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当婚礼车驾的轮廓渐渐浮现在遥远的路尽头，夹道迎接的民众纷纷抬起手臂，如同陡立的潮头随着马车行进的方向极速推进，欢呼和呐喊声形成了涌潮的轰鸣，震耳欲聋的声浪让置身其中的斑微微皱眉。
视线穿过层层叠叠摇动的手臂，斑勉强看见了新人的脸。
新婚夫妇身着礼服并立车头，朝四周的民众微笑挥手。偶尔，红发的女性贴近她丈夫耳畔，讲两句无人听见的悄悄话，引得新郎的笑意更深。两人含情脉脉地对视，眼睛里再也容不下其他。
2.
一个梦。
斑躺在汗湿的被褥里，感到四肢发冷。
即使是生日也不放过他的噩梦。
编织这个梦的正是他自己，对挚友不可告人的心思，再加上自听闻那人婚事以来挥之不去的嫉恨，成为了促成噩梦的绝佳土壤。
他麻木地支起身子，逼迫着自己去想些别的。
今天是他的生日，原本工作便不算多的他还被额外放了假。
“恭喜。”告知他放假事宜的扉间皮笑肉不笑地庆贺道。即使是客套一下，对方也绝不会好好讲出“生日快乐”这句话。
除了变老一岁，生日对于宇智波斑没有太多意义。在这世界上真心为他庆祝生日的人本就不多，这寥寥几人也随岁月渐次凋零。只有那个傻乎乎的千手会把一件他本人都不计较的小事放在心上。
往年的今日，千手族长一大早就提着礼物和食物跑到他家，两个人依偎着挤在同一个被炉里，一边吃蜜柑和豆皮寿司一边听柱间讲不完的话。
午饭往往在柱间提前定好的饭店用餐。和斑不同，柱间对饮食颇为讲究，各地的美食几乎没有他不了解的。饭后，两个人四处闲逛。冬天的太阳早早落下，黑暗降临后室外寒冷刺骨。作为火遁的使用者，斑一向对寒冷不以为意，此时却拒绝不掉柱间给他披上又厚又蠢笨的棉袄。
庆祝的压轴项目是跑去南贺川放烟火。每年柱间都能在放烟花的时候搞出点幺蛾子，不是踢倒了火堆，就是被火星烧糊了袍角。倒霉事总让柱间消沉得够呛，在把斑送到家门口之前窘得抬不起头，然而又在分别时一改丧气，信誓旦旦地许下来年的承诺。“下次，下次我一定办得更好。”
斑点点头，没有告诉他只要有他的陪伴就是最好的生日了。
在木叶成立后，见柱间成了一件极为难办的事情。哪怕柱间愿意他时不时去火影楼做客，他们之间还隔着许多烦冗的手续和一群不怎么乐意他们见面的人。以扉间为代表的几个副手下对宇智波斑有种本能的恶感，他们不厌其烦地拦下斑，告诉他必须先预约才能与火影会面。
班的回答是他一去不返的背影。在这之后的很久，他都没有见过柱间。
3.
斑再度确定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今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干。唯一会为他庆生的柱间作为火影前往水之国谈判，已经离开了月余，预计一周后才能回来。他本人亦没有傻傻庆祝的欲望。既然如此，在床上躺一天偷偷懒似乎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然而他显然忽略了几个月前入住他家的“贵客”的意见。
当熟悉的气息出现在门口，斑低咒一声，下意识把被子拉到了头顶。那人推门而入时，看见的就是一只白白的“蚕蛹”卧在床上一动不动。
斑在一片漆黑的被窝里耐心等待着，他把呼吸调整得均匀而舒缓，为的是营造睡眠的假象。脚步声停在被窝边，那人迟迟没有动作，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打扰一个可怜的补眠人。
就在被窝里的空气逐渐稀薄，斑当真有些昏昏欲睡的当口，一股寒气冷不防袭向柔软温柔的腹部，宽厚的手掌贴上皮肤轻柔地爱抚，比冰块还冷的触感顿时把睡意冻了个精光。
“千——手——！”
斑气得把被子朝来人一掀，下一秒连人带被把对方扑倒在地。
脸被盖得严严实实的男人冒着窒息的风险连连大笑，声音穿过厚厚的棉花听起来略微发闷。很快他就因缺氧开始咳嗽。斑依旧没有放手的意思，他见势头不妙，立刻好言好语地讨饶道：“寿星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吧！”
斑勾起嘴角，站起身时不忘朝对方腰窝轻踹一脚，那人装模作样地哎呦一声，掀开被子露出笑容满满的脸。
“生日快乐，斑！”
“一大早上就捣乱，还好意思说。”
“谁叫斑装睡的？我可是准备了满满一天的行程，如果出门晚了就完不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千手柱间把藏在身后的包裹递到身前，布敷在方才的打闹中散开一角，露出了里面深红色的针织物。
“这是我亲手织的围巾，快戴上吧！”
4.
