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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前恋人
*
最开始是因为徐伦。
她过十二岁生日,借用他独居的公寓办Party。他告诉她不可饮酒,不可进入他的书房,不可吵到邻居。
他做生物波谱分析,记录完数据之后便在研究所的宿舍里过夜,接到警方的传讯电话是在第二日的凌晨三点,患心脏病的邻居投诉隔壁噪音过大,警方赶到后发现有未成年吸食大麻。
他在黑暗中看着模糊的天花板,手指捏紧鼻梁。
“是男的还是女的?”
“空条先生是指?”
“我是说吸大麻的孩子。”
他驱车赶往警局,被负责此事的警员带到办公室,一群脸上涂抹了油彩、造型夸张的孩子挤坐在那里,空气中弥漫着还未散去的酒味、烟味、烧烤炭火味,徐伦坐在一张办公桌上,余光瞥到他进来,将头扭到了一边。女儿并未看他,只抿着嘴,腮帮子绷紧,不知是反悔还是想借口。
一个脸上有雀斑的棕发男孩朝他走来,目测比徐伦要矮五公分。
“是Robber,混进了我们的party。”他声音发抖,但音调很高,“跟Jolyne没有关系,您……”
他低下头扫了他一眼,其实并没有责备这个男孩的意思。
但男孩像是受了惊,立刻低下头,小声地为徐伦辩护,“Robber……已经快成年了。”
他作为房主和监护人被安排在最后,孩子们依次去做笔录,陆陆续续有其他家长赶到,确认不是自己的小孩吸大麻便松了口气。事件主要嫌疑人可能要进少管所或社区诫毒中心,吵吵嚷嚷的地方逐渐腾空,最后是徐伦回到办公室门口,他出去,按规则走流程。
“这确实不是你女儿的问题。”年轻的男警员跟他说明情况,“不过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不好管,作为家长要多注意留心他们的举动。”
“我知道了。谢谢。”他站起来,跟警员道谢。
但他在离开之前又被叫住了。
“对了,还有这个。”警员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应该是你的照片,有个孩子留下的,我装起来了。”
徐伦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一言不发,他扭头去看,小孩子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正沉默地盯着窗外的夜路,倒映在玻璃上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也许是在生气,在担心他生气,或者因为他看上去像是生气而生气。
毕竟,是生日。
他纠结了一会儿,打开汽车仪表台下的储物格子,一边开车一边翻找,徐伦回过身,盯着他的动作。
“爸爸,你找什么?”
“你的生日礼物。”
徐伦抿了抿唇,眼睛亮了一点,也伸手帮忙,她拿出一个信封。“是这个吗?”
“不是。”他回答。
但徐伦已经掏出了里面的白卡,准确地说是两三张因为泡过水而泛黄的相片。
“爸爸,你年轻的时候留这种发型吗?”徐伦好奇地问他。
“……”他抬头看了一眼相片里变得模糊的人,同时,终于找到了徐伦的生日礼物。
徐伦戴着他送的宝石手链入睡,她很喜欢上面的昆虫装饰,将被子拉到眼睛上,说今晚做的梦一定会有很多漂亮的蝴蝶。
他花了些时间收拾客厅和厨房,把垃圾规整到一处,等菲佣白天来了再彻底清理。装相片的信封在他进家后被搁在窗台上,那原本是放在书房红木桌的抽屉里的,他靠在落地窗上,把相片抽出来,借了外面的灯光去看。上面是他曾经再熟悉不过的,一位十六岁的少年,身材高大,穿改造校服,站在柏青哥店门前,留着徐伦口中很酷的发型,跟他长相相似,却不是他。
他的手指捏着相纸周边的黄色晕痕,将其翻转过去,背面原是有字的,他记得,但因为浸水而变得不清晰。鞣酸铁的颗粒难以分解,摊开在上面,像掺了煤的干涸泪痕。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的怀里有一只乌龟。
没有毒,也不会咬人,他跟蹲在旁边的少年说,试着,用你的手摸一摸。
真的可以吗?可是我最害怕爬行类动物了。少年托住脸,你也知道吧?它、它会不会把我一下子弹开啊?!
除非它是替身使者,而且,你不是还治好过它吗?
是同一只?
同一只。
啊,那我、我试试。
少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空气像是变成了透明橡胶,他看着他的手指缓慢地前移,在触碰到龟壳前阻力达到最大临界值,他因此暂停了很久。
啊!抓住了!我抓住了!少年欣喜又有点害怕地欢呼。
是吗?他不动声色地笑,低头去看,却发现少年抓住的是他的手背。
你抓错了。他说。
没有啊,是你让我这样做的啊。
我没有让你这样做。
你反悔了吗?
