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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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鹈鹕镇的时候我刚过二十七岁,纯的城里人,下公交的第一脚就踩进了前天下雨后的稀泥。来接我的人是镇上的木匠罗宾,我有些意外她是个欧米茄,毕竟没有多少欧米茄喜欢整天和木头锤子打交道。她的红头发里都散发着胡桃木的味道,脚上很有经验地穿着一双马靴,看到我的蠢样笑出了声。
“你一定就是瑞秋了,我是罗宾,欢迎来到鹈鹕镇。刘易斯镇长拜托我来接你,他在帮你整理农场的屋子呢。”
罗宾开车带我去爷爷的农场,我见过了刘易斯,又打听了些关于镇上的路线,刘易斯长得就是我想象中小镇农民的模样,修剪得很整齐的八字胡,一顶毛呢的浅色马丁帽,他给了我一张地图,嘱咐我有时间就去和镇上的人认识一下,然后留我在杂草丛生的农场里面干活儿。我用了快三天才把农场清理得能见人,然后拖着满身汗水泥巴的身体直接跑去了镇上,我需要吃喝放松,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所以我懒得管自己看上去是不是像滚过泥的猪。
后来证明那天我比泥巴里滚过的猪还糟糕,因为我根本没发现我背带裤扣在背后的带子松了,谢恩说我那天就像个披头散发的神经病一样跑进了酒吧,没人认识我,我的背带裤还松了一半,他以为镇上出现了暴露狂。
谢恩,我就是在酒吧里第一次见到他。在镇上众人的疑惑目光下,我管酒保——后来我才知道格斯的名字——要了一杯咖啡,蓝头发的招侍替我端了过来,然后带着一股奇怪的笑意看着我。我那一刻才猛然感到羞耻回笼,我脏兮兮的手端着啤酒,所有人的目光都露骨地聚集在我身上。
“呃……抱歉我的样子很糟糕。”我说得结结巴巴,“我是新搬来的农夫,我叫、嗯,我叫瑞秋。”
我的鼻子终于开始闻到农场里杂草气味之外的味道,酒吧里混杂的信息素开始向我透露每个人的信息,橙色长发的女孩是个酒味儿的欧米茄(那是莉亚),角落里的铁匠(克林特)和渔夫(威利)是贝塔,酒保是个稳重的阿尔法,蓝头发的招侍姑娘(艾米丽)也是个锐利又活泼的阿尔法。
然后我闻到谢恩的味道,鹈鹕镇又一次让我惊讶,那时候我没敢相信角落里那团阴沉的影子是个欧米茄。天啊,欧米茄。
于是我干了那天第二件丢脸至极的事情:我非常不礼貌地抽了抽鼻子,然后对着谢恩的方向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他哗啦一下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对着我比了个中指,然后从酒吧里摔门而去,我捧着手里的咖啡,愣愣眨着眼睛,过了很久才发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我感觉到整个酒吧的人都在看着我,然后我干了第三件不该做的事情:
我非常大声的说了一声“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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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大概是连续三天的农场除草作业终于把我逼疯了,而一个被逼疯的我绝对不应该进入酒吧或者任何社交场所,此后半个月我都在被羞耻心剧烈折磨,每天盘算着要送点什么东西给那天见过的每个人当做赔礼道歉的礼物。好在我准备的各种小礼物成功为我打开了社交渠道,酒吧事件后的第十六天,艾米丽接过我送给她的绿宝石,对我说:“谢恩其实喜欢披萨和啤酒”。
我:“啊?”
“谢恩,那个被你冒犯到的欧米茄,说真的瑞秋,对每个人来说信息素都是很敏感的东西,而且你还是一个阿尔法,你不该那样对一个欧米茄。”
我觉得我的羞耻心大概准备在那一刻谋杀我:“拜托,艾米丽,你相信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被农场的事情弄昏了头……而且我之后就没见过他……老天,我甚至不敢靠近他。”没错,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而这个镇上总共只有二十来个人。
“你最好没靠近他,虽然他看起来很颓废,但好歹也是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男人,他之前还揍过一回乔家的莫里森,把他弄到哈维尔的诊所躺了三天。”
我傻了:“三十岁不到?”