异世界的来客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许久以前的家族礼服。礼服乍看和普通的宇智波长袍并无二致，其实功夫都下在了材料上。蚕丝织就的布料经稀有的颜料染色，深紫色的表面泛着柔和美丽的光泽，背后以极细密的针脚刺绣着宇智波红白相间的族徽，摸上去像软软的云朵。这昂贵又脆弱的衣物显然不适用于战场，普通的典礼和节日也配不上它。上次它抛头露面还是在宇智波和千手的结盟会上。柱间知道了它的价格后甚至不敢使劲抱斑，生怕自己的怪力撕坏了布料。
本来犹豫要不要穿这么麻烦的衣服上街的斑抵不住对方的死缠烂打，糊里糊涂把衣服套在了身上，然后是短马甲、羽织，最后是那条围巾。
斑望着把他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男人，无奈道：“我都要喘不过气了。”
“今天很冷，着凉就糟糕了哦。”
“说起来，你还没告诉我我们要去哪。”斑抱着胳膊打量穿戴好一袭黑衣的男人，“如果我带着你在村子里乱晃，哪怕你做了伪装其他人也会起疑。毕竟我从来不和别人同行。”
“这点我想到了，所以我打算带你去别的地方。南贺川的下游前阵子掘出了温泉，有个老板在那里建起温泉旅馆，泡汤很舒服，饭菜也可口。”
“……哼。没想到小黑你足不出户，消息倒很灵通。”
“嘿嘿，毕竟不管哪个世界的柱间都擅长吃喝玩乐。那么，出发吧。”
小黑自然地牵起斑的手。十指相扣的顷刻，犹豫闪过宇智波的心间，他想，这个人不过是想透过他牵起另外一个斑的手，一个久逝亡魂的手。建立肉体关系尚可解释为一晌贪欢，然而默许这样的行为却无异于落实了替身的身份。
即便他同样渴望着另一个柱间的爱，却不应堕落到从这种错位的关系中获得满足。
他决定把自己的手抽回，扣着他的手指却同时发力，将他紧紧留住。温暖的掌心相互挤压，像要融为一体。
小黑的笑容不变，却没藏好几分紧张的神色。
“哪怕今天一天也好，我想做斑的柱间，不可以么？”
“……到底是谁过生日。”
遭反驳的男人神色黯然，他还想辩驳两句，却感到手被轻轻握住。
修罗大人满脸不自在地从灿烂的笑颜上撇开视线，被围巾遮住一半的脸颊微微发烫。
果然，穿得太厚了啊。
5.
温泉在冬天诚然受到所有人的青睐，但不是每个人都有钱有闲在工作日跑出来度假，再加上旅馆刚刚开张，里面几乎没有什么人流。
柱间向老板道过谢，捧着领到的木牌喜洋洋地小跑到斑面前。木牌上用墨笔写了一个“松”字，代表相应的房间。
“我以为我们要去公共澡堂。”
“斑又不喜欢和大家一起洗澡，我怎么能在生日这天委屈你。”
“那我要感恩你的细心了。”
沿着指示牌他们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房间。两人在门厅脱下厚重的外套，挂在旁边的木架上。一道纸门将门厅和里屋隔开，门扉被柔和的日光照亮，透着暖意。
拉开纸门的瞬间，斑不禁在心里发出惊叹。房屋是三室套间，主间最宽敞，呈长方形，面积大约十二帖，细长的那一侧朝向室外，低垂的屋檐与枯山水构成了额院庭院的妙景。其余墙壁装饰以佛龛、插花和挂画，样样雅致精巧，流露出店主的用心。房间的另一头是独立的温泉和洗漱间，温泉并不连通室外，但是躺在池内仰面朝天便可从靠近屋顶处的高窗望见飘过的浮云，十分惬意。
环顾完房间的斑挑起眉毛，调笑道：“我还不知你这么富裕。”
“哈哈……其实只租了白天哦。”小黑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斑出门上班的时候，我在家做了一些木器偷偷拿去卖，没想到还挺受欢迎的。攒下来的钱都花在今天了。所以斑，之后要靠你养我。”
“真是理直气壮。”
宇智波的族长摇摇头，眼角尽是笑意。对面的男人心痒难耐，凑上前轻啄他的薄唇。亲完一下见对方没有躲，便大胆捧住他的面颊胡乱亲吻。
斑任由他胡闹，被弄得不耐烦了才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肚子。异世界的千手懂得见好就收，他哈哈笑着闪身进入了温泉间。“那我先脱衣服啦！”
真是的，无论哪个柱间都那么欠打。这样想着的斑并没意识到他自始至终带着笑容。
或许只有和小黑在一起，才能让他饱受嫉妒和孤独折磨的心稍获安宁。
6.