你在说什么?
我说,没关系。
我说,承·太·郎·先·生,没关系。
他只能够看他的口型,举起手,被另一只手的手心覆盖过的地方正硬化,变异成一种灰绿色的甲骨。
是梦。他这样想,却没有立即清醒过来。仿佛在梦中用了时停,少年一动不动,他盯着他的眼睛,那两片美丽的虹膜被阳光照得透明,之下有好多泡泡在碎裂,有点像他透过显微镜观察到的细胞切片。仗助,他叫了他的名字,手指捏住他的手臂,额头抵在了那个肩膀上。
然后,从那天开始,他频繁地想起东方仗助。
喝速溶咖啡,他多倒了两包奶精。制作实验用的临时玻片标本,他在记录数据的表格纸上画了一只眼睛。同事不小心把家养的宠物蜥蜴带到办公室,他将手指放到蜥蜴的尾巴上,幻想皮肤变成了同样的灰褐色,厚而硬,有鳞片般的光泽。后来,是站在家中落地窗前,他对着投映出的镜像抽烟。心想日本现在应该是凌晨,太阳刚从海平线上冒出端倪,海水瑰丽又沉静,在风中慢慢波动,规律地冲刷海滩。
他曾和东方仗助并膝坐在杜王町的沙滩上看日出,再没有比那时更平和的心境,一刻也没有焦虑、急迫,甚至连期盼也算不上,只是像机械工看着两个齿轮在互相咬合与分离中转动那样习以为常地,等待着。
现在是五月份,东方仗助应该大学四年级在读。他回到书房打开电脑,Google了东京工业大学,出现的网页皆是大学简介、招生或者学校荣誉新闻之类的。手指敲击键盘,又加上建筑专业本科生和姓名等关键词,倒是链接到了一些该系学生的博客。他一个个打开,耐心地浏览,最后找到一个学生的日常记事,里面提到“东方同学”。他拖动鼠标下滑,看到了这位学生上传的班级活动照,总共有十几张,他点击,放大了看,终于在一张照片的角落看到了穿休闲服的仗助。男生还留着那个发型,手中拿着或许是戴不上去的棒球帽,手臂揽住旁边同学的肩膀,嘴角上扬,应该是笑着的。再继续放大就变成了像素块,于是他让照片停在一个合适的放大倍率,重重地后靠在椅背上抽烟。
以前,隐者之紫念摄出的Dio照片不够清晰,他还让白金之星去看,并且画了素描出来。现在或许也可以这么试试,但他却觉得只靠肉眼就够了,没必要那么做,搞得像偷窥跟调查一样。
自1999年离开后,大概是2001年的春天,他又去过一次杜王町。根据SPW的员工的调查,居住在意大利那不勒斯地区的一个男孩,可能是Dio的孩子,为了进一步核实此事,他找了合适的人选——广濑康一。
时值学生春假,他听康一说仗助跟他妈妈去了外地亲戚家,康一还说再过两天仗助就回来了,承太郎先生想见他可以多等几天。但他只将酒店客房订在第二日中午,所以他没有跟仗助见面。
乔鲁诺,也就是迪奥的儿子(或许还跟他的先祖乔纳森·乔斯达有点说不清的血缘关系),后来成为了黑帮Boss,在那片傍海的辖区规范了纪律,肃清了大部分的恶。
因为波鲁那雷夫和箭的事情,他亲自去过意大利,并和乔鲁诺一起吃了当地的食物,像当初乔瑟夫认同东方仗助具有“黄金精神”一样,他也在心中认同了乔鲁诺。
那之后他们便算是结识,乔鲁诺会在感恩节或者圣诞节这类的节日给他发问候邮件,由英文写作,用词严谨而不失必要的亲切与礼貌。他随意地回顾翻阅往期邮件,心里总有些疑问油然而生,就像游过浅海区的鱼群嘴里吐出泡泡,缓慢,细小,渐渐升上海面。
他总是会想象那么几秒。在那么几秒里,他想,曾与他亲密相处过的另一个男孩,习惯什么样的方式写节日祝福。像乔鲁诺这样滴水不漏的,还是像他带的某个学生那样,写一篇啰嗦的问候,末尾总是怕被他发现但又必须得让他发现的央求、担忧——关于论文。
日本的传统节日也不少,如果研究所这边任务不重,他会回东京陪贺莉一起度过新年。而每到那个时候,在东京读书的东方仗助也必然已经回到杜王町。他不是不能给他发个邮件问问近况,只是既然已经分开,再联系只会徒增困扰,更何况,东方仗助也从未主动联系过他。