我觉得艾米丽几乎要开始嘲笑我了:“没错,三十岁不到,你在意的是这个?我是不是应该重新看待你之前对谢恩的行为是否构成性骚扰?”
“什么?不是!”我立刻点了一杯啤酒阻止艾米丽继续说下去,耶稣上帝,这完全不是我想象的事情发展方向,我红透了脸结结巴巴,“我只是当时脑子不清醒!”
“谢恩的确不容易接近,但是他有自尊,而且你是祖祖城里来的,你总得把这件事解释清楚。”
“……你是在指责我给谢恩留下了不懂尊重仗势欺人的傻逼城里人印象吗?”
艾米丽耸了耸肩,“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过大致没错,帕姆提到谢恩和她一起吹酒的时候提到过诸如‘狗屁祖祖城人’的话。”
我目瞪口呆盯着艾米丽,过了会儿从嘴里冒出一句无声的夸张“我操”,女孩笑得很灿烂,给我端上啤酒,“谢恩每天下班以后都会来酒吧喝很久,虽然有些让人担心,但是啤酒确实是他的最爱。”
我尝了店里的啤酒,纯正乡下自酿,比起我之前习惯的祖祖城酒吧饮料苦味儿更浓,现在春天已经过了一半,三天前皮埃尔还在竭力向我推荐他家夏季即将推出的精选啤酒花种,但我根本没时间去罗宾那里订做爬架,我的全副精力已经放在了每天维持农场植物浇水和刚建造起来的鸡舍上,就连花洒我都没材料去找克林特换代。我头疼万分地叹息,艾米丽关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又开始掰着手指算如果种啤酒花的话又需要牺牲多少我的睡眠时间来处理农场事务,又要为了新作物开辟多少荒地清理多少杂草,最后我意识到留给我的休息时间甚至比不上之前在祖祖城的上班族生活——说真的,就算我是上班族的时候我每周都好歹有一天的休息日吧!
我相当悲愤地捏紧了手里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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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十天,我完全沉浸在农场里,忙得昏天黑地时日不知,仅有和镇上人交流的时刻就是去找罗宾订做爬架,欧米茄保证我会在入夏之前收到啤酒花爬架,还给了我一点友情折扣,我估摸着是因为我脸色实在太糟糕的原因,说真的,没人能在每天四个小时的睡眠下保持精力充沛,我怀疑如果我就这样跑去镇上会直接被哈维扭送进诊所。
第二天,一个面带微笑的哈维就真的站在了我门前。
我看见了后面偷笑的罗宾,叛徒。
“我没事!”
“你有事,事实上我严重怀疑你现在低血糖,贫血,你照过镜子吗瑞秋?”哈维冷静地把我推回房间里。
“我没买镜子。”
哈维熟练地开始测量我的基本指标:“昨天罗宾来找我上门出诊,不过有意思的是罗宾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
“啊?”
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这段时间我只和罗宾有过接触,还有谁有可能看到我一边除草一边骂娘的样子?
“你的农场邻居,谢恩早上上班路上看到你出来倒垃圾的样子了,虽然他的原话是‘你最好去看看那个破农场里的傻逼阿尔法,免得鹈鹕镇出现在我之前的第一场死亡事件。’,但他一向是这样的人,我觉得这是种关心。”
“等下……我以为他恨我。”
哈维叹了口气,“瑞秋,恨你和希望你要死了却没人管之间有很长一段距离。”
我眨了眨眼,感到羞耻,哦。我瞄了眼门外开垦出来的土地,预计三天后夏季到来时下种,哈维理解错了我的意思,立刻把我摁在椅子上:“别想,今天你给我在床上躺好不准出门,外面我会去请玛尼和罗宾帮你照料。”
“我只是想——”
“说来还有个有意思的事情,瑞秋,我昨天和我的邻居聊天时他提到你在他家店里预定了一批啤酒花种子,数量可不小,我猜这就是你这段时间变成这幅样子的原因?你不用这么拼的,鹈鹕镇的消费水平可比祖祖低了不少。”
我脸上发烫:“不、不是这个……”我要怎么解释是因为我买不起格斯的四百一瓶苦味儿啤酒?我更不想给任何人留下一个拜金傻逼城里人的印象。“……我想自己酿啤酒。”
“你为什么要自己酿啤酒?”