与此同时，水之国境内的初代目火影本人可无福消受温泉或是美食。这几天他忙于各式各样的会议，为各种协议和条款的谈判焦头烂额。好不容易熬到了午饭，火影避开试图邀请他饭桌社交的几位使者，拎着从下忍那里顺来的盒饭以最快的速度躲进无人问津的杂物间。在确认没有人留意到他的脱线行为后，千手柱间心里默默松了口气，打开已经冷掉的饭菜扒拉起来。
尽量忽略硬的硌牙的口感，柱间边咀嚼边梳理着剩余的工作。他从三四天前就开始加快进度，熬夜推进了不少文书工作，为的就是今天能寻个空遛回木叶。没想到水影忽然在最后一刻加了一场谈判，导致他不得不耐着性子打了一上午太极。
想想这一个月来的水深火热，初代目咬着筷子欲哭无泪地想，扉间是不是因为自己拒绝联姻，故意派他出来受苦……
计划中的联姻对象漩涡水户是位非常优秀的女性，和他也有着不错的交情，若两人携手的确能更好地稳固木叶的局势，可是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因为政治因素选择自己的伴侣。经过上次见面，他相信水户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只是迫于长老的压力不得不低头。既然两人都无意于此，或许应该另寻出路才是。
不知不觉中，饥肠辘辘的柱间把难吃的盒饭尽数吃进肚子里。他放下空空的饭盒，结印放出木遁分身。分身收拾起地上散乱的餐具，神态自若地离开了。
后面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柱间在心里说道，今天无论如何要回到木叶，因为今天是斑的生日嘛。
斑看到翘班回来的自己，会不会很惊喜呢？
7.
似乎冥冥中听到某人唤他的名字，宇智波眼睫颤动，肌肉不自觉地紧绷。尚在浅眠的他身体一歪，贴着光滑的池壁向下滑去，又在即将沉入水面的瞬间被有力的手臂捞起。
向来警觉的修罗此时却连眼睛都懒得睁，任由小黑从背后环住他的身体，两具健壮的胴体如连体婴般紧密相贴，身后那人的心跳声穿透胸腔和后背，与他体内的心跳汇合，两种节奏随呼吸相互调和，逐渐融为一体。
睡得真熟啊。异世界的柱间想。已经多久没有见过放松的斑了？
男人的头枕在他的颈边，挤在中间的发丝如稻草般扎人。斑的头发和他的个性一样不服软，即使被水沾湿依然倔强地翘起，乱蓬蓬得像个栗子。柱间挑起漂浮在水中的一缕黑发细细把玩，原本是温情缱绻的时刻，那个雨夜的场景却执着地在脑海中浮现。
湖水从尾兽玉砸出的缺口倾泻而下，形成声势浩大的瀑布。空气中火遁留下的炙热感在暴雨冲刷下很快化为冰凉，一如斑曾经生机勃勃、现在却倒在雨水中的躯体。他枯槁的长发在泥水中蔓延铺开，像湖底舞动的水草，又像早已干涸的血迹。而真正从胸口涌出的猩红血液被压在身下，向着泥土的深处渗透去。
那是柱间最恐惧的噩梦，即使他拥抱着眼前人，感受着他心脏有力的跳动，眼前看到的却依然是一具了无生机的死体。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并没有让他忘记悲痛的过去，反而一次次提醒着他：面前的斑并不是他的斑，而他的斑已经被他杀死。
他的斑至死不知自己对他抱有爱意，这个世界则恰巧相反，矇昧的人变成了他自己。就这样，他与那个孤独而心碎的斑相逢，阴差阳错地成为彼此的救赎。即便两个人明知对方不过是虚幻的替代品，却依然沉沦在幻象中，甘心饮鸩止渴。不过从另一方面看，这会不会是上天对他们的一种垂怜？
斑在梦中发出低沉的呓语，唤回了身后人的思绪。小黑顺势低头亲吻他的发旋，硬札的发丝刮得脸颊和鼻尖微微发痒。
神啊——
这一刻，他在内心祈祷着——
如果这是又一次机会，我绝不会放手。