乔瑟夫曾经跟他谈起,老头子口齿不清,絮絮叨叨地说身上流着乔斯达血液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他问。
不肯放弃。乔瑟夫回答。
据我所知,偏偏这类人可不缺。他揶揄。实在无语,心想老头老了果然爱说废话。
可是现在想想,只觉得这份归类是种莫大的讽刺。
每年都会有至少五分之一的时间要在海上度过。
远航的每一秒都燃烧着科研经费,但这份事业偏偏需要耐心和等待,他很享受这种枯燥、沉静和可能没结果——是与击败一个敌人完全不同的。即使他在少年时代擅长打架,但心中却完全没想过要成为拯救世界的那个人。不是就连美国小孩们爱看的超级英雄漫画里,都在说“With great power comes great responsibility”。
但被责任剥夺走的,何止是时间和自由。
去埃及的路上,他跨越了不同的海域,踏上陌生的土地,在养育着一方居民的河流边驻足,看着熙攘的人群在行走。等旅程完结,他达到目的,也感受过了有生以来首次的无能为力,前一分钟还鲜活涌动的血液在相隔咫尺间,变成冰凉的流沙,风一吹,无影无踪。
而他不为此落泪,不刻意回忆。每次突发的怀念,都像用一根绵长的透明玻璃线,将铅制的密封箱子从深海的危险海沟里拉上来,拉到快冒出微波起伏的水面时,又静静地、慢慢地放了下去。
后来,他在芝加哥遇到一个年轻的女人,她有茶栗色的长发,裙摆飘起来像大西洋的季风拂过,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与他触碰的手指是纤细的。他在看向她的时候能感受到不同的心跳,想自己肯定遇到了命定的“大和抚子”,于是很快就登记结婚,与她穿着正式的礼服步入教堂。
这场婚姻只维持了三年。离婚前,他的妻子和他,那时候他们已经为人父母,面对面坐在一家咖啡馆里。阳光穿透明净的玻璃,在瓷白的杯沿投下一圈戒指般的光辉,店长养的两只猫一前一后踱步过来,偎依在他脚边打盹。对于孩子的抚养权和财产分割他们已经达成一致,协议离婚的流程不算复杂。在相顾无言的尴尬中他侧身望向窗外的街道,公交停靠在站牌旁的时候,一个女人的长裙摆飘起又落下,像一阵缓慢、在海面推波助澜的风。他渐生出一种帆船离港时的隐秘快感,即使这快乐伴随着愧疚,使他无法面对,也无法再作答任何关于爱否的命题。
是的,他曾经心动过,现在却又什么都不愿去懂了。
离婚之后他又是一个人了。贺莉跟他通过电话,虽然没有明说,但听得出来她对他的选择感到不解,也有伤心和忧虑。他本想解释一下,可应该从何说起呢?他不知道。于是就保持沉默。而贺莉也没问什么,聊了聊东京的气候,她参加友好市民园艺比赛获二等奖的事情,最终也只是告诉他要照顾好自己,有时间多去看看徐伦,女儿是很需要父爱的。
挂掉来自东京的电话之后,他拉开一半的丝绒窗帘,让阳光照到花纹古朴的暗棕色地毯上。他靠坐在书桌边沿,将钢笔的笔帽扣上又打开,打开又扣上,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他从小就感到有什么不对,却一直没想明白的隐状。
难道儿子就不需要父爱吗?
钢制的笔尖戳进手心里,他迟钝了一会儿才摊平手掌,皮肤被挑起一个小口子,墨水一滴接一滴地涌出来,像深蓝色的河流一样,在阳光中闪动着光泽,沿掌纹的凹痕与分岔流动。
还是叫作空条承太郎的家伙不需要父爱呢?
他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得出的结论是:似乎,他确实是不需要父爱的。
既然徐伦是他的女儿,那么势必就跟他一样,有没有父爱,都不重要吧?
