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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冬天的十一月跟結婚近四年的妻子正式分居,沒有多作挽留也未詢問對方如何與孩子解釋,五個小時的時間便收拾好行李離開這個曾經稱為家的房子,面帶精心妝容穿著平口水藍色洋裝站在一袋袋行李之間愉快地等待某人來車,他們的孩子貼著二樓窗戶的雕花玻璃目不轉睛。
「媽咪還會回來嗎?」剛起床的Mignon披頭散髮地像隻棕髮巨魔娃娃,與父親相似的濃眉大眼內充滿疑惑與不安,小巧的臉蛋在最喜歡的史黛拉玩偶邊磨蹭柔軟的絨毛提取安全感。
Bright溫柔地抱起女兒,撥開Mignon落在眼前的細柔瀏海並於臉頰兩側親吻,轉向屋內的剎那他回頭看見一輛銀灰色轎車停在妻子面前,男子下車後立即毫不避諱地抱住他的妻子接吻,彷彿妻子與男子才是一對恩愛的夫妻。
「啊!我還沒跟媽咪說再見!」Mignon在Bright懷中掙扎扭動著試圖轉回身子,後背卻被Bright沈穩的力量抵住無法動彈,不開心地更加翹高上嘴唇,眼眶急得泛紅欲哭。「爸比!」
「等一下,爸比手麻了。」Bright晃了晃肉乎乎的Mignon,彎著腰擋住向窗外探去的視線,過了一會確認男子已放開妻子才將Mignon釋放在地,待Mignon踩著不穩的步伐到達窗邊只剩下向他們揮手的妻子。
Bright一手叉腰一手架在窗框上盯著微笑的妻子,臉上每個笑紋與嘴角弧度都令他的胃液如浪濤翻騰,『騙子。』其實他已知曉妻子的冷淡,就如妻子知曉他的冷淡,彼此仰賴欺騙自我維持婚姻關係,只是妻子比他更加誠實、更加忠於內心。
當妻子提出要求他一點也不驚訝,甚至低下頭深怕被發現似地鬆了口氣,從交往到結婚妻子的不信任愈加嚴重,他已無力維持好丈夫的形象包容妻子的欲加之罪,直至妻子問起皮夾內的照片。
那是Bright在TU最後一個學期跟音樂社的合照,一群人得知他即將轉到MUT改讀獸醫系時集合在練習室內舉辦送別會,毫無防備的他無措地蹲在前排中間被各年級同學圍繞著,正視前方的人群中只有他扭頭看向後方。
一張完全失敗的合照至今仍然留在皮夾內,被偶然發現的妻子質問所看之人是誰,而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誰都沒有。」雙臂抱胸不再繼續談話的強硬姿態,在妻子更加憤怒前抬腿走離。
「原來不只騙我,你連自己都欺騙呢,Chiva-aree。」妻子的話停止了Bright已經走到門口的腳步,平心面對妻子可能脫口而出的尖銳利語,卻沒想過會聽見,「我愛你也愛Mignon,但從沒感受過你對我的愛,⋯你有愛過我嗎?你知道什麼是愛嗎?」
「對不起。」無論這份道歉是否包含愛情,至少包含了傷害他人感情的歉疚,心中有愧的Bright依然背對著妻子,低頭盯著赤踩在地的指頭久久斟酌不出安慰的話語,思緒陷入愛何時開始何時結束的困惑裡,然而愛又是什麼?
飄遠的神思被喀喀聲響拉回現實,握著塑膠叉的Mignon不熟練地翻弄碗中食物,第一次沒有妻子照料的上學日父女倆都忘了起床時間,意識遲到已成定局的Bright索性放慢步調享用早餐,不時擦去女兒臉上的番茄醬。
換完上學衣物的Mignon晃動Bright的米白寬褲管,拿著車鑰匙的Bright不明所以地低頭,只見Mignon指了指散落在肩頭的半捲髮,眨動水潤冒星的大眼奶聲地說,「還沒綁頭髮。」
過了半小時父女倆急匆匆地進入TATIK,站在比自己還要高的兩位大人旁Mignon賭氣地踢著隱形石頭,她的父親完全無視她的要求只用粉色橡皮筋綁了個粗糙的馬尾,現在正婉轉地請求班導師是否能整理女兒自己綁的頭髮。
Mignon抬頭看了眼父親明顯的下顎線與迷人討好的笑顏,未幾無趣地撅著嘴拉回視線,轉角出現園長與一位比父親還要高的大人跟比自己還要瘦的小孩,倆人都又瘦又白到不像泰國本地人,這時的Mignon並未意識到自己的混血血統也使她不像個泰國人。
於是Mignon搖晃與父親相連的小手,「爸比。」伸手指向迎面走來的園長與兩位陌生人,隨著距離來人的樣貌越來越清晰,父親虛扣的手掌跟著越收越緊,感受到父親情緒的Mignon也跟著緊張了起來。
「您好,Chiva-aree先生。」和藹墩胖的園長笑呵呵地對Bright打招呼,隨即向Mignon的班導師與Bright父女倆介紹身邊的人,「這是我侄子Win跟他的兒子Miles,太久沒見聊到忘記時間,居然害人轉學第一天就遲到了。」
