丧着脸,说:“老师我错啦,你就当我没说过行不行。”
他身旁的人笑成一团,一群人推搡着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下了班,他开车去聚欢楼。到的时候已只缺他一人,喻文州来得比他早,在郑轩旁边坐着,见他进来习惯性地站起来,将旁边位置拉开。
“怎么过来的?”他脱了外头的风衣,一边坐下一边问。
“又不远,坐公车来的。”喻文州接过他的风衣,折了折挂在椅背上。
“那班车挤得要命,还不如我过去接你。”他撇了撇嘴,有些不乐意道。
郑轩在对面挑眉:“怎么不见你说要来接我,我那儿离你还近呢。”
黄少天瞪了他一眼,说:“近什么近,明明方向都是反的。”
于是郑轩大呼不公平,说:“往东往西都要回折,有什么区别,都是朋友,怎么还搞区别对待了。”
到菜一道道上来,他还在那头抱怨:“以前也这样,没喻文州的时候我俩铁着呢;认识喻文州以后,我俩就感情破裂了。”
黄少天懒得搭理他,好在郑轩话题也转得快,没多久又绕回自己儿子身上,开始展示为人父亲的喜悦,说最近孩子会叫人,就是只会叫妈,爸爸教了半天,到最后开始张着手管谁都叫妈。
黄少天笑,说李微教子有方。郑轩不满道自己陪他的时间也不少啊,要不要打赌他学会的第二个词一定是“爸爸”。
这下连喻文州都笑了。
那天两人一同回了黄少天那里,打开门时正巧同黄母撞上。黄少天在门口愣住,倒是喻文州同黄母先反应过来,两人简单地打了招呼。
黄母原本已经穿上了鞋,便又脱了,要带喻文州去看那两坛腌菜,见黄少天还愣着,没好气地让他快点进来。
黄少天这才换了鞋,三个人凑到桌边。那坛是赭褐色的,有些年头了,一坛里头是腌萝卜,另一坛是咸菜,但是到底是什么蔬菜,便不得而知了。
黄母知道黄少天不怎么做饭,嘱咐便都交给了喻文州。说腌萝卜可以做凉菜,早上和着粥吃,咸菜平日可用来炒菜,但也不能吃得太频繁。
喻文州点头,听得认真。
黄母离开时,他们将人送下楼,瞧着她开车离开,两人才慢悠悠地踏着步子从小区门口回去。
那是个温和的夜,气温不高不低,一轮圆月挂着,皎洁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黄少天抱怨,说自己母亲才见了他几次,就已经懒得搭理自己了。
于是喻文州去抓他的手,说:“我永远搭理你。”
黄少天闷笑。
“你幼不幼稚。”
喻文州停下来,看着他的眉眼,也笑,问到底是谁更幼稚一点。
那双眼像是一汪水,干净漂亮,穿过去是十七岁时的一个倒影。
黄少天转过身,扯着他走,又突然问道:“喻文州,我们什么时候去海边好不好?”
时间像是被压缩成薄薄的一瞬,十七岁的尾声与二十七八岁的开始重新连接在了一起,很轻的声响过后,它像是回卷后的浪潮,重新又朝向未来缓缓流动。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