十八岁,拿到成年人的通行证(驾照)后,他曾开车在美国环绕着密歇根湖自驾游,那时候芝加哥繁华的商业和现代化的城市基建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他对这座城市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这里有乔斯达产业在生意上往来的人士,但并没有他的熟人。
等到本科学业结束,他没有立即参加申请攻读海洋生物学PhD的考试,而是离开纽约,去了芝加哥——姑且算是对密歇根湖的怀恋。他在芝加哥大学旁租了两年期的房子,进入社会学系做普通的旁听生。
他企图通过社会学想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作为不受重视的旁听生,他一直在认真地完成学习任务,去图书馆阅读大量书籍。
第一学期过了一半,有天,一个教授问他是否想转换专业,他很诚实地告诉他,在社会学方面,恐怕他并不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学者,如果不想学海洋生物的话那就应该去读商科。当然芝加哥大学的商科是很难考的,所以教授这其实是在开玩笑。
不是。他说,他很喜欢海洋生物学,并不想换专业。他只是在思考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教授问他。
他斟酌了一会儿,才告诉教授他来芝加哥大学的目的。虽然他仍认为他没有把事情说清楚。
那你还不如去工作,教授笑起来,你肯定是被社会学这个名词误导了,它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或者去读哲学?总之,不要在我的课上找你的答案,我可是讲究应用的。
我的问题不够实用?他问,有种被冒犯的不适感。
不,教授回答,恰恰相反,你的问题很实用,它也无定论是简单还是深奥,所以靠课堂跟图书馆是得不出答案的。就算你来问我,问其他老师,我们回答了,肯定也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因为,你所问的,它是人生啊。
被教授点醒后,他便不再去听课了,但也没有退掉房子。他应聘了一个当地电视台的节目摄制组做临时的后勤工作,随拍摄团队踏上了沿美国东部海岸线的“旅行”。他有时候是器材搬运工,有时候兼做水手,有时候又给游轮的厨师当帮手。有同行的男人、女人同他搭讪,好奇他的背景履历,他只简略地回答,并无多言。
摄制组的倒数第二站是查尔斯顿市,恰好赶上斯伯拉图艺术节,他作为摄影师助手,跟着主持人和特邀嘉宾在街上走,采访行人,拍摄艺术节的展览。
一个当地的小男孩总是跟在他们身后,他赤手赤脚,皮肤上有黑色条状的脏痕,就像布满灰尘的玻璃被雨水冲刷过后的模样。他没怎么去看他,但能感受到那眼神一直追随着他。他可以肯定是他而不是别人,但等他回头的时候,小男孩就像被定身似的一动不动了。起初,他想过这是不是替身使者,然而放出白金之星后小男孩的表情也无异样。他留意着身后的动静,但自始至终没有跟小男孩说话。后来他感到遗憾,想着这样冷漠是不是不对,如果那个孩子是想寻求帮助的话,为什么不说话呢?难道他不会说话吗?
下次如果还碰到一直跟着他的小孩子,他再不能不理他。
等返回芝加哥,他遇到了彼时的前妻,在那个商业发达的内陆城市结婚,生子,共同度过了三年的时光。
离婚后他又回到纽约,并申请了麻省理工的PhD。刚开始,徐伦每个星期都会给他打电话,每次都只有两三分钟,他听着女儿奶声奶气的声音,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心脏变得软,实体化的软,像被夏风吹暖的大西洋海水,船只在上面飘着浮着,即使无停靠之处,也感到安心。
但是过了半年,徐伦就不再给他打电话了,他有些不适应,可也没去询问原因。反而是前妻给他打电话,问他为什么不联系徐伦,说女儿很伤心,认为他不爱她。
徐伦连英文字母都没学会几个,她知道什么是爱吗?他是被告方,却站在原告的席位上生起气来。又想起贺莉提到过的“父爱”,如果他不曾被输入过,又怎么能输出呢?即使能输出,也不是她喜欢的那种父爱吧?
他给前妻打更多的钱,让她给徐伦买礼物,前妻说如果她要送女儿礼物,她会用自己的钱。说完便挂断了电话。他只好在纽约买礼物,不知道买什么好,就选了店员推荐的毛绒绒玩偶,用联邦快递寄送到芝加哥。徐伦给他打电话说谢谢,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交换,用礼物交换电话。
重返校园后出海的机会多了很多。也有外行人误以为海洋系的学生出海相当于环球旅行,羡慕他们的官方资金赞助。实则不然,海洋动物研究费用昂贵,有时候在海上一漂就是将近一个月,没有新鲜水果蔬菜食用,无法洗澡,睡眠空间拥挤狭小。