感天谢地罗宾在这个时候拯救了我,欧米茄在哈维能够把我逼进更加尴尬境地之前一把把我塞进了被子里,“少问这些了医生,我相信瑞秋不是有意把自己身体弄垮的,你知道你这样听上去像是在责备她吗?”
“啊抱歉。”哈维不好意思起来,“那我就把这里交给你了罗宾,等会儿我会托玛尼送点药过来,我这就回诊所去开药。”
哈维走后,罗宾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为了戏谑,我有不好的预感,很他妈不好。
“亲爱的,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累着自己。”
“拜托了罗宾你不要闹我。”
罗宾凑了过来亲吻我额头,那让我想起了妈妈。该死,我缩在被子里被温暖包裹着,还有欧米茄的香气,我差点掉眼泪。
“哈维是个贝塔,他可分辨不出你信息素里的意义。”
“罗宾——”我恳求,但我觉得她更加愉快了。
“鹈鹕镇有这么一位欧米茄,喜欢喝啤酒,但是总对格斯的自酿苦味儿不爽,而且他和你一样来自祖祖城。”
我预备张嘴说话,但我愣住了,像条张嘴喘气喘到一半忘了怎么呼吸的蠢狗。罗宾把我的表情误以为成无话可说,于是亲热地上来捏了捏我脸蛋。“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不是,等等——”
我挣扎着想说下去,但是罗宾已经跳舞似的从我屋子里飞了出去,我被棉被绊住了手脚,昏沉的脑子让我舌头打结。
——谢恩来自祖祖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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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我没敢去问谢恩,毕竟,妈的,我觉得我们还在仇人阶段,但玛尼对我印象很不错,贾斯也喜欢我,大概是因为我从爸爸手里传下来的烘焙手艺成功收买了两个姑娘的心。于是第二天刚从床上下来我就端着一个粉红蛋糕跑去了玛尼的农场,当天是周六,贾斯不用去潘妮那里上课,正蹲在门口的牧场里逗弄小牛。
“贾斯斯斯斯斯斯——”我很夸张地晃手里的蛋糕喊她,小孩都吃这一套,贾斯立刻注意到了我,她微笑起来,妈的,她身上已经有了那种冲撞起来的信息素味儿,以后一定是个小阿尔法。
“瑞秋姐姐,你来买小鸡吗?”贾斯毫不羞涩接过我手里的蛋糕,“玛尼姨妈正在做今天的蛋黄酱,可能你要等一下子。”
“其实我是来想问问你叔叔的事情……大概?谢恩是你叔叔对吧贾斯?”
“嗯,其实是教父。”贾斯没显露出什么情绪波动,这让我很好奇,她毕竟只是个小孩。“我和玛尼阿姨没有关系,和谢恩叔叔也没有血缘关系,我是他的监护人。”
我立刻在脑子里给自己来了一巴掌,妈的,我不该问贾斯,我本来只想问问谢恩以前在祖祖城的日子怎么样,喜欢喝什么玩什么,现在真他妈完美,监护人,这个词儿足够让我脑补出一整系列发生在贾斯身上的破事儿。
“抱歉。”我立刻说。
“没关系,我很喜欢谢恩叔叔,也很喜欢玛尼阿姨,而且这里还有小牛小鸡小兔子!对啦,玛尼阿姨还说如果今年收成好,我们还准备开辟一块小马场哦!小马!”