「我們才要開始上課而已呢,園長。」Mignon的班導師敬重地向園長行合掌禮,「我這就帶孩子們進去上課。」右手Mignon左手Miles,待孩子們分別向兩位父親道別才牽進教室。
這時的Bright無法將視線從Win的臉龐上移開,那顆點綴在右頰上的可人小痣配上仍然散發少年氣息的坦然雙眼,直至今日那對微張雙唇的細微動作他仍能解讀其中涵義,齒排陰影下伸出的粉嫩舌尖正在向他無聲召喚,『P'Bright。』
他的心臟似要從胸口逃脫,耳內能聽見液體在血管中奔跑咆哮的聲音,就像他也跟著逃跑了好幾萬公尺幾要昏厥在地,頸項跟胸膛不由自主充血通紅,掌心無端冒出一層尷尬薄汗。
於是他真的逃開了,在Win的視線從教室轉向他之前慌亂地低頭向園長行合掌禮離去,緊握車鑰匙往停車場的路上單手解開兩顆鈕扣,背部汗水以脊椎為中心滲透黑色襯衫,布料附著在肌膚上勾勒出精瘦線條。
皮鞋嗒嗒聲從身後急速傳來,Bright心驚的雙腿跟著接近的腳步聲加快動作,暗中較勁的帆布鞋與皮鞋以Bright被皮鞋主人抓住上臂終止於車前,他的身子在五指纖長有力的手掌下轉了一圈,生理監視器上的脈搏數據一瞬間趨平。
「學長。」
那兩顆閃著光芒的眼珠子使脈搏數據又起了波動,綠色線條忙碌地連續跳耀;像是Mignon在胃裡練習跳跳繩,面對Win的時候Bright驀然緊張地畏縮了,鬆開上臂的那隻手滑過他的手肘與下臂側,恍惚地感受到Win的指頭差點溜進他的掌心。
「P'Bright,你忘記我了嗎?」
如Bright藏在記憶中柔潤有禮的聲音,好幾年前他的周圍曾經被這一道道蠱惑人心的撒嬌聲調佔滿,即使不同年級也總是能在身邊看見或聽見Win,如果追隨目光與期待相遇代表喜歡的話,那麼他承認自己喜歡過Win。
這份無疾而終的暗戀使Bright不敢面對現在的Win,對方坦然的笑容如千萬支針扎在眼球上,他憤怒難受卻不曉得該對誰發脾氣。「啊啊。不好意思,一時沒認出來,N'Win?」縮著肩膀雙臂環胸,如同炸毛的貓充滿戒備的惱怒表情。
看著Bright退到車前的舉動,Win一點也不覺得挫敗或沮喪,跟Bright能解讀他一樣,他也能解讀出Bright眼底的切盼與偽裝的肢體語言,於是他微笑地伸出手向昔日的學長說,「好久不見,想不到你結婚了。」
脆弱感突然俯臨於Bright的肩膀上停留,原本熱燙的身子在春天徐風中瞬然冷卻,伸出冒著疙瘩的手握上Win的。「你也是,好久不見跟⋯你也結婚了。」手掌內的小山丘依舊那麼柔軟,乾爽微涼的觸感令人握住就不想放手,即便過去與現在他都放開了。
『Win,Win,Win,Win,Win。』Bright忍不住在心裏唸了五次Win的名字,每一下都不需太過用力,只要嘴唇柔柔軟和地撅起收回;彷彿從未唸過這個字、這個名牙牙學語下喚醒擱在冰山山頂的陳年雪球,滾落的回憶碎片越來越大、越來越快,將不及逃離的他撞得失去知覺,爆裂成一片漫天紛雪。
『Bright,Bright,Bright,Bright,Bright!』齤然而笑的Win在心中尖叫嘶吼,他要Bright聽見他的聲音又怕嚇著對方,鮮少人知道他是典型的外冷內熱,藏在冷淡有禮的外表下是狡猾的熾熱狂野;認為自己遲早會被這份熱情焚燒殆盡的他,允許燃燒的幽冷慾望將他驅趕到黑暗角落無聲哀嚎。
「還能再見面嗎?」收回懸在空中失去溫度的手,近乎自言地喃喃低語,黑色眼珠直直審視面前倒映著他的透褐色眼珠,裡面過多的壓抑使Win收斂笑容轉換成疏遠的面孔,巧妙地收起下巴彎眉抬眼。「可以的吧?」
面對熟悉的伎倆Bright還未練就拒絕技能,總是害怕失去Win的笑顏次次答應對方的請求,理由有多不合理他就有多盲從,或許那條稱為Win的橘紅色長巾仍綁在他的眼上從未褪去,無法看清的他只能抓住遞來的手前行。
「或許吧⋯。」
這次Win刮了刮鼻子,低頭將笑容藏在手背後,再抬起頭時Bright已經躲進車裡關上門,「拜拜。」Win朝那輛消光鐵灰色轎車車尾揮手,滿是祥和的溫柔微笑,飄忽輕柔地即將消失般荏弱無力。
Bright則透過後照鏡看著Win的身影逐漸變小,直到轉出停車場都還盯著沒有Win的後照鏡,睜眼閉眼腦海都是Win白淨無名指上的玫瑰金婚戒,禁不住收握左手拳頭嗤笑自己穩妥地戴著一枚名存實亡的戒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