出海时会带一到两名专业船员随行,而教师学生往往只懂普通的驾驶技术,每日最关心之一是海上天气状况,遇到突发恶劣天气就一边担惊受怕一边默默祈祷动力系统和观测仪器不要损坏。
研究人员昼夜工作,远程遥控潜水器到达海下,有些生物很脆弱,捕获后可能难以在浅水区生存,但凡他们被安然无恙地带回船舱,整个团队都会高兴地欢呼起来。
采集到的生物样本会被运送回实验室,以保护的名义做研究,但却逃不了失去自由和死亡的命运。
他已经去过很多地方,下潜过沙子细白水质清透的海域,珊瑚礁比工艺品更华丽,一对体型优美的座头鲸跳跃着在他身体上方游过,也在石油污染区见到过一大片皮肤溃烂的箭鱼,它们的尸体轻飘飘地浮动着,上颌尖利而顽固,像用来复仇的骨剑。
在太平洋的一个海岛上度假的时候,他在海域近岸处遇到过一头儒艮,那时是日落时分,海岛并非旅游高峰期,其他潜水者距此较远,他摆动脚蹼,跟随儒艮觅食的速度缓慢地前进。儒艮听觉灵敏,稍微感到危险就会立刻逃跑,所以他十分小心,与温顺的哺乳动物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儒艮还是发现了他,是要浮出水面换气的时候。海水在流动,他一动不动,唯有呼吸器冒着一串串的气泡,像一种无声的警示。儒艮的吻盘张张合合,小小的眼睛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扭转身体离开了。
他上潜到水面,冒出头,将护目镜推开。太阳已经陷落了一半,很大很红,夕阳像融化的颜料流进海水里,又扩散至他身前。落日可以直视,那仿佛离他极近,是安静的,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颓然。一时间,无数他曾习得的词汇挤满他的心房,但他却挑不出一个最合适的来形容此刻。
科学是用来解释世界的,再无关紧要的小事在它面前也一视同仁。人却是当中最难被解构、被解释的。因此他有许多无法理解自己的时候。
他一直待到夜幕降临,海水的温度降下去了,汽艇的马达响起来了,身后亮起的灯光是弧状的,临界面收缩,像一枚巨大的卵巢罩子将小岛整个包裹住。他被排除在外,潮水上涨,猛烈地冲击着胸腔,心跳的音调越来越高,宛如一头落单的鲸鱼,它在空旷的海域里发出呼唤的叫声,那么动听,那么可怕。
前妻所在的服装设计公司对外拓展业务,于是她调任分公司,带着徐伦来到了纽约。他跟徐伦匆匆见过一面,只来得及感叹小女孩个子竟然已经这么高,便接受乔瑟夫的委托,带着毕业论文和替老头子挨骂的压力去了日本临海的一座小镇——杜王町。
他有一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突然想到什么或者害怕忘记什么,都会记在上面。他和东方仗助的相识,就从他翻开笔记本擅自念出了血缘舅舅的个人简介开始。
他当时为缓解尴尬补了句“我说得不太客气”,但心里并不真这样认为。事后隔了有一段时间,那时他跟仗助以及仗助的朋友们已经彼此熟悉,康一跟他聊起初次见面,半开玩笑地说,承太郎先生当时可真是不客气啊,如果他是仗助的话,应该会生气吧。
仗助外公去世的时候,他就在现场,在男孩身边。都说替身使者是会相互吸引的,那么他不由得联想,死亡是不是也是被替身使者这个身份吸引来的?然而他不能把这种想法说出来,面对初次接受残酷命运的仗助,他不能给他加诸更多的痛苦。
生命走到尽头就再也不会回来,不管用怎样的替身都救不回来。
这是他唯一能告诉他的。牢记这一点,并不会改变任何既定的事实,但可以让活着的人更快地从悲痛中走出来。
毕竟,无论是当下还是未来,他们永远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离开杜王町回到美国,他拎着行礼箱走进空荡荡的公寓,三个月未经打扫,家具和电器上积了一层薄灰。他从客厅开始,到厨房、卫生间,到卧室,关闭吸尘器,坐到床上,拿起固定电话的听筒,规律的“滴滴”声响起在耳边,他拨了几个无意义的数字,然后扣断了电话。
为了解决安杰罗,他曾和东方仗助同吃同住三天。在那三天里,他让白金之星进一步测验他的力量和速度,训练他的反应力和精确度。既然答应了老头子交代的差事,他就会尽己所能地保证这少年的安全。
休息时,两人独处的时间里,他出门,在房子周围观察一圈,看有无敌人出现的踪迹,进家后,正盯着电视机屏幕发呆的仗助回过头,朝向他,问,这是不是都怪他?如果他能更小心地盯牢敌人,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他站在玄关,缓缓地关上门。东方仗助的眼神悲伤、茫然、湿润,像被长久地浸泡在水里。这令他想起许多,想起许多并无关联的事物,比如一头绕着他的水下摄像机旋转、尾鳍受伤的宽吻海豚,还有那个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赤手赤脚的小孩。
他一向不擅长说话,更别提安慰。这是他喜欢大海的原因,面对海洋,他可以整日不开口。