贾斯很成熟,和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比较起来——好吧,和我之前在祖祖城见过的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比较起来,因为整个鹈鹕镇只有两个学龄前儿童,而我已经从乔迪嘴里得知文森特的父亲已经去参战三年了,所以这两个孩子都成熟得要命。但是这不代表贾斯能够圆滑地转移话题,她的兴高采烈装得非常明显。
但这一开始就是我这张贱嘴的错,所以我很乐意顺驴下坡:“真的吗?那下一个季度我是不是有可能在你们这里来骑马?”
“说不定!不过首先要今年的收入满足才可以,所以以后瑞秋姐姐还要多来买小动物哦。”
“真是个聪明的小家伙,贾斯,我会的。”我咧嘴笑起来,和贾斯一起进屋,她端来四个盘子,把我的蛋糕小心切成四份,整个过程她踩着小板凳站在柜台前,我必须极力克制自己上去把她抱在怀里的冲动。
一份蛋糕放在我眼前,一份给她自己,一份留给玛尼,还有一份进了冰箱——哦,给谢恩的。
我吃了几口蛋糕,这次甜瓜我放多了些,还加了刚收到的野蜂蜜,滋味完美,我舔了会儿勺子琢磨着开口,“贾斯,你叔叔是不是很讨厌我?”
贾斯诧异地抬头。
“为什么呢?”
“呃,这个要涉及到一些初次见面时候我和他发生的不同性别间不礼貌行为的问题了,比如我们不可以随便对别人的信息素打喷嚏对不对?”
“潘妮小姐说那样非常非常非常不对。”
好,三个非常,我感受到了来自潘妮的压力。
“但我第一次和你叔叔见面的时候就那么做了。而且我还没来得及道歉——我不敢道歉,你叔叔看起来真的很讨厌我。”
我本来还想加一句“你可不可以帮我问问你叔叔”,但我觉得让一个小孩去做这种事情未免太不要脸,但贾斯吃蛋糕的动作停住了,连带之前脸上一直红扑扑的笑脸都停滞住。
操,我又说错了什么。
“瑞秋姐姐,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连玛尼阿姨都不知道的,你可以为我保密吗?”
“绝对。”
“谢恩叔叔之前有一次在家里哭得很伤心,我看到了,我被吓到了,他喝了好多好多酒,堆满了沙发脚,他捂着脸哭,我被吓到了,我问谢恩叔叔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他把我抱在怀里说抱歉,他说我什么都没有做,他说是他的错,他讨厌自己。”
贾斯的声音充满了迷惑,没错,我确信是迷惑,来自一个年幼女孩无法用自己的体系量化成年人感情时候的疑惑,但至少没有恐惧,这是好事。但我感到恐惧,我觉得几乎有黄水从我嘴巴里吐出来,另一种熟悉的前兆。
“谢恩叔叔身上酒味儿特别特别特别重,特别特别特别难闻,我很不喜欢,他身上的甜味儿都没有了。他对我说很多时候他会发脾气,会变成很让人讨厌的人,但是他发脾气的时候不代表他讨厌我,所以我觉得他也不一定讨厌你。你是个很好的人,瑞秋姐姐。”
小阿尔法非常认真地对我说,而我被这套几乎没有逻辑的逻辑说服了。可我感到惶恐,成年人的惶恐,脚底板下的热气都阻挡不了我小腿起上的一层鸡皮疙瘩,我该对贾斯说点什么,这是成年人的责任,但我说不出来,我觉得自己听了一个过于私密,我还没准备好承担其中一部分责任的秘密。
这时候鸡舍的门终于打开了,玛尼笑容满面走出来对我打招呼,而我立刻摔门而出,我脑子已经编出了无数个版本的故事,但每一个都不该是我知道的。
我回到农场时,罗宾正开着小货车为我卸货,把新定做的啤酒花架一摞摞扎在地里,她动作很熟练,藤架扎进我今早松过的泥土里,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