但是在那时,他想,如果他也能像美国的那些励志人物一样演讲,把自己的人生经历转化为鼓励一个男孩前进的勇气,那么他会很乐意。
“你不必自责。”可是他却无法说更多,“如果你分心的话,只会给对手犯罪的可乘之机。”
“是弥补吗?承太郎先生。”男孩子又发问了。
“不是。”他走到仗助身边,蹲下身。作为替身使者,光是掌握替身能力的使用还远远不够,他有许多东西要学,现在能教他的只有自己。“是止损。”他看着他的眼睛回答。
或许一切都是从那三天开始的,久而久之,就算再迟钝,他也发现了——东方仗助总是注视着他。起先,他感到警惕,他不习惯过分密切的“跟随”,但他知道仗助并无恶意,或许是小孩子对成年人天生的崇拜?所以他告诉自己放松、顺其自然。
后来,不知从何时起,他就习惯了这种注视。当他假装无视它的时候,它就像海水一样,温暖湿润,会流动,迂回地包围。当他去看它,东方仗助被抓个正着,它便缩回去了,缩成一只温顺乖巧的小动物,但那并不意味着它要投降,要逃跑,恰恰相反,它机灵狡黠,团起身体,安静蛰伏,只等他再转回去,就又流淌成了一片海——迂回地包围他。
然而在杀死获得了替身能力的老鼠后,这片海演变成了一场雨。他怎么也没想到,本该因为成功而开心的一件事,会让仗助流泪。男孩跟在他身后一起回家,从郊野回到小镇的路上,星星爬上夜空,蝉鸣一阵高过一阵,他隐隐听到啜泣声,没多想就回过头。这次仗助来不及将其收起,所以他看到他泪流满面。
他吃惊,皱了皱眉。
为什么要哭?
真正的不良可不是你这样的。
是因为战斗之后兴奋过头了吗?
好像哪一句都不太合适啊。真是够了,他在心里叹气,第一千次感慨自己不会安慰人。
他沉默着,掏出纸巾递给仗助。
还是男孩先开口——他总是充当不让气氛冷场的那个人。他接住纸巾擦了擦脸,又有一颗眼泪落下来,直接掉到了地上,渗进泥土里。
“我只是在想,在想,如果承太郎先生……如果我……我刚刚没有……”
仗助抽抽噎噎,但他明白他的意思了。
“没有如果,你很可靠,不是已经证明了吗?”
“可是……”
仗助的注视突然迅烈起来,就像暴雨降落中、随狂风上涨的洋面,有倾覆之势。
他突然不太敢看他了,他感到那洋面上铺满了油,四处燃着火,烧灼他的心,心像钢铁铸造的航轮,从坚实的底部一寸寸裂开了,灌进水与火,就只管下沉,不听命令,不管不顾没日没夜无死无活地下沉。
“死人不会因为你的如果就活过来,那么活人也不会因为你的假设就死掉。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他问仗助,不给男孩子留回答的时间,冷酷地转身,继续朝前走。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知道胸腔里怀着怎样的一颗战败的心。它怅然若失,在不透气的孤独中发出了可怕的叫声。
被东方仗助注视着,就像在享受一次又一次时停中的安宁与快乐。他读懂了它的含义,想逃避,却无法拒绝被引诱——即使它原本无意牵绊他。
离开杜王町后,他的欲望像个养育了两个月的怪胎一样,撕裂了外表那层肮脏的滴着溶液的粘膜,从心里爬进了脑子里。
晚上入睡时,躺在双人床上,在半梦半醒间,他总是幻想某个男孩子靠在他怀里,他闭着或者眯着眼,就能看清楚他的模样,有时候他的发型杵在他的额头上,使他不方便靠近,有时候他的头发松松地散开,沐浴露的香气湿漉漉的,他动用舌尖和手指的技巧,他就变成了一头求欢的宽吻海豚,摆着灵活美丽的身体在他周围打转。
而男孩以柔软坚韧的目光凝视着他,所以四周都是海水。血亲间天然的吸引和对亲密关系的本能渴求,迫使他们蜷缩、交缠起来,像掉入某位共同先祖的子宫里,四周都是海,是子宫里的羊水,他们被养育着,被安抚着,忘记宿命,也忘记禁忌。
其实,他跟东方仗助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是极限。
睡醒之后,朝阳的光芒被窗帘的缝隙挤压,在洁白的被子上投下一道金红色的细线。这是昨日隐没在大地之下、在他的眼球中熄灭的那缕残阳吗?
一切都不同了,每一日都跟前一日不一样。
回到纽约之后,他提交论文,又修改了几次,不算完全顺利地毕业,进入一家研究院,继续出海,做实验,记录数据,带前来实习的学生。
与半年前不同的是,现在每当他潜入水下,他就会想起东方仗助。男孩的目光像海,男孩的身体像一头海豚。
这样想一想,就好像他们从未真正地分离,仍三不五时地秘密幽会。
离开杜王町的前一晚,他带东方仗助去沙滩边喝啤酒。
仗助喝醉了,他知道他在装醉,也知道东方仗助不在意被看穿,他只是需要一个任性的理由,那么他也是。
“承太郎先生。”
“嗯。”
“我想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的替身取名字。”仗助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因为这是属于我的,谁也拿不走,你也无法收回。”
“你会收回吗?”他问。
他喝了一小口啤酒,“不会。”
“你明天要走了,是吗?”
男孩这样问,他的心便动容了,虽然原本也动容着,但没能像这样,片刻间软软地化成一滩水,与徐伦给他打电话时的感觉类似,但又不完全一样。他说不清楚,也不大想承认,可能是更脆弱了一点。
“仗助……”他只好喊他的名字,仿佛能寻求到一些力量。
“那么,我们算是分手了吗?”男孩直截了当地问他。
如果一段关系的起始没用“恋爱”这个词,那么在结束的时候能用“分手”这个词吗?
“仗助,抱歉。”
“承太郎先生,请你认真回答我的问题啊!”仗助突然大声说,用很生气的语调。
“是的,”他握住仗助的膝盖,紧紧地抓着那块骨头,“是的,是这样。”
往后关于东方仗助的消息,都是从乔瑟夫那里听来的。因为同在纽约,有时候贺莉拜托了,他就会去看望。
丝吉Q外婆命仆人给他准备红茶和食物,想让他多待一会儿,他坐在沙发上看书,免得老人家总问他问题。从书中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老头子在戴着眼镜观察他,他回视,眼神询问他想做什么。
“总觉得你不是来看我的。”乔瑟夫用茶匙刮了一点淡奶油,说。
人老了,听力与视力急剧退化,但第六感,却敏锐得可怕。
他会在网上搜索杜王町的新闻,自那之后,人口失踪率和死亡率都大大降低,也没有发生过任何值得写入新闻头条版面的事件。
不知不觉间,夏日的海滨小镇离他越来越远了,像一个被记忆淡忘的梦。
仗助高考成绩不错,大学选了建筑专业。当然这也是乔瑟夫告诉他的。他说仗助说疯狂钻石总是能修好一切,所以自己也想看看房子啊、桥梁啊,这些是怎么建造起来的。
并不是能修好一切的。他想。为什么不学医呢?
他记得仗助以前好像说过,想继承外公的职业,成为一名警察。
他说警察毕业之后才能考,所以现在就选自己想学的了。乔瑟夫又说。
电脑屏幕中,像素块拼成的男孩的笑容异常生动。他抽光大半包烟,把空烟盒捏扁,干涩的眼睛阖了一会儿,终于关闭电脑。他又昏昏沉沉地靠在椅背上了,而远方的天色已经发白,这座城市要苏醒了,他得惦记着让徐伦早起,开车送她上学,然后今天中午让她回她妈妈那边住。
是的,不过是几张旧照片。东方仗助拍的时候他就在摄像师旁边,清楚地记得男孩调整了几个姿势,直到满意。那时也是五月份,杜王町的夏日像美丽的泡泡。
如今回忆的浪潮翻涌,他沾着那些碎沫又吹出一串泡泡。泡泡反射出钻石般的彩色光芒,在他的视野里飘远,在够不到的高度碎裂。
他辗转反侧有些日子,之后的生活又不出所料地复归平静。
他没想到会在东京遇到东方仗助。
他是去做学术交流的,2009年的“全球海洋生物多样性大会”在东京举办。上午的会议结束后,几位同行的美国教授让他带着他们去吃地道的东京美食,他本来挑选了一家正宗的和食店,但那几位美国教授可能是太饿了,在路过一家普通烤肉店时,被里面的气味吸引,毫无心理负担地放弃了传统料理,转而投奔滋滋冒油的烤肉。
他一进去就看见东方仗助了。已经长成青年的仗助并没坐在显眼的位置,更无人在事先通知他或为他带路,他发现他多半是出于本能,就像野兽闭着眼也能凭气味咬住猎物的脖子那样。
在一个格子屋里,纸门没有拉合,仗助跪坐在榻榻米上,背对着他所在的方向,对面则坐了一个短发、圆圆脸的女孩子,他们一边往烤盘上铺肉片和蔬菜一边交谈,虽然看不到仗助的表情,但他很肯定他是在笑着的,这一点,全写在了女孩子的脸上。
他和几位教授在服务生的带领下坐到相邻的房间里,他和东方仗助一墙之隔,谁也看不见谁。
他跟这男孩分别时,并未说过再也不要联系的话。但这么多年来,就像互通过脑电波一样,充满默契,谁也没给谁发过邮件、打过电话。
就这么完全地抽身,退离了彼此的生活吗?
于他这方来说,并没有做到。
他知道东方仗助大学毕业后考了公务员,回到家乡,实现了自己当警察的理想。那么他这次来东京是做什么?出差?跟女朋友的度假约会?
他的这顿午饭是在猜测中度过的,旁边的同事还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不是,借着去卫生间的名义走到外面,经过隔壁屋子,发现里面早换了另一对男女。
仗助已经离开,他有十年没跟他见面,连再看看他的机会都错过了。
他很怀念,男孩那像海水又像小动物一样的注视,在那包围里,他总能得到安宁、平静和眷恋。
如果有人告诉他,这注视是一场有意为之的埋葬,那么他也会心甘情愿地踏入陷阱之中。
可是。可是。
在东京住了一周,回到纽约的第二天他就去了乔瑟夫那里,找到了东方仗助的手机号码。他在手机短信编辑栏里写了删,删了又写,最终什么都没发送出去。
不被拨通的号码是死的,它躺在通讯录名单里,像沉入海底、永不被捞出的石头般安静。
SPW的人员查询到相关信息,似乎又冒出了疑似迪奥子女,还有箭的踪迹,隔段时间就出现传闻,他跟乔鲁诺约定,一旦有确实发现就互相通知。
每次箭的出现都带来一场死亡,他不希望它现世,但又怕它隐藏在哪个角落里,在他控制不了的时候带来灾难。如果必须的话,他希望能由他来彻底斩断这不祥之物。
徐伦跟她妈妈一起搬回了芝加哥居住。他每年只跟她见一两次面,女孩子已经长大,正处青春期、跟全世界较劲的年龄阶段,见到他会跟他说几句话,不见面的时候也不再给他打电话。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2009年下半年上映过一部美国电影,叫《Farewell Atlantis》,又名《2012》,他在电影院里看过,里面说玛雅人预言2012年12月21日是世界末日,那一日之后人类再无未来,但真实的玛雅预言是指那一日之后世界进入新纪元,与灭亡并无关系。
虽然他觉得这种预言本身就是一种谬论,但这部灾难片的特效逼真,足够热爱末世论的猎奇观众一饱眼福。
它的影响超出预料,至今仍在延续,以致于到了2011年,网络上关于末日的讨论铺天盖地,有人欢呼死亡,有人抗拒并担忧,这种盛况一直延续到年末都没有熄灭,反而愈演愈烈,大概不到2012年是不会罢休的。
2011年快要过去,冬日气温低,阳光却颇为刺眼。行道树全秃了,枯黄的落叶在高速公路上积了厚厚一层。上午下过雨,下午天气放晴,但地面仍潮湿,汽车的轮胎碾过泡了雨水的叶子,发出闷闷的声音。
驶入隧道后他接了个电话,是前妻打来的。信号不好,通话断断续续,他只听清了徐伦、闯祸几个词。他也曾经历过十八岁,大致知道到少年少女们有多不服管教,所以没有特别担心。他跟前妻说过一会儿再给她打回去,接着便挂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他一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转动。这条公路隧道不算太长,再过几分钟就能看见前方出口的亮光。他年龄越大,越遵守规则,其中当然包括道路交通法。所以当后面的私家车超速,且擦着车身超车时,他一边打方向盘避开,一边在心里生起怒意。但他没有反超过去,而是稍放慢了速度。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位上,突然预感到什么,转头瞥了一眼。果然,刚刚情急之中,他不小心在通讯录里点到了一个手机号码——联系人竟然是东方仗助。
这么久了,说不定他已经更换号码了,这样想着,他赶紧点了关闭通话,心跳却急促起来,仿佛在害怕,又仿佛在兴奋,在期待。这使他的双手紧抓住方向盘,眼睛总是看向后视镜。
前方一个白亮的光点跃入眼中,快到隧道出口了,他把车速加快,这时手机来电铃声响了起来,是贝多芬的c小调钢琴奏鸣曲《月光》,他在设置里看到,就选做了手机铃音。
他转头看了一眼(尽管没第二人在场,他大可不必控制情绪),但他状若冷静地拿起了手机。东方仗助回电话了,当然也可能是其他日本居民,但他们会给一个陌生的美国号回电吗?
他心里已有了答案。
他没有挂断,也没有按下接听键,钢琴曲一直响着,让车厢内的氛围变得压抑而沉重。而他一手抓住方向盘,一手抓住奏响《月光》的手机,眼睛几乎不眨地紧盯路面前方。
车速再次加快,橡胶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很大的声音,车子驶向那个亮得发白的出口,像一滴水,顺着命运的指引汇入一道河流。
不可停止,没有回路。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